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20
Words:
13,648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19
Bookmarks:
2
Hits:
233

For Forever

Summary:

双性转,或许是詹妮弗的肉体au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嘉斯莉喜欢在黄昏载着夏洛特去兜风,那时候的云彩轮廓模糊,在快要降落的太阳下是温柔的粉红色,干枯发黄的草地上被投下一大片阴影。这是她这一年半里的特权,开着二手车在沿海的环山公路上疾驰,而夏洛特坐在副驾驶上不断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放一些鼓点吵闹的摇滚乐,直到谁也听不清谁说话。她们把车窗完全降下来,海风灌进她们张开尖叫的嘴里,舌尖上能品尝到盐的咸味。夏洛特喜欢这种刺激,她开心的时候会咯咯地笑着停不下来,然后嘉斯莉也会跟着她一起笑。她手腕上系着丝带,深棕色的头发不常绑起来,随意被风吹着,在空气里像瀑布般延伸。所以当嘉斯莉突然加速,身子循着惯性向前倒去时,发丝总会缠到嘉斯莉握着方向盘的修长手指上。夏洛特装模作样地喊疼,然后开玩笑地抢夺车的控制权,整个人贴到嘉斯莉身上,对着她的耳朵大喊,“再过一年半等我成年,这辆车就到我手上了,换你在副驾驶坐着。”嘉斯莉说你想得美,但她心里明白自己从来学不会拒绝夏洛特的任何要求,只要绿眼睛女孩拖长音调哀求半句,她就会默默缴械投降——除了某些时候,嘉斯莉的恶趣味想听到更多这种委屈的声音,她就会故意不答应,摆出自己最冷漠的表情拒绝,最后的结果就是夏洛特虽然不会再提,但无时无刻嘉斯莉都能感受到压在身上湿润润的目光,只要她回头,就一定能和夏洛特对上视线,然后收获一个赠送酒窝的笑。

在一个完整的来回之后,嘉斯莉把车停在山脚下,从后备箱里取出从家里偷出来冰镇过的啤酒,水汽在她的掌心留下印记。她们还没到法定饮酒年龄,但是在这样的日子里,美德缺席,放纵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嘉斯莉递了一瓶给夏洛特,然后和她一起坐在车前盖上,肩膀挨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鼻尖上萦绕着彼此洗衣液的香味。她们一起对着暮色弥漫的天空发呆,看着路灯和萤火虫同时亮起。嘉斯莉很快就把手里那瓶喝完了,夏洛特小口啜饮着,她不是很喜欢酒精的味道。“所以我们该怎么把它开回去。”嘉斯莉拍了拍坐在身下那辆深蓝色的车,突然发问,她们被肾上腺素冲晕的脑子终于意识到这是个问题。“该死的,”夏洛特又在无意中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只能明天再过来一趟了,我们先回去吧。”嘉斯莉点头同意这个想法。夏洛特先一步站起来,向嘉斯莉伸出手要拉着她走,摊开的手掌里掌纹清晰。女孩们被玻璃瓶染得冰冷的手交握在一起,在她们迈出向小镇走去的第一步之前嘉斯莉帮夏洛特整理好了散落在脸颊旁的头发,手指从后颈插进夏洛特散落的头发里,轻柔地一顺到底——夏洛特能闻到嘉斯莉特意涂在脖子上的香水,薄荷、葡萄柚和香柠檬,夏天的味道——就像这么多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她们在七、八岁的时候会牵着手一起回家,十年过去了还是会牵着手一路走回去,只是现在走得快半步的人变成了夏洛特,她的步子总是迈得大些,像是有什么使命亟待完成。在童年时期,则是嘉斯莉快半个身子,一年半的岁月能带来不少身高差距,虽然现在夏洛特比嘉斯莉还要高些,但在特定的那段时间,她们之间的身高差就像嘉年华射击游戏的一等奖和二等奖玩偶。她们在还没有认识世界的时候就认识彼此了,甚至对第一次见面都毫无印象。夏洛特的母亲帕斯卡尔在怀着她的时候搬到了这个依海而建背靠群山的小镇上,惊奇地发现邻居居然和自己有一样的名字。她在这里很开心地住下了,新邻居很友善,在他们一家搬进来的第一天就送来了树莓派。帕斯卡尔每天呼吸着海边弥漫的自由气息,心里默默祈愿自己的孩子也会像风一样无拘无束。她有时候会带着玩具去看邻居家的女孩:嘉斯莉,有着和大海同色的眼睛,看着她从只会在软垫上爬行到迈出自己踏向世界的第一步。在帕斯卡尔生下夏洛特的第二天,到隔壁家的帕斯卡尔就带着嘉斯莉前来探望,两位母亲一起看着嘉斯莉摇摇晃晃地走到摇篮边上,盯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吸手指,蓝眼睛里闪耀着好奇的光。这是就嘉斯莉和夏洛特的第一次见面。

随着年岁渐长,嘉斯莉和夏洛特开始像真正的姐妹一样形影不离,两边的家长也很乐意看到这两个女孩友好相处。嘉斯莉比夏洛特要大一级,她们学的课程不一样,放学时间也不同。有时候夏洛特会坐在草坪上等嘉斯莉下课,等得无聊了也不会做功课,她总是说作业纸在阳光下白得人眼睛疼,也不愿意往树荫底下坐——“我想让嘉斯莉出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夏洛特说——只是低着头用指甲掐断马尼拉草细细的根茎,一株接着一株,淡绿色的汁液渗透进指尖薄薄的皮肤,青草发苦的味道逸散开,直到突然出现一只手拍拍她的脑袋。夏洛特抬头,就会看见背光站着的嘉斯莉,手臂上那一层柔软的绒毛被太阳染成金色。夏洛特拎着书包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然后和嘉斯莉一起去买冰淇淋。大人们总不愿意小孩子吃太多零食,所以她们买冰淇淋的钱都是一点点攒下来,直到攒了足够买两只的钱。嘉斯莉仰着脑袋把零钱摊在冰淇淋车的桌板上,等待在凝固的空气里接过昏昏欲睡的老板递过来两只的冰淇淋。一只递给夏洛特,百年不变的香草味。她们要赶着冰淇淋融化之前吃完,糖水干在手上黏腻腻的,让人浑身不舒服。大多数时候她们吃得太急太猛,牙齿会因为受了刺激而隐隐作痛。美好,美好的童年时期,命运好像把未来的每一条路都铺开呈现,告诉你终点永远是天堂。

尽管嘉斯莉和夏洛特每天像两块磁铁一样吸在一起,但在她们升入高中后,再也没有人会把她们误认成姐妹了。她们的身子开始抽条,嘉斯莉在不知不觉中发现自己已经不能随手揉到夏洛特的发旋了,稚气也如同圣诞老人的故事一样离开,从她们的脸庞上褪去。嘉斯莉天生的发色要比夏洛特浅一点,但在夏洛特进入高中前的那个暑假,嘉斯莉的头发被染成了金色。那时她裹着浴巾坐在浴缸里,而夏洛特坐在她身后,戴着手套,一脸严肃地听着她念染发膏的说明书,试图理解这些注意事项并且尽量不毁了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一头长发。当然最后的结果很好,嘉斯莉的金发耀眼而完美,有着和夏天田地里向日葵的同种颜色,她的一双蔚蓝色的眼睛让她看起来像校园电影里的女主角,抬眼的时候总是从眼角带出一丝锋利之感。夏洛特的长相比她更柔和,眼眶深邃,绿眼睛在看向别人时总有股莫名的吸力,睫毛像箭簇一样直直地垂着。她的皮肤薄薄一层,盖不住血管,不管休息得好不好,夏洛特的眼睛下面总有半月形的青紫色印记。

“这是圣母的指痕,”嘉斯莉一边玩着她的玫瑰念珠一边用手指轻轻去碰夏洛特眼下那块冰凉的皮肤,“说明你是被上帝爱着的孩子。”

完全是瞎说,夏洛特心里清楚。但是她很享受朋友这种羽毛般的触碰,于是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乖乖地在床铺上盘腿坐着,屏住了呼吸,视线在房间里乱瞟。“我们去森林里吧,”夏洛特突然开口,“会很有意思的。”她看着微微皱起眉的嘉斯莉,意识到对方可能不是很乐意出门,尤其是在这种闷热的天气下。所以夏洛特用了她一贯以来的那招,对嘉斯莉来说百试百灵。她去摇晃金发女孩的手臂,拖长了音调说话,“Calamar——求你了我真的很想出去……”夏洛特用力眨巴着她的眼睛,试图挤出一丝水光。嘉斯莉被夏洛特努力的样子逗笑了,面对这样的夏洛特她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答应,毕竟没人能狠下心来拒绝她。

森林无处不在,在每家人的后院外,被栅栏隔绝开来;在每个不听话的孩子的噩梦里,他们从小听着融入在阴影里女巫的故事长大,尽管大人的初衷只是为了让孩子不要乱跑,避免他们在层层叠叠的绿荫下迷失方向。夏洛特和嘉斯莉很早就不相信这些了,所以她们只是翻过涂白漆的围栏,深一脚浅一脚地淌进长及膝盖的草滩,往森林深处奔去。她们知道在哪能找到湖泊,独属于她们的静谧之地,它在原地忠实地等着她们。夏洛特穿着衣服就下水了,湿润的皮肤闪着珍珠般的光泽。她漂浮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招呼嘉斯莉快点下来,嘉斯莉随便绑了下头发就跳进这幽绿的水潭里,溅起的水花全部淋在夏洛特头上。等她慢慢浮上湖面,迎面而来的就是夏洛特撒过来的一捧水。

清凉甜美的湖水洗去了所有午后的烦闷,把她们浸泡得轻盈了起来,嘉斯莉和夏洛特就这样在森林里待了一个下午,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从水里游出来,拖着滴水的衣服,懒洋洋地躺在草坪上,让最后一点阳光的余热把她们晒透,这时候的太阳已经不再炽热得让人发痛。夏洛特看着躺在她身边的嘉斯莉,看着她不久前才染成的湿漉漉的金发,现在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轻轻勾住了嘉斯莉的手指。夏洛特经常会感到不安,她的惶恐就像风雨前的关节痛。

“我们会永远这样吗?”夏洛特问。

嘉斯莉拉过夏洛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像是要把一切厄运都从她们之间挤出去,“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嘉斯莉用她安抚夏洛特的一贯柔和的声音说道,“但我保证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我发誓。”

高中生活比她们想象中的还要轻松,毕竟条件优越的人通常会受到更多优待。一切事物的运作方式就像游戏的简单模式,NPC会轻而易举地把宝箱的解锁方式告诉她们,而打开那个紧锁的箱子就会得到一件难得的宝物。直到多年以后,她们依旧会经常想起这短短的四年时光——对嘉斯莉来说则是五年。她自愿留了一级,转进夏洛特的班上,只为了能和朋友一起升学。“我忍受不了和你分开。”嘉斯莉认真地说。如果再用朋友来定义她们之间的关系或许会显得浅薄,对嘉斯莉和夏洛特来说,对方就是自己的另一半生命——简直就是一场金色梦境,一条流动的黄金河。夏洛特喜欢把玩嘉斯莉的头发,她把对方的发丝缠绕在自己指尖,趴在嘉斯莉肩头看着一道困扰自己多时数学题如何被解出来。“你简直是个天才!”夏洛特通常会大喊,然后在嘉斯莉的侧脸上亲上一口。在傍晚时分,弦月和太阳同时存在的时刻,夏洛特会拿着两张电影票敲响嘉斯莉家的门,然后嘉斯莉会骑着自行车带她去电影院,她一只手环住嘉斯莉的腰,另一只手里提着爆米花和汽水。她们一起加入了学校的啦啦队,拒绝所有追求者的告白,购买添加了水果味香精的唇釉,给对方涂带着亮片和闪粉的指甲油,双手僵在半空中等待风干。

与此同时,在晴空之下似乎总有一丝阴霾,一声隐隐的轰鸣。夏洛特被噩梦惊醒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她刚开始还归因于学习和啦啦队训练带来的双重压力,可她梦到的总是同一些东西:一双血红的眼睛、扑鼻而来的腥气、边缘尖利发黑的指甲。还有嘉斯莉,嘉斯莉在她的梦里一直在悲泣,嘴里说着夏洛特听不清的话,语气很绝望。夏洛特想去安慰,可无论怎么努力也动不了,她只能无力地用身子接住从嘉斯莉的眼睛里滴下的泪水。渐渐的,蓝色随着泪水从嘉斯莉的瞳孔里流走了,她的眼睛褪色成一片虚无,只能直勾勾地望向夏洛特向后弯折的脖颈。每次从梦里醒来,夏洛特都会陷入一种无法安定的惊恐状态,她的心跳比雷声还响,瞳孔缩成闪电的模样。她尝试听点舒缓的乐曲,重新入睡,可颤抖的手指甚至不能让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什么能缓解这一切,夏洛特意识到,除非嘉斯莉在她身边。于是夏洛特翻窗出去,像风一样跑过后院,穿着睡裙敲响嘉斯莉房间的玻璃,看着睡得迷迷糊糊的嘉斯莉摇晃地站起来为她开窗,看到嘉斯莉的眼睛还是和六月的天空一样,才安下心来。她躺上嘉斯莉带着橘子味道的床铺,被对方抱在怀里,暴动的心跳才逐渐平息。次数多了,嘉斯莉会在睡前特意为夏洛特留一扇窗,然后在那个带着惊惧味道的影子冲进自己怀里时,用被子把她包裹好,嘴里轻哼着关于萤火虫和榆树的童谣。嘉斯莉有很多疑问,她让夏洛特靠在自己肩膀上,询问眼下乌青的女孩要不要去看心理医生。而夏洛特只是含糊过去,说自己只是压力太大了,过段时间就会好。她从来没告诉嘉斯莉自己梦到了什么,好像这样做就能独自承担缥缈的不幸。

关于压力的借口夏洛特用了很多次,多到它真的成为事实。在申请结果出来之后,噩梦离开了,平静又回到她们的生活里。夏洛特和嘉斯莉如愿以偿地申到了同一所大学,离家不算太远,她们开始兴致勃勃地准备毕业舞会。在漫长的纠结之后,夏洛特最终选了一条暗红色的缎面长裙,交给妈妈改过,收紧了腰身;而嘉斯莉的礼裙则是深蓝,和夏洛特差不多的款式,只是在下摆蒙了一层欧根纱。她们在嘉斯莉房间的镜子前理好了头发,然后出门前往学校,坐着嘉斯莉的二手轿车。母亲们叮嘱她们在晚上回来的路上要注意安全,那时候道路已经笼罩上了一层黑暗和寂静。

今年舞会皇后的桂冠落在夏洛特头上,她站在人群中间,戴上了仿造月桂枝条做出来的塑料皇冠,上面有五彩的玻璃装饰。如果单看这只是个廉价的装饰品,可夏洛特接过它,戴在头上像阿尔忒弥斯。随着第一声音乐响起,夏洛特绕过了向她伸出手的“国王”,径直走到嘉斯莉面前,弯腰伸手,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邀请对方跳今晚的第一支舞。夏洛特搂着嘉斯莉的腰滑进舞池里,她的舞技并不好,虽然在舞会前还装模作样地“苦练”过几天,但现在为了不狼狈地踩上嘉斯莉,夏洛特只能低着头,试图努力跟上嘉斯莉的步伐。她对面的人倒是游刃有余,嘉斯莉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但她的心思不在舞会上,只在意她对面手忙脚乱的夏洛特。她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嘉斯莉可以清楚看见夏洛特眼皮上亮晶晶的粉色闪粉。她再也不忍心看到夏洛特在杂乱的舞步中受折磨,于是在一个旋转的间隙嘉斯莉凑近夏洛特坠着红色宝石的耳朵。“我们离开吧。”她说。夏洛特点点头。两个女孩在毕业舞会的当天夜晚跑走了,穿过交谈的人群,直冲冲地撞进夜间清凉的空气里。

嘉斯莉带着夏洛特回到那个有着白色栅栏和暖灰色瓦片的街区,把车停进自家车库,却没有回家。她从工具箱里摸出两个手电筒,一个递给夏洛特,一个攥在自己手里。夏洛特立马就知道她想干什么。“去森林里吧,”嘉斯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在没人的草地上,在湖边,只有我们两个人——”

“只有我们两个人,然后我就可以搂着你慢慢地转圈,继续那支没有跳完的舞。”夏洛特接上了后半句话,她们对视一眼,欣喜战胜了对从来没有踏足过的夜晚森林的担忧,听从月亮的召唤踏进幽静的枝叶间。

夏洛特跑在前面,手电筒狭窄的光照亮了她们的前路,那条在茂密的长草间被她们踏出来的小径还依稀可见。自从学业变得繁忙之后,她们就很少进森林了。夏洛特和嘉斯莉走进森林深处,湖泊还在原来的地方等着她们,带着曲折的波纹,和记忆中分毫不差,在银色的光辉下甚至更美了。硕大的星星在湖面上闪烁,除了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声响,四周静谧无声,就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在人类诞生之初,伊甸园里也只有两个相依为命的身影。她们放轻放缓了呼吸,鼻尖萦绕着柠檬树的酸涩气息,生怕打破这种幻觉般的宁静。这番景象让她们眩晕,强烈的惊喜之情在她们之间静默流动。嘉斯莉抱着被风吹得发凉的手臂抬头,看到整个宇宙在她们头顶展开。

“我们应该早点来的。”夏洛特说。

“是啊。”

如果可以的话她们或许会就地坐下,手掌撑地,感受温暖湿润的的泥土。但现在她们之间还有一支没跳完的舞,所以夏洛特轻轻笑着靠近,把手搭在嘉斯莉肩上,等待嘉斯莉的手臂环上她的腰。嘉斯莉哼着关于古老传说中恋人的童谣,带着夏洛特缓慢地转圈,裙摆相撞,在空中划出流星的轨迹。没人说话,她们都完全沉浸在这一时刻中了:垂着眼睛,呼吸交融,除了月亮没有别的观众。夏洛特摆脱了她在舞会上的笨拙,把自己完全交给嘉斯莉掌控,身体越转越轻盈,她们颜色相异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所有星光都落到夏洛特眼里的湖泊中去了。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嘉斯莉,盯着明媚的金发女孩,让嘉斯莉第一次知道被蛊惑的感觉。旋转的频率逐渐慢下来,在她们站定的最后一刻,嘉斯莉在夏洛特的鼻尖印下一个吻。如此轻柔,就像鸟儿的翅膀拂过。

她们长久地对视着,用一种要把对方刻进灵魂的力度临摹所有的那些线条和弧度。嘉斯莉爱夏洛特像猫咪的嘴唇,爱她脸上的两颗痣,爱她浓密的眉毛……该死的,嘉斯莉早就知道自己爱夏洛特的全部。并且她知道夏洛特也一样,一样爱着她。

突然,夏洛特的目光从嘉斯莉身上移开了,她看着嘉斯莉背后的黑暗,惊恐地说不出一句话。嘉斯莉只能看到夏洛特的嘴唇颤抖,并且迅速褪去血色,她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那股黑洞般的引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而原始的恐惧,她们的祖先在第一次经历雷暴时的恐惧。夏洛特在直视她的噩梦。

夏洛特眨了一下眼睛,泪水从她的眼角滑下,滴在嘉斯莉的手背上,她想说些什么,嘴唇张张合合却发不出声音。无形的力量抽干了夏洛特周身的空气,她几乎要站不住了。嘉斯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头,未知是最令人双腿发软的,她会看到什么?嘉斯莉甚至不敢去猜想,但她不能让夏洛特独自面对这一切。就在嘉斯莉扭动自己紧绷的脖子准备转过头去时,夏洛特从自己僵直的真空中挣脱出来。她迅速伸出双手,掌心落在嘉斯莉脖子上,而手指安抚性地抚摸耳后那块皮肤,她的视线也从未知收回到对面女孩的身上。嘉斯莉从来不知道夏洛特还有这么大的力气,自己的头几乎是被她掰正回来,强迫着自己直视她,直视那一双因为绝望而泪水模糊的眼睛。

“亲爱的,不要回头。”夏洛特说。

在嘉斯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扑过来的夏洛特压在身下,整个人陷进湿软的泥土里。她们调换了位置,现在是夏洛特背对着那个怪物。草叶和树木的青涩味道消失了,嘉斯莉只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腥味,它通常出现在屠宰场,或者有很多死物的地方。嘉斯莉在电视上看到过要怎么屠宰动物,农夫用钉枪把一根冷酷的钉子送进动物的脑门。她不知道也不敢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夏洛特的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垂在她脸上,挡住了嘉斯莉一部分视线,尽管她睁大了眼睛用力去看,也只能看到一个狰狞的影子,穿着破烂不堪的袍子,细长的脖子像蛇一样柔软而弯曲。他笑起来,脸上的肉瘤便堆积到一起,这些肉瘤表面坑坑洼洼,在他脸上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冲破皮肉出来。他露出满嘴尖利发黄的牙齿。怪物有着镰刀一样的指甲。

夏洛特把嘉斯莉死死压着,用自己的全部身体把对方护住,甚至还留出来一只手去捂嘉斯莉的眼睛,她顺从地接受了自己早已预见的命运,只是不想把她最亲近的朋友也拖入这个残忍漩涡。嘉斯莉完全陷入了黑暗中,她只能感受到夏洛特喷在她肩膀上灼热得要把人烫伤的呼吸,紧紧贴在一起的肌肤却冰凉。

一切结束之后夏洛特才放松——或者说是瘫软下来。嘉斯莉抱着夏洛特艰难地坐起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怪物已经走了,他重伤了夏洛特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一能证明他曾经存在的只有女孩的脖子上两个深刻的伤口,鲜红的血液还在无休止地往外涌。夏洛特已经失去了意识,在月光下变成一座苍白雕像。嘉斯莉甚至来不及擦眼泪,她撕下裙子上的布料用力按压住夏洛特的伤口,试图缓解流血速度,另一只手翻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用自己最冷静的声音报出一连串信息。在等待救援到来的时候,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能做的只有祈祷和哭泣了。嘉斯莉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奇迹,她抚摸着夏洛特痛苦的面容,想把上面沾染的暗红痕迹擦拭干净,到最后却是无济于事。上帝啊,嘉斯莉落着泪想,我做不到在没有她的世界里生活。

救援人员的手电筒扫到她们时,嘉斯莉才终于松了口气,她帮着医生把夏洛特抬上担架,狠下心来松开了夏洛特在昏迷中也紧紧握着她的手。救护车把夏洛特送往医院,而警察把嘉斯莉护送回家,她失魂落魄地穿行在森林里,裹紧了身上的毯子,这明明是夏日夜晚,可寒气已经渗入到了她的骨髓里。在看到家中灯光时,嘉斯莉才稍稍缓过来。她的父母在屋后焦急地踱步,看见这样狼狈的女儿,帕斯卡尔一把拥住嘉斯莉,心疼得受不住。夏洛特的父母已经赶往医院了,嘉斯莉拒绝了母亲好好休息的提议,快速地洗澡换衣后就让父亲送自己去医院。在见到手术室外夏尔的父母时,愧疚压弯了嘉斯莉的头颅。如果不是自己的提议的话——嘉斯莉完全忽视了这其实是她们的共同想法——这一切或许不会发生。她几乎不敢直视另一个帕斯卡尔 ,而这个因为担心而憔悴的妇人只是沉默地把嘉斯莉搂在自己怀里,等待夏洛特呼吸平稳地从手术室里出来。

手术比她们想象得还要顺利,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时,夏洛特就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帕斯卡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嘉斯莉趴在床沿,身上披着帕斯卡尔的外套。她们都睡着了,在晨光中难得的安宁,很明显,她们都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夜。夏洛特不想吵醒她们,于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嘉斯莉的头发。需要再补上一次金色了,夏洛特想。但她没料到嘉斯莉睡得这么浅,几乎是在她把那一缕有些暗淡的散落金发别到嘉斯莉耳后的同时,嘉斯莉就睁开了眼睛。喜悦的尖叫从女孩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嘉斯莉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夏洛特,她避开了夏洛特缠着绷带的脖子,眼眶发红。

“谢天谢地,你没事。”嘉斯莉呜咽着说。

夏洛特现在还说不出话,她的嗓子太干了,张嘴就只能咳嗽。帕斯卡尔被嘉斯莉的声音叫醒,她看到靠在病床上平和地微笑的女儿,看到抱成一团的两个女孩,悬着的心终于安然落地。她擦了擦眼角,为夏洛特端来一杯插着吸管的温水。医生在查房的时候为帕斯卡尔讲述了具体情况,就连他们也不能判断这到底是什么物种造成的伤口,唯一能肯定的就是绝对不是人类。他们为夏洛特的伤口清创,包扎,并保证接下来不会出现细菌感染。警察在森林里搜寻,但没找到任何可疑人物,那块地方除了树木和湖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夏洛特和嘉斯莉当然错过了毕业典礼,嘉斯莉一整天都待在医院里陪床,原本她预定的准备在典礼之后送给夏洛特的花束现在在窗台的花瓶里盛放,而在她的那一束旁边放着的是夏洛特为她准备的花。

事实证明,蓬勃的生命力并没有随着血液从夏洛特脖子里流走,她恢复得很好,在医院只待了几天就获准出院,但脖子上依旧缠着纱布。嘉斯莉和夏洛特家都升级了安保系统,加固了后院的围栏,她们再也没向森林踏出过一步。夏洛特的皮肤在长时间的静养后几乎是变得苍白,这次事故给她留下了烙印,在纱布拆下来之后,夏洛特会对着镜子长久地注视着自己脖子上狰狞的疤痕。她变得不爱出门,几乎和之前的所有同学都断了联系,除了嘉斯莉。帕斯卡尔也发现女儿有时会凝视着一切没有阳光的角落,在听到别人喊她名字时又露出恍惚的神色,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没有一个母亲不会心疼孩子,但帕斯卡尔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她不知道女儿到底经历了什么。有些邪恶如同夜色里的蝙蝠,你看不到它,但你知道它一直存在。她也曾提议过要带女儿去看心理医生,但被夏洛特拒绝了。“我会好起来的,”夏洛特很认真地说,“妈妈,你别担心。”所以帕斯卡尔只能尽力满足女儿的需求。或许是因为处在恢复期,夏洛特的食量比之前要大了,而且还格外喜爱一切肉类——虽然她从来没说,但是帕斯卡尔能看出夏洛特每次吃下鸡腿肉或者炖烂的牛肉都会露出餍足的表情。夏洛特和嘉斯莉还是每天形影不离,她们畅想着大学生活,嘉斯莉躺在床上,看着夏洛特手舞足蹈地讲话,讲她们未来一起租住的房子要怎么布置,心里庆幸那晚的恐怖经历并没有改变她什么。

但好景不长,在暑假快接近尾声的时候,天气依旧炎热,久不降雨,大地被晒得干裂开来,原本青葱的草坪变得枯黄。夏洛特又开始做噩梦。嘉斯莉在睡前会把窗户打开的习惯保留了下来,现在每隔几天的深夜她又会接住一个惊慌的夏洛特。夏洛特的情况比之前更糟了,她仿佛不是在做噩梦,而是被什么东西追捕。她扑倒嘉斯莉怀里的时候总是气喘吁吁,背上出了一层薄汗。有好几次,嘉斯莉看到夏洛特的白睡裙上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点,她吓得差点尖叫出来。仔细一看,才发现血是从哪里来的。嘉斯莉掰开夏洛特攥紧的拳头,指甲几乎都要陷进肉里,在手掌心留下几道弯弯的血痕,夏洛特的指甲比之前更加尖利了。为了安抚她,嘉斯莉会让夏洛特把头枕在自己腿上,哼歌哄她入睡。等到第二天早上起来,那个脆弱的夏洛特不见了,从睡梦中醒来的女孩抱着她的手臂,一边用手指让自己本来就乱的头发雪上加霜,一边对着嘉斯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在漫长的空闲时光里,嘉斯莉给夏洛特做了一条手工项链,上面的十字架是她自己用接骨木刻出来的,在传说中,这种蕴含着强大能量的植物能驱逐邪魔,比圣约翰草还更胜一筹。除了洗澡的时候,夏洛特从来没把这条项链从脖子上取下来过。

与此同时,她们周围的镇子上开始陆续出现人员失踪事件,目标人群是男性,都是在夜晚失去了踪迹。等警察找到他们的时候,这些人已经成为尸体了。他们有的在窄巷的垃圾桶里,有的在河滩的淤泥里,不管年龄还是社会地位都不尽相同。但警察还是把这一系列事件定义为极其恶劣的连环凶杀案:他们的脖子上都出现了致命的伤口,失血过多是主要死因。在他们死后,凶手把他们开膛破肚,取走了一部分器官——比起为了移植需要更像是为了食用。警察抓不到凶手,只能在报纸上刊登公告,让有线索的人联系他们,并且告诫附近的居民最好不要在天黑之后单独出行。嘉斯莉读到这份报纸的时候,正好在太阳落山之后,她坐在敞开的窗子前,空气闷热,却无端让人生出一股寒意。嘉斯莉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夜晚。怪物消失了,但阴影还在她们身边。嘉斯莉将报纸叠好,决心不让夏洛特看见这则不祥的消息。她们马上就要去读大学了,再过几天,嘉斯莉会牵着夏洛特的手和她一起逃离这片阴霾。

她们在大学附近租了个房子,住在一起。这简直是梦想中的生活,唯一需要注意的就只有厨房的安全。嘉斯莉和夏洛特都不是很会做饭,但嘉斯莉好歹不会把厨房完全毁掉,她曾经在夏洛特家见过糊满了布丁残渣的微波炉,始作俑者就一脸无辜地站在旁边,嘴硬地说这还能吃,并试图证明自己,把已经炸开的布丁往嘴里塞,被嘉斯莉慌忙拦下了。为了避免她们本来就比较简陋的厨房里出现现象级灾难,夏洛特被禁止进入,她只有在和嘉斯莉一起去超市采购的时候才能提建议,不过大多数都因为太过新奇被嘉斯莉否决了。对夏洛特来说,她再也不用穿过后院、翻窗户才能躺上嘉斯莉的床铺了,她只需要走出自己的卧室,拐过一个转角,然后敲响嘉斯莉房间的门。

不过在她们住到一起之后,夏洛特就再也没有扑进嘉斯莉怀里了。虽然有时嘉斯莉会怀念她和夏洛特抱着一起入睡的那些夜晚,但也这意味着夏洛特不再被噩梦侵扰。在有些睡得很浅的夜晚,嘉斯莉偶尔会听到门开合的声音,听到夏洛特放轻的脚步声,在她门前站定又离开,但嘉斯莉还没来得及起床查看,就被拽回到睡眠中。每次起床她都不太记得这回事,夏洛特表现得一切如常,所以她只当是自己混淆了梦境与现实。直到后来的某一天,嘉斯莉因为失眠而躺在床上发呆,已经是接近后半夜了,但夏洛特关上入户门的声音像惊雷一样在她耳边炸开。她不知道夏洛特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出去。嘉斯莉没有推门出去,通过卧室门留的一条小缝——她为夏洛特留窗户的习惯保留下来了——嘉斯莉看到夏洛特晃晃悠悠地进来,瘫在沙房上。她换了一套衣服,嘴唇上的口红也有些花了,看上去像是经历了一场狂欢,容光焕发。最重要的是——嘉斯莉发誓她没法看得更清楚——夏洛特脖颈处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裸露的肌肤,而原本一直戴在她脖子上的十字架项链被取下来了。

嘉斯莉突然觉得有些伤心,因为她清楚地意识到夏洛特有事瞒着她,很重要的事。她们明明应该是无话不谈的关系不是吗?而隔阂在她们之间悄悄树立起来。而嘉斯莉在此之前甚至都没有发现。但她也不想去质问夏洛特什么,只是在第二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暗自期望着夏洛特能说些什么。她看着为她们端来咖啡和果汁的夏洛特,眼神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怎么了吗?”夏洛特问她。

“没事。”嘉斯莉端起她的咖啡,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几天里嘉斯莉一直在审视自己和夏洛特的关系,试图找到任何合理的解释:或许夏洛特只是想出门找点乐子;或许夏洛特已经对她们亲密得有些黏腻的关系感到厌烦了;或许夏洛特爱上了别人。但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夏洛特,以什么样的身份?她们关系的边界已经在漫长的时间里模糊了。嘉斯莉不清楚夏洛特现在的态度,但她们曾经都是对方心脏的一部分。在外人看来,她不过就是一个陪着夏洛特的时间长了些的朋友而已。这种陪伴已经在她的生命里如此牢固了,永恒不变,她们从生下来就是这样,未来也将会一直这样。嘉斯莉无法想象没有夏洛特的未来,也根本无法考虑夏洛特已经不爱她了的可能性,这对她来说太残忍了。在夏洛特看来,嘉斯莉最近变得心事重重的,但这回她无论怎么撒娇嘉斯莉都闭口不谈,或者找些别的话题糊弄过去。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嘉斯莉闷着头往前走,她们基本上没说话,夏洛特有点委屈地去勾嘉斯莉的手指,让她稍微走慢一点。在她们小时候因为一个游戏手柄而冷战的时候夏洛特也是这样向她求和的。这样的时刻竟然已经延续十几年了,嘉斯莉想,我们应该找时间好好谈谈。

回到家之后,嘉斯莉把装着食材的纸袋子放到厨房里,然后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饮料,夏洛特喜欢桃子味。她把那杯粉红色的果汁递给靠在沙发上的夏洛特,然后在旁边坐下。

“我想和你谈谈。”嘉斯莉说。

“谈什么?”夏洛特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指尖,她从杯沿上方看过来,眼睛亮亮的。

嘉斯莉在脑海中斟酌了一下语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有天晚上听到你出门,那时候是已经后半夜了,如果是因为有什么事想出门散心的话,可以叫上我,”嘉斯莉把话说得很委婉,哪有什么人会在夜里单独一人出门散步,她只是想夏洛特主动把事情告诉她,“我很担心你的安全。”

夏洛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嘉斯莉会问这个。她尴尬地咧嘴扯出微笑,连忙否认,说嘉斯莉听错了,她只是起来喝杯水而已。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

听到这个回答,嘉斯莉没再多问,随便扯了些话题翻篇。她有点失望,而且她也清楚只要是夏洛特不想说的事,这个固执的女孩绝对不会开口,无论你怎么哀求——除非抓她现行。于是嘉斯莉换了种方法。吃过晚饭之后,她们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网飞消磨时间,然后嘉斯莉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舒展身体,假装自己困了,要早点入睡。她向夏洛特道晚安,回自己的房间关灯,躺在床上听夏洛特什么时候离开。在还有半小时就凌晨一点的时候,夏洛特出门了,嘉斯莉看到她在离去之前把十字架项链取下来放在了玄关的橱柜上。嘉斯莉抱着毯子回到客厅沙发上,她不指望夏洛特能很快回来,所以打算小睡一会儿,毕竟开门的声音总会叫醒自己的。

如嘉斯莉所愿,几乎是在夏洛特进门的瞬间,她就清醒过来。夏洛特在关上门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十字架项链戴上,轻柔地摩挲了一下,然后才抬头看到坐在沙发上沉默注视着她的嘉斯莉。她的身体一下子就僵硬了,夏洛特呆滞地站在门口,眼神慌张地乱瞟,不知道要说什么。在意识到嘉斯莉也没有说话的意愿的时候,夏洛特把头垂下来,像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站在原地。原本充盈的困惑和失望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慢慢泄漏了,嘉斯莉发现她永远做不到对夏洛特生气。

“你先进来。”嘉斯莉叹了口气,开口说。

夏洛特听话地一步步挪过来,坐在嘉斯莉身边,小心翼翼地留了些距离,害怕嘉斯莉不愿意靠她太近。嘉斯莉注意到夏洛特的指关节发红,有些轻微擦伤。

“对不起,”夏洛特小声地说,“我不该骗你。”

“听着,夏洛特,你是我最亲爱的人,”嘉斯莉把夏洛特搭在膝上攥拳的手拉了过来,防止她再掐伤自己,“所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永远支持你。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不愿意告诉我是正常的,只是实在是太晚了,我很担心。”嘉斯莉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坚持把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讲出口,“如果你爱上了什么别的人,想和那个人住在一起,和我说吧,我会搬出去的。”

夏洛特不说话,她垂下来的发丝挡住了侧脸,让嘉斯莉看不清她的表情。尴尬在她们之间弥漫着,直到夏洛特的衣料上有深色的圆形晕染开,她哭了。嘉斯莉惊了一下,连忙半蹲到夏洛特面前,拨开她的头发,用双手捧着夏洛特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颊。

“你怎么会觉得我会爱上除了你之外的人?”夏洛特吸了吸鼻子,“你怎么会觉得我舍得离开你?”

这些话让嘉斯莉膝盖发软,她用手掌抹去从夏洛特眼角滑落的泪水,接受了夏洛特的歉意——虽然夏洛特依旧没有说出口,但嘉斯莉释然了——因为夏洛特依旧爱她,嘉斯莉发现自己只需要这个。为了安抚情绪有些失控的夏洛特,她跑进厨房,挖了一大碗香草冰淇淋端到夏洛特面前。和嘉斯莉猜得一模一样,在看到冰淇淋的一瞬间夏洛特就笑了起来,她们现在可以随时随地地吃冰淇淋了,不用再征求家长的同意。她们在黎明之前分享了这碗过多的冰淇淋,荒谬但幸福。
那一晚过后,嘉斯莉没再对于夏洛特的行踪过多询问,只是一再地叮嘱她要注意安全:最近街区里泛起流言,说都市传说里尖牙的怪物在捕猎落单的人。夏洛特却并不担心,还反过来安慰嘉斯莉,说这些都不会发生在她们身上,就像她从来没受到过袭击一样。

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在考完最后一门课程之后,她们决定去酒吧度过一个狂欢之夜。夏洛特把衬衫一套就准备出门,被看不下去的嘉斯莉强行拉着换了身衣服,她们为了考试喝了太多咖啡,现在是时候释放压力了。酒吧里的人比她们想象得还要多,有不少人眼下都带着浓重的黑眼圈,或许都是刚刚结束考试的大学生。吵闹的音乐随着灯光闪烁而涨落,夏洛特拽着嘉斯莉溜进舞池,贴着她的身体跳舞,嘉斯莉只能听见耳边夏洛特钝钝的笑声。她们闭着眼睛尽情跳动,搂着对方的腰防止被着拥挤的人群挤散,把近来的疲惫全部抖落。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洛特凑过说自己要去外面透透气,让嘉斯莉先点些东西喝,自己很快就回来。嘉斯莉答应了,她确实也需要休息。于是她们从舞池里退出来,嘉斯莉坐在吧台上看着夏洛特侧身钻进人潮,往通向酒吧后巷的侧门走,而她开始研究起酒单,想着给夏洛特点一杯什么比较好。当调酒师把她们的饮品端上来时,嘉斯莉咬着吸管等待;当冰块开始融化时,嘉斯莉反复查看手机有没有漏掉消息;当酒杯下出现一滩小小的积水时,夏洛特还是没有回来。她终于坐不住了,嘉斯莉把酒钱结清,朝夏洛特离开的地方追去。她推开酒吧的侧门,清新的空气吹散了闷热,也把一丝腥味带到嘉斯莉鼻尖。

月光下的血是黑色的。这是个阴森狭窄的巷子,几乎没有摄像头,除了处理垃圾的时候,就连酒吧员工都不怎么来,是个凶杀的好地方。在前方有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一个躺在地上,另一个压在上面。嘉斯莉意识到这就是都市传说中的怪物。匕首捅进了男人的脖子,粘稠的血液在他身下像噩梦一样蔓延,怪物尖锐的指甲把喉咙割开,微弱的呼救声很快就断了。怪物把匕首拔出来,双手握着它送进男人的腹部,然后硬生生把男人的身体剖开。他的皮肤就像外套一样敞开,新鲜的内脏流了一地,怪物把凶器扔到一边,捧起男人的心脏就开始啃食,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声。嘉斯莉缓慢地向他们靠近,她没有逃跑,而是来到怪物身后,双手轻轻搭上怪物的肩膀。嘉斯莉并不害怕,因为她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怪物生着棕发绿眼,怪物是个饥肠辘辘的可怜女孩,怪物是她的夏洛特。从来就没有什么怪物。

所以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死亡的阴影紧跟她们不放,为什么夏洛特的白睡裙沾上星星点点的红,为什么夏洛特要在无人的时分出门。感受到触碰,夏洛特把头转回来,脖子凸起的伤疤有生命般跳动,嘴里的獠牙还没收进去,她的下半张脸已经完全被血液覆盖了,眼睛亮得惊人,吸收了月亮全部的光华。夏洛特此时更像丛林里的野兽,她没有抛下手里的吃食,只是下意识地低下脑袋蹭了蹭嘉斯莉搭上来的手。伤疤的跳动平息了,夏洛特从食欲中清醒过来,她朝着巷口的方向站起身,指节被攥得发白。在夏洛特逃跑之前,嘉斯莉已经先一步抱住了她,把夏洛特禁锢在自己怀里,没有去管她身上依旧温热的液体,强迫她和自己一起面对一切。“没事的,”嘉斯莉揉着夏洛特的头发,“一切都过去了。”

夏洛特把头深深埋进嘉斯莉颈弯,低声啜泣,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对不起,我真的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是太饿了,真的太饿了……”她的声音闷闷得令人心碎。嘉斯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没事了,说我会永远陪着你,直到夏洛特在包裹住她的温暖里流尽了眼泪,这或许是她被袭击之后第一次感到绝对的安全。她从嘉斯莉怀里挣出来,露出一个解脱的笑容, 缠绕在她身上的枷锁终于全部破碎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嘉斯莉很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她们都被染红的衬衫,“我想我们不能直接这样回去,现在还不是万圣节。”

这确实是个难题,不过得放到处理尸体之后再考虑。她们一起把男人僵硬的尸体搬进垃圾桶——基本上是夏洛特在出力,她的力气现在出奇的大。这里唯一一个摄像头早就已经坏了,只剩下一个装饰性的空壳。夏洛特从垃圾桶后面的夹缝里扯出一个包装严实的塑料袋,里面有几件干净的新衣服。夏洛特羞涩地笑了笑,在她经常捕猎的地点,都有这样完善的准备。她们把已经脏污的衣服和男人一起扔进垃圾桶,夏洛特粗略处理了一下身上的血迹,然后趁着酒吧迷乱的灯光做掩护,冲进卫生间好好把脸颊上和指缝里残留的红色碎片冲洗干净。清洗工作结束之后,夏洛特才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十字架项链,珍惜地把它带回脖子上。

“我不想让它沾上血迹。”夏洛特解释说。

而现在,嘉斯莉为夏洛特准备的餐盘上摆着人类的心脏,她心甘情愿地给自己添了不少工作量。夏洛特坚持不让嘉斯莉跟着她出去捕猎,所以嘉斯莉就只能学习要怎么才能在不破坏食材新鲜的基础上把它烹饪得更加美味。她会等到夏洛特“采购”回来之后,给饥饿的女孩做一顿丰盛的夜宵。现在夏洛特被获准进入厨房了,她从后面环抱住嘉斯莉,下巴抵在嘉斯莉肩膀上,眼巴巴地看着。有时候被缠得不耐烦了,嘉斯莉会把像章鱼一样扒在她身上的夏洛特拉开,让她出去慢慢等。这时候夏洛特就会和她分开一点距离,也不离开,扯住嘉斯莉的衣服下摆,摆出一副你无论如何也赶不走我的样子。嘉斯莉总是会被逗笑,然后随夏洛特待在那里了。

她们在餐桌面对面坐着,嘉斯莉心满意足地看着夏洛特用尖牙撕开心脏大快朵颐,一切都是如此的宁静、美好,不被打扰,就像她们在很多年之前的阳光下许下的诺言。嘉斯莉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但我保证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我发誓。”

Notes:

希望能有kudos和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