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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
深色玻璃门被推开时,连着门框的铜铃被拉响,告诉店主有客人来了。
维斯塔潘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店里阴冷的空气化作风扑到他脸上,好像在勾着他进入屋内,于是他便把书包向背上再次甩了甩,踏进这家奇怪的店。
屋内的百叶窗半合,只留一点足够看清周围的光线漏进来,进门右手侧的椭圆形展示架摆着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玻璃瓶,瓶内的液体颜色艳丽透光,让人本能的感觉到这不是对人类健康有益的饮品;左手侧是紧挨着墙壁的高大货架,最高层紧贴着天花板,没入上层的黑暗中,货架上零零散散展示着不同口径、尺寸、型号的枪支。
店铺面积不小,维斯塔潘端详了一会儿玻璃瓶,又继续向前走了两步,看到一个没有人的柜台,上面摊开着已经泛黄的账本,似乎主人离去前还在计算着收入支出。
“嘿。”
寂静突然被打破,黑暗中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把他从端详中惊了一跳。维斯塔潘一激灵迅速转身,对上了一双幽幽地亮着微光的绿眼睛。
“你需要什么吗?或许我可以帮到你。”
那人自顾自地笑弯了眼,像是丝毫不在意维斯塔潘快速后退了几步的警惕表现。
他冷静下来,拉着自己书包的带子打量面前的这个人:一张相当漂亮的脸,半新不旧但整洁的工作装,看样子是这里的店主,但他没有理由和这样一家诡异店铺的主人闲谈往来。
“好吧,第一次来这里的客人——哦天,我很少见到第二次来这里的客人,那才是大麻烦——一般都会这样沉默,让客人敞开心扉说出自己的需求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青年向他眨了眨眼尾微微下垂的绿眼睛,湖水般的幽绿在暗处直勾勾盯着他。
他像演荒诞喜剧一样夸张地绕着维斯塔潘打量了一圈。
“穿卫衣带帽子,背单肩包,一个学生,嗯…学生来我们店消费,虽然不多见,但也不是稀罕事。”他自言自语般说着。
“学业问题?感情失利?家庭矛盾?同学冲突?虽然我不想随意评价客人来这儿消费的理由,但是如果能得到答案,或许我可以给你推荐更适合你的商品,比如情侣们会被推荐双人殉情爱心玻璃瓶装化学品。”
维斯塔潘依旧没说话,蓝眼睛从帽檐下盯着对面的人,带着藏不住的厌世孤僻气息,青少年乖戾富有攻击性的性格一览无余。
“噢……看起来你不喜欢聊天,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对了,忘记向客人自我介绍了,我叫夏尔勒克莱尔,随时为您服务。”
漂亮的青年夸张地捂嘴作抱歉状,随即拉着客人向黑暗处快步走去。
玻璃罩里打着暗红色深蓝色的灯,色彩斑斓的蘑菇在里面肆意生长,几十个相似的玻璃罩排列在架子上装着形状颜色各不相同的菌类,等待绝望的人将他们带走完成被培养的使命。
“多么漂亮的蘑菇,只需要几克就可以让人陷入同样美丽的幻觉中,五分钟后就会在梦中永远睡去。您的同学或许会喜欢在派对上整点小玩意给无聊的生活增加一些趣味,但是我保证,这些小蘑菇比那些东西有意思多了,您试了就知道。”
他的声音如朗诵般富有感情。
客人打量了一下那些玻璃罩,显然并不心仪。勒克莱尔心领神会,带着他继续向前走。
暖黄led灯打在层层叠在一起的饲养箱上,拥有美丽花纹的小蛇和闪着宝石光泽的节肢动物在饲养箱里安静趴着。勒克莱尔把一个箱子打开,用镊子夹着一只幼鼠丢进去,小蛇瞬间将其绞杀,动作干脆利落,幼鼠被咬住时吱吱叫了几声,几秒后便失去了声音。
“精心饲养长大的小爬行动物,无论是神经毒素、血液毒素还是细胞毒素都应有尽有,每一个都可以让您在十秒内离开。顺便一提,不用担心因自己没有勇气让它们咬你而行动失败,我们着重培养了他们的攻击性,开盖即咬哦。”
沉默的少年头一次开口:“有没有能让人在死亡前痛苦足够长一段时间的毒蛇或毒蜘蛛?”
变声期的男生嗓音低沉沙哑,勒克莱尔诧异地看了这位奇怪的客人一眼:“没有呢,这里的小宠物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目的就是尽量让客人快速离开。”
看来这个货架也没有客人满意的东西,勒克莱尔合上盖子继续向前走。
木制的断头台搁置在角落,被仔细打磨保养过的铡刀刀锋在暗处也反着寒光,天花板垂下十多条已经打好结的绞绳,装着各式刀具的容器在墙边整齐排列,从割腕用的薄刀片到切腹用的日式肋差再到斩首用的长刀一应俱全。
“物理方式,传统且有用,永远都是经典。买刀免费教用法,买绞绳还送板凳,每把刀都经过了人工打磨,绝对不拖泥带水,方便有效。”
勒克莱尔抽出一把长刀在维斯塔潘面前晃了晃,银光同时在刀尖和他眼里闪烁,维斯塔潘被他的笑晃了一下眼睛,少年马上侧过脸去,他并不习惯面对这样热情又漂亮的人。
但他并不买账,“刀在哪里都可以买,我用水果刀效果也一样。”
勒克莱尔撇撇嘴,将刀收回刀鞘。
他没有再带着维斯塔潘向前走,反而往回走向最靠门口的那两个货架。
“毒药,凶杀案中不可或缺的物品,侦探小说里永不过时的经典,莎士比亚的挚爱,或许你也会爱上它。”
他拿起一只圆底长颈玻璃瓶拎在眼前,透过淡绿色的液体看维斯塔潘,虹膜的颜色和药水融为一体,或许它们具有相似的毒性。
另一边是挂满枪支的墙,金属枪管闪闪发亮,枪口黑洞洞地向下指地,只等买主带走它,让它指向人的脑袋。
一支小型手枪被取下,在店主手上花哨地转了几圈。勒克莱尔低头把枪管咬在嘴里,抬眼颇具暗示性地向维斯塔潘眨了一下左眼,惹得少年耳朵通红尴尬转身。
“枪就不用我为您多介绍了,但是值得一提的是——买枪免费送消音器。”
维斯塔潘的目光在两边的货架上移动,抉择买哪个显然对他来说有点艰难,与他身高相仿的店主一改刚刚热情推销的作风,静静地站在一边等待。
他在挑选一个礼物,一个精心准备某人死亡的礼物,或许他刚才不该说这么多的,自杀和谋杀是两回事,维斯塔潘不想在这种地方也留下漏洞。
在他开口的前一秒,一只手再次搭上了他的肩,手指冰凉柔软的触感像一条蛇透过衣服钻进他的皮肤以下。
“嘿,我知道你要什么。”
他转头,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近在咫尺,深不见底的绿色让他的呼吸都不自主停滞。
“你要送给谁?”
勒克莱尔轻柔的声音透出几分甜腻。
“你要送一份礼物,你要送给谁?”
他又重复了一遍。
“习惯压下帽檐减少眼神交流,你和同学有矛盾?但是书包很整洁,学校里的矛盾没有大到需要送出这份‘礼物’不是吗。”
勒克莱尔的手从他的肩上移到他侧脸。
“脸颊有淤青,耳朵下面有撕裂伤,有人揪着你的耳朵伤害了你,一般只有年长的亲人会做这种动作。”
他按了一下那块淤青,维斯塔潘本来以为他没看见的,仍旧保持沉默。
“手指骨节上有伤说明你反抗了,但是还是被伤害……”
“你想把这份‘礼物’送给你父亲。”
勒克莱尔没有使用问句。
维斯塔潘保持着对视的姿势,面无表情:“你要报警吗?”
他把手覆在脸侧的那只手上,两人姿势亲密无间好似一双恋人,还差几厘米就要接触对方的嘴唇。
这是一只还未成长完全的猫科动物,没有得到亲人的庇佑反而被伤害,于是被压抑已久的攻击欲和自卫反击第一个指向了酗酒暴力的亲辈。
“……不,我的意思是想告诉你,左边第二排那瓶蓝色球型玻璃瓶里装的药从发作到死亡大概半小时,是店里效果最久的药;右边最下层的小口径手枪装上消音器后射击的声音不会超过90分贝。”
店主把手抽了出来,身体前倾了一下,让两人唇齿之间仅剩的几厘米也消失了一瞬间,然后转身回到柜台坐下。
维斯塔潘愣在原地,还没想清楚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被一个勉强称得上亲吻的东西打乱思绪。他好像感觉到了一点柔软的触感,但是又仿佛只是呼吸太近交织在一起导致的错觉。
“不、等等,你刚才是…?你不报警吗…?”
勒克莱尔在柜台低头算账,只留下毛绒绒的头顶。
他耸耸肩,“在上帝面前,帮助别人自杀和谋杀是同等罪过,没有区别。”
毛绒绒的头顶顿了一下,坐直身从柜台后露出脸,好像想起来什么:“对了,枪和那瓶药的价格都很贵,我猜你父亲不会给你什么生活费,母亲可能也不在身边。”
“所以你得押点什么在我这里,送完‘礼物’之后回来打工还债,ok?”
维斯塔潘走上前。
“书包可以吗?我也没有带别的东西。”
“没有书包你怎么把枪带回去?本店一直坚持环保主义,提倡顾客自带袋子。”
“那你要什么?”
勒克莱尔抬抬下巴,看着他头上的帽子。
“把你的宝贝帽子留下,回来的时候顺便把装药的玻璃瓶带来。”
维斯塔潘讷讷地点点头,说实话他现在还处在思绪婚礼的状态,太过昏暗的屋内环境让他怎么也不太清醒。
他转身回到货架旁边,把刚才店主指明的那几样东西塞进包里,用书本小心翼翼地做了隔层。他拿起那瓶蓝色的药晃了晃,深蓝的眼睛好像和有毒化合物隔着玻璃相融。
背好包后,他又回到柜台旁,阴影中誊写账本的那个人抬头看向他,等着维斯塔潘把帽子摘下来当做押金。
“我应该不用教你什么上膛开枪吧,路上小……”
眼前的客人生涩地把嘴唇压下来,像是磕在了一起,然后匆匆起身,把帽子往柜台一放就离开了。
门上的铜铃再次被拉响,但是这次代表的是顾客的离去,而不久之后,店主就将再次迎接同一位顾客。就像勒克莱尔说的,很少有第二次来这里的顾客,但是显然维斯塔潘是这类人中最不麻烦的一个。
他甚至期待着这位客人的再一次回来。
——维斯塔潘推门离开,此时太阳已经落下,他知道自己这么晚回去一定会被那个人暴跳如雷地痛骂为什么没有早点回来准备晚餐,甚至可能会再在他脸上添几道伤。
但是没关系,他身上沉甸甸的书包里已经装上打破这一切束缚的钥匙,或许就在今晚,或许是在明早,他已经等不及了。
走出几步后,维斯塔潘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家奇怪的商店——并已经开始想念他的帽子了——陈旧木门的上方挂着用颜料涂鸦出的店名:自杀专卖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