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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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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20
Words:
22,6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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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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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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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形婚演绎法

Summary:

先婚后爱abo但本质美食番。虽然abo但不含任何必须要在ao3发送的情节(?

Work Text:

张钊准备出门的时候,正好看到郑永康睡眼惺忪地从卧室里走出来,脚步虚浮精神涣散,看上去比起醒着更接近梦游。为防此人摔一跤然后在自己房门口倒头就睡,他友情出声进行了一些叫醒服务:“你回来了?”

“啊?啊……对……”对方的眼皮终于撑开一点,“四点多到的……”

“凌晨四点?”这个数字让张钊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次,“现在才七点半,你这么早起来?”

“饿,昨天晚上没吃饭,我垫两口再睡。”意识略有回笼,郑永康直了直腰,继续从卧室出发,向厨房挪动,“你要去上班啦。”

“嗯。”张钊点点头,“早上有会。”

“辛苦的咧。”郑永康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当老板也得早起。”

“没办法,有个董事中午要赶飞机,只能这么早。”张钊看了看时间,“那我走了。”

郑永康歪七扭八地朝他挥手:“拜拜拜拜。”

 

短暂的寒暄宣告结束,于是张钊转身继续朝外走。郑永康站在原地目送他,视线从他的衬衫领口一路往下滑,最后掉在玄关柜前堆着的箱子袋子上。他盯着那些内容物不明的袋子看了一会儿,突然如梦初醒,张嘴把人叫住:“哦对了钊哥,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即将消失在玄关后的身影退了回来:“今天晚上……应该没有,怎么了?”

“那你晚上要不要回来吃饭?”郑永康问。

“吃饭?”张钊感觉自己没懂,“吃什么?”

“我不是去贵州拍东西吗,带回来一些当地食材,就地上这些,我都还没收拾。”郑永康朝远处的厨房一指,“晚上我想煮酸汤火锅吃,一个人感觉没意思,你来不?”

“你还会做饭呢?”张钊又意外了。

“包会的,美食博主不会做饭那说出去不丢人吗。”郑永康一拍胸脯,“怎么说,有没有兴趣?”

他们搬到一起两周了,但因为各种原因几乎没在家里打过照面,此时的邀请就显得有些额外意义。张钊再次思考了一下自己的行程,确信今天的确是相对清闲的一个工作日,才终于慎重地点头:“可以啊。”

郑永康很高兴地一咧嘴角,看起来困劲已经醒了大半:“行,那就晚上见。”

 

这段对话听上去像一对合租的普通室友,但他们的关系并不仅仅是“室友”二字能概括的。更严谨地说,他们是一对“伴侣”,法律意义上的那种。

此事大半要归功于郑永康。

作为豪门之子,郑家老幺打从出世就生活在过量的关注里,有任何风吹草动,轻则有心访客踏破门槛,重则好事媒体蜂拥而至,十分近似于一种先天性疾病。而十六岁时一场三天三夜的高烧则让这种粘滞的生活雪上加霜。在离开医院后,他带走的除了一大袋药物和抑制类产品,还有身份证上“男”字后面无法抹去的“omega”注解。现代医学当然早就能帮助人类对抗一些不够体面的本能,但作为一个稀有性别,omega背后各类隐晦的社会学含义不言自明,一个又一个标签互相叠加,让郑永康几乎成为S市名流圈中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从成年开始,他就不断收到各种暗里明里的接近甚至骚扰,简直像凌晨两点在耳朵边叫嚣的蚊子一样烦人。尽管他上头还有哥哥,承托家族事业的重担压不到他身上,为了离无聊的名利场远一些,他大学毕业以后干脆扛着相机开始做自媒体,几年下来也做得小有声色,但这种生活方式实在不足以帮他过滤所有各怀鬼胎的人。面对层出不穷的花招,他也只能在疲于应付的间隙里喘口气,跟自己说那他妈怎么办,笑一下蒜了。

又一次不堪其扰后,郑永康瘫在亲哥办公室的沙发上,呼号:“老子真他吗受够了!!!”

郑民佳无奈且怜悯地撑着头:“唉,能挡的家里尽量在帮你挡了,哥比你还想打断那帮狗崽子的腿好吧。”

“所以就没有什么合法且一劳永逸的办法吗。”郑永康闭着眼睛哀叹,“再这样下去老子真怕自己哪天变成虾仁饭。”

亲哥摊手:“我能想到的只有,你努努力去谈个恋爱找个对象。”

“挖槽要谈早谈了,老子都快得恐A症了还谈个屁!”郑永康保持着在沙发上打挺的姿势,“你就不能给我找个有相同烦恼的alpha吗!我俩转头去把证一领,啥问题都解决了。快,想想办法!”

“我上哪儿去给你想办法!你这要求比给你找个正经……等下,我上次在企业家年会见到那小哥叫啥来着。”郑民佳正欲发作,说到一半表情突然风云变幻。郑永康扭头去看,发现亲哥已经在若有所思地翻找手机,脸上写着一句话,叫“有的兄弟,有的”。

 

一开始郑永康自己还有点犯怵,企业家年会上没有等闲之辈,在这种经济条件和商业手段下依然保持单身,保不齐是个难搞的主。但当晚亲哥一番联络后发来份资料,说对方也有点兴趣你要不先了解了解,郑永康打开文档什么字都没来得及看,视线直往照片上拐,看清楚后当场倒吸一口凉气,他妈的难怪此人也饱受烂桃花之苦,有这脸被鬼缠上好像也是正常的!

他头也没抬,问郑民佳:他微信能不能推我?

亲哥大为震惊:你资料就看完了?

郑永康指着手机屏幕:不是,这还用看吗?!

于是三周前他和张钊第一次见面,两周前齐齐把户口本上的信息改成了已婚。

 

事实上,他们一开始没打算让这段关系显得多么亲密。结婚证和无名指上的戒指只会在有怪人靠近时起到一个驱邪的作用——但他们显然低估了外界对豪门少爷和钻石王老五这种组合的兴趣。看似完美的计划实施还没超过24小时,俩人打的算盘就彻底落空。当天晚上,他们一起走出民政局大门并坐上同一辆车的照片已经在网上漫天飞舞,配以各种八卦小报关于商业联姻的惊悚土味标题,大有把他俩送上开年第一瓜的气势。眼见狗仔的镜头已经在暗中对准,为防这桩形式主义婚姻登记两日便中道崩殂于下班后各找各妈,郑家从花样繁多的不动产名目里翻出一套精装大平层,一天后把他俩齐齐送进了小区的大门。

300多平的面积对两个人来说实在有点磅礴了。郑永康觉得按照自己的日常起居习惯,这家里大概进个贼并且原地住三个月他都不会发现,于是选房间时他对着四个卧室看了又看,最终还是选了挨着张钊的那一个。

张钊挑了挑眉毛,没有提出异议。

 

孤A寡O共处一室的背景很难不让人设想一些负面内容,即便他们在婚前签了一份条款复杂内容全面的协议,详尽的背调和有限的交流时间也显示对面是个正人君子,郑永康在搬进去前仍不免感到有点紧张。好在忙碌的行程很好地中和了这种尴尬。“同居”生活甫一开始,他俩就几乎没打过照面,先是张钊参加一个高峰论坛出差四天,然后是郑永康去贵州拍新视频选题,一去就是一个半星期。算来这早上匆忙的五分钟闲聊竟然是他们“合作关系”的正式开端,多少显得有点草率了。

算了,再草率也比没有强,至少眼下的收益是显而易见的。打从郑永康在朋友圈里趾高气昂发出红本照片,他的微信就立竿见影地清闲了不少,往天里没话找话的搭讪和讨好统统消失不见,令他发自真心地感到愉快,连工作状态都提升了一个档次,扛回家的不仅有食材香料还有能剪够一个系列的视频素材。张钊那边的情况想来应该也差不多——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标准的双赢,为了庆祝这场合作取得的初步胜利,由郑大厨亲自出马掌勺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花了半个多小时时间,将没来得及收拾的战利品分门别类塞进冰箱。这套房子购置以来还没有产生过什么人类活动,厨房干净得能发小○书,被他摆了些调料瓶罐和食材才显得有点人气。锅碗瓢盆之类的厨具则根本不齐全,他在橱柜里寻摸半天甚至找不到一套像样的碗筷,最后只能愤然呼叫家里支援物资过来。等要筹备的事项折腾完,日头已经悄悄爬上头顶,方才被饥饿和忙碌吊起来的精神再次涣散下去,他打了个长达三秒的哈欠,决定剩下的准备工作等工具到齐再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补一补昨天晚上时长感人的睡眠,不然他觉得自己会在等会儿切菜时就地睡死。

离开厨房前他打开冰箱,拍了张照片。手指在微信界面上下扫了两轮后,他点开了张钊的头像,把照片发了过去。

 

张钊下午的行程是参加公司内部的一个活动。行政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团建要办唱歌比赛,离谱的是报名者甚众,大概是奖品购置得比较丰厚,以至于一些在音乐方面很显然毫无天赋的哥们弟兄此时也正在台上前赴后继地进行车祸表演。张钊听得脑仁发紧,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行政的邀请理由是让他来给获奖选手颁奖,天老爷这里面唱歌像人的生物看上去还没有奖品数量多——于是手机就成为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两小时的功夫他已经把能消遣的app轮番点了一遍,现在微博一条新的都刷不出来。

幸运的是,今天的手机要比往常更热闹一点,不来自各种假意逢迎,而来自刚和他成为统一战线的“合法伴侣”。

在收到冰箱的照片之前,他们的聊天记录里只写着两行贫瘠的问候和联系电话。而在这个以鬼哭狼嚎为背景音的下午,郑永康的对话框开始频繁地闪动,从“买了新的砂锅”到“你吃不吃辣”,再到“喜欢娃娃菜还是空心菜”,一条条像水面下不断上浮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将张钊的灵魂承托起来。当对话终于进行到“晚上几点回来”,他抬眼看了看时间,再一扭头,和正在审视自己的程万鹏对上了眼。

“你什么情况钊儿?”程万鹏警惕地问,“你知不知道这个下午你对着自己手机笑了几次?很他妈吓人啊!”

张钊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能不能早点走?”

“不是让你结束了去颁奖吗?”程万鹏低头看了看名单,“我看着还有五六个人呢,早不了吧。”

“那你就想想办法。”张钊推了推眼镜,人已经作势要站起来,“就说我胃病犯了,说董事会临时会议,说我死了也行,总之这里交给你了。”

“不是,半个小时都等不了吗?”程万鹏无语了,“突然这么着急去哪儿啊?”

“我要回家。”张钊说。与此同时他的手指正好点下发送键,对话框里是他刚刚作出的回答:“现在回来。”

 

对这顿晚餐,张钊秉持的态度是端正的、隆重的、商务的。毕竟是同住以来第一次坐下来交流,他对这个行为的定义无限接近于大合同签订前必经的晚宴,饭桌上势必有些约法三章的严肃议题要谈。但当他回到家,看到郑永康正在厨房里叮铃咣啷忙活,菜板切得震天响时,他意识到——事情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看起来真的只是想吃饭。张钊想。

“吔,你回来啦?!”听到门响,郑永康扭头朝他嚷嚷,声音隔着巨大的客厅,听上去有点遥远,“快快快过来给我搭把手!”

张钊一脸迷茫地应了:“……哦!”

他脱掉外套,洗了手,走进厨房,立刻被郑永康塞了一把菜到手里。“帮我洗一下这个。”郑永康头也不回,“哎呀没想到你会这么早回来,我东西都没准备好,帮个忙我好早点下锅!”

张钊和手里那把翠绿的叶子大眼瞪小眼了半天,一句“我不会”卡在喉咙口,说不出来是觉得这事儿确实没什么技术含量,咽不下去是因为他真的没洗过。眼见郑永康又在锅边稀里哗啦炒什么东西了,追着人家问怎么洗菜听上去实在有点愚蠢,张钊只能认命地走到水池边,拧开龙头,根据记忆里家长洗菜的样子进行一些拙劣模仿。

两分钟后他把东西交给郑永康:“……可以吗?”

郑永康百忙之中抽空检查作业,一低头立马看见叶杆上没摘掉的黄叶,还有卡在叶片底下的泥。厨房老手只需要一眼就能判断怎么回事,他拿了个盆把菜装回去,笑眯眯地问面前的帅哥:“你没在家里打过下手呀?”

“……没有,从来没做过。”张钊老老实实地说。

“好吧好吧,你还是去餐厅等饭吧!”这个水平再要人待着确实有点没必要了,不会干活还在厨房里杵着无异于路障,郑永康很大度地摆手送客,“我自己能处理,就是稍微慢两分钟。你饿不饿?”

“还好。”张钊说。

“那你出去吧出去吧。”郑永康挥舞着锅铲,“你康哥都能搞定!”

 

于是张钊又一脸迷茫地坐到了餐桌边,成为一个默默等待的看客。郑永康一个人忙得热火朝天,姜蒜切片,红亮的番茄在厨刀下变成齐整的小块,切洋葱和芹菜时发出刀刃与木板碰撞的声音,还有植物纤维断裂时的擦擦声。然后他起锅烧热倒油,将刚才备好的食材逐一下锅翻炒,再加入水和一些张钊看不出成分的橙红色酱汁。此前被张钊祸害一通的菜已经重新清理,摆在另外一批提前准备好的食材旁边,鲜绿的叶片滴着水,将整个厨房演绎成色彩丰富的人间。

张钊看着他的背影,恍然间想起很多个已经去而不返的夜晚。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每天放学后坐在餐桌前,一边写作业一边等待妈妈把晚饭做好,但烹饪的香味让他根本算不出那些等式,于是他就会悄悄从桌子的那头往灶台上瞄,试图猜测今天晚上会不会有自己爱吃的菜。

然后他在空气里闻到属于食物发酵的酸香味道。郑永康端着那口下午刚给他展示过的砂锅,从厨房里来到他面前,大声宣布:“开饭!!!”

氤氲的热气后面,张钊突然有了一点久违的、关于生活的实感。

 

看这位室友和厨房的相熟程度,想来手艺不会糟糕,但真的把混合了汤汁和蔬菜的米饭送到嘴里时,张钊还是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我草,好吃!”

“哼哼,要相信百万粉美食博主的实力。”郑永康得意地点头,“不辣吧?你说你吃不了太辣的,辣椒我就减量了。”

“还好。”张钊辨别了一下残留在舌尖的辛辣感,“能接受。”

郑永康忙着往锅里涮丸子:“行行行,想吃什么自己下噢!都是登记过的人了不要跟我客气哈!”

张钊没忍住,呛了一下。

“不是,老子这话也不出格吧。”郑永康被他吓一跳,绕过桌子给他拍背,“以后出门咱俩还得演情侣的,你别现在就吓到了!”

“我没有吓到……”张钊喝了口水,“我就是,又想吃饭又想说话,然后,咳,没配合好。”

“唉,难怪小时候我妈老让我吃饭别说话。”见他缓过来一点,郑永康返回座位,“那不说了,专心吃饭。”

张钊放下杯子:“不至于吧。我应该就是……很久没在吃饭的时候跟人这样聊天了,不太习惯。”

“怎么听起来这么可怜呢。”郑永康咂咂嘴,“你平时都一个人吃饭吗?”

“一个人倒也不是,就是应酬要装样子,没意思,不想说话。”张钊一勺捞起两片菜叶一个丸子,思考了一下,把那个丸子送到郑永康碗里,“有时候忙起来也没空吃。”

郑永康正在埋头干饭,闻言差点拍案而起:“我操,不吃饭怎么行呢!”

“有什么行不行的,反正饿不死。”张钊也往嘴里送了一勺米饭,“有些餐厅做饭还没你好吃呢。”

“啧,虽然你这句话夸得我很高兴,但我还是觉得不吃饭是不对的。”郑永康继续往锅里下香肠,“不行你就回来吃呗,我给你做。”

 

张钊舀汤的手顿了一下。

在他的理解里,这个承诺似乎不应该出现在他们之间。无论法律上如何白纸黑字地界定,他们始终只是投机取巧的契约关系,在一同生活的第一天就开始探讨晚餐问题,这多少显得有些太越界了。

他放下勺子,抬头看对面的omega:“那怎么好意思,多麻烦你。”

“不麻烦啊,反正我自己也要做饭。”郑永康不以为意,“多你一双筷子的事,两个人的饭还好做些。”

“但是……”张钊犹豫着,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我平时也很忙,不一定有时间能回来吃……”

“没事儿,你有空回来就早一点告诉我呗。”郑永康笑了笑,“不用觉得有负担啊,又不是在欠我的人情。哎呀怎么光说话不吃东西啊你这人,半盘都给老子吃完了,快吃快吃!”

在他的催促下,张钊更多的犹豫就没办法再说出口。人来人往的商海让他学会了一些察言观色,而郑永康的表情显然不是在逢场作戏。他的确正在向自己发出真心实意、并无所图的邀请——就好像他真的只是想吃这顿火锅一样。

面对碗里开始快速堆积的牛肉、明虾、豆皮以及空心菜,张钊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抗拒这个问题的解法。

于是他放弃了那些没有意义的隐喻剖析,重新拿起筷子:“也行。”

 

关于吃饭的事情一般不好计划,但通常都被执行得很坚决,大概馋就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东西,就连张钊这种对吃不够有兴趣的人也很难例外。

火锅局之后,他的确开始在家吃饭了,频率甚至比他自己想的要更高,只要不是遇到什么必须要去的应酬或者有一方出差,他多半都会选择往家赶。此事和郑永康自然脱不了干系。一方面他的手艺确实很好,对付张钊这张鬼见愁的嘴也有得是招数,另一方面他似乎对alpha的规律饮食一事十分在意,哪怕张钊不回来也要发消息监督一句吃没吃饭,一副誓要替他扭转恶习的架势。张钊对这种没头没脑的责任感感到莫名其妙,某一天餐桌上问起,得到一句“我们厨子就是看不得不好好吃饭的人”。

原来不是对我的责任感,是对职业的责任感。张钊哭笑不得,只能安慰自己反正也不亏什么,他想管就管吧。

 

放任的结果是管辖权越来越大。开始只是晚饭招呼两句,自从张钊犯了一次胃病被逮捕,就连早饭和午饭也被郑永康纳入监管范围,强度堪比高三追着学生做卷子的老师。有时候张钊出门会看到玄关柜上摆着面包和牛奶,有时会在中午十一点半收到信息:你现在有空吗?张钊回复我在开会,于是对方留下一句我在你公司边上拍东西,给你带了便当,那我让鹏哥替你拿哈!

张钊捏着手机,心想他他妈和程万鹏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在善良厨子孜孜不倦的努力下,张钊的生活习惯和公司里“老板跟新婚对象感情很好”的流言呈同步上升曲线,具体表现在发作频率显著下降的旧疾,以及偶尔路过前台时听到接待正在小声议论“他家那位”亲自送餐的甜蜜事迹。两个月后他和程万鹏在办公室聊方案,聊到一半程万鹏突然开始上下打量他,然后问:“你最近是不是吃得有点太好了?”

张钊沉默一分钟,决定把每天的健身计划拉长半小时。

 

晚上张钊又被客户绑走应酬,到家已经时候不早。郑永康正坐在地毯上打游戏,客厅灯关着,只留下一个硕大的一百寸电视机荧荧闪烁。重金购入的音响效果很好,枪械交火的声音几乎盖过开关门的声响,他没发现张钊回来了。

张钊没出声,耐心地站在边上看他玩。角色在掩体间灵活地穿梭跳跃,弹药精确地送进每一个来袭的怪物头上,关卡在超大杯操作里很快轻松通过,结算界面一个大大的S,彰显着玩家的出色技巧。郑永康似乎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放下手柄准备结束今天的游戏时间,懒腰伸到一半,突然瞥见旁边杵着一个高大的黑影,再抬头,玻璃镜片反射出晦暗的色彩,背后的墙面上投下重重鬼影,正摇晃着包围自己。

“我操!!!!!!”他差点把地上的手柄一脚踢飞,破音的动静能把楼下的保安都喊来,“你他妈……你他妈什么时候回来的!!!!!吓死老子了!!!!!”

张钊才把灯打开:“刚到。”

“刚到你也不能……我操还好老子没有心脏病。”郑永康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坐回地毯上,“沟槽儿的你在那儿站着干啥!!!”

“我看你很认真不想打扰你啊,哎呦我错了康神别往心里去啊我给你道歉。”张钊往前两步,也坐到他边上,“这个给你,赔罪。”

一个纸袋子被递到面前。

“什么东西搞那么神秘。”郑永康接过来,刚看清楚袋子上的logo,语气立刻变了,“哟!这不是那个,南巷那家网红法甜吗!”

张钊点点头:“是吧,我也没吃过,听他们说好吃。”

郑永康很明显地高兴起来,低头开始扒拉袋子:“我看看都有啥。他们家东西巨他妈难买,怎么想到去买这个了?”

“没事,反正也不是我排队。”张钊推推眼镜,将兄弟的苦难隐藏在轻描淡写里。事实上,为了这盒甜点程万鹏下午在门店等了至少两个半小时,微信里骂他的语音加起来超过300秒,“天天白蹭你的饭,我总要有点表示吧。”

“哎呦,说这种b话。”郑永康捧着纸袋,偏头过来看了一会儿身边的alpha,然后侧过肩膀,撞了他一下,“谢谢你啊。”

 

食物新鲜甜蜜的味道从袋子里逃逸出来,让他笑得眯起来的目光也像烘烤过一般蓬松。在这种充满黄油、牛奶和小麦香气的气氛中,即使对甜点再不感冒,也一定会喜欢此时他的表情。张钊几乎立刻就开始在心里盘算下一次要带什么样的礼物——甜品买过了,下次换喝的会不会更好?但喝的似乎不太适合保存,要不还是换成其他牌子的甜品吧,或者带一点特殊的食材怎么样?他会想要一棵来自东南亚的白菜吗?

这些他当然不能说出来。所以他只是回以矜持的微笑:“别客气,要是你喜欢我去把他们店买下来都行。”

“???”郑永康的表情从惊喜转为震撼,“真的假的?!”

“假的。”张钊继续微笑,“我没有那么多钱。”

“有病吧张钊!!”人无语的时候原来真的会笑。郑永康大笑两声,干脆放下袋子伸手去捏对方的脸:“没钱都来了,你还没钱,搁这儿跟我装呢是不!!”

这下轮到张钊震惊了:“卧槽,难道你真想把人家店买下来?!”

“肯定不是啊!”郑永康笑得要滚到他怀里,“买来干嘛,图吃他们家东西不排队吗!”

“好吧。”张钊放心了,“其实我的意思是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说的。”

“那你早这么说嘛!”郑永康以锤他一拳作为结尾,“做什么都行?说话算话吗?”

张钊给出一条十分有原则的底线:“只要警察第二天不会找上门就行。”

“哦?这么好?那我要想想。”说是想想,其实根本没想。郑永康眨了一下眼睛,答案已经从嘴里溜了出来:“明天周六你忙不?”

“没什么事。”张钊摇头,“听凭康哥差遣,行吗?”

“行!”郑永康满意地点头,“那你明天陪我去超市吧!”

 

逛超市不讲究良辰吉日,但要去生鲜区搏杀的人很显然有自己必须出手的时间。次日早上七点四十他们在卧室门口再次相遇,张钊哈欠打得眼泪都要流出来:“现在就出发吗?”

郑永康大力点头:“出发!”

于是轿车从小区车库里滑出,再一路奔向附近最大的商场,下车后沿着电梯直上一楼,电梯门开时超市正好打开迎客的闸门。郑永康轻车熟路地混在第一批抢购新鲜蔬菜和打折商品的人潮里,像条灵活且滑溜的鱼,让张钊差点抓不住。不难看出这事儿他已经干过很多次了——大概也没有哪位大爷大妈会知道身边这个看上去有些扎眼的年轻人兜里其实有能买几十座商场的家底。张钊推着推车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心想这厨子做得也实在太他妈有职业道德了,明明能直接网购却还选择亲自前来,他真的我哭死。

 

郑永康列了一整张采购清单,据他所说自己正在实验一个新的菜品,大概会失败很多次,所以需要多买一点备着。张钊很自觉地把自己放在苦力的位置上,帮他把选好的蔬菜过秤、包好的肉放进推车,再在五花八门的调料货架上头晕眼花地找郑永康指定要的牌子。最后还是郑永康自己在顶层的角落看到了那瓶销量堪忧的玩意,先蹦蹦跳跳两下,发现略有一丝够不着,再蹦蹦跳跳过来拽张钊,你来你来。

张钊一踮脚,把瓶子取下来:“放这种鸟地方,绝对是没人买的东西,你这菜味道真没问题?”

郑永康哈哈一笑:“没事儿啊我肯定要试好几次的,等到时候跟我一起吃失败品你就知道啥味儿了。”

“……我可以拒绝吗?”张钊试图将试毒这件事掐灭在摇篮。

“那你就得挨饿了。”郑永康眨巴眼睛看他。

张钊负隅顽抗:“我点外卖。”

“多不健康啊——健身的人怎么可以吃重油重盐的东西呢!”郑永康夸张地拖长声音,“而且我们家外卖送不上来——”

“那就饿死我吧——”张钊学他说话,“反正都是死——”

“他妈的哪有那么严重!就算失败了也不会很难吃的好吗!!”见他拒不配合,郑永康选择诉诸暴力,龇牙咧嘴地威胁道,“和你尊敬的大厨怎么说话呢!态度不端正小心晚上没饭吃嗷!”

我靠,那可不行。张钊于是又熟练地滑跪了:“错了错了康神我开玩笑的你别不给我饭吃,你就是端盘毒药上来我都吃,被你毒死是我的荣幸啊!”

“老子真的是……”郑永康实在受不了他这套连招,笑着去掐他,“沟槽儿的现在就把你掐死算了!”

 

买完食材,和大爷大妈们扯头花的环节正式宣告结束。他们推着车离开人声鼎沸的生鲜区,开始朝大清早还相当空旷的零食日用品方向走。

张钊在一排排货架间穿梭,觉得自己上一次见到这些陈设大概要往前追溯至少十年。在他还只是一个普通小学生时,每周的采购是家中惯例,往后随着年岁增长,这件事在繁重的学业和日渐膨胀的无用叛逆里逐渐销声匿迹,只有过年添置年货时他才会象征性地出席一下,然后在余音绕梁的刘德华里往篮子中扔点薯片,算是完成了一个必要的仪式。

再后来,他的编程天赋在高中的一次竞赛里崭露头角。0和1为他拿到了顶尖大学的入场券,也让他开发的程序在市场上一炮而红。精明的投资人循声而来,齐齐将他推上商业经营的道路,于是在往后刀光剑影的数年间,就连这项春节的保留项目也终于不再执行,一来家里的年节礼物多如牛毛,早已不再需要单独购置,二来他在人情的漩涡里忙得昏天黑地,甚至抽不出哪怕一个夜晚来拾起这些鸡毛蒜皮。

此刻他站在那排熟悉的薯片前,不知道自己要做的究竟应该是怀念还是惆怅。

郑永康看起来倒是完全没有这些烦恼。“你要吃薯片吗?”他从货架上取下一包,“这批新口味里这个还行,你可以试试,其他的我建议直接退市,纯在骗钱。”

张钊的视线跟着那包薯片,从货架上转下来,再转到郑永康脸上:“不吃,不能毁了我的健身大业。”

“哎呀,不想吃还盯着看,没必要嘴硬嗷!”郑永康索性把那包薯片丢进了推车里,“健身的不是有个什么术语来着……哦,欺骗餐!没说就是0卡,吃点没事儿哈没事儿!”

“我操,你每天做的饭已经够欺骗了。”张钊听到这个词就应激,“我的大脑现在被骗的,就它现在以为我的需求是增肥,每天在那里猛猛吸收你懂吗?”

郑永康爆笑出声,引得附近三个货架的服务员阿姨都往这边看。“那怎么办,我现在掉头买两块鸡胸肉,回去白煮了混着欧芹打成泥给你,吃不吃?”他挑着眉,“包减的!”

“不要,狗都不吃。”张钊一秒拒绝,“就不能弄点人吃的东西吗,你身为厨师的尊严呢?”

“又要好吃又要不胖,没这种好事!”郑永康叉着腰,又扔了两包辣条进车篮,“前几个月探店就去了个什么健康餐厅,油盐酱一样没少放,健康在哪儿我请问了,发视频还想来公关我。”

“哎呦,康少就是硬气啊。”张钊顺嘴接茬,被郑永康绕过来蹬了一膝盖,“不怕得罪人?”

“老子又没造谣又没收别人钱,实话实说有啥子好怕的。”郑永康神气地一昂头,“与其想办法来整老子,不如想办法把饭做好点嘛。”

张钊看着他,停住脚步:“你好像真的很喜欢做饭。为什么?”

“需要为什么吗?就是喜欢呗。我还专门去学校学了两年呢。”郑永康也停下来,简短地思考了一下,“好像也没什么理由。大概就是我觉得……吃好吃的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我想让我周围的人,看我视频的人,都能感受到这种幸福,差不多就这么回事儿吧。”

用词听起来像是在说大话,但他的表情告诉张钊没有。他们并排站在这座上午八点半的超市里,推车里推着通向人间最平凡幸福的钥匙。张钊快速概览了自己过去人生里所有关于味觉的经验,爽快地承认了郑永康说的是对的。

“确实。”张钊说,“我这几个月过得很幸福。”

 

谷雨前后总会有那么两天,暮春的暖气和潮气撞在一起,变成南方将雨未雨的回南天。郑永康不喜欢这种天气,觉得人都要发霉,家里空调除湿机整日开得呼呼响,代表一种人类对大自然无言的反抗。

今天张钊又回得晚,十一点多还不见人影。不过他们之间有充分的互不干涉日程的默契,所以郑永康也没打算知道此人今晚又在哪个饭局受苦了。他摸出手机,准备和对方打个招呼就去洗漱,刚把屏幕解锁了,听到背后门锁一响。他探头过去看:“你回来啦——哎?鹏哥?!”

“卧槽康儿!”程万鹏架着一看就是喝大了的张钊,“赶紧的来搭把手!”

“怎么成这样了!”郑永康大惊,眼见程万鹏细弱的身板即将被烂泥人张钊压垮,赶紧上去把这个大包袱接过来,“喝了多少啊这是!”

“其实没喝多少,他一般也不喝的,今天这个客户有点搞不定。”负担消失,捡回半条命的程万鹏长舒一口气,“主要是他酒量真不太行我操,两杯红的就趴了!”

没想到张钊醒着,气若游丝地提出抗议:“能不能闭嘴啊……程万鹏……”

“还能说话呢你!”郑永康抓着张钊的胳膊,不让他从自己肩上滑下去,“我知道了鹏哥,很晚了你赶紧回去吧,我来照顾他就行了,辛苦你了啊。”

“没事儿,都兄弟别整那么客气。”见郑永康是个靠谱的,程万鹏遂放心地挥手,准备离开,“那就交给你了哦康儿。”

郑永康点点头:“好。”

 

大门关闭,郑永康抬手摸了摸alpha搭在自己肩上的脸:“你还好吗?”

“……不好。”张钊闭着眼睛,可怜地小声抱怨,“晕……”

“你说你这班上的。”郑永康无奈地笑了一声,“要是没我你咋办呢?”

张钊搂紧了他,不说话。

看来让此人自理已不现实,郑永康当即连拖带扛,拽着这个沉重的包袱开始往房间走。平日里宽敞大气的客厅在这种时刻犹如天堑,好在张钊还不是完全不省人事的状态,比起那些像史莱姆一样黏在地上昏睡的人,至少他还能勉强配合着挪动一下双腿。

他的脑袋挤在omega颈边,毛茸茸扎得人有些痒。于是郑永康偏了偏头,试图缓解一下若有似无的刺挠感。

就在低头的一瞬间,他闻见了一丝花香。

 

不需要过多辨别,郑永康几乎立刻认出了白兰的香气——在他还年幼时,这种清冷又柔和的气息往往与初夏关联在一起。街口会有卖花的老奶奶等待来客,掀起篮子上盖着的蓝布,里面放着白花穿成的小小手链;或者班里会有同学剪下自己家种的花分给大家,然后所有人都在衣襟别上一朵小花,在轻盈的香气里等待蝉鸣的来临。嗅觉会触发很多平时不易回想的记忆,此时若有似无的气息正如一段引线,让他得以短暂回望一秒自己的童年。

但很显然,今时今日他们都没有买花的雅兴,紧闭的门窗外也不会有花香飘进。回忆的引线并不来自于真正的暮春,而来自于身边这个双目紧闭的醉鬼。郑永康呼了口气,腹诽此人平时一脸不拘小节的技术宅样,真有事儿原来也会喷点香水装骚包,不过品位倒是不错,比那些故作深沉的半瓶醋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明天问问什么牌子,老子也去整一瓶。

漫无边际的思绪中,这场耗时耗力的马拉松终于走完了最后两步。郑永康推开张钊的卧室门,当机立断把人撂到床上,见此人直接像死了一样瘫成一张,又怕他真晕过去,凑上去问“还醒着吗”。张钊从鼻腔里闷闷地挤出一个“嗯”,于是郑永康拍拍他的手,你再坚持一下别睡啊,我去给你冲点蜂蜜水解酒。

张钊陷在被子里,感觉天旋地转:“嗯。”

 

脚步声噔噔噔往门外去,过一会儿又噔噔噔赶回来。郑永康带来的除了糖水,甚至还有一支吸管。他把张钊撑起来,再次让他靠着自己肩头:“喝一点,喝完舒服了就能睡觉了。”

张钊挂在他身上,像个被打了麻醉的大型猫科动物,听劝地小口喝着水,一手无意识地握着郑永康的手。一分钟后他把吸管吐出来,小声说:“不想喝了。”

郑永康就把杯子接过来,放到床头时顺眼一瞄,看到一个扁扁的吸管头。

他觉得有点好笑,多大人了还喜欢咬吸管?

喂完水,郑永康又勉强帮张钊脱了外套擦了脸。照顾人谈不上什么轻松活计,但此人酒量虽差酒品还行,既不发疯也不多话,让举手就举手,让抬头就抬头,总体来说还算省心。白兰隐隐浮动的暗香始终在鼻尖萦绕,加上张钊晕着也依然权威的脸,让郑永康的心情得以愉快不少。

大概是喝了热水不适终于有所缓解,等他收拾完一撒手,张钊立刻一歪脑袋,彻底同周公约上了会。

郑永康替他把被子盖好,深感自己已经仁至义尽,遂返回房间洗漱一通,也钻进了被窝。

 

黑暗里,郑永康再次闻到了那一缕白兰香。

他感到有人在亲吻自己。先是额头,再是脸颊,然后是嘴唇、下颌、脖颈。温暖干燥的手沿着睡衣下摆摸进来,他被按住,无处可躲,也无法动弹。白兰的气味令他融化成没有形态的液体,他缓慢地喘息,等待更多令人愉悦的知觉到来。然后他听到那个人在自己耳边小声说话。他说:郑永康,郑永康……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自己卧室里昏暗的屋顶。

 

心跳快得像刚跑完400米。旖旎的梦境退去了,但小腹紧绷的热意没有消失,郑永康浑身发烫,感觉到睡裤的布料上已经有源源不断的潮湿感。任何一个omega都知道这到底代表什么。妈的,按时间算不是还有两个星期吗!他挣扎着坐起来,去床头柜里翻抑制剂和抑制贴,这种事情怎么会说提前就提前,老子最近也没做什么……

乱七八糟的黑暗里,他绝望地发现抽屉里空空如也,然后才想起之前带过来的药品制剂都用完了,新买的虽然已经寄到,但他懒癌发作一直没收拾,现在还是包裹形态扔在玄关。

人懒原来真的会遭报应的。信息素水平已经开始显著升高,他一边小跑着往玄关走,一边在心里祈祷这些变化不要对他的好大A室友造成什么影响。刚才那个梦境已经够荒谬的了,他甚至还能回忆起落在耳廓边重复自己名字的语气——那分明就是张钊的声音。

 

他妈的,我为什么会梦见自己和形婚对象上床?!

 

他费劲地拿剪刀去划包裹上的封条,掌心里全是汗,刚划两下一个没拿稳,盒子和剪刀一起掉在地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与此同时,一道灯光应声亮起,鹅黄色的光线切割开身前昏黑而平整的墙面,令他下意识眯起双眼。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不在梦里,而真的来自于自己身后。

“郑永康?”张钊隔着半个客厅,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担心,“你怎么了,发情期到了吗?”

要下雨了。闷热潮湿的暮春空气里,白兰的气味再次丝丝袅袅地缠上来。那一瞬间郑永康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到底犯了一个什么天大的错误。

哪儿他妈有什么白兰花香水,他咬着牙,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

——那他妈就是张钊信息素的味道!!!

 

睡了几个小时,酒精的影响彻底消退,张钊在凌晨五点醒来,辗转反侧想了十分钟自己到底是怎么回来又是怎么躺在这里的。摸过手机一看,快十二点时程万鹏给他发消息,说给他请了明天的假,让他在家歇歇第二天不用来公司了。他心道这b竟如此有良心,可见照顾自己的活儿绝不是他干。那么唯一的答案就呼之欲出——终究是他善良的室友扛下了所有。

他还穿着上班穿的衬衫,布料绷在肩上,一翻身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于是他决定起来洗个澡,换身衣服再睡个回笼。

没想到,洗漱完以后降临的不是倦意,而是彻底清醒,张钊在床上左右滚了二十分钟完全睡不着,只能爬起来和手机大眼瞪小眼。凌晨时分的互联网毫无人气,只有时差党在朋友圈鬼魅一般出现,哀嚎两句狗屎工作做不下去了,再鬼魅一般消失。他百无聊赖,按着时间线往下划,看到昨天晚上郑永康发了一条数据豪华的游戏战绩截图耀武扬威,点赞栏里赫然有自己亲妈的头像。他十分努力地不去揣测这个红心背后的懿旨,顺手点开郑永康的朋友圈,发现此人竟然没有做任何权限设置,把过去十数年的人生大喇喇向自己敞开,于是他顺着从最新一条开始往前翻,看他分享自己在厨房和食材战斗的心得,推荐城南有一家非常好吃的苍蝇馆子,给大学关系很好的哥们当婚礼伴郎,帮经常对接商务的甲方工作人员发领养小猫的广告,手艺很不错的欧包店老板歇业生娃去了希望她健康顺利,做自媒体以来第一次播放量破了百万心情是好爽。每一条文字都蓬勃而炽热,带着狂野生长的生命力拼凑出时间流过的航向,在这个午夜短暂照亮张钊的脸庞。

就在他继续往下划,突然看到一张写着“分化结果omega”的诊断单时,他听到隔壁的门响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思考是怎么回事,一股带着雨水气息的的木质香不由分说地从门缝外挤了进来。张钊眼皮一跳,感到腺体开始发热,立刻暗道不好。客厅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他跳下床拉开门,看到远处阴影里跪坐在地上的人影,浓郁的香气将他抛进林海,令他迷路般心跳加速,体温升高。

发生了什么显而易见。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询问情况。但郑永康的状态似乎比他想的要更糟糕,他在这一小片光的照亮下动了动四肢:“我有点……站不起来。”

事态紧急,没法再去纠结什么安全距离了。张钊快步赶到他身边,半跪下来去扶他。郑永康借着他的手臂勉强支起上半身,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想……拿点抑制剂……但是上来速度太快了……我也不知道……”

除了第一次分化,过去数年他一直对这种情况严防死守,抑制药物帮助他安然地度过了每一个生理周期,令他几乎都快遗忘这种刻骨的折磨了。难道就因为张钊身上那点程度的信息素吗?郑永康无法理解,他曾经在人更多的场合接触过各种复杂的气息,从没谁能让他陷入如此失控的境地。这到底是为什么?

然而现在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张钊撑着他的肩膀:“你现在信息素水平太高,家用的抑制剂肯定压不下去了。去医院吗?你们家有没有私人医生?”

“没有,只有长期合作的私人医院。”郑永康艰难地喘了口气,“离这里太远了,来不及。”

“那去附近的医院吧,我先吃点药,然后陪你去。”张钊摸了摸他的脸,“我走开一会儿,你坚持得住吗?”

但郑永康只是摇了摇头,制止了他:“不用……别吃了,我不去医院……”

他身上蒸腾的热几乎能在空气里触摸到,让这话听上去实在蛮不讲理。张钊有点急了:“不行,不去医院你熬不住的!”

“那也不能去。”郑永康努力地控制住声带,“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什么关系?”

 

张钊顿住了。

对于单身omega,或者是和beta组成家庭的omega来说,遇到无法自行处理的发情期,当然需要立即就医。文明社会早已不会对这种生理现象作什么下作的指点,法律有完善的条款保护稀有性别的隐私和人权,这是一种值得信赖的进步。

——但如果是一个已婚的,有固定alpha伴侣的omega呢?

托显赫的家族出身、以及不错的事业运加持,他们俩结婚的消息早已经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时刻聚焦在他们身上,等着看热闹、乐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对一对合法伴侣而言,任何发情期的问题都不应当由医生来解决,如果他们现在出现在医院里,那么天亮后全世界的人都将知道,这段婚姻关系只是一张名存实亡的废纸。无论从公司股价、家族声誉还是个人清净考虑,这场戏他们都决不能穿帮。

张钊深深吸气,觉得事情正在往自己从未设想过的方向一去不返。

他很认真地看向郑永康的脸。那双眼睛依然黑亮、清明,很难相信这是一个正在被激素啃噬理智的人。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掌下凸起的肩胛骨,决定将选择权交还对方手中:“那……你打算怎么办?”

郑永康沉重地呼吸着,也抬眼来看他。有一个答案写在他们之间,在这个天色将明的时刻显得隐晦又直白。

“……你帮帮我吧。”他说。

“郑永康。”张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又在念这三个字了。郑永康想,一模一样的音色,一模一样的语气,简直就像那个梦还没有结束,令他前所未有地感到急切与渴望。他笑了笑,用自己最后的力气靠过去,将手臂攀上张钊的背和后颈:“我知道啊。反正你又不是什么坏人。”

张钊很长很长地叹了一口气。

铺天盖地的、近乎发苦的木质气息中,静谧的白兰开始散入其间。他俯下身去让自己离omega更近,好让那双滚烫的手得以完全环住自己的肩背。然后他摘掉眼镜,低头亲吻了对方的嘴唇。

“那可不一定啊。”他轻声说。

郑永康闭上眼睛。黑暗覆盖一切,他终于如愿坠回漫长的梦境里。

 

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郑永康完全是被饿醒的,但人还没什么力气,不想动弹,只能在被子里嗷嗷叫:“饿!”

张钊醒得比他早一点,这会儿正躺在一旁刷手机,见他醒了,放下手机看过来:“我订餐了,等会儿就到。你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

“还行,没有不舒服。”郑永康翻了个身,和他面对面,“……就是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的烦。”

白兰花香和木香缠绕在一起,这是临时标记的证明。alpha的信息素还在他身体里按部就班地履行职责,好处是能够有效镇压发情期各种令人难堪的不适,坏消息则是严重加剧了某些原本不应存在的情绪和肢体依赖。他在被子里蛄蛹两下,觉得有些请求光天化日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但再一想都他妈睡一个被窝了还有什么可扭捏的,索性有话直说:“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张钊露出个心知肚明的表情,靠过来搂住了他:“好点没?”

温暖稳定的体温熨着皮肤,某些躁动的情绪被立即平复下来。郑永康又往他怀里拱一点,直抒胸臆:“哎!舒服了。”

头顶传来张钊的笑声。

 

睡衣是新换的,身上也很清爽。当时做到后面他差不多已经累得睡死过去,谁来负责善后不言自明。想到这里郑永康就觉得十分抽象——到这程度可以说他俩除了永久标记什么都干了,甚至在没有任何接触必要的现在,他们也像一对真正的情侣一样彼此依偎。但即便如此,他们的关系依然是单纯的、契约的、商务的,所有行为都可以建立在各取所需的前提下,泾渭分明地否认这之间存在什么真感情。

这是他想要的吗?

难以形容的烦闷又从心底翻涌上来。没有人改变过姿势,他们依然和刚才一样贴在一起。这次无法再用标记后遗症来解释了。郑永康低了低头,拿额头抵着张钊胸口,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张钊,我的信息素是不是不好闻?”

“嗯?”张钊感到意外,“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不好闻嘛。”郑永康依然把脑袋埋着,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是甜的,多了还有点苦。”

 

这个社会对omega的形容总是一致的。轻盈、甜蜜、诱人,就连一些常识类书籍上都会描述,“omega的信息素味道大多接近花果,具有清新甜美的特征”。而从16岁第一次闻到自己的气味开始,郑永康就意识到自己和绝大多数人的不同——它的分子构成与甜蜜柔美没有任何关系,只有来自树木坚实沉默的气息在他后颈烙下永恒的烙印。诚然没有律法规定omega必须是什么样,但人类天生有从众的劣根性,成为少数中的少数永远是需要勇气的事情。

所以他总是对自己的信息素守口如瓶,腺体上常年有抑制贴覆盖的痕迹。知道他信息素味道的人少之又少,除了16岁在医院目睹一切的医生和家人,几乎就只剩下张钊。

他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他想要在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但张钊只是摇了摇头。

“不会啊,反正我喜欢。”他思考了一下,“闻起来,嗯……很像你。”

“像我是什么意思?”郑永康问。

“就是感觉……很有生命力。”张钊慢慢摸着他的头发,“像一片森林。”

 

一瞬间,郑永康居然感到有点想哭。

太荒谬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在那场死去活来的标记里彻底干涸,为什么他的身体里还能有水分用来流泪?可是他又实在太需要这个答案。在过去数年觥筹交错、虚与委蛇的时间里,这是第一次有人越过纷扰的假象,接纳一个生硬的、木头味的他自己。

他咬紧牙,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以眼泪的形式向外逃逸。

张钊感觉到不对,低头要来看他:“怎么了?怎么哭了!你难受吗?”

郑永康揪着他的衣服下摆,死死把脸埋起来不让他看。“我没有……没有不舒服。”他用力吸气,听见alpha胸膛里涌动的心跳声,“谢谢你。”

张钊不知所措。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收紧手臂,将这片下雨的森林拥进怀里。

 

晚些时候订的餐到了,他们潦草对付一顿,也不知道该算午饭还是晚饭。吃饭时张钊面前不要的东西堆成一摞,郑永康看得直瞪眼,这些你全都不吃?!

不好吃。张钊撇撇嘴,末了看一眼郑永康,补一句:没你做的好吃。

我看你这嘴算是完了。郑永康两手一摊,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以后没我你可咋办呢?

张钊垂下眼睛,筷子尖一挑,又夹出一颗香菇来:反正现在有。

 

吃完饭他们又去床上滚了一遭。郑永康的床单枕头被子在这一役里都彻底下岗,只能去张钊房间对付一夜。他们熄了灯躺在一起,张钊刚把手机放下,突然想起什么,又伸手去拿:“我操我调个闹钟,明天得七点半起床,有个活动。你到时候别管我继续睡就是了。”

“老板天天起得比员工还早像话吗。”郑永康懒洋洋地贴着他。短短半天时间他已经对和alpha亲密接触这件事情完全卸下了心理包袱,“要不你把公司卖了别干了,康哥包养你。”

张钊笑了一声:“要是真卖了,感觉能反过来包养你。”

“那也行啊我草,赶紧卖!”郑永康的手指勾着他的手腕,“老子不想努力了!”

你不想努力还需要靠我吗。张钊想,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另外一种含义:“什么意思,这就要跟我一辈子了?”

“哎呀,也不一定吧。”郑永康张嘴就来,“把你钱花完了老子就跑。”

“那我还是晚点再卖吧。”张钊也顺着他胡说八道,“多攒点钱多包你几年。”

郑永康嘻嘻哈哈笑了:“你真是他妈傻逼啊张钊!”

张钊也笑,去握他的手。这种插科打诨没什么营养,他并不想在里面分析有几成真心。对一份合同而言签订的出发点并不重要,只要在期限内稳定履行,很多事情就不需要刨根问底。

“哦对了。”他说,“后天有个慈善晚宴的邀请,要求带家属。你想去吗?不去我就推了。”

“什么破要求。”郑永康打了个哈欠,“一听就冲着老子来的。”

张钊表示认同:“所以看你,不想去就不去。”

渡过发情期是一件累人的事情,郑永康阖着眼睛,觉得有倦意涌上来。“去呗。”他翻了个身,让自己离张钊更近一点,“省得外面天天传咱俩离了。”

“也行。”张钊捏了捏他的掌心,“睡吧。”

 

于是两天后,他们西装革履地一齐出现在宴会厅里,好心肠地为八卦媒体和网友们提供了新一轮谈资。郑永康熟练地挽着张钊的手臂,在走到角落时小声提醒,钊儿你笑一个噻,这么严肃一会儿又得说咱俩关系不和。

看到这么多人我头疼。张钊面无表情,我笑不出来。

话是实话。张钊这辈子不擅长的事很多,推杯换盏可算其中一个,商海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他也仅仅只是练出些勉强够用的场面套路,公司能做出头纯靠过硬的产品素质。这种晚宴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多得是想来套近乎攀关系的人,既要维持表面和平又要避免后续可能有的麻烦,对他来说处理这些实在有点太过载了。

但今夜与往日又有不同。因为今天他有郑永康。

郑家少爷在处理人际关系上的熟练程度令张钊大为震撼。郑永康拉着他在人群里游龙,迎来送往兵来将挡四平八稳滴水不漏,交锋里既不盛气凌人过于强硬,也绝不松口送出任何有关紧要的承诺,甚至还能顺手帮张钊挡一挡酒,显得张钊站在旁边像一个只起到装饰作用的挂件。张钊一开始还试图跟上他的节奏,到后面直接放空大脑,只在有必要的时刻机械性地微笑,举杯,抿一口装模作样的葡萄汁,然后等待郑永康单挑下一个主动上门的对手。

这就是被大爹带飞的体验吗。张钊默默地想,难怪有人喜欢点陪玩炸鱼,他能不能带我一辈子啊?

 

中场时他们躲在角落的甜品桌边喘口气。张钊对这些热量炸弹敬而远之,主要工作是看郑永康吃并且进行无情的点评。“这个挞壳烤的时候火大了,都有点糊了。”郑永康吃掉一个水果挞,“奶油倒是还行,应该花了点钱。但肯定没南巷那家好吃。”

“那过两天再给你买。”张钊矜持地端着杯子。他甚至连葡萄汁都放到一边了,只喝水。

郑永康乐了:“又让程万鹏排三个小时队?”

“那不然呢,他还能不去?”张钊对兄弟毫无愧疚之情,顺手抽了张纸给郑永康擦嘴,“吃脸上了你。”

“哎呦~”郑永康仰着头让他擦,两个字说得曲里拐弯的,“你人真好~”

“哎呦,应该的呀。”张钊也跟他拿腔拿调,“康神都C了一晚上了,小的服务一下不是分内之事吗?”

郑永康听得直笑,手一挥想说那行小张子去给爷倒杯橙汁。结果只来得及做出挥手的动作,他的视线先一步捕捉到张钊背后的人影,乌泱泱一群正在往这边走,怎么看都是专程来找他们的。

“唉——”他哀叹一声,“躲到这里来都没用,又来活儿了。”

张钊扭头过去,看到一个同样盛装出席的beta站在身后。

 

来人递上名片自报家门,姓黄,单名一个清字,是某餐饮集团的COO。这个身份能说明很多问题,对方也很开门见山,直言是来找郑永康的,想与他谈一谈合作事宜。

郑永康将那张名片随手收起,对这个邀请不置可否:“但你们应该也知道,我不跟业内有商业合作。这是为了保证制作内容的客观性。”

“这个我们当然清楚,所以我们并不是要借助您的影响力做推广。”对方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显然是有备而来,“邀请您主要看中您在餐饮方面的独到见解,所以我们想在接下来的一些产品设计上得到您的宝贵意见。如果您有需要,合作关系可以不对外公开,包括相关产品也不会让您做任何形式的推介,这是我们可以现在就向您承诺的内容。”

“可是我在这个工作上并没有优势。”郑永康放松地靠在桌边,说的话却难得有些锐利,张钊垂着眼睛听,感到他的状态和之前有些不同——这是一种进入工作状态的攻击性,“国内的专业厨师多如牛毛,我不觉得有什么专业问题是必须要向我咨询的。”

“但同时拥有丰富的自媒体经验和富人区背景的人选,只有您一个。”黄清说话倒也直白,“这条产品线会做得很高端,我们需要的不仅有烹饪鉴赏的经验,也需要运营推广的建议和上流人士的感受。综合这些特质,我们暂时想不到比您更合适的人选。”

郑永康转着手里的杯子,露出一丝思考的神情。见他有所松动,黄清进一步抛出了邀请:“最终是否合作当然取决于您,但我们还是希望您可以先了解一下这个项目再做决定,所以真诚地请您考虑一下。如果有兴趣,我们可以移步二楼贵宾室详谈。”

又短暂思考了一秒,郑永康看向了张钊。只这一眼,张钊就知道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因为那个眼神分明在问,“没有我你一个人能行吗?”

他妈的这臭小子把我当什么人了!张钊觉得好笑,朝他点头:“想去就去吧。”

“那我上去聊聊。”郑永康放下杯子。

“嗯。”张钊又轻轻推了他一下,“我在这里等你。”

 

会客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临着酒店另一头的花园,白天看风景应当很好。只可惜夜晚视野受限,只能听到下面有喷泉的流水声。郑永康坐在窗边的客座上,感觉有潮湿的风刮过脸颊。

几个服务员送来了酒和茶水,放下后立刻都退了出去,一个秘书模样的人给黄清留了一个手提包,随后也跟着离开了。偌大的房间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郑永康挑了挑眉,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谈个个人合作而已,有这么机密吗?”

黄清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给郑永康倒了杯红酒,先抛出了一个无关的问题:“不知道郑先生还记不记得一家店,叫食清阁?”

“记得。”郑永康放下手机审视着对方,露出一丝戒备的神情,“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价格虚高、调味糟糕,我去年的不必吃排行榜第一名。”

“看来给您印象很深刻啊。”黄清在房间里踱着步,“那您知不知道,这家店也是我们集团旗下的门店?”

“我从来不了解这些信息。”郑永康说。

“哈哈,郑少爷就是郑少爷,说话底气真足啊。”黄清慢慢走到桌前,“那您肯定也不知道,这家店在您发完视频以后营业额断崖式下跌,最后半年不到就全线关停的事情了?”

郑永康语气平静:“犯这种错误,被市场抛弃也是正常的。”

这句话让黄清始终礼貌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说得真轻松啊。那您知道推出一个门店需要经过多少策划筹备,要耗费多少心血和成本,关停又会给多少人造成损失吗?”他走到桌前站定,盯着郑永康,“您发视频的时候,是不是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死活?”

郑永康仰头直视对方,语气里很快带有一丝嘲讽:“黄先生言重了,你们不做亏心事我也不会来敲门。做生意的时候不管消费者的死活,现在倒要我们臭拍片的来管你们的死活了?”

“我们明明有很多好好解决问题的途径。但你干了什么?你把我们来联系的所有人全都拉黑了!”黄清彻底被激怒了,“郑小少爷,大家都是出来混的,你们家就没人教过你经商处世之道吗?!”

“哦,所以您费这么大力气把我骗上来,不是谈合作的,是来兴师问罪的。”郑永康沉下脸,觉得自己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如果觉得我有包括造谣污蔑在内的不当行为,可以带着律师函或者法院传票来找我,我的工作室联系方式对外公开。今天时间宝贵,楼下还有人在等我,就恕我不奉陪了。”

他站起来,准备拿了桌上的手机走人。但黄清突然上前一步,抢在他之前夺走了手机。郑永康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对方一扬手,将东西直直扔出了窗外。

楼下立刻传来物体落入水中的声音。

事态开始朝一个荒谬的方向发展了。郑永康瞪大了眼:“你他妈疯了吗?!”

“疯?您理解错了。”黄清阴鸷地扯了扯嘴角,拿起了椅子上那个公文包。然后他再次扬手,将包摔在地上:“这只是一点小小的商业报复。”

伴随包中玻璃碎裂的声音,郑永康猛然闻到一股极度浓郁的、堪称刺激的辛辣气味。这股气息如同一记重锤撞击在他的腺体上,几乎一瞬间就令他生理性反胃,剧烈的疼痛和沸腾般的热随之而来,他干呕着半跪了下去。

而黄清对此无动于衷。“既然您喜欢发声,那黄某也可以让您好好享受一下舆论的力量。这管alpha信息素就作为我们的见面礼吧,楼下的几十家媒体记者应该都会期待您以这幅模样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或许您可以猜猜明天小报的标题是什么?”他摸出一个遥控器,将房间内的窗户关闭落锁,“当然,您也可以让您的先生过来帮忙。但我很好奇,没有手机,您要怎么跟他联系呢?”

然后他冷笑一声,转身离开了会客室。

 

痛。郑永康只能感受到漫无边际的痛。浓度过高的信息素如同卡车碾过神经,他感觉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腺体烫得像块燃烧的烙铁。理智告诉他应该现在立刻想办法开门开窗,继续待在这个房间后果会极其糟糕,但遭到剧烈冲击的躯体完全不受控制,尖锐的痛感让他根本无法动弹。这已经不能称为发情期了——他很确信有更严重的事情正在自己身上发生。

体力正在随着汗水快速流失,很快他连跪姿也保持不住,头晕目眩地栽倒在地上。令灵魂撕裂的痛苦中,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彻底昏迷过去,心里反复闪过的只有一双温柔注视自己的眼睛。

张钊,你怎么还不来?

 

郑永康离开后,张钊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甜品桌。一来这个角落不受人注意,可以帮他避免许多找上门的麻烦,二来这旁边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他希望郑永康一下来就能看到自己。

在敷衍走第三个前来搭话的人后,张钊百无聊赖地环视着整个会场,突然在另一头的人群里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影。他眯起眼仔细辨认了一秒,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这不是刚和郑永康上楼谈事情的人吗?

但他旁边并没有出现郑永康的身影。这事情不太符合常理,就算是商务没谈拢,出于基本礼仪也不可能两边各走各的,为什么现在这个COO下楼了,而郑永康却没有?而且他们明明是在这头上楼的,为什么此人出现在会场的另一端,他在刻意避开这个方向吗?

还是说,在避开我?

张钊直觉里面不太对劲。

他摸出手机,给郑永康打了个电话。短暂的停顿后,听筒中传来了提示音,并不是接通的嘟嘟声,而是机械女声提示的“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他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周围,确认并没有人正在关注自己。于是他转过身,沿着刚才郑永康离开的方向,走上了那段楼梯。

 

二楼很安静,没有任何人经过的迹象。张钊在走廊中一步步前进,观察着左右两排紧闭的房门,试图找到一些线索。宴会厅中悠扬的钢琴和提琴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很快,装修华丽的长廊中只留下了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而在这条长廊即将走到尽头时,他闻到了一股异常辛辣的气味。

alpha排斥和对抗的生理本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张钊只觉得喉头发紧,一半是因为身体的自然反应,一半是来自心理上的恐惧。一种极度不好的预感包围了他,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开始寻找气味的源头。而伴随走廊的缩短,这股气息变得愈发浓烈,他死死握着拳头,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发抖。

直到他的脚步停在最后一扇房门前,在浓度已经令他躁动的信息素中,他的感官终于精确捕捉到了一丝潮湿的、熟悉的木质调。

“郑永康!!!”他喊出第一声,发现声音是哑的,“郑永康!!!!你在里面吗!!!!”

无人应答,只有那一缕微弱的香缓慢缠绕着他。

 

郑永康倒在地上,隐约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然后是砸门的声音。完全过载的身体机能变得极度迟钝,痛觉让他耳鸣,显得这些声音都像泡在水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感到自己被拉出水面。世界短暂地清晰了一瞬——那些充斥在感官中的辛辣全部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凛冽而柔和的花香。有人焦急地将自己从地上抱起,他用尽力气也没能睁开眼,只能听到近在咫尺的、濒临爆炸的心跳声。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了一整树盛开的白兰花。

 

过了立夏,天气就开始逐渐转热,街上已经能看见女孩子们飞扬的裙摆,预示着一个新的夏天即将到来。

今天是郑永康出院的第一天。在特护病房待了半个月后,他终于被允许回家休养,逃离消毒水味的的医院令他如获新生,他觉得自己上一次产生这种永别了牢笼的体验还是高考刚结束。办出院时他几乎和每一个相熟的护士都打了招呼,护士长笑着骂他得意忘形,把一大袋子药塞给他:赶紧走吧别再来了!

不来了再也不来了!郑永康挥着手,这些天给姐姐们添麻烦了,我回头烤点饼干给你们送过来哈!

天气很好,阳光很好,温度很好,整座城市都很好。身价百亿的亲哥在身后给他当提包小弟,他背着手走在医院的林荫道,充分理解自由的气息到底有多么可贵。初夏让一切充满热烈的生机,花香混合刚修剪过的青草枝叶钻入鼻腔,郑永康打了个喷嚏,觉得这香风比花里胡哨的调制香水都更沁人心脾,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缺了点什么——如果能加一点白兰的气息就更好了。

他咂咂嘴,再次想起一张熟悉的脸。距离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已经过去两周时间,他很快地回想了一下,意识到这是他们领证以来第一次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

 

警方的调查进度比他出院的速度还快。黄清因为经营失败心生怨恨,托人从非法渠道搞来一支alpha信息素对郑永康进行报复。据他本人所称,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诱发郑永康的发情期,好让他在媒体公众面前出出丑。但因为信息素纯度过高,郑永康的上一场发情期又刚刚结束,身体无法承受这种过于极端的强制诱发,最终导致了严重的过敏反应。他的不少器官和免疫系统都在这次冲击中受到了程度不一的影响,因此主治医生下令在各项指标恢复之前,他必须和所有alpha信息素完全隔离,以避免新的刺激再次摧毁他尚还脆弱的身体机能。

张钊当然也在严禁接触的行列,医嘱铁律面前什么证都不好使。

他们只能靠打打电话来建立一些联系。一开始郑永康恢复得不好,讲两句就要被护士收手机。后面状态逐渐提升,通话记录也就跟着越拉越长,有时候一扯闲篇就唠一两个小时,从股价聊到抽象客户,再聊到医院餐有多难吃,郑永康的保留节目随之而来,拷问张钊有没有好好吃饭,张钊说吃了放心吧,和你吃医院配餐的体验差不多,保证没有一天过得比你好。郑永康大笑三声说等康哥出院再来救你你先努力活着吧,说完又如梦初醒地问,我操你是不是还没下班啊,打这么长时间电话没问题吗?

张钊就说没问题,不忙。客户?没有客户啊,电话打不进来不能他妈自己换个时间吗,天大地大陪康哥聊天最大,让他们都滚。

 

他也会给郑永康带一些案件进展。受害者人在医院,所有流程性事务自然都由张钊这个合法伴侣作为第一顺位完成。公安那边已经查得大差不差,各个环节都证据确凿链条完整,无论是非法购买制剂还是恶意诱发,这些行为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刑事责任,剩下的问题只有此人到底会进去蹲几年。郑永康没有对这件事表现出什么兴趣,只说让法院去判就好,倒是去反问张钊为什么没让自己别再发批评视频。张钊想了想说你不就该是这样吗?这是坏人的错,又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让你去改变?

可是坏人总是会有的。郑永康耸耸肩。

因为这次是我没保护好你。张钊说,不会有下次了。

 

不能接触alpha信息素,郑永康自然没法再住到平层去。几个月里他第一次返回了郑家的别墅,重新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卧室。

躺在床上,他发了会儿呆,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明明在这里住了十几年,现在竟然会有些陌生的怀念感,人难道真是喜新厌旧的物种吗?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举起手机开始对着各个角落一通乱拍,书桌床头柜相框绿植歪歪扭扭挤在镜头里,然后又歪歪扭扭地出现在他和张钊的对话框。“我以前的房间,好久没回来了,给你也看看。”他写道。

然后电话很快打了过来。“你到家了?”张钊问。

“嗯,躺着呢。”郑永康说。

熟悉的声音从电波另一头传来,再被听筒添加上一层失真的杂色。他觉得张钊应该是笑了一下:“比医院舒服多了吧。”

“那肯定的,医院那地方是给人住的啊!”郑永康控诉,“老子待得无聊死了,都要长蘑菇了!在家起码能打打游戏吧!”

“在家还能吃点好吃的。”张钊提醒他。

“哦对,老子真得解决一下吃饭问题,再不整点好的就要失去对生活的热情了。”郑永康盘腿坐起来,“等会儿就去调杯奶茶喝。”

“奶茶?”张钊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你之前不是说要减肥吗?”

“我操,老子都是鬼门关走一遭的人了你就让让我吧!”郑永康哀嚎,“在医院吃饭吃得我都快抑郁了!!我需要糖分!!”

“行行行喝喝喝,哎哟又让我康少不高兴了我真该死啊。”那套熟悉的连招又来了,“给你磕一个能平息你的怒火吗?”

“磕一个就算了辈分都乱了。”郑永康嘻嘻哈哈地跑火车,“这样吧你让鹏哥再去给我买份甜点,排队时长低于三个小时我不要。”

“为什么是程万鹏啊,我不行吗?”张钊问。

郑永康端得是一个义正辞严:“不行啊,你去我可舍不得,有的苦让别人去吃就行了捏是不是呢钊钊哥哥!”

“哦,是吗?”张钊恍然大悟,“那你早说啊,早说下次我就不去了!”

在听筒里,郑永康听到一丝清越的鸟鸣,与窗外鹊鸲的声音合并成同一个音轨。他眨了眨眼睛,突然有一种预感。“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你看看窗外。”张钊说。

 

郑永康一个翻身从床上跳下来。

床上的枕头好像被甩掉了,连带着床头柜上的手机充电器也被推在地上,还有可能掉下去的不是充电器而是水杯,但这些他都没空管了。在稀里哗啦的声响里,他两步跃到窗边,看见外面秾绿繁茂的树冠,看见辽阔高远的晴空,看见花园里盛开的绣球、月季、鸢尾和郁金香,绚丽的一千万种色彩铺在青绿的草海之上。张钊握着手机站在这场轰轰烈烈的初夏中,发梢拂过温暖的风,像一株挺拔的白兰。

 

郑永康趴在窗台边,一瞬间想到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经典桥段。除了没有华丽的欧式大阳台,他们现在的情况大概和莎大文豪写的没差多少了。“你怎么来了?!”他问。

“因为我真的去买甜点了。”张钊举起手里的袋子,朝他晃了晃。

“你最近有这么闲吗还去排队。”郑永康皱皱鼻子。

“也不闲,刚好路过。”张钊仰着头看他,“然后发现加点钱可以插队。”

郑永康大声疾呼:“我操,特权主义要不得啊!”

“是感觉不太好,下次还是让程万鹏去排队算了。”张钊点头,“但是今天买都买了,一会儿让管家给你拿上来吧。”

“你不上来吗?”郑永康问。

张钊的表情像在说“完了这人是不是烧傻了”:“我怎么上来啊郑永康,你不要命了?!”

郑永康只好遗憾地叹气:“唉,我知道,我就是说说。”

“说说也不行,万一真有你哪个朋友是傻的跑上来怎么办。”张钊一板一眼地教训他,“这事儿不能开玩笑的听见没?”

“我知道嘛——”郑永康拖长声音,“除了你其他alpha都走不进这个花园的好吗?”

张钊这才放松一点:“行。”

 

说实话,现在这个物理距离已经没有任何继续打电话的必要。一楼和二楼间只有四米不到,真要有什么夜奔剧情甚至真的可以选择跳窗,还要通过电波交流属于是有些矫情病疑似发作。但他们谁都没有挂电话。视觉和听觉构筑出虚幻的距离感,郑永康趴在窗框上,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这想法无关激素,无关冲动,无关任何生理上的吸引和本能。他就只是毫无来由地、非常地、非常地,想要一个拥抱。

在这个许久未见的重逢时刻,他的思念毫无预兆地、后知后觉地降临了。

 

他将话筒贴在嘴边,慢慢地说:“唉,好想你啊张钊。”

“我不是就在这儿吗?”张钊歪了歪头。

“那也想。”郑永康把下巴搁在手臂上,觉得脸颊有些发烫,“看到你才想的。”

 

张钊愣了一下,然后了然地笑了。

短暂的停顿后,他的声音从空气里和电波中同时传来。在逐渐攀升的热度里,花的背景和郑永康的心一齐缓慢摇曳,那句话带着真切又模糊的回响,成为郑永康往后数十年对于初夏全部的定义。

“好吧,我也是。”张钊说。

苍天啊。郑永康想,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时间就停在这个夏天?

 

两周后,郑永康的各项指标复查终于全部通过。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他就开始打电话。“张钊儿!”他兴高采烈地对着话筒喊,“老子今天晚上就可以回来住了!!!”

张钊显得十分谨慎:“医生确定没问题吗?”

“包没问题的!”郑永康恨不得把报告单拍到他脸上,“这指标他妈比老子生病前还健康好吗!不管了我现在回去收拾东西,你等下有空嘛!来接我嘛!”

“有空,没空也得有空。”张钊在电话那头笑,“那等会儿见。”

 

于是,在夕阳铺满整个城市前,他们终于回到了久违的、一个月前共同生活的地方。整个房间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就连郑永康拆了一半的抑制剂也还扔在门口,像时间彻底停在那场危险的宴会之前,等待他们继续把余下的剧本演完。

“我草,这一个月你都没住吗?”郑永康东看看西看看,“感觉啥都没动过。”

“嗯,我回自己房子住了。”张钊点点头。

“为什么?”郑永康把包放下,三步并两步跳进客厅,然后直接一骨碌滚倒在地毯里,“这里不是离你公司更近一点吗?”

“就是……不想住。”张钊也把东西放下,过来坐到他旁边,“你不在,一个人住不下去。”

他说得有点可怜,很难不让人心软一下。“好吧好吧,那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嗷!”郑永康笑眯眯地坐起来,挨到他面前捏他的脸,“你康哥回来陪你了嗷!”

“嗯。”张钊没躲开,很逆来顺受地随他捏,“所以康哥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

“哎呀,没想好啊。”郑永康松开手,“菜倒是从家里带过来点,但感觉都不是特别想吃,天热了好像没啥胃口。要不做点凉菜下粥?或者我拌点鸡丝凉面?你想吃哪个?”

“我都行。”张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定。你做我就吃。”

“行吧,一会儿我研究研究。”郑永康伸了个懒腰。

带来的菜都还扔在流理台,但郑永康却并没着急起身去厨房。他坐在那里,像每一个久未归家的游子一样环顾四周。视线逐一划过,他看到他们一起吃过很多顿好饭的餐桌,一起分享过同一口甜品的沙发,一起打过游戏的书房,一起躺过的卧室,还有和他一起做过这些事的张钊。黄昏浓烈的光线从巨大的落地窗外漫进来,数百个日夜的记忆化成流动的油彩,将他们一同包裹,凝固成无法分割的一颗琥珀。

“不过比起吃饭现在是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他对张钊说,“比如,你是不是应该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有……有吗?”张钊迷茫地眨眨眼,“呃……恭喜康复?”

“啧,这还用你恭喜!”郑永康给了他一拳,“再猜!”

犯贱成功,张钊揉着吃痛的地方直笑:“那,欢迎回家?”

“嗯,这个接近了。”郑永康抱着手臂煞有介事,“但感觉还差一点,还有吗?”

“还有吗?没了吧,我怎么想不出来了!”张钊两手一摊,跟他演傻子,“没有提示吗康神!”

“你妈的,没有!”郑永康张牙舞爪地凑上来,被张钊顺势张开双臂搂进怀里。于是他也嘻嘻哈哈地抬手去揽对方的腰,然后两个人一起失去平衡倒回地毯上。这个拥抱来得有些太迟了。早在两周前,或者一个月前,又或者更早的时候,在他们的关系已经无法用白纸黑字定义的时候,这场婚姻就已经悄然拥有了新的法则。比起各取所需的逢场作戏,或者迫不得已的生理本能,现在,在这个久别重逢、无所事事的傍晚,他们之间早已生长出更多不容抗拒的、必须要靠近的理由,正如盛夏的雨林般枝繁叶茂。

 

“快想!”郑永康笑着仰起头,再次看到那双始终温柔注视自己的眼睛,“想不出来老子可就走了!”

“好吧,那只有这一句了。”张钊俯下身,和他额头贴着额头,鼻尖贴着鼻尖,像两颗心终于合并在一起。

“哪一句?”郑永康问。

“我爱你。”张钊说。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