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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关于Till最早的记忆可以追溯到幼儿园。那时我们都在一个名叫阿纳特花园的地方接受此生最早的社会教育。在这个靠海的小镇,几乎所有的小孩都会被送去那里,度过混沌但无忧无虑的三年。这些记忆在此后漫长的人生中就像无法完全分离的蛋黄和蛋清,模模糊糊,以至于人们尝试在回忆中寻找快乐时,会下意识地跳过这段日子,直接说“我小学的时候…”或者“我初中的时候…”
我也没能幸免。关于阿纳特花园,我只记得每逢阳光明媚的午后,老师会带着我们一群小朋友,围坐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唱无聊的儿歌,唱得好就奖励一朵小红花。不知道是想要花还是老师的称赞,大家都表现的很卖力,有的人脖子连着脸都变得红彤彤。我边瞥一眼身旁同学的嘴型和表情,边有模有样地复制到自己脸上,可惜没有人生下来就是演员,我的技艺需要加入许多的熟能生巧,才能绽放一朵美丽的小花。老师把我的频频瞟视当作走神的迹象,我没能得到小红花,收获了一个温柔的警告。
Till也没得到,因为他睡着了。当所有人拍着手,哼唱新学的旋律时,他直直地倒在草坪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天下午,我和Till是唯二被小红花之神抛弃的小孩。我丝毫没有沮丧。花这种东西,脆弱得不可思议,即使不刻意去踩,过不了几天也会自己枯萎,还不如去把玩一只小虫,享受一些不受掌控的乐趣。而Till就更不在意了,他甚至在大家的哄笑中睡得香甜。
自由活动的时候,我走过去蹲在Till旁,随手揪起一片叶,从他紧闭的眼皮,扫到微翕的鼻翼。睡美人被一个带有瘙痒感的“吻”唤醒,从草坪上爬起,揉揉眼,环顾四周,发现一位不速之客。我决定关照这位同病相怜的朋友,便高高兴兴地跟他打招呼:“嗨,你也没有小红花呀,废物。”
“废物”这个词是某天我藏在书房的飘窗后翻看精装书里的插图时,顺带学到的。那时爸爸正气急败坏地来回踱步,最后忍无可忍地对着电话那头犯错的下属甩下的一个词汇——废物。废物。我不知道这是拿来骂人的,只是觉得读音太帅了。
Till盯着我看了几秒。这几秒漫长到我们足以把对方的模样刻入肺腑——记忆的蛋黄被完完整整地剥离,永远澄黄鲜明。我甚至能够忆起他张开的唇间,上牙床从右数的第六颗乳牙像一株破土而出的嫩芽一般显示出松动的迹象。一段直至坟墓的孽缘就是这么开启的,我想。梦幻般(在我看来)的几秒后,Till猝不及防地用他的额头狠狠地磕上我的。我痛得哀嚎了一声,憋住泛上眼眶的泪水,几乎同时抓上他的头发,不甘示弱。我俩兴奋地扭打在一起,草粘在头发上衣服上到处都是,其他的同学蜂拥而上,像观赏动物园里的狮子一样把我们团团围住。不一会老师就赶过来制止这场骚动。结果是我们收获了严厉的批评。挺好的,起码日落时分大家都不会空手而归。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知道Till为什么会打我,我不相信他先我一步理解“废物”的意思,Till不属于好学的类型。后来我问他,你为什么磕我的头,就因为我骂你?很痛诶。他说,他根本不记得我说过什么。我委屈极了,Till无视我的表情,“从你那张贱兮兮的嘴里说出来过什么好话吗?”他瞪我一眼。
2.
大人们永远不明白,对小孩子唠叨那些互相矛盾的大道理是一件多么徒劳而雪上加霜的事情,但他们似乎乐此不疲。对于当时连“废物”是什么意思都不明白的我来说,“打是亲骂是爱”和“不准打架”——两句话同时往耳朵里灌的威力,绝不亚于一记重重的棒槌。
妈妈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我喜欢打架。但是也有好消息——我只和Till打架。起码在幼儿园和小学期间,我总是在挑事。她和爸爸轮流被老师的一通电话叫到学校,只为收拾我的残局。放学后,我和Till被留下来,背贴办公室的墙缝排排站好。真无聊,当我俩都快要睡着的时候,我远远听见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抬头看见一个急匆匆的身影从走廊的那边赶来。妈妈来了,我举起手打招呼,Till在一旁说“阿姨好。”妈妈弯下腰查看我的伤势,发现我没什么大碍,松了口气。直到老师走过来请她喝茶,揭露我主动挑衅的罪行,她脸上的关切和不平才逐渐退黯,转换成阴云一片。
“向Till道歉。”妈妈的脸色很不好看。
“对不起!“我很是爽快。
后来老师也弄清我俩的德性了。每一次打完,也只会板着脸让我们罚站。不过后来他玩了点新花样,命令我们手牵手三十分钟,不准松开,否则重新计时。在此之后Till的忍耐能力就增长了很多,而我则非常中意这个方式,打得更起劲。
我不大记得我都用些什么理由让Till跟我打架,反正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他也很容易上钩。我只记得他的拳头很快,从不犹豫,而且专门往脸上挥;为了攻击的有效性,我们打架时凑得极近,我有那么几秒能够盯住他绿色的眼眸,收缩的瞳孔,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很短,但是足够了。我的脸总是挂彩,Till也不得幸免,他的眼周青一块紫一块的,我俩是班上最狼狈的小孩。
用打架的方式维护我和Till的感情不仅很累,而且很痛。每次和Till打架,我都会嘱咐他“Till,我妈妈说,打是亲骂是爱哦。我们刚刚是在亲吻也说不定。”Till不屑一顾,“谁会亲你,呕呕。”他吐着舌头。
记忆中最后一次打架是在小学的毕业典礼。至于缘由嘛,也许是我抢走了Till妈妈给他买的捧花,也许是我残忍地打断某个可怜的女孩对Till的告白。总之,Till扯散了我的领结,我弄掉了他的制服纽扣。因为多年的默契、台下父母们期待的目光和特殊时刻维护面子的意识,我们不约而同地没有打脸。只不过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和格格不入的装束,站在所有小朋友中间显得极其突兀罢了。我笑得很灿烂,露出八颗闪亮的牙齿,这是我每晚蹲守在电视机前学习布拉德皮特的完美笑容并苦练多次的成果。爸爸拿起相机按下快门,闪光灯令我忽然想起阿纳特花园那个我和Till都没能得到小红花的下午。这张照片至今还嵌在书桌前的相框里。
3.
如果将来我有幸站在领奖台上发表获奖感言,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是她让我明白打架不是引起Till注意的唯一方式。这个人是我的表姐Sua。我永远不会忘记某个热气氤氲的午后,蝉在枝头不知疲惫地叫唤,Sua穿着层层叠叠的白色褶裙,两手放于膝头,那双没有温度的紫色眼睛像一条小蛇,从下往上慢慢盘绕我的身体。她抢占了房间唯一的软垫,害的我只能坐在坚硬的地板上,屁股硌的疼。靠海小镇的夏天热得惊人,不幸的是前几天我因为三番五次和Till打架被妈妈剥夺了一个月的冰箱使用权,Sua被派来监视我,看到她舔着一支冰棍的时候我的心凉了半截。Sua头次听说我和Till之间的蠢事。对此,她丢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别这么幼稚,Ivan。你明明有更好的方法。”然后她像拎起兔子耳朵一样,用拇指和食指掐我的脸。
别这么幼稚,Ivan,别这么幼稚。她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否定我此前的所有努力!而且她只比我大几个月,和我一个年级,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也就比我高一分,却那么趾高气昂。“还有什么方式?”我追问,并不认为她答得出来。
“嗯,”Sua勾了勾嘴角,在电影中此表情一般出现在饰演反派人物的演员脸上,我有不好的预感。“你可以直接给他一个吻。知道什么是吻吗?就是嘴唇和嘴唇…”她竖起两只食指,指腹轻轻地触在一起。
如果时间允许,台下的观众还能忍受我的喋喋不休,我会再感谢一个人。那就是Mizi。Mizi是初中的时候转学来的。因为父母工作变动,她不得不离开以前生活的大城市,搬来这个狗不拉屎的小镇。虽然我们才是住在沿海小镇的孩子,但Mizi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潮。她一周七天衣服不重样,家住在芭比梦想豪宅,自带城里孩子的滤镜,加上过分耀眼,纯粹无添加的笑容,初来乍到之际就俘获了很多人的芳心。其中包括,班上那个总喜欢拿一本哲学读物的装逼男,那个高年级的黄毛小混混,那个沉默阴郁,仿佛对万事万物都兴味阑珊的黑毛女(我指Sua),以及那个愣头愣脑的小伙子(我指Till)。
可惜,一个星期后装逼男移情别恋了新来的英语老师,一个月后,小混混因打架被送进少管所,此生不复相见。一年后,我那讨厌的表姐成功攻陷Mizi心中最亲密的位置。直到三四年后,愣头愣脑的小伙子才后知后觉这近在咫尺的百合花香。
我早就敏锐地发觉这两个人的关系并不如表面上的好闺蜜一般简单。让Till的机会从零变成负数,或许是Sua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却足以让她在我心中的地位上升一个阶次。然而自从Sua发现我知情后,就开始明里暗里地向我透露两人感情之甜蜜——完全是赤裸裸的挑衅,我对她的一点点感激瞬间烟消云散。
我和Mizi熟识的契机在于,我们都加入了甜食部。初中三年我是部里唯一的男孩,Mizi主动和我打招呼,“真没想到啊,Ivan。”然后自然地坐在我身旁。在Mizi和Sua相识之初,她还趁着部活的时间旁敲侧击Sua的消息,(“她生日是几号呀,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不过一个星期后她就明白,我和Sua的关系还不如村口的蚂蚁和坐着扇风的大爷(“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是表姐弟吗?”)。也许是提到Sua时我的表情总显得不那么自然,Mizi便笑嘻嘻地摆手,“放心啦,我们不会讲你的坏话。”然后往嘴里塞入一整勺巧克力丝绒蛋糕。
话扯得有些远了。我感谢Mizi是因为我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只要站在那里,即使什么也不干,Till就会不自觉地将眼睛聚焦于她一人,仿佛Mizi是一端磁极,另一端握在Till手里。不得不说Mizi的笑容在某些时刻也击中了我,我指的是她的笑容或许能够取代布拉德皮特那八颗洁白的牙齿。我猜想,如果我能百分百复制Mizi的笑容,Till也许就会主动转过头来看看我。于是我又干劲十足。我花了整个下午观察Mizi,甚至做了整面密密麻麻的笔记,比如嘴角上扬的高度,眼睛弯曲的弧线,面部肌肉的动向等等。
我又用了一个月对镜练习,直到动作形成肌肉记忆,即便是布拉德皮特来了也会自愧不如。某个早晨,我特意在校门口堵住前来上学的Till,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他像一只受了惊吓的猫一样往后退了一步。没关系,我保证马上他就会为我倾倒,便露出Mizi式的招牌笑容。
“原来是Ivan。”Till打了个哈欠,见我没有要动的意思,莫名其妙地瞅我一眼,“发什么神经,快把路让开,我要迟到了。”
好巧不巧,我失败的尝试被一旁路过的Sua尽收眼底,她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别这样了,Ivan,好恶心。”然后她和Till一左一右,像扯大饼一样,揪住我的脸。
4.
Till不是一个擅长与别人打交道的人。比起参加各种社团,联谊之类的活动,他更愿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他收到自己十五岁的生日礼物前,他最常干的事是趴在数学草稿本上涂涂画画,或者摆弄花草,弄些园艺。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是Till对打理花园很有一套。几乎半个小镇的前院都是拜托他修整的。
暑假,我们扛着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的大剪刀,小剪刀,长铲子,短铲子,以及锄花的,割草的,浇水的工具,沿家走访,靠修理院子赚取零花钱。夏天是小镇全年中最难以忍受的时期,酷热仿佛抽取脑髓,把人们变成只想摊在床上的草履虫,所以给钱的时候都出乎意料地阔绰,我们大赚一笔。Till起初对我的跟随十分不情愿,他说我不安好心,肯定会趁机捣乱。我反驳他,怎么这样说呢,我可是真心想帮忙。我会讲价,会推销,虽然不会剪叶子,但能再一旁递工具,我还勤学好问,怎么样Till大人。Till眯着眼怀疑地盯着我好久,弄得我都有点脸红了,最后嘟哝着说好吧。
我确实帮了很多忙,比如帮Till摘掉头发上的叶子,或者把浇水水管的水压调到最大,对准Till的脸为他解暑。Till穿一件背心短衫,是那种隔着十条马路都能一眼望见的亮绿色,我嘲笑他,这是你过马路时专用的吗,现在哪还有车子敢撞到你…——Till拿另一根水管浇灭剩下的半句话。我们总是湿漉漉的,但是毒辣的阳光不出一会儿又会将我们烤干。我们就像烧烤架上来回刷油的烤鸭,一天下来,被烤得黝黑。
到了晚上,就拿着赚到的零钱去买小吃。炸薯条,烤鱿鱼,芝士年糕,香草冰淇淋。镇上的人们如同山洞里倒挂的蝙蝠,太阳落山便迫不及待地扑扇翅膀奔向黑夜。小摊贩亮着五颜六色的彩灯,沿着沙滩依次排开,每个都排着长队,海滩仿佛一颗爬满蚂蚁的烂苹果,散发一股糜烂而香甜的味道。要是巧遇Mizi和Sua,就慷慨地请客吃一只冰淇淋,再买上四瓶冰镇波子汽水,插在堆满冰块的泡沫纸箱,在沙滩上觅一处较为安静的角落,伴着海浪起起伏伏,轮流讲恐怖故事。
天色渐暗,海边的路灯不多,摊主们撤下摊前的灯牌,明月挂在黑黢黢的远边,淌到脚边的月光和海水也都吝啬起来。为了不在黑夜中掉进海里,人们陆续回家,只有我们这些精力旺盛的中学生还舍不得结束短暂的夜晚。恐怖故事是Mizi的主意。她用手电筒照着脸,摆出一副神经兮兮的表情,拖长语调讲学校女厕所最后一个隔间的灵异故事。差不多的内容我感觉已经听了上百遍,故事高潮处我还是配合地大叫了一声,双手举过头顶作投降状。
“我好害怕…” Sua淡淡地说,“Mizi,可以握着你的手吗?”
“哦,当然!要不要靠我身上?”
哇塞。黑暗中我瞪圆了眼,惊掉了下巴。Sua就是那种可以面无表情地说自己害怕的人,Mizi则是那种毫不怀疑的人。一般在恐怖故事中,Sua才是那个把头发全部拢到面前的白衣女鬼。若非她的头发没长那么长,我就要当场指控她是隔间闹鬼的罪魁祸首。
大人规定我们十一点之前回家。于是距门禁到来十分左右,我们就准备打着手电往岸边走。我从沙滩上站起来,腿有点麻,海滩上几乎没有其他人,海浪声在耳中嗡嗡作响。Mizi和Sua手挽手和我们道别,我大声说拜拜,而有个人一反常态安静得可怕。只有Till被吓得不轻,我怀疑他的心脏已经被厕所里的花子酱一口吃掉。特别是在我棒读似的发出一声尖叫的时候,我感觉他在身边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手电筒打到Till身上,我发现他抱着膝,努力把自己缩得看不见,而那身可反光的亮绿色背心刺眼得可笑。我说,你该把背心脱掉,鬼来了第一个吃掉你。他过了一会才回答我,声音比平时尖,带一点颤抖,他装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可惜失败了。我毫不留情地揭穿他,Mizi已经走了,现在只有我们俩。我向他递出一只手,拉着他起身。Till的手出了点冷汗,而我的也黏糊糊。起身后他反倒抓得更紧了,超出我的预想。意外之喜,Mizi在我心中上升一个位次。
我送他回家,直到门口我们才想起要松手,然而没有人指出两个青春期的男孩手牵手有什么不对劲,就像小时候打架后老师罚我们牵手一样理所当然。我叫他等等,从口袋里抽出下午赚到的钱,全部递给他。他接过后数了数,又拿出一半塞给我——第二个意外之喜。“谢谢你,Ivan,明天见。”然后转身走上门廊,拉开门的时候又回头向我挥手。
云层聚挡到月亮前,像罩了一层厚重的布,月光模糊不清。路灯是头顶唯一的光源,那时我忽然意识今晚的月亮真好看,天空也连带着令人愉悦。其实我有话还没来得及对Till说,我有比钱更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呢?可我自己也没想清楚,于是直愣愣地站在Till家门口想啊想。妈妈焦急地打来电话,才发现门禁的时间早就过了,迎接我到家的必定是好一顿唠叨。
5.
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想着Sua在我面前示意的那个动作,不禁伸出两只食指,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在一起,然后依次中指贴上中指、无名指贴上无名指、小指贴上小指,没什么特别的。交叉,指关节向下弯折,往里扣,再往里扣,直到像榫卯结构一样难以抽出,掌根也相触,最终十指相交,手心渐渐出了汗。天底下的爱人们大抵就是这么相恋,两只黏答答的手,两颗甜腻腻的心。过于令人肉麻了,我猜Till会这么说。
“你在干什么,Ivan?”Mizi好奇地凑过来。
“他在祈祷吧。”Sua也来了。
“嗯?原来你信教吗,基督教?天主教?”Mizi又问。
“哦,那不大可能。”Sua答的很快。“他的天性里有些不被中世纪老古董们允许的东西,你懂的。”
6.
秋天,气温稍微变冷,但还是很热,我往短袖外加一件卫衣便足以应对大半个秋冬。Till还是穿着大一码的校服衬衫短袖,扣子经常扣错,左边第一个扣到右边第二个,糊里糊涂地到了学校,直到课间被我从桌上拉起来,拖到卫生间重扣。
Till总被说丢三落四。他的东西经常消失一会儿又出现,而他不修边幅的模样正好契合他的外形特质。Till的妈妈提醒过他好多次,他也特别注意过,但还是莫名其妙地不见踪迹,反正最后也会回来,就不管了。我撇嘴,我想你根本毫无觉察。我的衣柜里还堆着Till的两个素描本一根竖笛三支笔。
有段时间我们作同桌。Till上课喜欢睡觉,特别是那些他完全不感兴趣的课,高中三年,他甚至连数学老师是谁都不知道。他趴在桌上,侧着脸,阳光偷偷从没拉紧的窗帘缝里溜进来,一束折斜的光连接着Till的合上的眼,唇,和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手指,一条隐秘的黄金大道。他的脸和脖子上都没有汗水。我想起暑假的那几个下午,浑圆的汗珠顺着他右脸脸颊滑到下巴,还有发尾淌下的水滴,相继滚落,仿佛手握两只鼓棒,在游行队伍里奏响小军鼓,即便它滴下的声音轻得不可能听见,但我的心总是随着鼓点砰砰跳个不停。
大概是从小时候总被一同留校时起,我们就默认放学一起回家。十五岁生日那天,Till收到了足以改变他人生的木吉他,便一发不可收拾。他甚至加入了社团,一个星期去三次,时不时为了表演加排。为了打发等待他的时间,在招新大会上,我对着社团时间表选了个我稍微感兴趣一点的,古典文学社。社长完美符合我对书呆子的刻板影响——西瓜头,深度近视,格子衬衣,说话轻声细语,永远分不清他正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向何处。我们每周读一章荷马史诗,开一场读书座谈会,剩下一天轮流用蹩脚的英语大声朗读莎士比亚。如果社长没有让我们边念边演出来的话,古典文学社还是挺有趣的。我这辈子都不愿再躺在他怀里,对着他因厚镜片而缩小的滑稽的两眼说,哦,罗密欧,你为什么是罗密欧!
结束活动后,我去音乐教室等Till,他经常一个人留到很晚。教室的椅子被堆到墙角,Till便直接坐在地上,盘起腿,曲谱四散脚边。我收回之前对Till不算好学之人的评价,他只是不在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反之对于他喜欢的,短时间内就能取得飞快的进步。我偷偷翻看他草稿本的时候,就发现那些“乱涂乱画”称得上艺术,有画技,有概念,有抽象,有具体也有Mizi,再次偷看的欲望大打折扣。Till吉他弹得很好,不久后就开始尝试自己作曲。他练琴,我就趴在地上看书。我们一般不讲话,有时耳边突然蹦入一个不和谐音,拨弦的速度变得急促,我就猜他估计是有些烦躁,仰头一看。Till果然死死咬住后牙槽,不禁笑出声。
其实我一直在注意着他。往往一个下午过去,我的书也没翻过几页。
“你在看什么呢?”Till问我。
“古典文学。‘Till,你为什么是Till!’”我用夸张的舞台音朗读。
他随手用吉他把这几个音高拔出来。显得更滑稽。
7.
等到巡逻的保安把我俩从音乐教室撵走时,天大都沉了一半。路过海岸,深蓝的、粘稠的海水连着天空一齐涌动,橘黄太阳像一颗煮的恰好的温泉蛋,被平静的海面吞食入肚。肚子开始咕咕叫,开始期待到家后会看到桌上摆着什么菜。我回头等等落在后面的Till,他背上的吉他甚至比他还高,海风轻轻拨动他额前的碎发,仿佛一只手在看不见的琴弦上扫出温柔的旋律。他意识到我在看他,然后抬起头,那双绿眼睛探向我。
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心中萌发,疯狂地生长。期待,烦躁,抱怨,如一朵蘑菇云,积郁的情绪在一瞬炸开。
我挥手大声嚷着我想去游泳,没有给Till反应的机会,冲上去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向沙滩奔去。秋冬时节,气温降低,只踏一双拖鞋未免不爱惜脚趾,于是大家都换上运动鞋。因为沙子滚进鞋底的感觉不太好受,每次经过海岸都会避开沙滩。我突然意识到上一次去海边还是暑假。
“诶——你?干什么,为什么忽然说要游泳?”Till使力停住脚步,我不甘心,又往前伸脚,他像一颗沙漠里的仙人掌死死扎在原地不动,而我恨不得马上变成戈壁滩上肆意的风滚草。最终Till没能拗过我。他一边脱下鞋子,卷起裤腿,一边用最幽怨最凶狠的眼神瞪我,“Ivan,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随心所欲?”
“你是第一个。”我笑得很灿烂。
浪花没过小腿时Till打了一个寒颤,他刚好挡住了沉下的太阳,落日的余晖为他镀一层金光。海水每一次上泛我都以为他要被冲走,或者变成白白的泡沫,随着海风飘散在空中。小美人鱼就是这么消逝的,她到死都没有机会向王子表明心意。世人把遗憾盛在泡沫里,空待泡沫破裂,然后一切又恢复原轨,王子醒来后就会将那位神秘少女忘得一干二净,我真讨厌这个童话。泡沫多得无以计数,哪个属于我?我往海里走,不记得自己还穿着鞋子,反正也进沙子了,顺便把裤子也洗一下。海水真的很冰,我开始后悔,对啊,为什么要在这么冷的天里游泳。我走到Till身边,他指着我的鞋说会感冒的。我说我不怕,还没说完就连打了三个喷嚏,一摸口袋没带纸,我努力捏鼻子不让鼻涕溜出来,我再也不想游泳了。Till反而开始大笑,我气愤地用空闲的手揽起海水,溅湿的衬衫如蝉的薄翼般贴在他精瘦的身体上,我突然想到,也许现在是最佳时机——
“可以给我一个吻吗?”
因为一直捏着鼻子,我的鼻音很重,不知道Till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我贴心地重复了一遍,“就是亲一下,”我手指着嘴唇,“这里,碰一下。”Till的头发正在往下淌水,他露出一种匪夷所思又不可置信的表情。在他张嘴回答之前,宇宙与我一齐经历了安静到诡异的两秒,海水仿佛凝固,风也停住,一粒顽皮的水珠从Till的发丝跌进他的眼睛,那颗绿宝石会不会熔化呀——“不要!”他斩钉截铁地说——还是熔掉好了。
“为什么?”
“不要,听上去好恶心。”
“怎么会呢?亲一个嘛。”
“不要。”
“哎呀——”为什么?我真不甘心。“嗯,可是我上次听Mizi说,自己喜欢吻技好的人哦。”
“什么东西?”
“接吻的技巧。要练习才能变好,有第一次才有第二次,熟能生巧。”
“接吻的技巧…”
“对呀,你看,只有像我这样的善人才会好心陪你练习。”
“呃…嗯…”
“怎么样,要不要和我先试一下?”
Till的脸红成一片,右手无意识捏紧衬衫的一角,“那要怎么做?”
“我教你。”我向他贴近,Till比我矮一点,我刚好能看到他睫毛上的水珠,像在蝴蝶翅膀的标本上镶嵌钻石和珍珠——“我就示范一遍。”我说,又向他走近一步。 “快点呀…”Till小声嘟囔一句,脸却埋得越来越低,几乎能够看到他发顶的漩涡。我皱皱眉,“你得先抬头看着我啊。”
Till缓缓地,仿佛极不情愿地扬起脸,他的眼睛左右躲闪,双颊涨得红彤彤,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令我哭笑不得,“放松啦,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哎呀!果然还是不亲——唔唔…”
我眼睛一闭,嘴巴一撅,心下一横。比起亲吻,我俩更像是狠狠地撞在一起。Till刚好张开嘴要反悔,而我不愿错过,于是我的嘴磕到他的牙齿,如果有人路过一定会笑到捧腹。反正与我在电视机上看到的缠绵温柔的吻,或者热烈激情的吻全然不同,甚至有点痛。我想到亲吻的时候两张脸应该稍微错开,不然鼻子不会像现在这样酸,
哎呀,好像什么黏糊糊,冰丝丝的东西从鼻孔里滑出来,慢慢地溜到嘴唇上——不好,是鼻涕。
“哇啊啊!果然很恶心!”Till猛地向后推,大声尖叫。
8.
自此以后,我悟到两个道理。第一,很多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比如活着,人活了第一天就会期待明天,舍不得死了;比如弹吉他,拨动一根弦就情不自禁地按上第二根,作出一首曲子;比如亲吻,一个笨手笨脚的吻,一个浅尝辄止的吻,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第二,人经常为了摆脱眼前的麻烦,匆匆埋下另一个祸患的种子。两者结合而看,只要有了那个海边的吻,我们之后再重复同样的行径就显得自然得多。挑在Till弹吉他作曲时在他耳边念叨效果更好,他会为了一时的清净满足我的要求,那话怎么说?烈女怕缠郎。如果Till还是不愿意,就只得故技重施——不过这种情况越来越少了。其实Mizi从来没有说过那句话,那是我编的。无需担忧,要是陷阱败露我就说我记错了,他们俩会原谅我,甚至都不会有任何怀疑——不过鉴于Mizi和Till两模两样的感情状况,我认为失败的可能性为零。
唯一的威胁是Sua。某天,她拦下我说,“看样子你最近心情不错。”我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快乐才是我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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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高中第二年,小镇上出现了不小的变化。一对姐弟在海边开了一家酒馆。姐姐是个笑容明媚,身材火辣的黑皮美女,据说是在大都市上班上累了想找个清闲的地方享受人生。但若直接问她本人,师傅你原来是干什么的?她会煞有介事地指着酒馆墙上挂着的骷髅旗,从喇叭裤口袋里摸出黑色眼罩,“小朋友,我是海盗哦!”
后来她弟弟告诉我,她原来是做外贸的,被卖酒的客户惹烦了,一气之下辞职不干,干脆搬到这里开酒馆。
酒馆的生意很好,每晚都热热闹闹,灯火通宵。老板十分健谈,果然是做贸易的。虽然学业日渐繁忙,但我们总能找到时间偷偷摸出家,顺带避开爸妈,去酒馆喝上两杯果汁。Till喜欢坐离老板调酒近的吧台位置。我感到奇怪,因为Till从来没有主动对Mizi以外的人展现兴趣,后来发现是因为他想听老板聊天。我们的主题总是大城市,高楼大厦,灯红酒绿。老板一边大力摇晃着雪克杯,一边向我们讲述她的故事。什么露天音乐演出啦,什么迪斯灯光下和陌生人共舞啦,什么互相往对方脸上射钞票,开ATM坦克的战争啦,什么乘着直升机降落摩天大楼啦。当然真实性存疑,但我们依然听得津津有味。鸡尾酒醉人的香气、吸管撞到玻璃酒杯发出叮咚乐声、酒馆特有的昏暗嘈杂的氛围和那些新颖离奇,闻所未闻的都市生活吹出一个触手可及的梦,在Till的心里种下一颗闪烁的种子,此刻他的眼中发了芽。我静静地支着头看它越长越大。
同年的开学典礼上,学校里破天荒地来了一位心理老师,据说是名校高材生,不知道为什么愿意来这种穷乡僻壤教书。老师戴着黑框眼睛,浅黄的头发遮住前额,上半张脸被挡得严严实实,小礼堂低矮的房梁上,萦绕着一个灵魂出窍的声音,正介绍着自己的名字和职位。
起初我并不在意这位幽灵老师,当他用模糊的口气发表入职宣言时,我正在和Mizi打赌Till今年在开学典礼上“点头”的次数会不会突破往年的记录(我赢了)。然而开学后的某天,我与他在走廊擦肩而过,这位幽灵老师忽然叫住了我,“Ivan同学,”他推了推眼镜,“你昨天晚上去了哪儿?”
我露出标准的好学生微笑:“我待在家里啊,老师。”
“是吗,”他又推推眼镜,摸摸鼻头,“我记得过几天就要期中考试了,要好好复习啊。”
“谢谢老师。”我向他鞠一躬,目送他拖着步子离开的背影,脑中快速地搜寻任何他抓住我把柄的可能。其实我昨晚去酒馆喝了一杯。难道是爸妈怀疑我身上沾有酒味?可是小心谨慎如我,基本上会带另一套衣服更换。即便如此,爸妈为何不直接找上班主任而是找到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心理老师。虽然这个镇子很小,守不住秘密,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事情会败露,但也没有他登场的理由。难不成他看到我出入酒馆了?明察秋毫如我,次次都套着卫衣帽子,默默记下其他酒鬼的脸,我很肯定我从没见过这样一位客人。难道他真是幽灵?
不过他根本不会对我构成威胁,因为我昨晚喝的是冰摇桃桃乌龙茶。
幽灵老师回到走廊尽头那间正对着厕所的心理咨询室,身着一件垂至膝头的纯白色长风衣,挂在胸前的名牌上写有他的名字:Luka。名牌在手术室光似冰冷的廊灯下闪烁片秒,然后他碰地一声关上了门。
10.
我讨厌Luka。众所周知讨厌也是一种需要耗费心思和精力的情绪。它不及恨强烈,不及爱温暖,但也难以忽视,就如羽毛挠脚底板一样,牙齿咬得咯吱响。对心理老师的厌恶甚至一度超越了对骚扰Till的执念。连Till都来问我,“那个黄毛对你做过什么吗?”
其实他仅仅问候了我一下,在迟钝之人眼中大概还是师对生的合理关爱,照理说我不该小题大做,因为自此Luka再也没过问酒吧的事。
新年到来的那个夜晚,我们四个人约着去酒吧玩。期末终于结束,寒假拉开序幕。老板破天荒地玩往我的冰摇桃桃乌龙茶里加了一点威士忌,她眨眨眼,挤了挤手中的小青桔,为粉红色的液体添上一片清香薄荷叶,“不要告诉任何人哦!”她说。
威士忌入肚仿佛在舌尖和喉咙燃起一把火。不知是否是酒精作祟,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那目光尖利,寸步不移,背部也像被刺过般火辣辣地烧起来。
手表指针划过十二点,酒馆的钟声响起,布谷鸟猛地弹出,播放录音讽刺酩酊的酒鬼。我的脸上泛起红晕,但心却冰得发颤,我有不好的预感,有鬼上身,眼前的酒杯拧成一个圆圈,转来转去。也许是多年前醉得不省人事后不小心跌入海中溺死的可怜虫鬼魂正在我身旁飘荡。这种时候,孤立无援的我也只能舍弃尊严求助在场唯一的亲人—“Sua,”我轻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我们。”Sua转过头盯着我,她的眼神令我对几秒前的对话追悔莫及。“哦?”她泯一口酒,“你想说什么?”
“有没有可能,这里闹鬼了。”我厚着脸皮继续说。
“Ivan,你一米之内坐了三个人。十米之内坐了半个小镇的人。鬼要被挤死了。”接着,她瞅一眼我手中玻璃杯,用意味深长的语调说,“嗯,冰摇桃桃乌龙茶,不错吧?”
威士忌,也许只是酒精作祟,我一遍遍地安慰自己,额间不断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藏在桌下的右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旁边三人的聊天像海面的浪花一层层,猝不及防地涌起又退下,紧接着被下一浪吞噬,我感觉自己也被海浪卷走,身下的椅子不不知怎得开始后退,三个人变成泡沫般小小的点,脑袋昏昏沉沉,身体燥热却飘飘欲仙,心脏仿佛要冲出胸膛,这就是酒精的威力,仅仅几滴就把我的知觉搅得一团糟,一点也不好,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为之着迷,醉生梦死。
“Ivan!Ivan,你还好吗?”Mizi的声音硬生生把我拽回昏黄的酒吧,她担忧地拧着眉,又求助似地看向身边悠然自在的Sua。哈哈,这个女人无所谓地耸耸肩,明明血管里淌着相似的血,但她对我的关照还不及我的情敌。我摆摆手,说我没事。
“你真的没事吗?”沉默许久的Till转过头,眯起眼细细地盯住我,我正准备摇头,桌下的右手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Till偷偷勾过我的手指,轻轻地握住。我怔愣地望着他,脑袋里闪过巨浪掀起的一瞬,脸烫得要滴出血,一时想不到该作出什么反应,而表面上Till早已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拿起玻璃杯啜饮一口橙汁。他今天戴了一顶黑色的毛绒针织帽,头发散乱地别进帽檐,我还是趁机在灰色的发丝下捉到羞红的耳廓。右手被捏了捏,我急忙别过头,重新直起身子,“你们刚刚说到什么了?”
“我们在聊从老板那里道听途说的怪谈!”Mizi的嘴角漾起异常的兴奋,“她说之前上班路上的下水道啊,每逢下雨就会散发奇臭无比的怪味。你猜是为什么?”
Mizi的身后渐渐浮出灰色的青烟,我努力挣动快要黏住的上下眼皮,烟雾聚拢成团,变幻了形态,逐渐勾勒出一张干瘪的嘴,红肿的鼻子,高昂的颧骨和空洞的眼眶。那张嘴缓缓地张开,我仿佛能闻到唇齿间喷出浓得令人作呕的酒气。
“酒……酒鬼!”
“哇!你怎么猜出来的。是有酒鬼宴席散会后不小心踩空掉进去了。直到路面翻修的时候才被人发现呢,尸体早就浮肿得面目全非了……哎?Ivan,你怎么了?”
整张脸迫不及待地与木桌亲密接触时,我只有两个念头。第一个是Till握紧了我的手,我们永不分离,这很好。第二个是老板的强有力的女中音像唱歌一样,穿透一片嘈杂和同伴们的大呼小叫,直抵我的耳膜——“嘿,那边的男士!室内不许抽烟,请出去!”
11.
于是我的新年在婴儿般的睡眠中悄然而至,我错过了酒吧的大家不约而同地端起酒杯倒计时,玻璃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琴音,四处飞溅的酒液滴到我脸上;错过了Mizi爬到桌子上大声许下新年愿望,Sua把她拽下来,在Till惊异的目光中两人拥吻;错过了混乱中神秘金发男子向老板求婚的爆炸新闻。等到我堪堪醒来,酒馆已经空了一半,酒瓶堆在地上,在醉鬼叵测的舞步间滚来滚去,剩下的人趴在桌上伏在地上睡得横七竖八。
午夜已过,我们还得回家,拖着依依不舍的步子踏出酒馆,冷风迎面刮来,吹得我直打哆嗦,缩起脖子。我刚想把手揣进温暖的口袋,忽地意识到我和Till依然牵着手,好不容易降下温度的脸庞再次烧起来。
Mizi和Sua在凌冽的海风中向我挥手。“明天见!”Mizi大声喊道,粉色的长发糊了她一脸,Sua伏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什么,Mizi改口道:“啊,已经是新的一天呢,今天见!”我也说,今天见,新年快乐。
Till给我眼神示意我松开手,我委屈地看着他,还是由得他残忍地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小声地嘟囔着,不能喝酒的小鬼。我反驳说你和我差不多大呢,按月份算我还比你大,你应该叫我哥才对。Till说想得美。我笑了,酒精似乎还留在我脑袋里,触动着哪根神经,我厚着脸皮说,如果我叫你哥。可以吻我吗,哥,就当是新年礼物。Till的脸肉眼可见地升起绯红,瞪着一双绿松石的眼睛,你这是什么逻辑?他惊慌地向后退了一步,我紧追不舍,还越凑越近,“别得寸进尺!不然我……”Till结结巴巴地吐出一句毫无作用的威胁,我充分发挥一个酒鬼的特权,抓着他的肩膀,囫囵吞枣地在他的唇上舔了一下,Till像触电一般用力地推开我,我跌坐在地,隐隐作痛的屁股使我彻底醒了过来。
Till扭头奔向家的方向。独留我一人,在冷冷的月光中凝固笑意。我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变得害羞。明明之前我们已经在海边尝试过接吻,即使那是我费尽心思才争取到的差强人意的初吻;明明在哪之后我们又亲吻过多次了,即使十次里有九次在我的死缠烂打下进行,事到如今他要维护他的嘴唇?
我对着Till隐没在道路尽头的背影大喊:“今天见,新年快乐!”意料之中没有回音,也许Till已经到家了。我木然地盯着他转身的方向,脑中满是Till通红的脸和被我舔过的湿漉漉的唇,想起他推开我时抛出的话——得寸进尺。什么叫得寸进尺?鼻腔泛上一股酸意。我自认不是急火攻心之人,Till对我真正的欲望一无所知。我以卑劣的方式跨出过一步,短暂获得我曾以为我想要的东西,一直以来我只是小心翼翼地维护它,而现在我连这都要失去。
好巧不巧今晚的夜空璀璨明亮,星星镶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仿佛神明拿出一只巨大的画笔,蘸上亮粉随意泼洒,美得令人迷茫。
这也许是个好兆头。一条求助超自然的道路赫然展现在面前,我想,该许个愿。轻轻合上眼,神啊,给我一个启示吧,看在这么美的夜色的份上。
12.
回望我接下来的这段人生经历,心中只有对想象力离去的怅惘,也许神真的在新年之夜回应了我——一个无神论者。虽然今后也不会有任何信仰,但我仍然愿意将接下来的故事当作神的旨意,因为一切都难以明说,作为梦境太过真实,作为现实又荒谬至极。我就像在伊甸园的舞台上扮演一颗一动不动的树,下一秒猝不及防地被拉到麦田怪圈中,演起第一个撞见UFO的地球人。
好了,回到这个新年之夜。虽然此前我从未信过神,但我有充分的自信——向着如此粲然的星夜许愿的人肯定很多,通往天堂道路上必定发生交通阻塞,神大概会失去耐心,慷慨地将我放行。“神啊,给我一个启示吧,看在这么美的夜色的份上。”正当我双手合十,闭上眼,绞劲脑汁地扮演一个虔诚的教徒妄想蒙混过关时,什么东西冷不丁地覆上我的肩膀,我感受着力道和形状,好像是一只手。
说自己完全没被吓到是假,毕竟两米的壮汉在大晚上被不明生物袭击也会厉声尖叫,那一刻我僵直了身子,但随即心花怒放,神这么快就显灵了,真好。我拾起笑脸转过头,直直撞上一对淡漠的眼瞳,头发齐齐捋到脑后。没有厚重的黑框眼镜,也没有挡在额前的蜷曲的发丝,我还是认出了面前的人,目光漠然,却如闪着冷光的镰刀把我钉在原地。
街灯很不巧地,闪烁几下又灭掉。月亮不知为何藏进层层叠叠的雾霭下,对面的人脸变得晦暗不明,名为恐惧的陌生情绪第一次侵袭了我。奇怪的心理老师用他紫色的指尖按住我的头顶(紫色的,难怪他总是把手藏在口袋里),力道不算大,我却被锁在无形的桎梏中,大气也不敢出,在他微弱的钳制下僵硬地立正,也许哪天我要去服兵役的话,我一定是全营保持军姿时间最久的那个。
月光终于揭下面纱,他那本就浅淡的发丝,褪色般的瞳孔,毫无血色、如吸血鬼似的皮肤,以及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都暴露在我面前。月亮如人的头骨,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移挪到他头顶,像一座UFO悬停在半空中,投下一束光,心理老师在光中漂浮,上升,漂浮。我想,完蛋,我撞见的是外星人。
“Ivan,天色很晚了,外面很危险,我送你回家。”外星人张开嘴,对我露出一个刻意的笑容,我闻到一股浓烈的古龙香水与威士忌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13.
新年凌晨,外星人在白森森的月光中降临。紫莹莹的指尖蕴含神秘的能量,像接收电线,将另一个宇宙的记忆以梦的形式输入我的大脑。从那夜起我开始做诡异的梦。梦从遥远的起点讲述,我回到与Till相遇的阿纳特花园。我们和其他的小孩子一起,穿着雪白的袍子,脖子上戴着金属质感的项圈,挪动着小小的身躯在无边无际的绿色草地上玩耍,风吹拂过草丛和身后高大的树,叶片扑簌簌地落在头发上,红色的小花缀在浪花般舞动的草丛中,它们有很多很多,即便给每个阿纳特的小孩分发一朵都绰绰有余,是真真实实扎根在土里的花朵。摘下时带有汁水,粘腻腻地滴到手心,脆弱的花瓣轻轻一扯就凋落。我还是不喜欢花。
这里不是我的幼儿园。反而像是课外活动时使用的小草坪的无限延续。头顶是同样无边的蓝天。天空不缀一丝云彩,阳光照在身上没有实感,我眯起眼凝视天边,好像捉住一道褶皱,风吹过的时候,那道褶皱和周边的天空一齐抖动,像是一块劣质的舞台幕布。光脚踩进草丛时脑中浮现一种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几朵红花被踩在脚下,我无视周围小朋友谴责的目光,坐在地上把黏在脚上的花瓣剥下。它们已经烂掉,支离破碎,一股具有迷惑性的糜烂花香沁入鼻腔,临近死亡时迸发的力量比生命本身更强大。我站起身继续走。我脑中没有明确的指示,但我在寻找什么。我穿过一群群小朋友,隐约看到Mizi和Sua,照理说她们不该在这里,我皱了皱眉,她们没有看见我。
Till坐在树下,他身边空无一人,我径直走了过去。Till的左手曲成按和弦的样子,右手按照我想象不到的节奏上下扫弦,他在弹奏一把空气吉他,脖子上金属环闪着绿色的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我在他身边坐下,他对我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我肆无忌惮地凑近他,嗅他身上淡淡的体香,盯着他的脸,晶莹的汗珠从额前滴落,喉咙中溢出悦耳的旋律,左手修剪地短短的指甲和长着薄茧的指尖。原来在这里,他更早地收到一把吉他,我想。
第二夜,我又回到阿纳特花园的绿地,坐在郁郁葱葱的大树下,周围散落着乐谱,Till以不标准的姿势握笔,在白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上音符。他的脸受伤了,右眼连着眼下肿成一片青紫,嘴角新结了痂,还留有血块。我好久没有见过Till这副狼狈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我想离他更近一点,指尖快要触到他血肿的嘴边,Till突然像弓背的小猫一样缩起脖子,快速地弹开。
第三夜。眼皮合上的一瞬,耳中传来阿纳特花园中孩子们齐唱的歌声,随后,阿纳特花园的景象如铺开的画卷展现在眼前。我也渐渐习惯梦中的世界。千篇一律的蓝天,风吹动时转瞬即逝的“褶皱”,孩子如家畜般圈养在花园里,唯一要求的事情是张开嘴唱歌。总有人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不见——毫无规律。等回过神来,所有的蛛丝马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我不知道其他孩子们是否察觉到昨日欢声笑语的同伴忽然失去踪影,没有人表现出恐慌,依旧进行着昨日的游戏,我坐在树荫下默视着别无二致的一张张笑脸,我发现了,但我不在意,我只关心Till。
第四夜,梦中Till依旧狼狈不堪。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旧的伤口还未好全,新的却已经出现了。后来我发现他挂彩的账单有六成都该算在我头上,而剩下四成是他的监护者造成的。触目惊心的大片伤痕,撞伤、擦伤、刀伤,脸上没留疤真是奇迹。其实这在监护者与孩子们之间极为常见,我们是宠物、玩具甚至食物,如果不顺它们的意,挨打算轻,被抹除可就难办了。我的监护者是个大怪物,我是它买给妻子的礼物,它的妻子自然也是大怪物。实际上这个理由是个幌子,我的监护者是个“商人”,它的一举一动都有多重目的。它希望通过我牟取更多利益,直到我死去,我都必须不断地为它创造价值。没问题,我并不在意。
Till更加阴沉寡言,休息时间他不是在弹奏吉他就是写乐谱或是画画。梦中的我则更加急迫,急迫地渴求Till抬起头用绿松石般的眼瞳注视我,不管以何种情绪。而非琴弦,或是别的人。不知不觉攥紧手中采好的红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花香。我向Till挥拳,这几乎成为一种本能。梦境与现实重合,我们滚倒在阿纳特花园的草坪。脸被压在地面时我尝到泥土的酸味,Till占了上风,他把我翻过来,骑在我身上朝我的脸砸下拳头,痛感伴随快感,我的心疯狂地烧起来。Till的动作变缓了,疑惑和担忧浮现在脸上,我想我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可怕,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右颊一处细长的口子往外渗血,泥和血都是深褐色,都一样难闻。
我松开揪住他头发的手,泄气似地仰躺在地,温热的泪水从眼角滑下,眼中Till的脸朦胧而不知所措。他站起来,迟疑了片刻又朝赖在地上的我伸出手。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也许眼泪伴着心中满溢的幸福感控制不住地流出来。Till拉我起身。起身时我悄悄抓起地上的石头,它刚刚硌到我的腰,然后再次出拳。
我连着几夜都在梦中,这些梦时而连续,时而跳跃。一些部分异常清晰,而另一些则模模糊糊。我遇见很多Till。戴着止咬器的Till,眼下青黑,却仍炯炯怒视着监视屏;俯趴在乐谱上写写画画的Till,血珠从细细的伤口溢出砸在白白的薄纸里;以及卑微地困在霓虹舞厅角落里,被反绑双手的Till,乱发和急促的呼吸拨动浑浊的空气。有时我从梦中惊醒,梦的内容未能立刻忆起,但是残留在心头的兴奋感和手中皮肤的粗粝感依旧鲜明,睡衣被汗水浸湿,身上黏黏糊糊,月光从窗帘的间隙中泄进来,照在我的手臂上如灼烧般疼痛,心脏一击一击地撞着胸膛。
从第五夜起,我不再梦到阿纳特花园,而是巨大的环形舞台,五颜六色的聚光灯和和欢呼声如高高的海浪,猛地压来。我握着话筒,坐在边缘,看见Mizi和Sua手牵着手在中央对唱,身后大屏上数字不断跳动。当一曲结束,屏幕不再闪烁时,Sua已经变成一具倒在血泊中温热的尸体。鼻腔中再次涌上作呕的血腥味。
第六夜,我看见Till站上舞台。一场毫无悬念的比拼,Till像一只横冲直撞的怪物,迸发爆炸式的能量。结束时舞台上一片狼藉,吉他外星人青绿色的内液和脏器,对手汩汩流出的鲜血,众多警卫全副武装地跑上舞台,将他按倒在地。大屏幕中属于Till的连线正闪着审判的蓝光,我的心绪却被死去的对手夺取。他仍大睁着眼睛,身下的血平缓地圈定最后的容身之所。从头到尾,Till连看都没有看这个死掉的可怜人一眼。一股无名的恐慌正是在这时趁虚而入,像滑溜溜扭动的蛇般恶心。死去对手的血流进我的眼睛,刹那间我看见躺在远处的是我的尸体,而Till热切的视线越过僵硬的尸体望向舞台边缘的颓萎的Mizi。我的大脑嗡嗡作响。
第七夜,我梦到自己的死亡。
梦里我的魂魄挣脱无力的肉身,视野中浸染血红的Ivan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宽大的舞台,雨滴,或许还有滚烫的泪,一粒粒跌到我脸上,衣领上,涣散的瞳孔上,血里。直到现实中的阳光洒在裸露肌肤上的温度似有灼烧的痛感,我才从死亡梦境的泥沼脱身。我大睁着眼,眼睛酸得流出泪,却什么也看不到,仿佛砧板上奄奄一息的鱼,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浑身上下都汗津津的,似有虫子在爬。可恶的虫子钻入腹部,背部几处不存在的枪伤。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成功挪动手臂,转动头部,恢复视力,重新适应光线。
新年的第八天我无缘无故地发起高烧,烧到此生都不再企及的高度,爸妈甚至都做好一辈子供养一个傻子的准备。第八夜,我因高烧辗转难眠。过高的体温烧掉了接收另一个宇宙的天线,梦境就此中断。第九天凌晨我莫名奇妙地退烧了。爸妈紧急搜罗出一张试卷让我写,在反复确认我脑袋里完完整整地保留了所有高中知识点后,他俩抱头欢呼。只有我知道,恐怕我真的到阴曹地府走了一遭。
14.
Till打电话问候我的身体状况。隔着一个星期和失真的话筒,再次在现实中听见他的声音,我反而无比平静,仿佛心脏第一次在Till面前属于自己,不再急切地叫嚣他的存在。Till的话依旧很少,他问我身体怎么样,我撕心裂肺地咳嗽两声,用最低的声线说还死不了。电话那头Till沉默了一小会,说你嗓子都哑了。我漫不经心地把电话线绕在食指上,又咳了两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Till今天有点奇怪,听上去他在犹豫什么,迟迟不挂电话。半个小时的电话粥里,我们俩说话的句数还不及我咳嗽的次数,电话线在五指上缠了个遍,Till终于说,我们能见面谈谈吗?
“但是听上去你身体还没恢复,过几天吧。”
“不!我现在生龙活虎容光焕发,从未如此神清气爽。”我弹射起身,差点被电话线绊了一跤。
“可是你刚刚一直在咳嗽。”
“在哪儿见面?我已经出门了。”
远远看见Till抱着吉他坐在海滩。他穿了一件白色上衣,赤着脚,海风吹得他头发乱舞。我停了脚步,此刻梦中的形象无比清晰地与他贴合。天空变成完美无瑕的蓝色,绿草从脚下的沙砾中发芽生长,随着风的韵律一起一浪。Till在树下练琴。我像往常一样坐在一旁,头靠在膝头。Till的嘴一张一合,歌声被风和树叶吹散,我什么也听不见。我呆滞地立在原地盯了他好久,直到Till转过头来,视线交汇,周围的一切又变回小镇的海滩。“我在这里——”Till向我挥手,尾音藏在海风里。
水雾不合时宜地模糊了我的双眼。我脱了鞋,赤脚踩在沙砾上,一深一浅,歪歪斜斜地走向Till。每向前一步,梦中的幻影便像蜕下的蝉翼,悄悄剥离,留下一个真实的Till。他盘腿坐在那,抱着珍爱的吉他,风不甚轻柔地拂过他的面颊,微微泛红。Till的视线追随我慢慢在他身旁坐下。我直视着不远处海浪不知疲惫地拍打沙滩,画出一串串白色泡沫,感受到一只温热的手触到我的额头,我似乎听到泡沫破裂声。
“还是有点烫。”Till皱着眉。我捉下他的手,默默地向旁边挪挪身子,捂着嘴说,“离我远一点,我会传染给你。”
Till眉心拧得更深,“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用咳嗽回答他。尴尬的沉默像冰凉的海水般漫上脚踝,遥远的天边一轮红橙的圆日正缓缓浸入海中,把周身的海水也染成猩红的血色。就像……太阳的尸体。我把头埋在手臂里,淌到脚边的海水仿佛成了血,随着浪声攀上我的脚,我忽然想到我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舞台上,躺在一片血海里。我不知道那些怪物将怎样处理Ivan的尸体。收拾收拾还给我的监护者?它可不想管我,不如把我倒进这片海,海浪会悠然地将死去的Ivan送还岸边,我想起码我的爸妈会埋葬我。到时候,Till会参加我的葬礼吗?他会流眼泪吗?多年之后,他会在我的坟前放一朵小红花吗?
海水能否不要洗掉我身上的血腥味——临死前迸发的最后的能量——就像捏碎一朵小红花时散发的强烈的迷香。但是待我堪堪漂到岸边,我大概已经变成一具面目全非的腐尸了吧,身上的味道比放在阉了十年的臭咸鱼还恶心。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又低落几分。身体向后仰去,摔进坚硬的沙地里。天空渐暗,灰蒙蒙的,而夕阳为Till勾勒一圈金闪闪的光,闪得我眯起眼。我闷闷地说,Till,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你烧糊涂了??”Till披着金光向我倾身,他撩起我额前的碎发,额头贴着额头。Till凌厉的绿眼睛向我视线里侵入,毫不费力地占据最高的位置。我的心最终不争气地狂跳起来,脸烧得滚烫,体温直逼四十度。Till才是那个发高烧的人吧!他又把高烧传染给我。分开的时候,Till疑惑地说,“温度还好啊……”我发现他的脸竟然变得和身后的夕阳一样红艳艳的。
“Till,如果我死了,你会流泪吗?”在我印象里,Till还没掉过一滴眼泪,即使在他打架负伤后,必须去医院缝针时,他也忍着没哭过。
“为什么问这个?你不会……?我们去医院——”
“我是说假如,”我见他正欲起身,忙按住他的手。“假如我死了,你会来参加葬礼吗?”
Till长久地盯着我的眼,叹了口气。然后小心地把吉他收进琴包,也向后倒在沙地里。在梦里,我和Till也会并排躺在阿纳特花园的草地上,他全无防备地熟睡着。漫长的等待中,Till都没有回答我,长到我以为他和梦里一样睡着了,直到他的手指勾过我的,中指贴上中指、无名指贴上无名指、小指贴上小指,直至五根指头有条不紊地插进我的指缝中,掌根相抵,最终十指相交。手心黏黏腻腻,还沾有一颗颗细小的,但难以忽视的沙砾。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会做更过分的事,也许什么都不会做。”他握得更紧了些。Till的手指比我瘦一些,我感受着他突出的骨节。
“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非常,非常难过。”我像呓语一般轻轻念着,不知道Till有没有听见。当我还是个思维跳跃的小孩时,我突发奇想——如果Till搬出小镇,我会怎样?或者更糟,要是他某天掉进海里被风浪卷走了,我该怎么办?那个时候我想我一定会伤心欲绝,而伤心欲绝对于一个小孩来说,意味着在妈妈怀里哭一整晚,一个星期不看电视,或者一个月吃不下最爱的冰淇淋。而现在我开始频繁地构想自己的死亡,七夜奇诡的梦带给我的比起恐惧,更多是惊喜——我所构想出的最深刻的死。我只需要临死前从Till眼中捕捉哪怕一圈涟漪,哪怕是一厢情愿的幻觉也好。
“Ivan,”Till突然郑重地念我的名字,我从回忆中抽身,不由得一怔,“哎。”他又叹了一口气——他最近真的很爱叹气。
“Ivan,你大多时候真的很不讲理。”在我圆瞪的双眼中,Till直起身,居高临下,摆出一副长者姿态。几日不见,Till变得稳重不少。他眉毛一挑,一瞬间我竟瞥见Sua的影子,甚至带有一丝得意洋洋。“你像一个事先张扬的小偷,在偷东西前大张旗鼓,结果真正到了夜晚,你又闭门不出了。”他边说,边用食指抵着我的眉心,小声念了一句随心所欲,我聚精会神地听着。Till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那天晚上Sua说,亲吻和牵手是恋人之间的举动,我们…”话头像掐灭一支正燃的蜡烛般,说到一半,噤了声,脸越来越红。
看着Till严肃的样子,我也收起嬉皮笑脸,仔细地回想起来。近几个月我没偷拿过Till任何东西——除了至今堆在衣柜深处的两个素描本一根竖笛三支笔,我尚且找不到契机神不知鬼不觉地还给他。但很显然,这种小动作已经不符合我的成熟。Till怎么突然意识到他丢失的东西在我这儿?Till见我一脸茫然,得意洋洋之姿登时像泄了气的气球。我觉得他这副样子很可爱,伸手拍拍他的脸。
这下Till又变回了一个气球,一个鼓鼓的红气球。他用力地捉住我作乱的手,紧紧捏住,捏得我直喊疼,“就是这样!Ivan你这个小偷!胆小鬼!”他大声说。
我明白我的罪行是无论如何都难以遮掩了。我是个敢于止损,且敢于担责的人,于是我用比他还大的声音说:“对不起,我马上就把两个素描本一根竖笛三支笔还给你!”
手上被钳制的力度松懈了一瞬,Till迷蒙地眨眨眼,几秒后眼中的茫然化为恍然大悟,再然后,他的眼里只剩下愤怒。“原来……!”Till松开我的手握成拳。时隔多年,我的脸接下了熟悉的一击。几乎本能地,我用坚硬的额头给他亲切的回礼。十指交扣得太紧,一时间难以分开,我们就这样以一手十指交叉的滑稽姿态单手扭打在沙地里。
15.
我的眼睛好像肿了,下腹正火辣辣地痛。面对大病初愈的好友,Till没有一分一毫的怜惜,下手毫不留情,我们大战三百回合,最后双双耗尽气力,像一滩烂泥一样地倒在沙地上。脸、头发、衣服都沾满了沙。太阳早已沉入海中,刚被胳臂肘痛击的肚子咕咕叫起来,是时候回家了。
Till率先起身,背起晾在一旁的吉他,预备向大路走去。没走出几步,他见我还像一条搁浅的鱼摊在原地,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折回来拉住我的手把我拽起来。我有气无力地把半边身子的重量压在他身上,Till瞪了我一眼,我先指指我肿起的眼睛,手扶着额,又撕心裂肺地咳了两声。果不其然,Till的脸上浮过一丝歉意。我得逞地笑。
我们走得很慢,一路磨蹭,我不时拉着Till看散乱在路边的酒瓶,贴在垃圾桶上的寻狗启示和树梢上一闪而过的松鼠。我故作轻松地提到这几天做的梦,省去一些生离死别,半编造半实话地讲述所剩无几的美好的部分。Till很认真地听着,“为什么不试着写出来呢?”他说。
快到家门的时候,Till拉住我的手,伏在我耳边说——
“新年快乐,明天见。”
16.
为什么不试着写出来?也许这只是Till随口的一句话,我却因此久久坐在桌前,对着空白的纸,抓耳挠腮。
寒假眨眼间便溜走了。春天和新学期悄然而至,气温回暖,Till又穿着扣错的衬衣来上学。我开始尝试将连续七夜的梦境写成故事。先完善世界观,养育我们这些小孩的怪兽是外星人,既然出现了外星人,说明故事发生在遥远的未来,地球被其他星球入侵占领,可怜的人物沦为高等外星人的宠物。外星人将人类小孩圈养在一个叫阿纳特花园的地方,限制他们活动,还逼他们每天唱歌。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外星人要办歌王争霸赛,每年都要选出一位唱得最好的“歌王”,其余的残忍杀害。然而某天,一群歌唱得很好的少男少女受够了同类相残的游戏,决定推翻外星人的暴政……哇,编不下去了,简直就是外太空版饥O游戏。
尽管面对升学的压力,生活依旧井然有序又毛毛躁躁地进行着。Sua目标考入大城市的学校,寒假起便进入闭关修行中,经常不见人影,偶尔见到也是顶着沉重黑眼圈,一副被掏空的样子。Mizi从小就怀揣着成为音乐剧演员的梦想,她已经决定走艺术路线,希望毕业后与Sua一个城市。Till下课后雷打不动地待在音乐教室,抱着吉他写歌。周末白天他会去酒馆排练,他和酒馆一群人组了乐队,他担任吉他手,老板是女主唱。弟弟和另几位调酒师分别是键盘手鼓手和贝斯手。我去观摩过排练,本以为是热血小镇青年临时组建的草台班子,没想到从鼓手用鼓棒敲打节奏开始,气氛便迥然不同。Till的左手灵活地在六根弦间翻飞,老板更是歌唱技巧丰富,游刃有余。我甚至怀疑她骗了我,比起身着高档定制西装驰骋于商界的精英,她更像聚光灯下令人目眩神迷的摇滚明星。
Till也是。他站在台上有让人目不转睛的魅力。他理应被更多人看到,喜爱,而非一辈子待在人烟稀少的海边小镇。相反,我对自己毕业后的去向一无所知,也许只有我被留在这里。
一曲毕,我竖着大拇指说,这是我此生看过的最精彩的表演。
老板大笑着拍我的肩膀,“因为这是你此生唯一看过的表演吧!”
我心想,做梦梦到的算吗?梦到歌手在众目睽睽下,在台上大砸吉他,够精彩吧。
梦的主角正低头摸着鼻尖,高强度弹奏使他双颊染上一片绯红。相互打趣中,Till匆匆瞥了我一眼,掏出随身携带的乐谱和笔,“大姐头,”他说,“我觉得副歌这里改一下会更好。”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自打上次在海边打架后,我和Till间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鸡飞狗跳的日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难以形容的平静感,仿佛隔着一层玻璃,我不急于将起打破,而是耐心地把手贴在上面。
我没有退出古典文学社。新学期,社长终于察觉我们对伊利亚特、莎士比亚的厌倦,转而鼓励我们创作剧本。社长此举实在英明,因为学校要求每个社团都必须参加毕业演出,他早就和剧社打好招呼,准备合作表演原创剧本,看不出他这普普通通的西瓜头竟有如此人脉。于是我就把我改得乱七八糟的外太空版饥O游戏交了上去。结果获得社内一致赞赏(因为只有我写了),甚至有人说我有成为编剧的天赋呢。询问多方意见,经过多次修改后,剧本面目全非,变成了一个获得超能力少女用奇妙歌喉击退外星人入侵的奇幻大片。这个超能力少女,由Mizi自告奋勇出演。我呢,则穿上外星人套装,扮演第一个伏倒在歌声攻击下的龙套。
演出当天场下座无虚席,几乎整个小镇的人们都来捧场。Mizi的表演十分精彩,而我因外星人套装过于厚重行动不便,不慎跌跤两次,但被观众错认成故意为之的喜剧桥段蒙混过关,最终赢得热烈的掌声。谢幕时,我偷偷地左顾右盼寻找台下Till的身影,发现他坐在正中央的位置,他看向我,而非我身边的Mizi。我们视线交汇,我才后知后觉,在那块玻璃的另一端,是他鲜亮的绿瞳孔。我透过它看见许多纷乱混杂的回忆,幼稚的打闹,默契的陪伴和缄之于口的感情——如果我能冒昧地称它为爱的话。
17.
完美夏日的夜晚由海滩、彩灯、小吃、熙攘的人群、冰镇饮料,以及乐队演出构成。Till和酒馆老板的乐队在滩边临时搭起的舞台上演奏Till新谱的曲子。我站在Sua和Mizi身边,在人群中随着音乐节拍扭动欢呼。今晚Till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无袖黑上衣,一条火红的长裤,腰上挂有金属腰链,被灯光超出流溢的光彩,不知这身穿搭受哪位高人指点,活像一鬼火少年。Till如一团火,从舞台的左侧飞到右侧,还不忘与主唱互动。最后一曲,老板单手撬开啤酒瓶盖,猛灌一口,然后高举酒瓶大声宣布今晚啤酒随便喝,她请客。老板拿麦克风的右手无名指上什么东西闪闪发光,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枚戒指。这枚戒指与我前几天在心理老师手上看到的那枚竟有几分相似。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一切。
演出结束,人们陆陆续续回家,我和Till又并排坐在海滩上。我送给Till一大捧红花作为庆祝演出成功的礼物。Till却默默地掐下红花的花瓣,一朵一朵地丢进浪花里,不过一会儿花瓣又被浪重新打回沙滩。明晃晃的月亮高悬在天边,我把头埋在手臂里,空气中海水的咸湿盖过花馥郁的迷香,我想起梦中的尸体,在月亮的倒影里,像一艘飘摇的小船,被海水吞没又吐出,吞没再吐出,周而复始,月亮被搅得稀碎。
Till掐下最后一片花瓣丢进海里时,海对面的天空升起漂亮的烟花,五彩斑斓,照得一小块漆黑的天幕片刻通明,烟花转瞬即逝,成型一秒便即刻枯萎,永远地消逝在黑夜里,就像——流星一样。霎那间,我的脑中忆起零落的梦的片段。流星如眼泪般滚落猩红的天空,Till松开我的手,转身向后跑去。现实里,Till牵着我向红花花瓣的海浪里走,海水冰冰凉凉,花瓣轻柔地蹭我的脚踝,Till说他决定去大城市,试着做自己喜欢的音乐,不论成名与否。他已经定好离开的船票了,夏天一结束就走。与我预料的如出一辙。我迎着海风咧开嘴大笑,咸咸的,我说我相信你。
Till说,那你呢,Ivan?我说你走的那天我会去送你。
Till沉默着,一声浪打过后,手中被塞入一张小小的纸片,但我差点没拿住,因为同一时刻我被柔软的嘴唇吻住。Till第一次主动吻我,有一些僵硬,有一点咸,一点无奈,一点埋怨和一丝窒息,因为我紧张得忘记了如何呼吸。
我的故事到这里就要结束了。如果某天我能西装革履地出席颁奖典礼,有幸获得最佳编剧奖并上台发表获奖感言;台下的观众和主持人尚能容忍我的长篇大论,没有用鸡蛋和卷心菜把我轰下台,那么我要感谢最后一个人。我想我不必说他的名字。他给我充斥着踌躇的青春一个完美的夏天,给我梦的解法和通往同一个未来的船票。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