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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川浩之在高中进路调查表上填的是升学。理所当然的事,这是县高中建校以来成绩最好的孩子。毕业那日老师们和他的父母寒暄,连连鞠躬,井川浩之略显锋利的冷淡也被解释成超越同龄人的沉稳。收到一两封夹著纽扣的情书后,高中生活真的结束了。那之后的半年时间,井川为了备考搬家,跟绝大多数高中同学就此不再联络。因此,高中同学会的主办人在邀请邮件里特别注明了他的名字:井川同学届时也会到场哦!
不消说,这条消息至少提升了许多女同学的参会意愿。有人悄悄发SNS给他,问井川现今住在哪里,还在东京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又追问在从事什么职业?要不要出来喝酒?井川没有回复,点击右上角关掉页面,继续处理本季度的销售额表单。昨天他的客户发邮件致歉,声称资金周转有困难,要取消一笔大额订单,井川早晨一进门就劈头盖脸挨了上司一顿骂,说他办事不力、留不住客户、无能,如此如此。
“你的聪明劲儿呢?推脱部门酒会的时候那麽能言会道。”对方坐在办公桌后面,忿忿地拍桌子,“当初可是看中你机灵才把你招进来的呀!”末了要求他立刻统计一份本季度的销售额,下班前交到办公室。
看似是宽宏大量的决定,实际上意味著井川的午休时间消失了。好在现在只是五月,三月前的月度报表都在库房里,只需要翻找档案袋。一月、二月、三月,加上四五月的所有已簽署合同,虽然表格上的数字惨淡,不过空白部分寥寥无几。十八点三十二分,同事陆陆续续走掉大部分,井川浩之放下鼠标,打了个哈欠:录入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就只剩对格式的例行调整。他重新打开先前关掉的页面,未读消息增加了,有一封来自公共聊天室的邀请。井川点击确认,往聊天框里输入一句简短的问候,滑动鼠标,从头一条条往下看。未读的部分基本上是欢迎语和寒暄,同学会的具体信息穿插在其中:时间是六月底的周末,地点是东京的一家高级料理亭。很快有新消息冒出来,井川滑到底,是针对他的新回复。
——井川君真的会来吗?
——是真人
——这小子前几回都缺席了,这次得罚酒三杯才行
届时应该是有空的,井川回复,之前数度因为工作脱不开身,实在抱歉。
——会带女朋友吗
——真直接啊!
目前还是单身。井川说,招来一连串惊讶的打趣。井川君是单身吗?不像啊!那张脸在高中的时候就很受欢迎的。有很多女生表白吧?哦哦,想起来了,卒业式上还收到过低年级的告白纽扣,我亲眼见到了。想跟井川君交换纽扣的人很多呢。我也有想过!末了有人一锤定音,把矛头重新对准当事人:井川君千万要努力呀!世界末日前总要交到女朋友吧?
井川浩之的呼吸微微停滞了一秒。群聊僵住片刻,又热络起来。
世界末日的预言吗?听说了,是七月份。传得玄乎其玄的,什么恶魔复苏呀,魔王降临的。说是那个人预言到了前美国总统被刺杀的事。怪不得同学会的日期定在六月底哦?也未必是空穴来风。最近形势确实不好呀……于是话题绕向时事和工作:似乎又要打仗了。反正不是世界大战!我们公司最近在裁员。对吧?我这边也是,哎呦!实在叫人担心啊!米价也在涨……
1999年的春天,日本年轻人的失业潮达到近十年的新高,欧洲有了欧元,北约轰炸南联,世界各地都有地震和异常天气,一直到五月,南亚也为战争的阴影惶惶不安。诺查丹玛斯之书从去年底重新开始流行,按照书中的说法,七月就是世界末日;就算如此,井川浩之也下不定决心辞职。工作太难找了,能够有亦步亦趋稳固发展的职业道路,则是成功的、让众人艳羡之事;如此一来,该选什么道路似乎不言而喻。话题进展到不应季的水果,井川的思绪在那之前早已飘开,飘到显示屏旁边的便利贴上。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好旧,这串数字是……井川浩之伸手揭下来,翻过面,看见天贵史东倒西歪的签名。
是天哥的新号码!年前井川偶遇了天贵史,关东里社会老大很爽快地从井川的口袋里掏出笔,说自己换了电话,可以随时联系,然后在井川随身携带的销售样品上留下一串狗爬的数字。好险,差点忘掉了……井川记下电话,将便利贴揉成一团,某种灵感又叫他重新展开,塞进口袋里。
姑且发条短信确认,他这么想,在按键上敲敲打打,朝收件人送出一条措辞得体的信息。不一会儿,就有电话打进来。井川在原地接听了,闯入耳朵的是熟悉的浑厚嗓音。
“哟!浩!最近过得怎么样?晚上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电话那头传来纷杂的推洗麻将的声音。一定是在雀庄。
“天哥!”井川捂住电话,“你现在在忙吗?”
“只是普通的打牌而已,刚刚结束了东四。”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笑声,距离听筒不远的位置。能和关东第一代打对决,可不是普通的打牌啊!又输了,不愧是鹫尾。金光也不赖啊。两个名字似曾相识,其中一个声音叫井川浩之的胸口震动了一下。
“欸,赤木先生……!”
“好不容易遇到的。”天笑嘻嘻地说,“要不要来?”
井川浩之把表格稍作修改便交了上去,匆匆赶到车站。今天是周五,晚上七点,电车仍人满为患,井川等到下一班才成功挤上车。好在约定的酒吧临时改到井川就近的位置,三站路远,井川到酒吧的时候指针刚过四。卡座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不过时辰尚早,还是第一巡,没到酒醉的状态;赤木和天一行人大概也一样。偌大的酒吧里只有井川浩之一个人提着公文包,他局促地将包抱在身前。服务员将他引到包厢便离开了。房间的门没关,内里气氛很热烈,井川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中央的、仿佛有些格格不入的那个人。对方也留意到了他。
“浩之来了!怎么戴眼镜了?”天贵史第一个站起来,鹫尾和金光转身面向他,手中握着鸡尾酒杯,神情愉快。井川循着问候向他们左右一一问好,话停在中间。
“浩。”赤木茂说,从口中取下烟。井川浩之低低地喊:……赤木先生。
“还是那副样子。”赤木笑了笑,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来这边坐。天和金光也笑起来。井川拘谨地在赤木身边坐下,不怎么敢看对面的鹫尾,他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耍手段,叫这样一位敬重的前辈拱手送出铳牌。
“浩就是这样的人呢。”天爽朗地说,“我还记得刚认识的时候,他气急败坏地喊我天、天!我救过他之后就变成天哥了。”
“礼尚往来嘛!年轻人都这样。”金光啜一口酒,很热情地招呼他:“价目表在我这里——怎么样,浩之小兄弟?要喝点啤酒吗?我买单哦。”
“我不怎么喝酒,”井川浩之吞了口唾沫,眼睛瞥到一旁,茶几上摆着一桶冰块,还有几只空酒杯。赤木喝的是威士忌。
他于是在停顿后接到:“……那,我喝威士忌好了。”
在他的余光里,赤木没做反应,天倒是哈哈大笑。“口气不小嘛,浩!不常喝酒,上来就是威士忌吗?”
“这个……”
“要不你从赤木哥那儿匀点好了。”天说,话语中隐含的内容叫井川浩之吓了一跳。金光也点点头,“赤木老兄的整瓶威士忌我已经买过单了。得委屈你从赤木老兄那儿匀点啦!”
“完全不委屈……”井川浩之连连摆手,鹫尾拿过一只酒杯,为他倒了一点,井川道谢接过了。天一边用镊子往浩之的酒杯里加冰,一边笑嘻嘻地问:“赤木,有人陪你品鉴威士忌的感觉怎么样?”
“不错哦。”赤木说,“好久没有人一起喝了。”
“金光法师不喝酒吗?我以为你经常上他那儿去。”
金光摸了摸脑袋,“我完全喝不懂威士忌嘛。我喜欢鸡尾酒,还是加点什么别的味道才对。”
赤木闻言呵呵笑了几声。“明明在寺里藏着几瓶好酒。”一边说,一边缓慢地抽烟。
“暴殄天物。”鹫尾言简意赅地评价道。勾得三人一阵大笑。
从赤木的方向飘来淡淡的烟味,并不让人讨厌。几人高声谈笑,井川浩之插不上话,捧着酒杯坐在原地,也乐得轻松。毕竟这是一群比他大一两轮的长辈,从事的也非如他一般朝九晚五的工作,没有共同话题很正常。虽然几年前和赤木他们在夏威夷玩过几天,井川浩之也不太能想象几人牌桌之外的样子。想到这里,他悄悄地抬起眼睛,侧过视线,去看赤木。赤木先生喝酒的时候微微眯起双眼,只喝很少一部分就放下,握酒杯的姿势很规矩,像端普通的玻璃杯。赤木先生的杯子里只有一块冰,威士忌斟了半杯,牌子并不名贵,是经典的角瓶。赤木先生的鬓角修剪得不齐,头发梳成中分,眼角有两条细细的纹路,眼珠是浅淡的褐红色……井川心突地一跳,赤木的眼睛对上了他的。
“浩,冰要化了哟。”赤木笑眯眯地说,夹着香烟的手指了指他的杯子。井川含糊地应了声,接过夹子,垂下眼睛,心不在焉地拨弄桶里剩余的冰块。天他们聊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冰化得差不多了,没有合适的形状,有也软趴趴的,很小一颗,夹不起来。赤木在他边上随着话题低低哼笑,井川目不转睛地盯着桶,左挑右选,终于选中一颗,夹到自己的酒杯里。他瞥了一眼赤木的杯子,酒液的颜色在灯光下差不多,都是深金色,味道应该相差无几。井川抿抿嘴唇,端起自己的那杯。
——出乎意料地并不辛辣。稀释的威士忌口感清淡,闻上去有水果香气,高度数酒精的苦味被甜味平衡了,加冰后苦味几乎尝不出,给人的整体印象干净又清爽。如果要井川评价的话,这个味道肯定比啤酒的层次更厚一些,不是自己会日常尝试的口味,但是偶尔喝一次,会叫人念念不忘。
……和本人如出一辙。
井川旁听几个人聊天,偶尔加一点冰块,属于他的一杯断断续续地见底了。井川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味道如何?”赤木问。井川摸了摸脸,感觉有点发热。他诚实地回答:“居然是甜的……”
“还是小孩子啊。”金光说,鹫尾也摇摇头。工作七年还被叫成小孩也算是难得的体验。“脸红了哦,”天指着他的脸,“度数还是太高了吗?”井川一一摇头,思来想去觉得这样幼稚,又点点头。
“肯定是醉了。”天笃定道。井川向他辩说自己没醉,看上去只是更像醉鬼的胡话。天看了看时钟,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
“那差不多也该结束了?”天问,“妻子们要求我十二点前进门。”
“想起来了,我明早还有法事要主持。”金光站起身来,鹫尾也随之其后。“我有车。浩之小兄弟住在哪里?”
“那个,就不劳烦……”井川脑袋里晕乎乎的,他下意识望了一眼赤木的方向,赤木先生接下来怎么回去呢?回到哪里?“我住得离公司有点远……”
“电车快停了哟。”赤木在旁边冷不丁地插话道,“还是搭鹫尾的车好些。”井川循声看他,被誉为鬼神的男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收拾妥当,外套挽在手里,已经是一副准备出走的样子。接触到他的目光,赤木笑了笑。
“今晚天气不错,我还想散散步。”
在那之后,井川依然和天有联系。天时不时发条短信约他吃饭、喝酒,再或者就是邀请他上自己家来坐坐。井川上一次去他家,八年前,听见他和两位妻子作爱的声音,暂时不那么想重温旧事;但饭还是有吃的。除此之外,彼此都默契地没有提麻将。天大概是顾及他,不想把他拖入里世界的黑暗里;井川自己知道,避而不谈的原因不是渴望,而是羞愧。自己永远无法企及赤木和天的高度,纵使去做代打,也是碌碌无为地度过余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酒局仍然有,意外地很频繁,每周末一次。井川去过两次,虽然自己不爱喝酒,但和熟悉的朋友们待在一起,总比和公司的同事喝酒要好些。但是之后就见不到赤木了。第二次去的时候,也许是他四处张望的神色太明显,天忍不住笑起来。
“在找赤木吗?”天说,表情说明这是肯定句。井川讪讪地微笑,移开目光,重新回到面前的酒饮上。这回他喝的不是加冰威士忌,是嗨棒。味道不错,如果要井川来说,比起威士忌直饮,加上汽水的酒更让他喜欢。井川垂着眼,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开口。
“……赤木先生最近在做什么呢?”
“听金光说,好像在打高尔夫。”天说,“快到夏天了。七月份大概又会去夏威夷。”
“唔。”
“也不一定呐!毕竟夏威夷人太多了,按照赤木的性格,说不定会跑去别的地方避暑。比如首尔……什么的。”
“嗯。”
“说实话,我也联系不上他。”天叹口气,“明明给他买了手机,结果死活不肯用……估计根本不装电池。”
井川敏锐地捕捉到话语中的信息。“赤木先生有电话号码吗?”
“有的哦?”天说,表情看上去有些惊讶,“我记得,之前我好像写给你过——好像是年初的时候?”
井川浩之在1999年的夏至前、干洗店门口、西服外套的口袋里,得到了赤木茂被打湿又烘干的电话号码。人来人往的街上,他背着一袋打印用照片纸试用装,太阳照得他脑门发汗,井川握着那串数字,口舌生津。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夏威夷的时候,赤木总是睡到下午三点才醒,现在打不太合适。——先发条短信比较好?短信是这么开场、措施不要太拘束吧?万一,这个电话号码赤木先生不再用了……不对。如果是其他人看到这个,也许更自然些会好点……
井川浩之在脑海中搜肚刮肠,光标前后删删改改,总是不尽人意。阳光下的三小时过去了,他靠在商店门外的墙上发呆,最终也没有决心把编辑的话发出去。直到一通电话打进来,叫他赶紧回公司准备操作文印机,下一个客户要试用照相纸。
“好的,马上。”井川说,他合上手机,心情像是逃过一劫。“客户几点到?”
答案是二十分钟。井川花了三分钟赶到电车站,十五分钟到达公司楼下,三十秒爬上楼梯,花了一分钟打理外形,堪堪赶上提前迎接客户。这件令人措手不及的展示任务像是本周工作节奏的预兆,井川浩之在接下来的几天都把赤木的电话抛之脑后;不过就算放在眼前,他也无法一鼓作气地做些什么。作为资历浅的后辈,井川在周五惯例地加班整理资料,这回没有一场叫他期待的酒会。从办公桌前抬起头,又是七点钟,井川点开突突直跳的SNS消息,想起周六是同学会。
实在抱歉,井川思考片刻,继续往聊天框里敲进五十音,明天临时有急事,来不了了。下次一定给大家赔礼道歉。
发生什么事了?
井川君又不来吗 好失望
不会是去陪女朋友了吧
世界末日前的聚会哦?!说不定是最后的见面机会了!
如果真是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那也不想用在同学会上。井川暗暗地想,一边继续往聊天框里编辑。
公司临时让我做采购,因为是季度安排,所以有些棘手。得花上周末了。
好辛苦——有人捧场地回复。也有人看起来不相信,不过没说重话。乐意去的人自然会去,不乐意去的人如果说不出口,也没办法,只能随波逐流。井川浩之的借口合情合理,加上人缘不差,最终不会留下坏印象。剩下的人惋惜了几句,就岔开话题,聊起新上映的电影。
井川深深呼了口气,关掉页面,按下电源键。回去的电车要坐一个半小时,井川浩之在半路上睡着了,坐过头,在终点站醒来,又打着哈欠坐回去。十点钟的电车里没什么人,井川浩之摸出手机,重新打开联系人页面。十一位数字盯久了叫人眼花缭乱。井川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看到眼睛酸涩。他摘下眼镜,用西服下摆擦了擦,装进口袋里。世界末日前最后的周末了。井川浩之按下绿色的拨号键。
嘟……嘟……嘟……嘟……
并不是熟悉的、常见的待接听音效。电车上信号不好,浩之想,他摁断电话。他住的地方离终点站不太远,下了车井川再一次拨通电话。
嘟……嘟……嘟……嘟……
没在接听吗?在睡觉?这个时间,应该是在喝酒吧。或者打麻将?井川浩之凭借仅有的记忆推断:代打是要把随身物品放到一边的。也许赤木先生的手机关机了。
井川浩之没有再试第三次,如果是后一种情况,等赤木先生结束了牌局,大概就会打过来。也有可能赤木先生不知道这是他的号码,井川于是发了条短信过去,说自己是井川浩之、希望能够收到您的回电云云,发出去细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太像推销手段。被工作浸透了!赤木先生不知道会怎么想……
第二天醒来,浩之并没有收到未接电话,或者未读短信消息。他一觉睡到将近中午,如果这个时候还没有回音,那多半是有意为之。莫非赤木先生出了什么差错?或者,电话号码……!
井川浩之手忙脚乱地翻出那张便利贴,自己在夏至后把它过塑,黏上磁铁,贴在冰箱门上。天贵史的手迹简直是给日本义务教育的一连串耳光。这个地方或许是7……那里也是,究竟是字母g还是4?井川浩之气急败坏地打天的电话,打不通;换成一长串质问似的消息。赤木先生的电话号码究竟是多少?用清晰标准的数码字体写下来看看!
在那之后,为了排遣心中的闷气,井川浩之参加了同学会,毕竟已经预支参加的费用,借口也很轻易地蒙混过关。据说料理亭的手握寿司口碑不错,主办的同学按照人头点了三文鱼、北极贝和甜虾,轮到井川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要了一份河豚刺身。虽然大家是同辈,经历也相似,可以聊的话题很多,随随便便就能搭上话,但井川莫名其妙地感到不自在。刺身是临时加的,最后上,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只是拿刺身下酒。井川尝了几口河豚肉,也合群地放下筷子。同学会预计办到十点钟,之后还会转场,三三两两去居酒屋。井川九点就走了。世界末日前最后的周末,不想赶末班电车。
天回消息的频率平均是两天。井川浩之在周一午休的时间给天发短信:天哥,怎么样了?
天贵史终于在他下班的时间发来回复:
多谢了,浩。怪不得我一直打不通。
什么跟什么啊!井川一阵头疼,跟天做邻居的痛苦经历重新向他袭来。那么有办法弄到赤木先生的联系方式吗?
我问问金光吧。天回复他。
谢谢天哥:)井川浩之写。
如此又过了两天,眼看就是七月。井川浩之茶饭不思地结束了周三的工作,明天就是7月1日。他连着几日在工作时间屏蔽消息提示,以防自己神经质地盯着手机发呆被上司训斥。晚上七点,电车上人满为患,但很安静。井川打开短信页面,看见天慢吞吞的回信:金光也说不太清楚,貌似上个月用的是这个。后面附一串数字,井川浩之还没来得及高兴,天又发来新消息。
我试了一下,是空号。
大概那家伙把手机弄丢了,重新注册了号码。
你找赤木有什么事吗?
赤木会定期去金光的寺里,要不你让金光转告给他?
电车上的信号太差了,当着全车人的面,井川大声试音,电话那头的天却无论如何也听不清。井川急匆匆地在下一站下了车,走到车站闸口,想起这是一个月前几个人喝酒的地方。干脆去喝点威士忌好了,他一边刷卡过闸机,一边嚷嚷:“喂,喂,天哥,听得到吗?”
“听到了,浩。”天贵史说,“你在哪里?你下班了吗?这么着急找赤木,是有什么事吗?”
“我下班了,正打算去之前的酒吧。我……”
预言是骗小孩的东西。井川浩之想,说出口的却是:“我有无论如何今晚也要联络上赤木先生的急事……”如果真是世界末日,哪怕仅有万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末日会降临,井川浩之也绝对、绝对不想看着赤木茂陷入末日的境地。美国和前苏联都研制出了载人火箭,美国的探测器在年初登上了火星。去火星,水星,金星,什么地方也好,地球完蛋了,赤木茂可以笑眯眯地坐在月亮上看。如果真有末日,越快越好,得把赤木先生送到任意一艘逃难的飞船上去。但是,最后的一天,最后的一个晚上——也许不一定是最后一个晚上——因为末日可能发生在七月的任何一个日子。也许明天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日。井川浩之也不会在今晚辞职。说到底,井川浩之只是想打一通电话。也许只是打通电话的过程太弯弯绕绕了,让连续高强度工作的井川浩之有些承受不住。也许只是因为没有成功,而失败太多了。也许下一次,和天约定的喝酒的时候,赤木就会施施然地出现。但是,究其根本,刨根问底,追根溯源,是——
“我想见赤木先生一面,”井川浩之大声说,他的脸颊湿润,井川伸手摸了摸,才意识到自己淌下泪来。“我得和赤木先生说话。”
“有什么话要和我说的?”
井川浩之回过头,看见赤木茂笑眯眯地站在路灯下面。“我在散步,”赤木如是说,从赤木的角度来说,是难得地在解释,“手机弄丢了,于是没再用电话。”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是这样。这么说,刚才的对话都被赤木先生听到了……!井川浩之的双眼瞪着他,双眼滚圆,面容与二十一岁时相比好像没什么变化,像东西大战的时候,奋力拦住他,完全不懂关于赤木的胜负或是自我选择的道理,却绞尽脑汁地想劝他留下那样。赤木那个时候没有心思留下,这个时候,晚风却很凉爽,让人想多待一会儿。于是赤木也随心这么做了。
“今晚天气不错,”他说,“要散散步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