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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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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20
Words:
16,01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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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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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

【羊铁/焦】从来未爱你

Summary:

一个想唱歌的人和一个想听他唱歌的人。

Notes:

520联文,祝大家节日快乐~
配合食用:《绵绵》-陈奕迅
时间操作🈶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

 

“喏。拿去。”

刘扬扬把两张干干净净的新票甩到肖德俊课桌上,无视对方脸上震惊和喜悦交错的神情。

“你哪来的票?怎么还有两张?”肖德俊很激动地端起票看了又看,乌黑的油墨在上面印着几个黑体加粗的字:学友1/2世纪演唱会东湾站。小字写着票价和座位号,480元看台,某区某排某号,上个月他才跟刘扬扬抱怨票难抢,现在他已经兴奋地快看不清票面了,笑得一颤一颤,完全沉浸在下周末可以去看演唱会的喜悦中。

“什么叫‘怎么还有两张’?当然是因为我也要看啊。”刘扬扬作势要夺回他手里的票,“去不去?不去还给我。”

“去,去!”肖德俊攥紧了手中的两张厚纸片,用力点头,鼻梁上粗黑框眼镜跟着上下跳,晃得人头晕目眩,“我把钱给你!”说罢就转身在书包里一顿翻找,从一个旧旧的小皮夹里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红色票子,点了点,只有四张,再努力掏掏夹层,摸出几张零散的小钱,东一张五十元,西三张二十元,凑了五百一十块,一股脑塞到刘扬扬手里,还捧了一把钢镚,大概十来个,在手里撞得叮当响。

“不要不要,你哪来那么多钱?”

“当然是自己攒的啊,我妈给我充饭卡的钱,我每个月都偷偷贪一点——你拿去嘛,不能白要你的票,多的你就买零食呗。”肖德俊笑得很灿烂。他早就听说学友要来东湾开演唱会了,激动得一夜没睡,深更半夜溜到网吧去买票,结果全部都显示售罄缺货,拖着疲惫的身子钻回家,还被妈妈抓个正着,好险没给他揍一顿。周一到学校跟刘扬扬大吐苦水,没想到这个人真听进去了,临演唱会前一周给他搞到两张真票。左看看右看看,标志啊印章啊,注意事项啊,都跟真的一模一样。从家出发到东湾体育中心,只要骑半个小时自行车,简直跟家门口似的。

他大力搂着刘扬扬,大喊谢谢你啊扬扬,兄弟我绝对一辈子对你好。

刘扬扬推搡两下,嘴里念着谁跟你兄友弟恭的,诶,把我那张票还我啊。

这票不是刘扬扬正儿八经原价买来的。他借了姐姐的电脑研究半天,发现网上能找到的售票途径真的已经被狂热粉丝洗劫一空,急得原地团团转。幸好后来通过几个兄弟联系到一个卖票的黄牛,大叔看起来三四十岁,一身皮夹克牛仔裤,把刘扬扬约到小巷子里头,从一叠票夹里抽出来两张票面480块的。

这就是最便宜的票面了,再低没有。黄牛叔深深吸了一口烟。要不要?还是连座嘞。

要的,我要,两张都要。刘扬扬点点头。这两张一共多少?

哎,看你有缘,算一张九百块给你吧,一千八,能不能行。黄牛叔伸出空着的手,示意他把钱放上去。

一千八啊?贵了快一倍了。刘扬扬攥紧书包拉链,仔细回忆皮夹里放了多少钞票,软磨硬泡地砍价,最后唰唰掏出去十五张红色大钞。叔骂骂咧咧地点钱,不耐烦地把票扔到刘扬扬手里,头也不回走掉——倒卖生涯碰到这种人,真是倒霉。

刘扬扬也不晓得为什么要花大价钱给肖德俊买票。肖德俊是他好朋友、好兄弟,逃体育课的时候给他打掩护;瘦不拉几的身体,老是生病,咳嗽起来声音特别响,一副要把肺都要往外咳的样子;人笨笨的,因为没抢到票就萎靡不振好些日子;谈起梦想很天真,说想当歌手——确实是一把唱歌的好嗓子,但其实KTV也没进去过,朋友约他去唱歌,他害怕KTV里沾黄赌毒,说什么也不肯去那种“不好的地方”。好像只是单纯想让这个家伙开心点,刘扬扬就一下子把好久的积蓄都掏空了,本来堪堪攒了两千块钱想买部高档点的手机,瞬间少了四分之三。好在肖德俊确实很高兴,甚至可以说是幸福,抓着票呜哇呜哇地落泪,兴奋地畅想去看演唱会那天的情景。

他说,我坐你的自行车去,好不好?我家的车给我哥骑走用了……我们可以换着骑,我先骑到那个4s店,然后换你骑到体育场,刚刚好一人一半。你说我们要不要买荧光棒?对了,我一会儿写个歌单给你,你回去先听听,不然到时候不会跟唱就不好了……说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让刘扬扬觉得这小一千五百块真没白花。朋友开心我就开心——他是这么想的。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对朋友很好的人,虽然那些认识了好多年的铁哥们都没有肖德俊这样的待遇。

之后那一整周,肖德俊都在用mp3复习演唱会曲目,白天得空就压着嗓子小声记歌词,还得装作只是随口哼歌的样子,不能让多事的同学和班主任发现,免得告发到家长那里。顺便要敦促刘扬扬一起记,人满不在乎地别过头,说,我才不记呢,又不是粉丝,到时候随便唱唱也没人发现。气得肖德俊要揪他耳朵。刘扬扬紧闭双眼,五官拧成一团,准备好接受来自同桌的攻击,没想到对方只是轻轻拎起他的耳廓,趴到他耳边唱了一句:在十七岁的初恋第一次约会。

“……这什么歌?”刘扬扬装模作样揉着根本不痛的耳朵。

“《她来听我的演唱会》。我老早就写给你了,”肖德俊双手抱胸,佯装嗔怒,“你真的一点歌词都不看呀?”

“才不要你管。”刘扬扬冲他吐舌头。

一个人催,一个人当耳旁风,一直到演唱会那天两个人仍是这样的状态。周五放学早,肖德俊一下课就抄起包要溜,临行嘱咐同桌六点在路口等自己,自己回家收拾一下就来。刘扬扬准时推着自己那把瘦弱的自行车出现在路口时,肖德俊已经换上一身平时不太见得到的打扮:利落的衬衫,刚剪掉吊牌的直筒牛仔裤,头发也好好打理了,凑近能闻到洗发水的香气。

临近夏天,白昼变长,六点钟天仍然很亮。但是要骑将近五十分钟的车,到场地大概已经天黑。肖德俊没骑出去几步就气喘吁吁,刘扬扬掐了把他的腰:“你行不行?不行换我。”

“谁说我不行?”肖德俊犟嘴,硬着头皮继续踩踏板,胳膊小腿还不如自行车架粗,吭哧吭哧骑了两三公里,实在不行了,满头大汗地停下,讪笑着回头,“好像真的不行……你试试?”

刘扬扬忍不住笑了一声,招呼他从坐垫上下来。换成自己掌舵的感觉很好,他轻巧地骑过他们本来约定好轮换的那个4s店,双腿越蹬越有力气。等红灯的间隙肖德俊很不满地拍他大腿:“你也不壮,怎么力气这么大?”

“骑车又不要什么力气。”刘扬扬嘚瑟地回头,“倒是你,让我多骑这么多路,怎么补偿我?”

“……等下散场请你喝饮料好啦。”

“不要,你还欠我好几瓶可乐呢。”

“那你要什么?”

刘扬扬不看他了,红灯倒计时剩下五秒,他重新调整好姿势起步,度过十字路口之后才开口:你给我唱歌呗。

肖德俊的梦想是唱歌,这件事他跟刘扬扬说过很多次。刘扬扬只是回了一句“那我以后来看你的演唱会”,就被肖德俊缠着要一块儿去唱片店听音响记曲调学歌:反正租书的店就在旁边,你正好去看小说啊。给人左糊弄一句右糊弄一句就骗走了。刘扬扬有时觉得自己不争气,怎么几句话就被哄着跟他去,一点儿都不忍心拒绝这个漂亮的好朋友。站在与唱片店两对门的书店里,他端着本书,心猿意马,一个字没看进去,眼睛瞥向在唱片架前假意挑选实则听歌的肖德俊。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把一整张陈奕迅的《打得火热》都听完才离开。

“我以后开演唱会唱歌可是要收票钱的。”肖德俊笑嘻嘻地拽他衣角,“但是今天破例为你开嗓一次。”

刘扬扬“噗”一声笑出来:“欠你的,以后你开演唱会我买双份的票补偿你。”

街上的行人大多是与他们同去演唱会的歌迷。傍晚的风吹得黄昏越来越浓,肖德俊在脑子里搜罗演唱会的曲目,额头抵着刘扬扬的后背,缓缓开口: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诶,换一首呗,德俊。”刘扬扬突然说。

肖德俊的声音唱到“第一次约会”戛然而止,不解地看着他,人红着耳根没回头,说不喜欢这首歌,主人公太可怜了——你换个别的唱。

“哦……你怎么知道主人公很可怜啊,你去看歌词了吗?”

“……嗯,就看了一点。”

“你今天早上还跟我说懒得听。”

肖德俊看不见刘扬扬的表情,只觉得这个人嘴巴硬耳根子软,躲在背后偷偷笑他,仍然很顺他意地换了一首歌。但是嗷嗷的狼叫从背后传来的时候,刘扬扬还是有点后悔,乘着大好夕阳不唱点抒情曲,反倒学起《饿狼传说》来。撕心裂肺的嚎叫引得路人侧目,同路的歌迷听到之后也扯着嗓子一块儿狼嚎,羞得刘扬扬骑车都抬不起头。后座的人外向得让人害怕,在一众同样可怕的歌迷帮衬下更加大胆,就差踩着刘扬扬的肩头站起来开街头歌友会了。

“哎、你小声一点嘛。”刘扬扬侧过头,腾出手用手肘顶了顶他,“大家都看我们……”

肖德俊笑得很开心,用假装无辜的上目线逃避刘扬扬的眼神追责:“演唱会就是这样的氛围才好玩嘛。”

刘扬扬扭过头不听他的歪理了,轻轻咬着腮帮子不让自己看起来笑得很明显。没事,肖德俊开心他就开心,就算再怎么浮夸地唱歌,也还是唱得好听。

德俊,我以后想当警察。刘扬扬没由来地蹦出来这么一句。

为什么?肖德俊问。刘扬扬以前没提过自己的梦想,也从来没说过自己有匡扶正义的志向。周遭的歌迷或开车或骑电瓶,很快都往前走了,街头大合唱的曲目也换了一首又一首,只剩两个高中生慢悠悠地骑在路中央。

“你以后一定会大火的。”他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这和你当警察有什么关系呀。”

“……火了之后,万一有人嫉妒你、想伤害你怎么办?网上也会有人说你坏话。我帮你把这些人全抓进去。”

肖德俊笑得比刚才唱歌还大声:“哦,你想保护我呀——怎么突然想得这么远啊。”

因为我喜欢听你唱歌……刘扬扬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嘴上搪塞一句“别管那么多”,打马虎眼跳过了这个话题。想当警察未必是真的,但如果可以的话他的确想一辈子都听肖德俊唱歌,不知道哪里来的好嗓子,唱歌的时候很轻易地就煽情。他在家听了很多遍《她来听我的演唱会》,想象着对方唱完全曲会是什么样。肖德俊学吉他学得很快,弹唱一整首应该不是大问题。只是歌词越听越悲伤,歌里写的男人都很坏,他在心里警醒自己——绝对不能成为那种辜负真心的男人,而且希望肖德俊不会遇到这样的人——至于为什么针对两个人的动词不同,他也摸不着头脑。可能肖德俊在他眼里比较需要保护,天真得有点像傻瓜。

路程过半之后,好像骑车也变得轻松了,在一面一面挂起的庆祝横幅中穿过,到场馆附近就有各种卖气球小吃的流动摊贩,还有好多捏一大叠纸质票蹲在门口的票贩子。卖刘扬扬黄牛票的那个叔也在,他大老远瞧见刘扬扬,趁人刚停车就凑上来推销:小兄弟,我这有内场票呢,你那个票位置不好,你加一千块,我给你换成离舞台很近的票,怎么样?

肖德俊在后面傻乎乎地摆手:不用了大叔,我们有票。

这票还是我便宜给你的,要不是看你们是学生,我才不会七百多卖了……黄牛嘴里念念有词。哎……哎!别走啊,内场第三排正中间要不要?还有第五排,九折给你啊!

刘扬扬拽着肖德俊的手跑了起来,见到场馆检票口就抓紧一头扎进去,肖德俊边跑边问:“你认识那个人啊?”

“……不认识。”好不容易摆脱了场外的黄牛,两个人才放缓脚步慢慢走。刘扬扬快步向前挠着脸颊装蒜,“这种倒卖门票的都这样子——以后我再给你买内场票。”

“什么‘以后’?好像我都得靠你买演唱会门票似的。”肖德俊追上去,“以后我开演唱会了,直接把最好的票送给你咯,你一定要来啊。”

“到那时候你都该把我忘记了。”

“不会的不会的。”肖德俊猛地摇头,“倒是你……要是我没出名,你才要把我忘了——你连上高二换了班主任都能忘记。”

“……别想那些了,找位置去。”刘扬扬拉起他手腕又跑起来,不知道在着急什么。

进场后天色从琥珀的橙黄变得昏黑,舞台上射灯三三两两指向天空,他们买下的位置不是很好,说实话——离舞台很遥远,还有一点偏,好在东湾体育场相当小,最远的位置也能看清台上的人或唱或跳,而且没什么视线遮挡。大屏幕先是投出演唱会的标题,随着天幕完全变黑,一盏一盏镁光灯亮起,舞台中央渐渐升起一个身影,电子大屏幕上显示出歌手的脸,全场观众都开始尖叫。肖德俊瘦削的身板发出了刘扬扬从来没听过的喊声,随着人潮中涌出的欢呼一起,把今夜东湾所有的热情都投射给了在舞台上放声歌唱的歌神。

一首接一首,夹杂着短暂的聊天环节。听过的、会唱的歌曲,刘扬扬就摇着荧光棒一块儿唱,好让肖德俊觉得不扫兴;遇到不会的曲子,他就听肖德俊唱,听他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伴奏中轻微走调;听他唱到感动的地方,嗓音里混入哭腔,到最后完全顾不得词是什么,曲是什么,只知道第一次看演唱会激动无比,捂着脸掉眼泪,用自己的袖子擦还不够,抓着刘扬扬的袖口往脸上抹,哭得泪眼婆娑视线模糊,在一首《真情流露》里紧紧抱住刘扬扬说,谢谢你啊,我会永远记得今天的。

我会永远记得今天的——刘扬扬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感伤。因为今年是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所以这会是地球上最后一场演唱会吗?不过他也不太分得出多余的思绪想这些,场馆里的氛围太热烈,演唱的间隙摄像机扫过观众席,拍到一对一对情侣、夫妻,然后忽然停留在看台上,大屏幕上的刘扬扬神情错愕,肖德俊兴奋地揽住他,牵他的手,对着镜头比小树杈。刘扬扬只能呆呆地傻笑,等摄像机短暂地定格他们俩又迅速切走。

好吧,刘扬扬大概也忘不掉今天了。在高中二年级的一个夜里,被数不清的视线和摄影机捕捉到了和同桌勾肩搭背的傻样。他也莫名其妙有点想哭了,身边好多人都因为听了伤情歌见到偶像而潸然泪下,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落泪的冲动。肖德俊看到他眼眶鼻子红彤彤的,连舞台上五颜六色的灯光都无法遮盖,不禁破涕为笑,歪着头问他:真的哭啦?

刘扬扬别过脑袋,努力不让对方看到他感性的一面。被肖德俊说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整包纸巾都哭完了,夜晚黑到不能再黑,镁光灯大多熄灭,荧光棒也从观众的手上摘下来。刘扬扬和肖德俊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退场,绕着场馆找了半天的自行车,返程的路上他们俩又变回那个下周一要小测的高中生,演唱会和梦一样悄无声息地结束了。东湾不是大城市,下一次盼到歌手来开演唱会,不知要再过多少年。但是肖德俊很满足,他今天花了百分之一百五十的力气参与其中,以至于靠在刘扬扬背上就睡着,完全忘记要跟他轮换着骑车,中间迷迷糊糊醒来几次,就肆无忌惮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唱歌,又脑袋昏昏地睡去。被一个颠簸完全震醒时,已经回到学校门口了。

“……抱歉啊,太累就睡着了。”肖德俊很不好意思地下车,“下周放学请你吃饭。”

“没事。”刘扬扬甩甩发酸的腿,“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再过两个路口就能到家。”

肖德俊面朝着他后退两步:“那我走了?”

“嗯。”

“……真走啦。”

“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说啊。”刘扬扬撑在自行车把手上,看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肖德俊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圈,然后笑眯眯地看他。

“今天谢谢你。”

“都说好几遍了。”

“真心想谢你才多说几次的。”

“没别的了?”

“……嗯。你还想有什么别的啊?”

没有。刘扬扬说。他把歪着停住的自行车扶正,蹬了两步,摇摇晃晃的车头很快驶上正轨。虽然总觉得肖德俊还有话想说,但对方犹犹豫豫的,大概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欢呼了一晚上,他已经累得有点站不住了,跟肖德俊挥挥手,留给人一个潇洒骑车去的背影。

“下星期见!”肖德俊犹豫说不说的话,到嘴边变成一句再见的客套。

自行车车铃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渐行渐远。时间就在这种清脆渺远的声音中一同前行,过了几个季节,两个人穿的校服从短袖变成棉袄,再到春天变成薄薄的外套。一年过去,演唱会忽然变成了很久远的记忆,久到刘扬扬几乎都忘了肖德俊仍有未说出的话。一如既往地上学、上课、打瞌睡、放学,在校门口一次又一次分别再相遇。刘扬扬那把老古董的自行车在今年春天光荣退役,他重新攒下的钱换成了电瓶车,能骑到很远的地方。带肖德俊去环城路上兜风的时候把人吹得感冒了一星期,对不起三个字说了一百遍都嫌不够。肖德俊鼻头红红,持着满是鼻音的嗓子说没关系,你看我现在还能唱歌呢。开口就是变调的华语情歌,两个人在一瞬间相视而笑,把短暂的三年笑得匆匆流走。

刘扬扬以为他们关系会一直这么好下去,最起码——在这三年里,应该没有什么外力因素会影响他们的感情。他在网上搜索每个肖德俊喜欢的歌手,看接下去他们都有什么演唱会安排,遗憾的是,接下去周边几乎没有演出,而且高中毕业以后各奔东西,也不知道肖德俊会去到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和他多看几场。

他自私地希望肖德俊能考上音乐学院,最好不要考其他的,因为他真的在攒幻想中“肖德俊世界巡回演唱会”的票钱,哪怕是十倍价格从黄牛手里买一排一他也认了。他把这种奉献精神归因于自己对朋友梦想的全力支持,和肖德俊无与伦比得天独厚的好嗓子。听这样的人唱歌,花多少钱都心甘情愿。除此之外他没想过别的原因。

 

——直到、直到,直到肖德俊和他表白那天,他才开始思考是不是还有第三种可能。

 

肖德俊选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放学日坦白心意,吃完一顿在相互请客中落下的、由刘扬扬结账的晚饭后。小电瓶骑得飞快,几分钟就回到了校门口,但是肖德俊拒绝了刘扬扬送自己回家的好意。下车的时候正好天幕将落,金黄色的晚霞洒在校门口的立体金属大字上,和肖德俊脸上,映得人分不出有没有脸红。

他把积攒了一整年的话一股脑全说出来了。连同一年前演唱会结束之后,所有将说未说的话语,都在一年后的此刻酿成更浓郁的心意被倾吐。

扬扬,我喜欢你。不单单是朋友那种喜欢,就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爱你的那种喜欢……你能理解吗?你、你觉得我很奇怪吗?你真的对我很好,也只有你会认真听我唱歌,所以……我想知道你喜欢我吗,我可以一直把歌唱给你听吗?——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肖德俊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两个人脸上同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一个惊讶于自己憋了好久终于说出来了,一个已经完全没有剩余的脑细胞去处理这些听起来简单的句子。

“我,我……”刘扬扬如鲠在喉,结巴半天说不出话,他的大脑像停运一般,没法思考任何脱口而出的话。人生已过的十七年中,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犹豫、纠结。他喜欢肖德俊吗?好像不是,但他喜欢听肖德俊唱歌,叽里咕噜地唱他听不懂的家乡话也爱听,这个人的嗓音在他人生中是独一份的天赐。可是他从未想过和爱有关的字眼,他没想过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是有尽头的,需要用额外的感情,让他们在脱离这所老破的高中之后,仍然能维系在一起。

现在肖德俊站在他面前,很隆重地、完全不像真心话大冒险输掉地、认真腼腆地说出了“我喜欢你”这种话。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人、被一个和他朝夕相处的好朋友表白,毫无设防,未有准备,只能张着嘴发出未经大脑的音节。

“我……我不喜欢你。”刘扬扬说。他大脑发白,脑海中闪现过一些诸如夫妻离婚、情侣分手、校园爱恋被拆散的实例,平淡的朋友尚且长久,轰轰烈烈的爱侣不知何时就闹得一地鸡毛。原来他从没想过爱的可能,是因为身边常有爱却不善终的人。可是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真的吗?”肖德俊眼睛越来越红。刘扬扬第一次感觉这个人瘦得不像话,身体藏在肥大的校服外套下,随时都会被风吹走一样轻微颤抖着。“可是你说很爱听我唱歌。”

“那个、那个不一样啊,我是爱听你唱歌,就和你爱听那些歌手唱歌一样。但我真的……从来没有喜欢你过,我只是、我是说……”潜意识不管不顾地开始否定这一切。落日黄澄澄的余晖流淌在肖德俊眼睛里,刘扬扬对上他可怜的目光,话到嘴边拐了一百个弯,“我们是好朋友吧?”

“一点不一样的感情都没有吗?”肖德俊声音小到风轻轻吹过就会消失不见,喉咙里挤出的每一个音节,都挂着一滴眼泪,一连串说出来的话和溢出眼眶的泪水一样难以停下,“你说、你……你花那么多钱去买门票,说以后要来看我的演唱会,还有……还有说要一直听我唱歌,都是在骗我吗?”

“……朋友也可以做到这些吧。”——做不到。刘扬扬无力地卸了一口气。肖德俊身边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这种话,刘扬扬也没有对肖德俊之外的人说过类似的语句,他在不断的否认当中不得不承认,肖德俊对于自己来说是很特别的存在。提起毕业感伤的时候,他只在乎以后还能不能见到这个人;老师说下周要拍毕业照,他也想着能不能单独留下自己和德俊的照片——只要可以站在一起,班里有些嘲笑德俊的、不看好他这副嗓子的,统统裁开剪碎也无所谓。

这是爱吗?他喜欢肖德俊吗?他再一次在心里拷问自己。真爱一个人,会舍得让对方站在阴冷的晚风里红着眼睛流泪吗?他不知道,独自在反复的自我反思和提问中彻底丢失答案。

刘扬扬还想要说什么,肖德俊已经边抹眼泪边跑走了。

蓝白色拼接的校服外套很薄很皱,袖口被肖德俊的眼泪洇湿一大片。刘扬扬想,这个人的泪水应该很咸,以至于留下的水痕无论如何都清洗不去。那天之后两个人话很少,他不太正视肖德俊的脸,人来人往中对方躲避着他的视线,一得空就把脸深深埋进肘窝中。最后在毕业照上,肖德俊把这件外套系在腰间,和班里的大个子调换了位置,站到最后一排最左侧,刘扬扬则坐在第一排最右边,两个人忽然隔起班上最遥远的距离,比照片正上方、白色隶书写着的“东湾高中2013届1班毕业合影”几个字还要长。拍照时正是五月,春末的东湾天气闷热,蝉一声一声地把春天叫走,再一声一声地送别夏天,随后自己也跟着夏天去了。

难以洗去泪渍的外套从十八岁的肖德俊身上脱下来,置在衣柜角落一年又一年,大扫除时它像埋在泥土中数载的蝉一样被掘出,丢进了社区里涂装成熊猫模样的旧衣回收箱,经过集中清洗、缝补再打包装车,最终去到一个名字拗口的欠发达地区。接受旧衣捐助的小孩子围坐在村里唯一的大屁股电视机前,荧幕里,这件衣服曾经的主人,二十二岁的肖德俊,正在参加一档公益演唱类节目。嘉宾没有酬金,只有几百块的车马补贴,节目收益都用来资助偏远山区孩子的音乐梦。

肖德俊背着吉他,腼腆地对镜头做自我介绍:来自东湾师范大学的一名学生,梦想是当歌手,在校园十佳和东省大学生歌唱赛中都拿到了不错的成绩,希望有朝一日能在可以容纳几万人的体育场开演唱会……今天我要演唱的歌曲是陈奕迅的《K歌之王》。他自己的梦想还未实现,先登上了助力别人梦想的舞台,在台上皱着眉头深情地演唱,眼泪欲落未落,开口一句“我唱得不够动人”,却切切实实足够动人。

他突然走红了,在二十二岁,演唱了一首让几百万人流泪过的歌。节目组和导师对他大加赞赏,社交媒体像飓风刮过,给他带来了数以万计的歌迷,他不大熟练地发自拍,编辑文案,录清唱视频,回复听众的留言。一条一条陌生的昵称和头像里面,都装载着他人生前二十年没有想象到的、来自陌生人的热情。

刘扬扬在数百上千条评论中石沉大海。他说:支持你。后面跟上一个点赞的表情符号。配合他灰色的默认头像和乱码的初始昵称,活像一个水军,即使他是这个账号的第一个粉丝,也怨不得肖德俊不回复他。

高中毕业之后刘扬扬出国待了几年,读了和警察毫不相干的专业,在社团意外发现自己的飙车天赋,索性留在俱乐部当赛车手。过去的朋友大多不联系,能另辟蹊径打听到近况的,只有突然火起来的肖德俊。看到他依然在为当歌手的梦想而努力,难免感到欣慰,但想起某天傍晚他们最后说的几句话,又有些感慨——原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从前起着乱七八糟昵称的账号,变成了“肖德俊_Singer”,抱怨作业多和艺考不顺利的博文大多被隐藏。刘扬扬还是喜欢听他唱歌,平台上发布的唱歌视频,无一例外都是校园时代他身边那个小歌手的再现,每一首歌他都听肖德俊唱过,现在它们以更清晰的图像、更还原的声音回到了刘扬扬手机里。只是这份声音不再由他独占, 飙升的点赞量和转发数,预示着肖德俊真的要成为一个歌手了。

也许在不远的将来,就能在万人体育场开演唱会的歌手。

赛车场大到看不到头,刘扬扬坐在场边喝水,肖德俊的歌声顺着耳机线游进听神经。队友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身后拍拍他肩膀,问他听什么呢。他慌慌张张划拉两下屏幕,切走肖德俊的歌,给对方展示Life Goes On的播放界面。风水轮流转,好多年之后他竟然变得比较像暗恋者,哪怕脚下这片土地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认识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歌手。与当年的肖德俊相似的心事被他悄悄藏起,藏进播放列表和耳机。

朋友说着酷啊兄弟有品位啊之类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叛逆的留学生好几年不回家,刘扬扬拿外语歌磨耳朵,各种风格和语言都听一点,脱离华语环境太久,什么歌手发新歌、在哪里开演唱会他一概不知,也不知道肖德俊有没有时间再去看一场。他和俱乐部的合约还有几年,在到期以前忙得抽不开身回家一趟,只能庆幸大洋彼岸还有网络手段能看到地方卫视的直播。

于是他在赛车场边,在狭小的宿舍里,或者在安静的休息室,倒着时差收看肖德俊的歌唱节目。从一个人背着笨重的木吉他清唱,换成相当摇滚的电吉他,再由现场乐队包圆一切伴奏。他唱的歌渐渐脱离了刘扬扬听过的范畴。但新出品的歌也很好听,在肖德俊嘴里过一遍的旋律全都变得很悦耳,因为受了系统的训练,听起来更成熟。刘扬扬仍然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听好久以前收藏的音频,电流声和稚嫩的唱法交杂在一起,偶尔出现瑕疵的音调才更接近高中时的肖德俊。

一曲唱完,他随着吉他拍弦的尾音轻笑一声,扯下耳机,把身上的小物件都塞进储物柜。今天是欧洲大学联赛,他作为场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华人代表俱乐部出战。国内的小电视台转播直播,切一个台就是晚十点肖德俊参加的音乐竞技类节目。两个人就在隔壁频道,你不见我我不见你。再过一个小时,刘扬扬以个人排名第一的成绩给俱乐部争取到冠军,肖德俊以六票之差输给另一个人气更高、唱歌技法更纯熟的前辈歌手。同时两地的欢呼、鼓掌、遗憾的喟叹各有悲欢,刘扬扬下了赛场,在俱乐部的庆祝声中刷到肖德俊惜败暂别舞台的帖子,本人的社媒抛出一张照片,配文“短暂的旅途会结束,但我的未来还很长!”,图片上的肖德俊笑眯眯地搂着对手,但他知道按照这个人的性子,下台回家了非得悄悄抹眼泪不可。

“你唱得特别好,不要气馁,我会一辈子做你忠实的听众。多多唱歌吧,德俊。”刘扬扬在私信窗口发送这么一条,发出之前还特地检查了自己的博客——没有会暴露身份的信息。本来以为会和之前一样沉入大海,没想到肖德俊却在几个小时后回复了。

“谢谢你!我会一直唱下去的。”附带一个笑容符号。

……笨。好多年过去这个人还是没有变,稍微鼓励一下就会满血复活。刘扬扬捏紧了手机,避免被身边喝酒跳舞大闹庆功宴的队友推搡,他在人潮拥挤中显得很轻,随时会被冲走,沉闷的音响与他的鼓膜共振,他叹了口气,越是这种时候越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喝完几杯酒应付教练和朋友,刘扬扬跌跌撞撞地乘上计程车,耳机里充满律动感的流行音乐被切换成肖德俊live华语情歌。社交平台上,名为“肖德俊_Singer”的账号已经拥有了两万多粉丝,“肖德俊告别好声音舞台”和“中国大学生获欧洲赛车冠军”的词条并肩挤在话题榜最下端。刘扬扬挑了挑眉,不知道肖德俊还有没有点进这种无名无姓社会八卦词条的兴趣——对方大概也不会猜到自己读大学之后做了赛车手。

未来会不会有一天收获“顶级赛车手刘扬扬出席国际巨星肖德俊演唱会”的词条呢。他莫名其妙做着两个人都出名的美梦,就像高中的时候肖德俊总是畅想自己的演唱会应该设计什么样的灯光舞美。

他熄灭了手机屏幕,世界里只剩下耳机中珍藏的声音,婉转的腔调如水一般浸没他的听觉。他想睡觉——反正离家还有二十分钟车程,迷迷糊糊间做梦,梦到肖德俊变成了一只兔子,大家来听他演唱会的时候,只能远远瞧见舞台上有一只长耳兔打着领带举话筒唱歌。唱着唱着眼睛就泛红了,像对刘扬扬告白被拒时一样,唱得自己泪眼朦胧。

司机催促他下车。刘扬扬脑袋昏沉地回了俱乐部安排的公寓,甫一进门,倒在床垫上就再次睡去,完全忘记自己今天回家要铺床单这回事。

假如,假如还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想他不会再让肖德俊一个人在街边大流眼泪了。他宁愿肖德俊只是唱起悲情歌时会强说愁,而不是每一次皱眉,都投射出糟糕的学生时代暗恋的影子。

 

互联网的风一吹就是一阵,几年间吹来不少新人,吹走很多旧人。肖德俊的演艺生涯并没有少数歌星一样幸运,他和许多当年上节目后小火的人一样,各自签了娱乐公司,不同程度地被无良商人祸害。肖德俊的行程安排上有了许多良莠不齐的音乐竞技综艺,成了公司推出去捧红新人的垫脚石,即便公司和节目组做票的事实已是板上钉钉,也拦不住他在一次次官方操纵的作秀和失败中得到大批嘲讽。

不给分配好歌是常态,最初约定好的发专辑遥遥无期,能拿到的分红少之又少,24小时连轴转的工作把他打倒又强制扶起。肖德俊本来就瘦,在一次结束熬到凌晨的工作后,终于还是体力不支倒了下去。节目组官方发出了“歌手肖德俊因身体原因暂时不能参加后续节目录制”的通知,公司约他病中谈话时,他的嗓子肿得几乎发不出声音,虽然医生说等炎症退去之后就能恢复得像以前一样,但紧锣密鼓的通告肯定是赶不过来了。除了咽喉炎,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并发症,床头标注护理等级的卡翻了又翻,好不容易捱到出院,也只是尚且恢复生活自理能力的状态。

“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啊,我也是你的歌迷呢。”医生对他说。肖德俊隔着口罩回以一个疲惫的微笑。

刘扬扬先是发现肖德俊在网上大半个月没更新动态,只在几天前回复了评论区的粉丝,告诉他们自己生病了正在调理,除此之外杳无音信。刚进入大众视野不久的新人歌手,没有够硬的后台,没有完整的官方工作室团队,一生病就像销声匿迹一般。刘扬扬纠结许久要不要找以前的同学打听一下,终于鼓起勇气问班长,人家只说:啊,我也没有肖德俊的联系方式嘞。你找别人再问问吧。

稍微熟悉的人都找了一圈,依旧没有肖德俊的任何信息。这个上学的时候就腼腆得只跟音乐打交道的人,在离开大众视线之后就像与世隔绝。

刘扬扬啧了一声,把手机甩到沙发的角落。

各行各业大概都讲究一个时势造英雄,网络造星的潮水退去。肖德俊大病一场,正好赶上互联网更新换代最迅速的几年。社媒账号因为换了手机号无法找回,永久地停留在最后一条讯息:高中时最喜欢的歌之一,希望大家喜欢!附视频一条,背景是明亮的卧室窗边,脸庞仍然青涩的人弹起吉他,唱的《绵绵》。从此之后这个黑色头像的账号再没更新过唱歌视频,只有在一些盘点小众宝藏歌手的帖子里,会被网友归类到“意难平组”中。

刘扬扬失去了他的动态,曾经常驻的地方台没有他的身影,社媒不再更新,评论区还有寥寥粉丝问询去向和近况,但无一例外没有回应。同学录里太早留下的联系方式,过了这么多年早就失效,循着手机号搜索到的微信账号都已停用,头像还是《走过1999》的专辑封面。

他想他在某种维度上真的失去肖德俊了,比失去一个朋友更让他觉得难过,只能庆幸联网的社交平台上尚有他存在过的痕迹。那之后他一个人待着时喜欢重复播放肖德俊在节目上演唱的歌曲,一成不变的声效在千百遍之后也显得有些失真。

这份声音陪他度过短暂的高中三年,漫长的留学时光,再到签约俱乐部,甚至是几年后合约到期。离上一次在国内看演唱会已经过去了快十年,刘扬扬在俱乐部完成了最后一场联赛,主理人挽留无果,给他发了两张演唱会的电子票,说,这是合作方的赠票,回中国可以用,这几年感谢你为俱乐部作出的贡献。

他收拾好行李,订下飞回来的机票。回国前他听了一整晚的《打得火热》,一张专辑翻来覆去地听,边听边想什么时候抽空把票兑了。国内的朋友谋划着要给他接风洗尘,把地点订到了东湾最有格调的酒吧。好几年没回家,下了飞机再转车,到东湾感觉空气都不一样。街道翻新几次,坑坑洼洼的路修好了,还盖了不少气派的大楼,让他有点认不出。

朋友一脚油门拉人到酒吧,大喊今晚酒水饮料小吃全部我请客,完全忽略刘扬扬刚坐大几个小时的长途飞机,他躺在后座有气无力地抱怨:能让我歇一天吗?朋友加足了马力,说不行,就是得趁回来第一天好好玩一下。

酒吧不论是国内外都大同小异,空气里飘散着酒精的味道,驻唱台上时时有一个来兼职的大学生或者什么人,稚嫩的嗓音唱着时下流行的歌曲。刘扬扬在吧台随便点了杯名字看起来很夸张的酒,跟朋友唠近况聊往事。酒吧里不算太嘈杂,没有人吸烟,驻唱歌手的选曲也还算有品味,他确实感觉到神经放松一些。

“哎,你们那个金牌驻唱今天不在啊?”朋友转身看着驻唱台,对调酒师问道。

“来的来的,今天他说有点事要晚点,先排这个大学生唱歌了。”

刘扬扬问:“还有金牌驻唱啊?”

“对啊,唱得特好听,好多人每次来就等他唱。”朋友拍他肩膀,“一会儿人来了你就知道了,你绝对没听过这么好听的驻唱。”

这有什么。刘扬扬撇撇嘴,一脸不屑。“哪有那么夸张,再好听能好听到哪去。”

忽然间酒吧里变得吵闹,口哨声拍掌声此起彼伏,驻唱台上的灯光暗了,隐隐约约能瞧见原先的驻唱鞠了个躬下台,然后上来另一个驻唱歌手,他抬了把椅子上台,坐下,翘起腿,将话筒调到合适的高度。

“诶,说来就来了。”朋友饶有兴趣地转了个圈,还不忘拍拍刘扬扬叫他一块儿看。

“你自己看呗,我不感兴趣。”

身后驻唱台的灯光亮起,歌手拨动琴弦的声音传来,弹的是《K歌之王》的前奏,刘扬扬眉头皱起,稍微偏头想听得认真一些,目光仍然停留在面前那杯花花绿绿的鸡尾酒上。

“我唱得不够动人,你别皱眉……”

驻唱歌手的声音钻进他耳中。刘扬扬瞬间像过电似的打了个寒战,猛一回头,望向驻唱台。人群视线交汇之处是一个男人的身影,抱着一把笨重的吉他,粗黑框的眼镜堪堪遮住人浓密的睫毛。

“我就说很好听吧,你刚还说不感兴趣。”朋友在一旁揶揄他。但是刘扬扬已经听不见除了歌声之外的任何声音,目光紧紧盯着台上唱歌的人。

——肖德俊。阔别了十余年的声音,重新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他耳朵里。

 

几曲结束,肖德俊背着厚重的吉他包,绕过人群坐到吧台。在看到刘扬扬的时候神情有些错愕。调酒师和朋友就觉察到氛围不对,异口同声地问:“肖俊,你们认识啊?”

“……嗯,高中同学。”肖德俊对两人笑笑。

“……改名了吗?”刘扬扬干咽一口,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老同学。

肖德俊摆摆手:“没有啦。艺名,那个是艺名。”

“得嘞,你们叙旧。”朋友推了刘扬扬一把,转头对调酒师说,“一杯马天尼。”

“又去泡妞?”刘扬扬嫌弃地看他一眼,顾左右而言他,是因为在看到肖德俊的时候满脑子发懵,不知道怎么面对,指望着借这点时间能平复心情。

“你少管我,认识这么厉害的歌手都不告诉我,我一会儿还要找你算账。”

人大踏步流星地端着酒走了,留下百口莫辩的刘扬扬一个人坐在原地。

肖德俊给调酒师使个眼色:“老样子。”

“早给你准备好了。”调酒师从冰箱拿出来一杯苏打水递给他,“喏,今天辛苦了。”

两人四目相对,同时低头,沉默好一阵,最后还是肖德俊先开的口:“你变好多啊,这几年怎么样?”刘扬扬确实变了很多,脸上的婴儿肥差不多褪去,抛弃了全高中生统一的短寸头,长长的刘海稍微遮住眼睛。瘦了就看起来凌厉许多,只是一跟肖德俊讲话还是手足无措的模样。

“还可以……我刚从德国回来。朋友叫我来这里玩会儿。”刘扬扬抬起头看他一眼。肖德俊倒是没什么变化,非要说的话就是比以前看起来精神一些,不像高中一样瘦得皮包骨头,“…诶,你结婚啦?”

刘扬扬指向肖德俊手上那枚亮闪闪的小戒指。

“啊!没有,这个不是,”肖德俊慌慌张张摘了戒指搁在吧台上,“别人送的,戴着好看——我现在还没谈恋爱呢。”

“哦哦……我知道你后来上电视了,但看你好几年没发新动态。”刘扬扬说,“不知道你后来去做了什么,我找了很多人也联系不上你。”

“哈哈,其实就是跟公司解约了,打了个小官司,好在没有赔很多钱,前年就把钱都还清了。不过也没有其他公司签我。我朋友在这上班,是他引荐我来唱歌的。”肖德俊搅动着面前的杯子,像在自言自语,“挺好的,在哪唱歌不是唱。而且现在我可以唱我喜欢的歌,只要老板同意就行。”

“嗯,挺好的。”刘扬扬喝得有点上脸,大半个脸颊都红彤彤的,像熟透的苹果,“我一直有听你唱歌。包括、包括在国外的时候……网上会有人转播你的节目。”

“开赛车的时候也听吗?”肖德俊笑眯眯的。

“你知道我开赛车啊?”刘扬扬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快,他没和肖德俊说过自己出国都做了些什么。

肖德俊点点头,一副“当然了”的表情:“你可是唯一一个中国籍代表啊。”

不大重要的新闻在话题榜上来了又走,肖德俊只是随手翻阅词条,就在博文附带的图片里看到了戴口罩的刘扬扬。他在那辆涂成亮橙色的车旁边接受采访,新闻稿里只提了一嘴他的名字,从此之后没什么媒体报道,刘扬扬在很普通地训练、比赛、获奖中结束了短暂的赛车生涯。

两个人对视良久,不约而同地笑着低下头。

“我……下周四还在这里。你要来吗?”肖德俊说,“对不起啊,没当上大明星,委屈你在这种小地方听歌。”

“说什么呢。”刘扬扬心里反上异样的情绪,“在哪唱歌我都会听的。”

“那个时候把这些事想得太简单了。”肖德俊耸耸肩,说起现实颇感无奈,但眼神还是有光一样亮晶晶的,“其实我只是想唱歌而已。”

“诶、对了——你要不要去看演唱会?”刘扬扬把亮起屏幕的手机推到他面前,“陈奕迅的FnDs,就下周,这是这次他在东湾开的最后一场。”

肖德俊有些诧异:“他的票真的很难抢诶。”

“我们俱乐部和主办方有合作,老板说作为饯别礼送了我两张票。现在都是录入电子票,输身份信息就行。”

“……听起来好像诈骗。”

肖德俊和刘扬扬相互看一眼又忍不住笑出来,笑得眉眼弯弯:“开玩笑的,当然去——还是连座吗?”

“嗯。”刘扬扬轻声应答,“还是”这个词一下子把他所有的思绪都猛地拉回到十年前,对方甚至跳过了“要不要去看”这个问题,“内场票,座位挺好的,离舞台很近。因为靠近中控台所以音效也好,我猜你应该会喜欢的。”

不是猜他会喜欢,而是相信他肯定会喜欢。肖德俊的眼睛像高中时一样瞬间发亮,脸上有藏不住的笑意,刘扬扬恍惚间仿佛能看到肖德俊当年临票涕零大喊“我要一辈子对你好”的样子。只是长大许多,人不再那么外化自己的激动了,他有好多好多想说的话,责怪的感谢的煽情的,最后都变成特别平淡的。

“好呀。肯定……我很喜欢他的歌。”肖德俊抿了一口苏打水,葡萄的酸涩混着气泡在他嘴里爆开,“谢谢你。”

 

肖德俊不再像好多年以前一样彻夜记歌了,他几乎熟记陈奕迅的每一首歌,不用再额外花力气跑到早已歇业的音像店。他也不再催刘扬扬记住漫长的歌词。完全没有想到过的再重逢,让他又陷入小孩子情绪中。

说要一直听他唱歌,还真傻傻地循环了无数遍,甚至连自己换了新工作也意外地循着歌声找到。肖德俊有时觉得刘扬扬也笨,笨到坚持着一些别人完全不在乎的小事,和无人在意的承诺。

内场的位置比两个人想得更近,舞台大喇喇地展示在他们面前。四周灯光熄灭,歌手从中央升降台缓缓出场,肉眼远比摄像头拍摄到的更震撼。肖德俊干咽一口,嗓子发痒,然后随着动感的歌曲大声唱起来,应援棒在手里变换着颜色。他又有想哭的冲动,回头看旁边的刘扬扬,手机不对着歌手,也不对着大屏,反而直直对着肖德俊。

“拍我干什么,拍大屏呀。”肖德俊笑着去推他的手,转头又和着音乐大声唱,刘扬扬的目光从手机屏幕里移向肖德俊本人。时隔许多年的、依然鲜活生动的人,以和十七岁几乎无异的样子再现,演唱会还会再有,但喜欢的人未必一直这样在他身边。

他想留存住现在肖德俊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没有经历很坎坷的演艺路程、无比接近十年前白纸一张的模样。

演唱会他想象中要短,成年之后时间的流逝也加速了。快要结束时,最前排的歌迷举着点歌的牌子,歌手打趣几句,举起话筒清唱刘扬扬和肖德俊熟悉的《绵绵》。自行车后座上自由的歌唱、社交媒体上最后的声音……好多属于肖德俊——也同时牵动着刘扬扬的时刻,悄悄回到了两个人身体里。他们俩对视一眼,肖德俊不停眨巴眼睛,看起来很紧张。

按照比较浪漫的走向,刘扬扬现在应该求婚之类的。不过重新见面才没多久,这种情节不大可能发生,肖德俊看着刘扬扬红润的眼眶,竟然产生了时空间的错觉。刘扬扬很酷帅的机车服变成又丑又宽大的校服,面颊上的棱角钝化,手里的手机也消失不见了。他用手肘戳着刘扬扬,叫他跟唱,人含糊地说“我不会”就想混过去。

肖德俊抓住他的手,很想说点什么。也许好多年前他就应该趁着演唱会火热的氛围告白,也许他迟钝地发现自己的心意就唐突地摊开是一种莽撞。也许他当初艺考应该更加努力,也许当年不应该签那家公司……二十多年的人生竟然在一次一次看似错误的选择中走到了今天——仍和十年前一样的,看着演唱会、站在心爱的人身边的,今天。

“你先别说话。”刘扬扬转向他,在人声鼎沸中小声说出清晰的这一句,“这次换我说——”

德俊,总之就是,能再次遇到你真的太好了……当年毕业之后我一直记着你,你的节目、你唱的歌,我都很认真地看了听了。那时候我才认识到你对我来说不一样,我是真的……无论如何,都想要一辈子听你唱歌。可是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对不起啊……这么晚才醒悟。

肖德俊直觉眼眶里要盛不住眼泪了,想用手抹掉却被人牢牢握住。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让我重新爱你一遍吧。”

场馆里响起巨大的掌声,彩带像雨一样落下,歌手在欢呼和尖叫中缓缓退场。周围的大灯亮起,梦一样的演唱会结束了,肖德俊不知道刚刚听到的话究竟是过度激动生发出的幻觉,还是确切的、真情实感的告白。

 

从拥挤的退场人群中钻出时已经接近十一点。刘扬扬红着脸冒蒸汽,肖德俊倒是一直牵着他的手,像没事人似的拉着他往前走。

“诶,你说点什么啊……”刘扬扬停下,“我说那么一大堆,你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惩罚你呢。”肖德俊笑嘻嘻的,好像一直长不大的高中生。

“幼稚。”刘扬扬小声说,“你……要不要去逛逛?——我今天晚上可能睡不着了。”

体育馆边上的公园翻新了几轮,开发了小船游湖的项目,夜里只有稀稀拉拉几盏灯悬挂在树上,沉默的船停在岸口。绕着湖慢慢地走了一会儿,肖德俊跟他说好多这几年发生的事:上次有一只小狗从这里掉进湖里了,旁边的大叔脱了衣服就往里跳,幸好最后人和狗狗都没事,公园就把旧的栏杆拆了,换成了这种石头的。

两个人停靠在栏杆上聊天,说话声很轻盈地沉入湖水。

现在可真好,我前几天看到个节目,都是些十一二岁小朋友去唱歌——哎,你记不记得当年在好声音上赢了我的那个选手,他现在在那个节目做导师哦。肖德俊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而且现在就算不当全职歌手,发在网上也有好多人听,即使我起了艺名重新开始,还是有人喜欢我的歌。

我还是喜欢以前……你只给我一个人唱歌,就在自行车后座,唱得好难听。我记得那天你唱了一路《饿狼传说》,后来一整个月我都不敢听那首歌。刘扬扬笑了,话里有若隐若现的醋意,他仰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满眼都是十七八岁的肖德俊扯着嗓子在大马路上学狼叫的样子。

那我还是更喜欢现在,以前的你不喜欢我。肖德俊垂眼。你说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我从那时候一直伤心到……一直到伤心到昨天。

刘扬扬默默侧身把肖德俊抱得很紧,下巴抵着颈窝。以前的刘扬扬是混蛋——他自说自话,把人逗得笑出声。

诶,那你现在还想听我唱歌吗?肖德俊问,声音发抖,又小又轻的音符飘落在黑夜的湖畔。

听。刘扬扬回答得很肯定,有点不太像当年那个支支吾吾百般犹豫的他,只是在后面又加上补充条件。除了……除了《饿狼传说》,我都听。

……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在十七岁的初恋第一次约会。

肖德俊缓缓唱起,然后破功,颤颤巍巍地笑着唱,立刻又被刘扬扬像十年前一样打断。后续歌词里伤感的故事被一个吻化开,热烈、羞涩、生疏、紧张的,在刘扬扬和肖德俊之间的第一个吻,让一切都回到、再停留在初恋的原点,仿佛十七岁那天夜里,两个人真的骑着自行车直到世界尽头。肖德俊不再像去程一样一路鬼哭狼嚎大喊“汹涌的爱”,演唱会太累人了:台上的歌手唱了多久,他就唱了多久,刘扬扬就听了多久。听到身边的人激动地落下眼泪,听到他声音嘶哑地在万人体育场里变成欢呼声的一份子,听到…听到他觉得世界在喧嚣中变得很安静。那天夜里回来,刘扬扬双脚打颤,累得骑不动车,只能在下坡路松开踏板稍微休息一下。车轮一路向下,风轻轻拂过耳朵,再穿过头发。肖德俊环着他的腰,脸颊贴住脊背,柔软的发丝的粗砺的校服衫摩擦着,发出沙沙的细动声。回程路上肖德俊大部分时间在沉默地睡觉,小部分时间低声唱歌,声音从脊柱一路传到鼓膜,把一首一首刘扬扬听过的、没听过的、普通话的、粤语的歌,都唱进他身体里。

唱《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刘扬扬说,等你当了大歌星,我一定来听你的演唱会,你记得给我留个好位置。

唱《真情流露》,刘扬扬说,真的会有人爱一个人爱到死吗?好难想象哦。

唱《打得火热》,刘扬扬说,哎呀你别扭来扭去的,我把不住车头了。

唱《绵绵》,刘扬扬不说话了。他听不懂歌词,回去查了才知道肖德俊在唱什么。

从来没爱你。刘扬扬年少无知的时候也这样斩钉截铁地说。他以为自己不喜欢肖德俊,以为他只是爱听对方令全世界动容的嗓音,等这个人当上万人迷,就可以得意地说这是我同桌,肖德俊还得抄我数学作业。他以为这是好朋友错误认知的感情——其实一直爱他,爱他唱歌,爱他缄默,爱他双眼明亮地说梦想……爱他素面朝天、为考卷想破脑袋的纯白时期,也爱他一夜爆红之后认真打扮、努力琢磨歌唱技巧的明星模样,即便历尽千辛万苦最后只是曲折地长成一个普通人,也依然爱他。为此他用了整整十年,才偿还清不诚实的代价。

你……肖德俊努力和他分开一点可以呼吸的距离,手指抵在刘扬扬嘴唇上,讲话时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两个人中间。你,嘴巴这么软啊,我以为嘴硬的人这里都是石头做的。

现在是嘲笑我的时候吗?刘扬扬小心地拨开他的手,再重新吻下去。

从来未爱你,只喜爱跟万人迷遇见……刘扬扬搂紧了肖德俊,生怕这句歌词再次把他喜欢的人推得很远。两个人把初吻的瞬间抻得好长,长到足够弥补好几年错位的爱。肖德俊不合时宜地在脑海里播放各种各样的华语情歌,唱得他落泪也无法平息悸动的心。

一个夏雨天,
一次愉快的睡眠,
断多少发线。

坐在自行车后座轻声唱《绵绵》时没有人想到过此刻。原来他不止想牵他的手,他还想吻他,亲他被风吹动的头发,亲他的手或者唇,吻得时间倒回到十七岁,吻到两个普通的人在普通的世界里分开再相遇,哪怕乘着正午的阳光起床时,还能摸到枕上一把断线的白发……哪个时刻都无所谓。原来从来都爱你,从来都想和你在一起。

 

End.

Notes:

*张学友《她来听我的演唱会》:1999年收录于专辑《走过1999》。
*陈奕迅《绵绵》:2000年收录于专辑《打得火热》,同专辑收录《K歌之王》。
*张学友1/2世纪世界巡回演唱会:2010年12月-2012年5月。演出《饿狼传说》《真情流露》等歌曲。
*陈奕迅Fears and Dreams世界巡回演唱会:2022.12至今。演出《打得火热》等歌曲。(2023.7.23台湾台北尾场安可清唱《绵绵》)
*2Pac《Life Goes On》:1996年收录于专辑《All Eyez On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