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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帕基第一次见到乔鲁诺与他那支可笑的乐队,是在高中毕业拥挤的校礼堂里。
Vento Aureo,金色的风,阿帕基默念每一个音节。乐队名与他们的成员一样肆意张扬。主唱兼键盘手身披一件带鳞片的玫粉色西装,试图模仿Prince早期的经典造型,显然他失败了。舞台剧一般的浮夸编排,配上一头乖巧的卷发,活像儿童音乐剧里的丘比特。
另一名头发蓬乱的男孩担任鼓手,绑着跳脱的橘红色发带,身体随节拍自然律动,是个跳街舞的好苗子,敲出来的节奏却颠三倒四。更别提吉他手不顾屋内温度,身穿一件红蓝相间的撞色毛衣了。阿帕基暗自唱衰,与他们先后登台简直是一场灾难。
感谢大家的支持。接下来我们将把舞台交给布加拉提前辈与他带领的乐队,Passione。金发主唱朝观众席露出一抹营业式的笑容,偏偏激起了群众更加躁动的掌声。他下台前不忘对素未相识的高个子学长微笑道:阿帕基前辈,祝您演出顺利。
阿帕基出生在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家庭中,每逢圣诞节都被推上教堂的台阶,不情不愿地出演低声部的领唱。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中学时代,他迷上了一支早已解散的英国乐队,入手了一把旧贝斯,接过发小布加拉提递来的橄榄枝。他的人生就这样被毁掉了。
有时他会专注聆听隔壁公寓装修的工业噪音,滋滋作响的电焊机,铛铛的榔头撞击声。乱七八糟的背景音覆盖了节拍器与音箱。更多时候他跑去了安静的练习室,在便利贴上匆匆留下没人读得懂的歌词草稿。他们的经纪人名为波尔波,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脑子里只装得下预算与账本。有时他在心里管对方喊“企鹅人”,接着嗤笑出声。
起初的练习室只有他和布加拉提两个人。某天布加拉提带回了一名在音乐学院担任助教的跳级生福葛,这支乐队才渐渐有了起色。他们经历了资金紧张的磨合期、斯巴达式的集训,最终一步步从小型酒吧走向了更广阔的场地。等他高中毕业,Passione大概会与顶头上司直接谈续约吧。
阿帕基大步迈向礼堂的舞台,骄傲的银发在空中划开一道弧线。他扫视四周,最终在靠近后台的角落找到了乔鲁诺显眼的西装颜色。小菜鸟,你给我看好了。阿帕基进行最后一轮调试环节时抬高下巴,对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弟们挑衅一笑。
前两首歌是布加拉提作曲、他负责作词的原创作品。布加拉提宽厚的低音带有强烈的温度,像个能轻易调动台下情绪的魔法师,他本人拨动吉他的方式更是机器一般冷酷且精准。Passione在这片社区小有名气,两曲落幕,已有不少人爆发出要求返场的声音。
最后一首翻唱曲目名叫《The Story In Your Eyes》,原先由布加拉提主唱。黑发男人却执意将这首旋律欢快的曲子交由阿帕基处理,理由是乐队的风格与他接近。阿帕基不屑一顾,这算哪门子理由?他与一支唱抒情蓝调的六十年代乐队没有任何关联。
布加拉提的抉择始终正确。当他低声唱到 “and from the ashes we can build another day”,台下观众的热情只增不减。他的喉结微微滚动,手下弹奏琴弦的速度并未放缓,全身心地沉浸在如何演绎好一场他本人并不感冒的爱情故事中。
福葛扣动键盘的动作流畅且如流水一般清澈。布加拉提不时向他们俩投来信任的目光。直到伴奏停息,汗水已经浸湿鬓角,他心血来潮抹上眼皮的紫色烟熏快要融化,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夜空。最后他把话筒搁在原地,对着观众席轻微鞠躬。有人把鲜花举到舞台边缘,是乔鲁诺。
前辈,祝您毕业快乐。您演唱的那一首歌很触动我。乔鲁诺手里捧着比他脑袋还大的花束,绿眼睛闪闪发光。
真是一个虚伪的小鬼。成见积少成多,他冷冷地忽视乔鲁诺赞赏的眼神,转身离场。临走时步伐仓促,他的肩膀甚至撞上了一旁的布加拉提。他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座窄小的礼堂。
自那以后,乐队与波尔波神秘的顶头上司签约,合作发行了第一张专辑,他青涩的学生时代就此落幕。乔鲁诺与Vento Aureo成了掷向湖面的一颗鹅卵石,并未掀起太大波澜。绝大多数时间里,他依然把自己锁进练习室,唯一的变化则是开始为房租与生计发愁。
每当他开始写歌,专注力成了他身体里引以为傲的一部分。他可以头戴耳机,从傍晚一直改编到黎明。有一次,他没能意识到鼻血顺着嘴唇滴落在合成器的按键上,回过神来屋里已是一片狼藉。
少数时候,他走在街上能被人认出来。他的妆造与体格本就出挑,衣品更是一如既往的深色系、露肤度高,没人在南意大利的街头穿成这样。每一次被谁搭话,他都有些腼腆地避开目光,回绝对面合照的请求,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
他们第一张原创专辑的辉煌并未延续下去,第二张EP的口碑与销量都略有下滑,同一公司底下的Hitman乐队却意气风发。圈内的匿名论坛偶尔传出对Passione “歌词中二造作”、“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批评声。搞另类音乐怎么可能得到市场的长期青睐呢?阿帕基挪动鼠标的滚轮,关闭了满屏的负面信息。
他的余光撇见网页最上方,《已故乐坛巨星·迪奥的私生子乔鲁诺正式出道》这一行刺目的标题。很好。他握紧拳头,不由回味起男孩在高中礼堂里那一副故作纯真的姿态,他们之间早已建立起单方面的赌约。
他掐灭手里燃了一半的烟,投身下一场商演彩排,烟纸沾染上他紫色的唇膏印。与那些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小鬼不同,他雷欧·阿帕基可以在同一条赛道上走得更远。
Hitman乐队的走红出人意料。他们身为主打金属与电子乐的多人团队,竟然迅速在流行市场打出一系列战绩,背后的资本运作功不可没。尽管Hitman内部常常传出恶意霸凌的内幕,这些细节也无从考究。
某天,波尔波向他们大肆吹捧起Hitman的队长里苏特,以及他打造出的声势浩大的团队。
你们应该塑造出迎合小众文化的艺术人格,而不是继续我行我素。波尔波摆摆手,掏出一张Hitman的弃曲,拍打在桌面上,要求他们在半个月内排练出这首曲目。不懂创作的人偏偏坐在会议室里指点江山,这副傲慢的态度令他心生厌恶。
紧接着,波尔波说,明天Hitman的普罗修特会来一对一指导你们,可以促进两边团队的合作。
福葛早已在位置上坐不住了,布加拉提反而冷着脸接受这份提案,室内的气氛骤然凝固。与公司解约需要承担一笔昂贵的违约金,布加拉提从不抱怨,他是维持团队血液循环的心脏。哪怕只剩下布加拉提一个人苦苦支撑,他与福葛也不会另寻出路。
此刻不解约,就只剩下被碾碎骨头、榨干价值的结局。布加拉提深谙这一切,却无法赌上队友们的未来。
短短的两个月,阿帕基写了不少揉成纸团的歌词废案,喝了同样多的酒。他想,在他颓废的时刻,乔鲁诺想必发展得很好。抛弃曾经高中的队友,在父亲光环的加持下独自前行,演艺生涯一路高歌猛进。他无法像高中时一样忽视乔鲁诺的光芒,假装这轮旭日从未升起。
他生命中的祸星总是不合时宜地降临。完成最后一场商演的深夜,他与队友们依次道别,推开live house的后门。乔鲁诺坐在消防通道前抽烟,戴着一顶笨重的黑色鸭舌帽,遮去了一半金发。
你在这里干嘛?阿帕基咄咄逼人地走上前。
我喜欢呆在这里。乔鲁诺抬头看向他,语气中不乏骄傲:以前经常旷课跑到这里来看演出,也遇到过前辈几次。前辈很适合在这里表演。
男孩投来的目光毫无情绪波动,看不出真诚与否。阿帕基这才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道淤痕,不像意外受伤,反倒像是被什么硬物抽打的痕迹。
一连串溢出言表的关心跑在了阿帕基的意识前面:你的嘴怎么了?
没事,与家人起了一点小冲突,谢谢前辈关心我。乔鲁诺的笑容总令他捉摸不透。
我又没问你有没有事。阿帕基忍不住跟他犟嘴。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交换手头的香烟,互相推荐喜欢的唱片店。乔鲁诺兴奋地向他推荐自己喜欢的烘培店,遭到了阿帕基对于小孩子口味的调侃。没想到他们两人也能经历如此和平的交流,阿帕基想再抓着他聊上几句,乔鲁诺的手机铃声唐突地响了。
他们都清楚经纪人的一通电话意味着什么。阿帕基略带同情地朝他挥手,打算给他留一些个人隐私。他没有回头再看乔鲁诺一眼,阴暗的种子在土壤里生根发芽。
原来你过得也不是那么一帆风顺。他以为自己能笑得出来,牵动嘴角的肌肉却纹丝不动。
尽管他不愿承认,与乔鲁诺的对话确实让他短暂脱离了一潭死水般的生活。他在通勤路上凑巧地点开了乔鲁诺的首支个人MV,华丽的唱腔与玩弄性别边界的造型恰到好处,剪辑也无比精细。他身为业内人士挑不出毛病,又不敢循环播放第二遍,赶忙掐掉了播放界面。
回归训练室的那个午后,波尔波果然带着天大的“喜讯”来探班。Hitman内部爆发了激烈的内讧。键盘手梅洛尼与鼓手加丘,这对号称不散的组合在巡演途中因口角而大打出手。Hitman正缺一名擅长编曲的键盘主力,波尔波笑盈盈地暗示福葛,或许你的前途会更加光明。
恕我直言,你不应该这么轻易地拆散Passione。布加拉提眉头紧皱,一直以来压抑的低气压爆发出来,不再顾及上级的颜面。
只是“技术交流”罢了,你们也不想把路走窄吧?波尔波手撑脑袋,面前摆有一瓶喝空的红酒:这样大好的资源,还是交给福葛自己决定吧。
真是一场闹剧。阿帕基哼了一声, 强行按耐住拍案而起的冲动。
别再说了,我愿意去帮忙。福葛微微俯身,从容的语气略有些摇摆不定。假如这样有利于Passione发展的话。
一步退,步步退。他们终究为一时的犹豫付出了代价。福葛为Hitman重新编排的键盘部分深受听众喜爱,他的个人音源却擅自被拿去做样本,连一个署名都没能留下。Passione成了Hitman这一路上的垫脚石。第二张专辑失利,福葛的个人专利被挪用,他们的付出反而为烧得正旺的贪欲添置了一把柴火。
阿帕基早就认可了福葛货真价实的才能,可他们还年轻。布加拉提忙着自掏腰包联系律师,动用为数不多的人脉为队员讨回公道。他颧骨下的皮肤迅速消瘦下来,已经很久没有进出过录音室。
阿帕基还在持续创作。他将布加拉提缺席的份一块填补进乐曲当中,主动包揽了词曲二职。他没学过专业的作曲,但是乔鲁诺也没有。他编写和声、利用软件处理音轨的能力越发熟练,音乐论坛上多了关于他一人成军的讨论。总有一天,他将把乔鲁诺遥遥甩在身后,一如往昔,让他再也无法追赶。
由他操刀的第三张专辑制作途中,布加拉提那里也传来了好消息。在律师与连夜恶补法律的福葛双重施压下,Hitman方愿意重新署上福葛的姓名,并赔偿他们一小笔精神损失费。这笔费用不大,却坚定了他们解约的决心,不再动摇。
当天他收到了一条匿名邮件,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小字,祝贺你们。大概是粉丝传给福葛的讯息错发给他了吧。阿帕基欣慰一笑,将这条信息移入了邮箱的垃圾回收站。
得知胜利喜讯的第二天,阿帕基难得心情愉快地推开了工作室,比平时提前了整整十五分钟。他的手稿连夜竣工了,难以想象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他仍然保持着手写的创作习惯。
翻修后宽敞明亮的工作室里空无一人。没过多久,一个影子推门而入,来者竟是他最不待见的金发少年。
波尔波呢?阿帕基连招呼都不打,习惯性地质疑他。我怎么不知道你当上了Passione的经纪人?
他啊,已经被开掉了。乔鲁诺云淡风轻地解释道。想在业界搞到他潜规则别人的证据不是很难,那些受害者们是自愿站出来签名的。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你是谁?银发男人的好心情被冲得烟消云散,自尊心被推至悬崖边缘。不要来插手Passione的事,这里没人需要你的救济,大明星。
我不是有意这么做的,阿帕基前辈。乔鲁诺的语气发颤,显得格外真诚。假设这全都是他的演技,那么他也该拿一座奥斯卡奖杯回家了,阿帕基暗自腹诽。
我这次帮助您的目的,是为了与Passione展开长线合作。乔鲁诺向他伸出一只手示意友好,尽管他清楚这只手将毫不留情地被男人忽视。
假设我拒绝呢?阿帕基质疑地挑眉,一只手用力捏紧歌词手稿,汗湿了透明的文件夹。
我不清楚布加拉提他们怎么想,但是我单方面拒绝和你绑定。
阿帕基前辈,我能理解您的坚持,但是我不会放弃的。
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我?我只是负责幕后制作,布加拉提才真正属于舞台。
因为您很耀眼。乔鲁诺收回那一只悬在半空的手,像是已经抓住了遥不可及的星辰。我理解您不信任我,但是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
阿帕基浑身像被一道闪电劈中那般刺痛,他的大脑变得混沌,想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半包万宝路。他多年来视为威胁的竞争对手,此刻竟掷出了毫无破绽的告白。
既然你都那么坚持了,那就全部看完。阿帕基粗暴地把一叠手稿塞进金发男孩手里,又暗自觉得男孩诧异到呆滞的目光好笑。
看完,再给我最公正的评价。假如你觉得我们是一路人的话,我可以勉强考虑一下你的邀请。
我明白了,阿帕基。这次乔鲁诺总算舍弃了惹他烦躁的敬语。 我会追赶上你的。
乔鲁诺安静地翻开男人递给他的文件夹,一行行龙飞凤舞的批注晦涩难懂,很符合阿帕基前辈的风格。他照着五线谱上的音符轻哼出声,余光瞥见了银发男人有些忐忑的站姿。
看完了吗?阿帕基装腔作势道。
还没呢,哪有那么快。乔鲁诺的语气中难藏笑意。半晌过后,他悠悠地开口评价道:很熟悉的风格,让我想起了前辈最初的样子。
那是他初中放学后的某个夜晚。他被继父逐出家门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下两百里拉,翻墙进了一间安保松散的live house后门。
他有音乐才能,再不济他可以混迹夜场,游走在法律边缘坑蒙拐骗,带着一架雅马哈的电子琴,总之他会活下来。
他格外钟爱教父系列的电影,却迟迟没租来第三部的光碟,不愿意见证迈克尔·科里昂的落幕。或许在某个平行宇宙,他与黑手党纠缠不清,最终实现了整治街区的愿望。只可惜安稳的生活里,人们不再憧憬以暴制暴的黑帮童话。他们开始相信音乐能改变一切。
乔鲁诺想得出神,暖场嘉宾们总算结束了无聊的表演,舞台灯光骤然亮起。乔鲁诺看向舞台中央万众瞩目的黑发男子。男人身着一套白西装,低调地奏起主旋律,正是圈内知名的吉他手布加拉提。
键盘手是一名气质出众的少年,先优雅地整理了一圈领带,再重新坐回电子琴前。当他接触到键盘的那一刻,先前含蓄的气质瞬间烟消云散,转变为了狂暴的演奏。金发随着他的汗水飘向空中,乔鲁诺第一次感受到键盘能带来如此强大的律动感。
他最后才注意到贝斯手,那个尤为高挑的男人。他的外形引人瞩目,却故意陷进舞台一角的黑暗里,像是不适应台下过分热情的视线。他喜欢这样坦率的人。
这支乐队前前后后演奏了六、七首围绕布加拉提展开的曲目,只有最后一首交由贝斯手演唱。《Wish You Were Here》,乔鲁诺对每一个和弦都相当熟悉。圈内很少有新人敢公开挑战这首歌。
“我多么希望,多么希望你在这里。我们只是两个游弋在鱼缸中的灵魂。”
罗杰沃特斯的歌词一字一句流进他的脑内,像一根柔软的钢钉贯穿了他的神经,他不知该做何反应。他对这名低调的贝斯手并不熟悉,可是这份赤裸裸的,即将溢出皮肤、将自己燃烧殆尽的渴望击穿了他。
什么嘛,原来你也同我一样。
在嘈杂的背景音里,乔鲁诺伸出双手,五指展开,像是在触碰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那个时候,他还没听说过阿帕基的名字。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