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西岐大军的军营此时此刻可以用鸡飞狗跳来形容。
狗是杨戬的狗，烧焦的尾巴毛上还冒着黑烟，见杨戬来了便冲着自己的主人发出控诉地吠叫。至于鸡……呃，并没有鸡，只有一个上蹿下跳的雷震子，正骂骂咧咧地追着一个灵活乱窜的火球状不明物体。
说是“火球”也不太准确，只是那东西被火焰包裹住了全身，加上正在四处逃窜速度极快，看着便像个球。
“哎哟，头发！我的头发！！啊！！！”
“这啥火，灭不掉啊！”
“救我！救我——”
“啊！帐子着了！”
“火球”所过之处，哀嚎遍地。
杨戬跟在后边，抬手施五行术引坎水挽救了一个年轻士兵的头发，又帮旁边的营帐灭了火。
这火并非凡火……不知为何还有点熟悉。
额心的天眼扫过那灵活逃窜的火球，竟隐约在当中看到一个幼小孩童的形状。
“不好，前面是粮仓，别让它过去！”有人大喊。
杨戬收回法目，立刻传声提醒。
“雷震子！”
雷震子回头给了他一个了然的眼神，巨大翅膀扇出一阵大风，将前方支架上的大火盆吹落到地上，差点就罩住了那“火球”。“火球”好似受到了惊吓，方向一扭朝另一边去了。
然而……
“那边是……主帅的营帐！快拦住它！”
大伙一口气松到一半，心又提了起来。
雷震子被溜了大半圈，早已是气得牙痒痒，每次都差一点就能捉到，转眼又被这小东西跑脱。若不是担心自己引雷来会对自家营地造成更大的破坏，他早劈它了。
眼看着“火球”就快要滚到姬发的营帐外了，雷震子不忍了，唤出几道雷朝着火球狠狠劈了过去。
不料“火球”在震响的雷击电流之声下，滚得更快了。
一时间火花带闪电。
落下的雷都劈空了。
临近营帐，雷震子不敢劈了，一脸没辙地朝着不远处一直关注着但并未出手的杨戬投去一个“大哥你还看戏”的表情。
只不过还没等杨戬出手，从主帅的营帐中掀帘走出了一个劲瘦挺拔的青年。
大家一看他出现，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至少主帅的安危无需再担忧了。
那青年身着西岐先锋官的战甲，墨发冲天无风自动，气势凌人，样貌俊美桀骜。此时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不悦，看向那朝自己滚来的火球，眼神冷漠不屑，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敢在小爷面前玩火？”哪吒冷笑一声，腕上花纹繁复的金镯泛起神光，镯圈隐有变大之势。
而那方才还耀武扬威的“火球”不知是不是被他的气势唬到，竟是慢慢减速了下来。
刚飞到杨戬身边的雷震子看到这一幕，瞪大了眼睛。
凭啥啊！这小东西碰到哪吒就直接束手就擒了？
“你说，我难道看起来没有哪吒那家伙有威慑力？”他一脸不服地向杨戬求证，说着还抖了抖自己威风的大翅膀。
杨戬瞥了他一眼，不想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
但雷震子非要他给出一个答案，杨戬无奈。
“这跟威不威慑没关系。”
他想起来那孩童身上的火焰在哪里见过了。
见雷震子确实懵懂，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就没觉得那火焰看着眼熟吗？”
小“火球”此时已慢腾腾滚到了哪吒脚边，赤红的焰苗一点点散去，露出了其下的真面目。
那居然是一个看起来约摸只有一两岁的奶娃娃，一头短毛冲天翘起，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肚兜，背后还光着小屁屁。
在场众人除了杨戬都惊愕不已。
就是这么一个小不点，方才大闹了他们的军营？
哪吒飞扬的剑眉微微蹙起。他居然从这个小奶娃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极其亲近的气息，熟悉又陌生。还有那一身与他伴生之焰相似的火焰……
不知道又是殷商那群妖人搞的什么鬼。
哪吒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捉回去让姜师叔瞧瞧。
正要动手，忽然感觉脚上一沉。哪吒低下头，便看到那个小小的邪恶红肚兜已经哼哧哼哧爬到了他脚背上，两只胖乎乎白嫩嫩的手臂抱住了他的小腿。小嘴叽里咕噜的不知道说什么，亮晶晶的口水有点没兜住，蹭在了哪吒的裤腿上。
哪吒微微呆滞了一下∶“……”这是啥意思？
众人也看呆了。
谁不知道哪吒是出了名脾气暴躁的冷面煞神，这奶娃娃居然敢爬到他脚上，还敢用他的裤子擦口水！
冷面煞神本人绷起个脸，捏住小家伙的后脖颈，一只手就把人提到了自己眼前。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小奶娃长得玉雪可爱，圆圆的小脸上是一双大大的深紫色的眼睛，澄澈剔透如稀世珍石。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长了一对挺明显的黑眼圈，看起来有点邪气。许是被这么提溜着难受，小家伙哼哼唧唧地开始挣扎扭动，短小的手脚在半空中挥舞，小脸皱起，冲着哪吒龇牙咧嘴露出一个凶狠的小表情，粉嫩的牙龈上已然长了几个尖尖的小鲨鱼齿。
哪吒：“……”他怎么瞅这小玩意儿有点眼熟？
显然，不是哪吒一个人这么觉得。
雷震子脑子里还在琢磨着杨戬刚才说的话，再看这一大一小，耳边仿佛有一道惊雷乍响，把他给劈得外焦里嫩。
众人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看看大的，再看看小的，越来越多人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气氛逐渐诡异了起来。
“哟！哪吒，这你儿子啊？”黄天化刚赶到现场，看到众人瞩目之处拎着个奶娃娃的哪吒，稀奇不已地走上前打量，啧啧称奇道，“嘿，你别说，真像你啊！啥时候背着兄弟们生的？”
哪吒黑着脸睨了他一眼：“少放屁，和我没关系。”
杨戬和雷震子也走了过来。
雷震子心中还有些惴惴，毕竟他刚刚用雷劈了哪吒的儿子，虽然没劈着，但以哪吒的脾气，八成事后要找他算账，所以他决定先发制人：“你看这事闹的，早说是你儿子，我刚才还费什么劲呐！”
“哎哟，这孩子真可爱。不用怕，打坏的东西从你爹军饷里扣。”黄天化伸手戳了戳小家伙肉肉的小脸蛋。
“后生可畏呀，叔叔的雷都劈不到你，真厉害！”雷震子也新奇地上手戳了戳小家伙富有弹性的小肚子。看那红色的肚兜上赫然绣着一朵精致的莲花，更加确定这就是哪吒的孩子。众所周知，哪吒重生之后乃是莲藕化身。给孩子的肚兜上绣莲花，相当合理啊！
“……”哪吒的脸更黑了。
“我说，和我没、关、系。”重复第二遍的话语一字一顿，颇有些发火前警告的意味。
哪吒生平最讨厌被冤枉。生没生过孩子，他自己难道还不知道吗？一群蠢货，被殷商妖人的妖术蒙骗了都不知道。杨戬那厮真是白长了一只天眼！
看着黄天化和雷震子在那逗弄孩子，一副已经认定这小东西就是他的种的模样，哪吒心中一股无名火。
“这么喜欢？那你们来把他带去见姜子牙。到时你们便知这是什么妖物。”说完就毫不留情地松手。
小家伙失去支撑的瞬间便从半空中开始往下坠落。而将他丢下的人看也不看他一眼，无情地转身离开。
黄天化手忙脚乱地接住孩子，小家伙受到惊吓，嘴角一瘪，嚎啕大哭起来。
听到幼童稚嫩的哭声，哪吒离去的脚步一顿。不知为何心中竟有股莫名的酸涩。他略过那抹异样的情绪，头也不回地走了。
黄天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哪里会哄孩子，而且这个孩子一边哭还一边开始往外冒火，两种意义上的烫手。想起自己过来的时候看到的被烧秃了半边头发的士兵和狗尾焦黑的哮天犬，黄天化果断地将孩子塞到了杨戬的怀中。
杨戬：“？”
……
另一边的殷商大营中，白色斗篷裹住全身的青年跪在一位背对着他的黑衣人身后。
韧竹般挺立的的脊背下一刻向前弯折，他伏地而拜，清冽的嗓音带着虚弱的微哑：“求师父帮我。”
“敖丙，你已……已非灵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黑衣人未动，半明半灭的光线下看不清神情。
“我知师父并非无情之人。弟子实在走投无路，否则也不敢来叨扰师父，就这一次，弟子恳求师父。”敖丙趴伏在地，语气恳切得甚至有些卑微。
申公豹没有说话，敖丙也始终未起身。
沉默了半晌，终是响起一声叹息。
申公豹转过身来。看到地上那抹瘦弱的白影，眼中掠过不忍之色，抬手用法力将地上的人托起。
斗篷下露出一张苍白绝丽的脸，额心没有了灵珠的印记，龙角倒是比少时长大了不少。
多年未见了……
这曾是他申公豹最骄傲的弟子，可惜，可惜啊……
“多谢师父。”敖丙知道申公豹此举就是已经答应帮他，舒了一口气，拱手行了一礼。
“你为何这……这般虚弱？”申公豹观他气息不稳，到底是没忍住出声询问。
敖丙却只是摇摇头道：“弟子无碍。”
申公豹也便不再追问，双手背在身后，不再流露出半点关切。
“说……说吧，何事要我相助？”
“是阿念，阿念不见了。往日里他也偷溜出去玩过，但是我总能感应到他的位置，可这次我怎么也感应不到他。”敖丙那张向来云淡风轻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惊惶，“恳请师父帮我找到他。”
申公豹已任殷商国师数年，久未收到过敖丙的消息。他原还想问阿念是何人，见自己从小淡然镇定的徒弟这副情态，脑中便浮现出一个猜测。
“是……是当初那个死胎？”虽是问句，语气却几乎是肯定的。
“他不是死胎。”敖丙低声反驳了一句。他垂着眸，羽睫下方落了一圈晦暗不明的阴影。如今纤瘦得仿佛风一吹就能吹散的身影，却从始至终执拗地立着。
申公豹有些气恼，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敖丙。
“你竟要我帮你找……那魔……魔丸的孩子？”
若不是因为那魔丸，敖丙怎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就算敖丙是自愿的，申公豹也没法不怨愤。他巴不得敖丙和魔丸再无任何瓜葛，结果他这傻徒弟居然偷摸着生了个半死不活的小魔丸，听意思还硬是给孵了出来，难怪如今一身灵力稀薄至此！
“不，哪……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阿念只是我的孩子。我不能没有阿念。”敖丙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申公豹，“师父，您会帮弟子的，对吧？”
就是这样的眼神，温和之下是十条龙都拉不回来的执拗。
申公豹明白，不找回孩子敖丙是不会罢休的。
只得一边胸闷气短，一边掏出寻人的法宝，实在气不过还阴阳怪气地讽刺了一句：“哼，你给他取……取名阿念，莫不是……还心存妄念？”
敖丙没回话。
申公豹本也不是要他回话，只是气他。取了敖丙的一滴指尖血，转头念咒语启动法宝，法宝嗡鸣间隐约听到一声轻不可闻的“没有”。申公豹闭了闭眼，假作没有听见，心中叹了声孽缘。
半刻后，悬浮在半空中的法宝罗盘停止了转动。
“找……找到了。”
申公豹又念了个咒语，一个水镜浮现在罗盘上方，水波漾开显现出画面来。
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奶娃娃坐在某个营帐里的一张大桌子正中央，周围一圈围观的人头。旁边站着一个臭着脸的青年，想走却被身旁同僚拽住不让走，气得举起乾坤圈就要打人。
“在西岐军营，找……找他爹去了。”申公豹暗暗腹诽这父子俩长得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讨人厌。
敖丙愣愣地望着水镜，一张本就苍白的脸霎时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