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草莓的種植、施肥、開花,以及最後的結果採收,從九月底一直持續到隔年五月。」
「覆盆莓對溫度波動具有韌性,對冷熱極端的環境容忍度相當出色。」
1.
過敏的情況隨日漸炎熱的天氣改善了不少,那麼是胃酸逆流引起的騷癢,小林虎之介沒忍住輕咳了幾聲,順帶拉回即將消散的感知。
黏膩的下身和汗津津頭皮、胸口,僵硬的後腰、酸軟的雙腿。
他終於筋疲力盡。
對面三樓的那幾朵曇花又枯萎了,老婆婆早已習慣這群夜貓子,只是自顧自地把被褥掛在圍牆。朝陽傾瀉下整片的白,反射出的閃光照進七帖半間的大落地窗。
好亮。他揉了揉眼,原來沒記起要拉上窗簾。
凌晨四點摸著中澤元紀的性器把人弄醒,並在他驚愕的神情中騎上腰,斷斷續續射了三次後摟著脖子再次索要——像初春那次的短暫假期,中澤元紀依舊全然接受。
「抱歉。」
中澤元紀搖搖頭,攬著他的腰一同坐起身,「又失眠了嗎?」
「嗯,喝得有點太多了。」
水流聲帶著點安神的效果,入浴劑是粉絲送的,他用不完,就留了一些在中澤元紀家裡。
「這個味道聞了好餓。」
「那我們就是一大鍋果醬。」
「你絕對是草莓的吧。」
「咦——那虎是什麼?」
年下的胸膛像鬆餅、加了莓果醬的厚鬆餅,軟和的、香甜的,他將彎曲的膝蓋沒入淡粉色浴缸水,貼著中澤元紀的腳丫放鬆了上肢。
藍莓、蔓越莓……櫻桃算是莓果嗎?不算吧?
他一根根折下起皺的指頭,自言自語般嘟囔。
「和草莓有點像的那個?」
「對對,叫什麼來著?」
中澤元紀抽了條毛巾披在小林虎之介的頭上,一面讓他起身,他隨意地擦了擦水珠就打算回房,沒踏出兩步又被拽進浴室用更寬大的浴巾裹住。
乾了啦。
沒乾。
他不甘示弱,朝人濕潤的頭髮呼嚕了好幾下,佔了下風的高個子嗚嗚阿阿左右閃躲,說這不是你剛剛用過的嗎?
中澤元紀看他憋不住地嘻嘻笑著,抓著人湊近,吻他那對臭屁的短眉毛。
太陽曬得床舖熱烘烘的,小林虎之介背對著窗躲避光線,邊偷瞄正套上居家服的背影,『怎麼辦我好像越來越習慣他的嘮叨了』。那仨一時半會不會回覆,他放下手機,中澤元紀恰好鑽進被窩,然後連人帶被攏入懷裡。
打亂他的好作息屬實是意料之外,小林虎之介礙於愧疚,不喊著熱掙扎逃開,而是挪動頸椎,好讓擁著自己手臂卡在脖子處。
只不過,習慣真的是好可怕的東西。
2.
『涼拌』
『嘮叨什麼了?』
『這樣挺好的阿』
才不好呢。
日常習慣因外界變化而干擾受影響,或是對不習慣的事麻木成自然,明明都不能夠稱作為「好」。
剛出道那會兒,間歇性失眠也困擾了他數個夜晚,經紀人大叔問是不是吃了太多薄荷糖?花粉症還很嚴重嗎?
不吃的話總是塞住,小林虎之介吸著鼻子道。訪談途中頻頻被編輯小姐關切,他想了想預約了公寓附近的耳鼻喉科,既然影響到工作的話,確實不該這麼放任著不管。
除了今年特別猖狂的花粉症、以及被告知有點胃食道逆流的徵兆外,後來輾轉到了大醫院,然而掛得卻是精神科。
他沒有告訴中澤元紀並不是單純的失眠。那天他拿著明晃晃地寫著抗憂鬱和抗焦慮的處方箋,站在藥房窗口欲言又止,中年藥師大抵是對他愣了半天卻還不走有些疑惑,滾動鼠標輕敲鍵盤,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
「別太緊繃了,孩子。」
小林虎之介記不起剛剛有沒有向藥師道謝,連自己是怎麼走到車站的都無從而知。他倚在月台角落的欄杆,懸在手機螢幕上的指尖遲遲難以落下。
來電毫無預警,這不是那個禮貌的人一貫的作風,「打擾到你了嗎?」
與此同時,進站的電車刮起一陣風,又潮又潤地扒在眼睫上,小林虎之介沒來得及拿開話筒——
「還好嗎?」
「阿阿,花粉症。」
他摘口罩繩,側頭夾著手機掏出今天第二包面紙。濃濃鼻音的「怎麼了嗎?」夾雜在窸窸窣窣的聲響裡,中澤元紀沒有花粉症,這時倒像是被傳染般自耳周癢了起來,擴散至每根細小的神經。
「記得你這兩天沒有工作,突然就想打給你了。」
近幾日的心情分明都挺不錯,約了球兒看電影、吃飯,狠狠地體驗了一把萬物甦醒的季節。只是睡前的觀劇時間比以往來得容易分心,以至於反覆往前拉時間軸、不太喝咖啡卻偶爾莫名心悸、和以為是擤鼻涕擤過頭的數次耳鳴。
這些生理現象的原因都可能出自自律神經失調,尤其是失眠。醫生的那番話猶如當頭棒喝,砸得他頭昏目眩。
「虎?真的沒事嗎?」
三月末尾,東京都內的櫻花開得滿街滿巷,枝幹上一簇簇的花團優雅又迷人。確診自律神經失調則是一夜之間變了的天、驟降的氣溫,和滂沱了整晚的大雨。
「那個,今晚要一起吃飯嗎?」
令他措手不及。
3.
春末的休息日趕在黃金週前來到,天際剛被刷上大片的橙紅,中澤元紀提著一鍋什錦筑前煮按響了他家的門鈴。
「你是杉原航平嘛,還帶便當。」
「那味道還合這位佐川太一的胃口嗎?」
他立刻換上佐川太一的姿態,摸著鼓脹的肚皮浮誇地向餐桌對面的人豎起大大的拇指,「超——好吃喔!」
那次便是源頭。舉凡見了面就和中澤元紀滾上床的壞習慣他已經放棄改正了。
他通常很有分寸,不會搞到他無法動彈的程度,「對身體不好。」年下皺起好看的眉,大手大腳纏上他的腰黏黏糊糊地說睡吧睡吧。
不過一、兩個月才見的上一次面,哪來的對身體不好一說。
剛按下快門奧野壯手抖了抖,恨不得將腦中的六個點具象化,甩到小林虎之介的臉上,這種事有聽的必要嗎。福松凜佯裝瞭然於胸,搖著頭搭上他肩頭說,真想不到,嘖嘖嘖,元是這樣的。
「哪樣?這樣是哪樣?」
「你有和元說嗎?自律神經失調?」
怎麼可能說啊。要是知道了肯定好一頓操心。
吃了近三個月的藥,好不容易有所改善失眠症頭,這回卻被某種落空的失重感取而代之。
他從來都不是多夢的人,可小林虎之介實在無法斷定能否稱「它」為夢。
是一個雜訊?一個細胞?它會從細小的點往外滋生、擴大,企圖擊潰那面空氣牆衝出現實。這時它反而退縮了,扭曲著型態變幻顏色,宛若在掙扎的一團火焰,它被割裂被撕碎,接著再摺疊,最終回到初始的小光點,循環反覆。
有時他受困於半夢半醒的分界線,擰著中澤元紀的睡衣領口,成為了食髓知味的野獸。
『姊姊忽然來了,都沒通知我一聲><』
『你到了嗎?』
『阿、今天不方便的話不去也沒關係』
『沒事喔,姊姊剛離開~』
他側著身躲在樓梯口,順手滑了幾下社群媒體,不出所料地,它們遭到大量佔據。提著的粉色紙盒角被碦得往裡頭凹了半截,等那位素雅的女性拖著行李進入電梯,小林虎之介決定再等等,以免顯得太過刻意。
「虎?你在那做什麼?」
甜甜圈是曇花婆婆送的,一雙佈滿斑點的手拉著他,「你是那個高個子的朋友吧,你太瘦了,他倒是挺壯實,看著很有安全感。」
「那是因為他骨架大。」
老人家摀著嘴咯咯地笑,說沒想到是個好強的孩子。
中澤元紀聽完也笑了起來,將噗嘟噗嘟冒著大泡的醬汁放到一邊,站到他身後,「婆婆說的沒錯。」
「安全感?」
「好勝心啦。」
他正想說些什麼,中澤元紀便慌忙覆上他拿著鍋鏟的手哇啊啊地喊翻面翻面。
儀式感於小林虎之介而言是在週六早晨搶到限量的特價烏龍麵、為搬家添置全新的家具,和在新年喝上杯甘酒與友人迎接第一道曙光。
於中澤元紀而言,他會記得每位球兒的生日、每個值得惦念的日子,還有每份必須報答,或者銘記的心意。
小林虎之介料想到了他的心思,干脆自告奮勇,讓今晚準備主食的任務交給他。
即使中澤元紀帶來的紅酒毫不澀口、鏡頭裡的昏黃光線恰到好處,小林虎之介看他三兩下扒光焦了一半的漢堡排,心情仍蒙上了層微妙的鬱悶。
「沒有草莓的啊。」
「沒有草莓的呢。」
飯後兩人打開甜甜圈,棕色、黃色、白色、綠色的巧克力互相沾黏,融得一塌糊塗。
「沒關係,芒果的也不錯。」
「……是嗎?」
4.
無風的日子海平靜地沒有半條魚的蹤影,村長爺爺早早回到港口準備降下錨,長年清透的海水卻飄來一絲豔麗的紅。
少年醒來時,唯獨心跳儀的滴滴聲迴盪在空曠的病房。他著急下床的聲響驚動了眾人,年輕的護士攔不住,焦急地尋求協助,這時村長趕了回來,一口喝斥,讓他別再打擾其他病人。挨了罵的少年愣了一會兒,不再鬧騰,乖乖地回到床上。
少年的身體並不虛弱,加上送醫及時的功勞,沒兩週便被醫生通知可以出院,爺爺捧來了一大箱鰹魚為小醫院的寬容道謝,說必定會到派出所備案。回到病房後,少年摘下頭上的紗布,深深地鞠了個躬。
刀子嘴豆腐心的村長收留了他。也許是想要報恩,少年盡一切所能認真工作,爺爺很是欣慰,可少年不會說話也不會寫字,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有些常客發現他會在沒有客人的時候搬出小板凳,坐在一盒盒的海葡萄旁把脖子仰地高高的,對著天空發呆。剛開始稱他作「小空」的是隔壁駄菓子屋的孫女,一來二去,村民便也總小空阿空地喚著少年。
人們漸漸地與少年熟絡了起來。少年不時徘徊在那片他失足的海邊找尋著某樣東西,但每當有人主動提出幫助意願,他便只是歪著頭,像是別人會錯意似的,邀請對方一同躺在延伸到海裡的短步道。
他們通常會拒絕,少年也不強求,獨自躺下,瞇著眼一動不動地盯著盤旋的海鷗和烏鴉。
「小空——小空——!」
時間再度開始流動的那天,急躁的呼喊驚擾了午睡的海洋,少年撐起身子,直到聲音的源頭慢下了步伐、停下了盼望,他仍看不清來人的面容。
逆著光的身影只辨認得出一團黑色的人型,一個纖細的形狀,少年左思右想,聲線對不上村子裡的任何女人或男人。
「為什麼是你。」
少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似乎是在問我們認識嗎。
自嘲般的輕笑傳入少年耳裡,女人疲憊地癱坐在地,滾燙的細沙淹沒了腳趾、腳背和斷裂的半隻拖鞋。
凌亂的靛青色短髮是天與海的深夜。少年拖著腳步挪動到女人面前,他想去觸碰——
盛滿鹽分、映著雲朵的眸子對上他的。
少年的襯衫被大力拽住,最頂端的那顆鈕扣崩落,懸在一條線上岌岌可危。
他不敢呼吸,不敢眨眼,似曾相識的神態和眉眼皆讓他喪失了該有的防衛意志。
陽光刺穿了少年的右耳,越過海帶群的褶皺,滲入由腦脊液和血液孕育的珊瑚海。
他找到海馬了嗎?
「是誰允許你用她的名字生活的,是誰允許你斷定她消失的!」
「說話啊!」
少年忍著就要衝破雙目的脹痛,上下唇開開闔闔,發出的低吟粗啞刺耳,宛如裹上了好幾層乾涸的砂礫。
我弄丟了。我忘掉了。我放棄了。
過往瓦解碎散了。
5.
「你都在搜什麼奇奇怪怪的……?」
奧野壯捧著小林虎之介的平板,對著搜索紀錄滿臉不解。
『夏天的草莓』
『草莓 種植』
『莓果類 花青素』
『草莓 不是莓』
「我搜什麼了?」
「你跟元怎麼了嗎?」
「……沒有啊。」
福松凜的新劇飾演學生時代的男主角,是個對青梅竹馬感情毫無察覺的大笨蛋。小林虎之介翻了翻挺厚的劇本,問哪時候開播?
過幾天七夕。
背景發生在女主角四十代,多年後在孩子的入學典禮與久未聯絡的兒時玩伴重逢,是個突破傳統概念上的男女主角,兩條曾相交的線又趨於平行的故事。
生田俊平聽完大綱咬下一大口西瓜,那算是女主角移情別戀?
「這哪能叫移情別戀,」西瓜皮這次沒扔準,福松凜哎了聲又撿回盆裡,「漸行漸遠之後有更喜歡的人很正常啊。」
「虎,你覺得呢?」
「我不能再和元紀這麼下去了。」
無視那仨靜默了半秒後一致地說不不不不不,並躲開福松凜那雙黏膩、就要扒上自己的手。他其實想說是他跟中澤元紀不能再上床了,然而脫口而出幾乎將一段關係判了死刑的陳述。
「晚點繼續!」
他朝揮著劇本的副導演欠身,隨即皺巴了一張臉躲到傘下,沖繩的紫外線可不是青梅或三重能相提並論的。
看不清螢幕,他用手作拱狀設法擋住光線,效果微乎其微,小林虎之介努了努嘴,放棄回覆來自兵頭功海的訊息。經紀人拿了罐水湊到他耳邊,說導演和編劇吵了起來。
「就是因為沒什麼遮蔽物我才挑這的啊。」
身材高挑的編劇抱著臂,不耐煩地踢著沙子,一點注意力也不留給身旁的人。
導演食指戴了顆大金屬戒,在大陽傘下閃閃爍爍,他指著監視畫面,「我不是怪你,演員眼睛都快閉上了。」
「名護的太陽就是這樣,表情都很自然,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爭執間偶爾穿插年輕副導清亮的聲線,意圖緩和蓄勢待發的氣氛。
他遠遠地偷聽著,幾乎零台詞的角色讓他有充裕的時間揣摩表演,但也等同於和編導之間的溝通討論顯得格外重要。
不過現下的狀況只能靠自己琢磨了。
「又開始啦。」
「又?」
「兩年前合作的時候,也總是這樣吵吵鬧鬧的。像新婚的夫妻、也像年齡差距很小的兄弟姐妹一樣。」
「誒——」小林虎之介拉了個長音,「我還以為新婚都會很甜蜜的。」
土居小姐抓弄著一頭捲髮同他席地而坐,髮梢在海風中搖盪,夾帶了些沙子,耳下的長度像顆雜亂無章的毛球。
「有些人擔心會弄髒衣服,有些人會問怎麼沒有椅子,有些人怎麼樣都無所謂。」
他撥去濺在衣衫上的水滴,抬手灌下大半瓶礦泉水,說抱歉,我好像沒辦法理解。
「嘛,也不是多重要的事。」
那您呢?離婚之後的生活有比較輕鬆嗎?
小林虎之介當然沒有問出口,只道了聲是,便將目光投向遠方的快艇。
小船的尾部拉出一道長長的白色浪花,貼著地平線,又好似分割不同青色的一層泡沫。
「不過小林先生,」她嘴角揚起彎,掛著一對淺淺的梨渦,「雖然我眼睛也快睜不開了,但剛那段演的真好啊。」
「你的影子看起來很寂寞。」
6.
接下來的拍攝進行得還算順利,方才還不可理喻的陽光竟真如眾人所期望的,柔和了許多。
作為主角尋親之徒的重要人物,主要戲份集中在沖繩的兩週裡。受到邀約的當晚,生田俊平語重心長地讓他別太衝動,才和另外兩人一同離去。
『你忘了嗎?』
『忘了?』
但那個人果然還是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麼,要不就不會在兩個小時後打了LINE通話請求,又在隔天中午撥通他的電話號碼。
睡得天翻地覆的他只看到兩通未接來電和一則讓他回撥的訊息。
精神好得不需要回籠覺,他喝著剩下的味噌湯,認為是前一晚中澤元紀沒留宿的緣故。
甜甜圈還沒吃下半塊就被工作急匆匆地叫走,他少見地把情緒攤開,憋著一張苦瓜臉不願撒手。
小林虎之介吸不到空氣,拍著他的背含糊地說接了大導演的電影就要好好拍啊。
「臨時叫人很為難的。」
「那我下次是不是也別突然問你有沒有空?」
「這哪能一樣——」
他差點笑出聲,快去吧快去吧地把人往門口送。
道了別後他收拾著遺留的碗盤,廚房垃圾桶裡的藥袋赤裸裸地敞在眼前。
他也不清楚自己當下怎會沉不住氣,未成功發送出去的『沒事了』倒讓整串對話像是自己正賭氣一樣。
這麼說來他早就衝動過了。
他清空文字,輕觸常用的貼圖,使一切與平常無異。
「導演看了向陽,說希望你可以接下。」
「太一嗎?想讓我演失語少年?」
經紀人讓他別廢話,說替他答應了。
7.
「不哭的版本是不是更好?」
小林虎之介率先打破沈默,幾個人圍著小螢幕琢磨了好一段時間,反反覆覆看著自己被一位女性脅迫的畫面實在是既詭異又彆扭。
導演與他同陣線,畢竟忘了又怎麼會哭呢,沒有理由啊。
少年不是真的忘了。編劇再三強調,但他這次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被那麼用力的抓著還被逼著講話,很難受的吧,要是不自覺哭了也合理,」土居女士揪起自己的領子模仿,「也代表還來得及?」
「來得及?」
「來得及想起來?」
「就說了沒忘——」
導演呼出口長嘆,「先這樣吧,大家辛苦了!」
從名護回到那霸的路程花了一個鐘頭,他向經紀人畫押,保證會趕在聚餐前回到市區,隨後連忙租了台小摩托車,沿著海濱公路北上。
他幾乎是跟著香味到達目的地。小林虎之介把車停在小店外的藍色郵筒旁,沒走兩步又返回拍了張照才進店。
香水店是出發前妹妹推薦的,說上次來沖繩騰不出時間很可惜,也算是代替她光顧了。
好像實驗室。操作台貼著寶藍色的磁磚,窗框是淺藍色的、外露的水管則漆上了泛綠的深藍,虎斑貓正悠閒地在角落梳理毛髮,薑黃色的花紋倒也不會顯得格格不入。
「先生喜歡什麼樣的味道呢?」
「阿,是要送人。」
「這樣啊——女朋友嗎?」
「送給妹妹的。」
店員神色有些慌張,他擺擺手表示無妨,「她喜歡花,喜歡柑橘之類的水果。」
最後成品加了些淡藍色,以妹妹的小名命了名,實在沒什麼文采的腦袋瓜就算想破也想不出個好名稱。
「妹妹一定很高興。」
熱情的沖繩人笑起來有兩顆尖尖的虎牙,小林虎之介嗅著咖啡豆道謝,不知道哪時候跑到身邊的小貓抓撓了幾下褲腳,把他的鞋當作枕頭,半個身子倚了上來。
「請問……」,他指了指手上的玻璃罐,「有這個香味嗎?」
遲來的羞恥感如滾水般肆溢,小林虎之介將那瓶燙手山芋放回行李,又用薄襯衫包裹保護,被大叔看到可免不了一番質問。
『現在可以通電話嗎?』
合著掌的小人貼圖一雙大眼睛不容許他猶豫半分。他跳下床,確認嘩啦啦的水聲沒有停止的跡象,快步走向陽台,關上門簾、上鎖,一氣呵成。
剛點下播通鍵沒響兩聲就被接起,額角的熱都還來不及退去——
「虎。」
他發覺這根本算不上習慣。
8.
「要睡了嗎?」
「還沒,大叔先去洗澡了。」
「這樣阿,那拍攝還好嗎?」
「嗯,」欄杆上隱約透著濕氣,貼著的皮膚被悶出一層薄汗,「是個很自由的劇組。」
「太好了呢。」
中澤元紀的聲音懶洋洋軟乎乎的,似乎還伸了個大懶腰。
聚餐結束後,那霸市下了場雨,不大也不小,打在頭頂的鐵皮屋檐,滴滴答,答答滴答滴。剛關了招牌燈的老闆站在拉門邊,朝他們招了招手。
「很快就會停了。」
老闆娘催促著等人趕緊坐下,端著的玻璃杯搖搖晃晃,漏出了幾滴掛在杯壁。草莓的香氣撲鼻而來,他看向杯裡混濁的液體,抬頭掃了眼四周,土居小姐抿了一口露出的表情好不享受。
「沖繩沒有高山,最高海拔不過富士山的八分之一,留不住雲,雨自然也下得不久。」
「你說去哪?」
「秋田,要待上一個月。」
「東北啊——」
他將下巴也靠了上去,「說不定還能順道去俊平老家。」
「做不到的吧。」
兩人都笑出了聲。月亮清澈得一點都沒有剛下過雨影子,小林虎之介側過頭,把手機壓在耳下,「功海讓我幫他買包海帶回去,你有需要的嗎?」
「什麼都不用喔。」
老闆拿來了幾碟下酒菜,清晨釣上的小魷魚,曝曬半天再用木炭慢火烤製,不會過於乾柴,也保留了海產的鮮香;花生豆腐是親戚家的招牌伴手禮,切成小塊油炸後濃稠又香甜,沾上生薑醬油的特殊風味使人欲罷不能。
「當然啦,招待的草莓濁酒也是我們親手釀的。」老板娘插著腰得意地說道。
「沖繩也種草莓啊?」
「很意外吧,最近傍晚也開始轉涼了,再沒幾個月又可以採收啦。」
「為什麼呢。」
「……什麼?」
「阿、沒什麼、沒事沒事,我有點睏了。」
上一次見面是七月那時候嗎?他想不起來了。
「虎,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不是的,這可不像他,是奸詐的自律神經在搗亂,別開玩笑了。
「沒有,完全沒有。」
9.
少年說不出話也握不住筆,但他想起了他的名字——
「 」。
10.
身為理科生,小林虎之介學過的成語很少,能記起的大部分和數字有關。電視劇裡常道「一期一會」,人生座右銘是「一石二鳥」,平時用的最多的「一生懸命」。
當「一語成讖」用在他和中澤元紀之間時,那是他第一次認識這個成語。
『元說他這週回來,具體是哪時候啊?』
『不知道』
『誒 你們在交往吧?』
和中澤元紀冷戰一個月了。
至於為什麼能精準地計算出時間,那是在上星期四的下午,整理落地窗邊的愛心榕時,意外發現了遺失在接水盤旁的軟木塞。
接著在冰箱深處找到盒佈滿綠色斑塊的納豆,沒猜錯的話是去沖繩前一不小心忽略了,小林虎之介捏著鼻子在一般垃圾和廚餘桶上方猶疑,並篤定自己未來幾週內都會對這玩意避而遠之。
『聯絡不到他 好難得』
『恭喜你獲得貓不理成就』
兵頭功海的頭貼跳出了幾個問號,又問晚點聯機不,他回到聊天首頁,點進置頂其中一格。
冷戰是由他單方面認定的,畢竟中澤元紀仍會像個日藥本舖的官方帳號,早晚各發來一則無關緊要的招呼。
『早安』
『早』
『(happy)』
『虎要睡了嗎』
『嗯』
『好 晚安』
日復一日、日復一日。
天黑之前去趟超市吧。冷凍米飯在休假前就被消耗殆盡,味霖還剩三分之一左右,醬油應該還有存貨。他轉身拉開頭頂櫥櫃,一罐香檸味的雪鹽、一袋尚未開封的海帶芽,和一瓶格格不入的香水,猛然一通亂竄卡進他腦中的思緒面板。
短路了片刻後,不由自主地咂了下嘴。
扔掉好了。
於是他又開始在一般垃圾和可回收垃圾上方瞻前顧後。
小林虎之介嘆了口氣,把香水挪到那盒臭烘烘的納豆邊上並列。事實上廚餘和可回收垃圾是同個意思,那發酵的黃豆和咖啡豆萃取不也是出自同個物種嗎?
軟木塞是木頭做的,本質上都是植物?
以廚房為起點,他將所有一般垃圾傾斜、翻揀,梅乾的果核、油膩破爛的菜瓜布。
再來是浴室,牙膏外包裝的紙板吊掛頭,昨晚敷的、還濕潤著的面膜,而客廳的小圓桶被愛心榕大片的黃葉佔據,落得遍地殘屑。
他拿出吸塵器清理乾淨周圍,沿著沙發掃過陽台窗戶,一路到電視前方,廚房中島和高腳椅的間隔、鞋櫃與門口的縫隙,洗衣機下方落了隻孤零零的襪子。貌似是想起了什麼,他跑向寢室,從木櫃底部挖到另隻一模一樣的。那可不是他的尺寸。
一個個抽屜拖出又闔上,小林虎之介有個專門收集紙袋的區域,儘管靠在了最裡頭,在清一色牛皮紙袋裡依舊醒目的暗紅色邊角頓時扎入了他的視線範圍。
那些中澤元紀的痕跡被集中在一塊,鋪平摺疊,小說充當支架穩穩地貼著側邊,圓柱形的塑膠罐完美契合空缺處——
直到床鋪與牆壁的死角,某個眼熟的銀色碎片割破了他的腳拇指。
他彎腰撿起,然後攤倒進被褥。
六個月了。他病了六個月了。
11.
他打著哈欠走出房間,徘徊了好一陣子才在微波爐上找到發著燙的手機。在第三次按下電源按鈕,確信電力徹底宣告耗竭,便搖搖晃晃地回到客廳,插上充電線。
靠著外頭光線摸索到落地燈的開關,螢幕剛好亮了起來,解鎖,習慣性地下滑通知欄。
他朝大門奔去,途中被延長線絆了一腳險些摔得臉著地。
『我回到東京了』
『抱歉、虎』
『我擅自過來了』
12.
高大的身材被中澤元紀縮得小小的,巨型棄貓似的蜷著身子蹲在門邊,用著些許訝異的神情看向他。
「怎麼不按電鈴!」
語氣裡參著難以掩飾地慌亂,他擺頭朝走廊兩邊望,中澤元紀一邊重複著什麼人都不在,一邊推著他進門,「我按了,但你好像不在家。」
冰冷的手指凍得他愣了愣,「抱歉,我睡著了。」
「那還好虎趕在警察來之前醒來了。」
「……要是真的來了怎麼辦。」
掃興的話語飄散在兩人之間,中澤元紀絲毫不在意地抬手揮去,「我買了稻庭烏龍麵,你還沒吃晚餐吧,我做個湯烏龍一起吃,好嗎?」
他眨了眨眼,小幅度點了點頭,又搖搖頭,像初秋反覆無常的天氣,「沒關係,我不餓。」
「那還是吃點。」
小林虎之介偏過頭,不去看他微紅的眼眶。
拇指的刺癢喚醒原先的目的。他轉身進入屋內,抱著沉甸甸的決心,從昏暗的空間走向中澤元紀。
「有從高知回來時留下的圍巾,正好你能圍著回去,你穿太少了。帽子是和新樹吃飯時落下的,洗乾淨了,不然全是燒肉味。」
小林虎之介一樣接著一樣掏出,再胡亂地塞回,語氣隨和平緩,「那罐柚子醋醬就算了,都已經開封了。」
「其他的,」紙袋將掌心勒出一道刻痕,「都在這裡了。」
13.
「你還留著啊。」
「什麼?」
「這是去年虎你生日,我送的禮品袋吧。好懷念。」
「……快點拿去。」
中澤元紀只是瞥了他一眼,繞開臃腫的袋子就要往廚房走去。他甩手攔住,僅用黏膠沾黏的提袋底部在離心力的作用下不堪負荷,那些蹤影在玄關、廁所口,摔落在木質地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寬大的白色T恤蓋住了歪歪扭扭的帆布鞋,小說攤開在地,封面上畫著兩隻貓兒,內頁被凹折了好幾頁,滾得好遠好遠的草莓糖罐還沒半個腳掌大,直到碰上茶几桌腳,又慢悠悠地回到他們身邊。
他征在原地,朝破損的提袋蹙緊了眉,嫌棄怎如此脆弱不堪。
「你——」
「演千尋時解饞用的草莓糖,你說我自律過頭了,一個多月了都沒吃掉半罐 。」
「我提了好多次這部裡有位傻瓜病人像虎,你說你不信,說肯定不像。」
中澤元紀撿起那件皺巴巴上衣,另隻將他緊攥在身側的拳頭包覆,有些發顫、有些溫熱,和自己的呢喃並無二致,「領口都被扯成了荷葉邊,是虎主動吻了我,我們做到黎明的那天。」
「你也全都記得,對嗎?」
原來回憶在成為回憶的前提,真的是忘了曾經被遺忘過的事實,才能夠稱作回憶。
那個雨夜滋養了貧瘠的空地,殘忍地肢解所有秩序。
一夕之間恣意生長根系分割了泥壤,將他的五臟六腑扎穿。細小的花莖卡在他的喉部,噎得他陣陣反胃,他只好不停嚥下口水,再大口大口地吸氣。
後退的腳步隨掙不開的力量成了徒勞,一直抑制住的酸澀沿著頸側向上,到鼻腔、到眼角。
「所以我還給你。」
他依然低垂著頭,讓微弱的暖黃色光源吸取滴落的淚,「我只能還給你,我、我什麼也……」
奮力晃動只為覓得光。是用盡一切了嗎?葉片邊緣佈滿一道道鋸齒,花朵乾枯缺瓣,稀稀疏疏,結出的果實是黑色且空洞的。
「也不是非得是我,不是嗎?」
會有人做得到。他會挑選最合適的土壤、為整座溫室施肥,他甚至會細心的將一片片葉片掀開,讓每顆被遮擋的果實得以受到陽光的眷顧。
但不會是我,那個人不應該是我。我只是個匱乏的門外漢。
我的它奄奄一息。
「我會談場普通的戀愛,組個普通的家庭,可以話再養隻狗,那、那有個庭院會更好?這樣可能還需要幾盆不會死的植物——」
「我呢?」
「在你的花園裡,我是誰呢?」
14.
無數個凋零分子彷彿正為中澤元紀的企盼哀悼。
在搬到新公寓前,隔音差是原本四帖部屋的唯一缺點,小林虎之介偶爾能聽到右邊鄰居的大聲喝斥、房頂敲擊著地面,傳來咚咚咚的噪音。
久而久之,那些聲音不再對他的生活造成影響。雖然中年大叔每天都忙碌得沒停下過接電話的手,可會在樓道與他擦肩而過時向他點頭示意;不善與人交際的單親媽媽幾次將水果掛在他的門把手,塑膠袋上總貼著張寫著不好意思的小紙條。
他們驀然踏入,由他不辭而別。
「抱歉,我不是要逼你回答。」
「我以為只要我夠克制、夠安靜,不枯萎也不結果,就能一直留在這裡。」
「但我還是忍不住偷偷開花,將香氣散得到處都是,這麼一來你就會想起我,」中澤元紀非要勾起的笑好難看,看不到酒窩也看不到溫度,「很狡猾吧,像個孩子一樣。」
又來了,這個人為什麼總是在說些他完全搞不懂的話。
分明只要離開,你就能結出最飽滿的那顆果實。
莖部徹底斷裂的同時,他的主人伸手攬住了他,胳膊收的很緊,試圖如止血那般減緩噴湧的嗚咽。
決定分開後也不過單單一場宣洩似的哭鬧,他不確定這是否意味著他足夠悲傷。是潛意識貪婪地認為對方會挽留,又或許是來日仍能以舊友、同事的身分,在別人面前提起你的名字,他絕對會保持泰然自若。
是我自以為是的摒棄,遠遠不及你應當獲得的養分。恐怕我從未替你澆灌。
「我會留著它們,和虎遺落在我那的所有東西一同收存。在曾一起守候的梅雨季,想起每個潮濕悶熱的傍晚,與你的每一次道別。」
「但我還不想帶走這些東西……」背上的觸感挪動到了後頸,輕撫他的髮梢和耳側,「再等一等,好嗎?」
變化也好,麻木也罷。
習慣不習慣什麼的,他再無餘力剝離或填補了。
他不願成為少年,小空也根本不喜歡草莓。
早在訊息傳來時,鼓譟的胸口和紛亂的步伐便如同在體內喧鬧的無人之境,那裡是血液的樂園,細胞的烏托邦,沒有香氣的愛意也能窺見無邊際的天。
他靠上中澤元紀脖子掛著的那串項鍊,感受珠子與體溫的衝突,可人類大抵還是嗅覺動物,縱使鼻腔被堵得只能用嘴呼吸,他仍舊不可抑制地想聞到氣味。
他尋了好久的氣味。
15.
「不然我就、唔——我就不放手,我不會放開的喔。」
這算什麼,情緒勒索嗎。他破涕為笑,拼湊出的玩笑含含糊糊。
「虎才是吧,怎麼能哭成這樣……」
中澤元紀捧起他的臉揉了揉,心疼的薄唇抿起波浪一樣弧度。
小林虎之介不禁湊向前,親吻那顆側臉的痣,「元紀,」隨後用微不可察的幅度蹭了下熱乎的掌,「好久不見。」
16.
「不過沖繩的草莓帶著酸,程度類似覆盆莓,做甜米酒正合適。」
——秘方是加入雨水和花瓣釀製成往昔。
《空心覆盆莓》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