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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本旧账簿。从本子第一页开始,每天都有飘逸的笔迹记载下当天详细的收入与支出,持续了大约两三年,可以看出它的主人非常细心勤俭,后半部分却没有用完,直到最后几页,才又有了另一个人的字迹,从后往前断断续续写下一些琐事。纸页中间夹着一张锡箔糖纸,因为年份太久,被压得非常平整。)
莱卡恩说我不应该自作主张,主动提出和他两个人去行动、不带老杰克,他在这种时候真是啰嗦。成年豹子把猎物叼回巢穴喂养幼崽长大,身为晚辈,学会了捕猎的技巧就当然应该反哺。看见我们能够独当一面,老杰克肯定会很欣慰的。而且最近几个月,老杰克的身体越来越吃不消了,好几次都差点被追上,要么就是和我们切磋的时候反应不过来差点被我们伤到,他都这样了我们还让他跟着一起出去才是真正不孝顺吧,真不知道莱卡恩怎么那么轴。
我用这个老杰克的旧账本记东西,差点被莱卡恩发现了。幸好他发现自己拿错了就放回来没多翻,不然我写在这里的日记就都被他看见了,他得笑我一个星期。虽然说是日记,我实际上隔很多天才写一次,但我记的都是最重要的事,算是我少数不想告诉莱卡恩的秘密,我不希望他看见。
之前老杰克私下里找他说了那些话,这回我们第一次两个人去行动,就这么顺利地拿下了,老杰克会改变他对我的想法吗?其实回来的路上我就已经差点压不住喜悦的心情想对莱卡恩倾诉了,但我最后还是没法开口。如果他能听懂那些我爱背的台词和文段的寓意,大概我就不用这么辛苦地拐弯抹角了吧。但是如果他真的变得那么聪明,好像我也就没办法再对他说谎了,他肯定也能看出来,那还是不要变了,就这么呆一点也行,有时候还挺可爱的。
算了,想这些也没什么用。我现在只觉得有用不完的精力,想马上再去完成更多的案子。等下次再记日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特别厉害、家喻户晓的超级侠盗。
看在这颗巧克力的份上,可以考虑带上莱卡恩一起。
(这块黑板靠在墙角。粉笔头和板擦凌乱地堆在地上,落满灰尘,但由于黑板立着,字迹还算清晰。能看出上面的字句应该来自两个不同的人,一个字体工整,但写得很大、笔画很粗,另一个笔锋凌厉,却力道很轻,似乎写得随心所欲。虽然他们的字越写越大、越写越乱,但姑且还算是一人一排,有来有回。对话是由后者开启的。)
-浴室灯坏了
-我去买,你买菜做饭
-窗户也
-这个我能修
-那你干嘛不做饭?
-你也可以选择安灯泡,我没意见
-今天肉没你的份了
-加油,你这么吃下去我们马上就能去乞讨
-滚蛋
-那谁和你当反舌鸟
-多得是比你聪明还不惹我的
-有我力气大吗
-比你大十倍好吗?
-会背你吗
-你打感情牌我也不会原谅你和你说话的
-明天拉文洛克庄园你不去了?
-你管我去不去
-下星期给老杰克扫墓呢
-我说过要和你一起去吗
-我们非得在这里低效率隔空喊话吗
-我乐意
-你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我去买灯泡了
(到这里就没有下文了。但有人在最后一排的“我”字上打了个箭头,指到旁边,画了一个狗头——不对,这只狗头上应该是鼻子的地方怎么画着猪鼻子,这到底是什么动物?)
(一张合影相片,上面是一个留着金色长发的年轻男人和一个将紫色头发盘起来戴上小王冠的女孩。他们坐在一个简单插了几根蜡烛的蛋糕前,笑得都有些紧张,但能看出来,两个人表情的快乐都是真正发自内心的。这张照片被放在某人的抽屉里,背面写有日期。)
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提到莱卡恩这个名字,但我还是说了。与想象中不同,我没有咬牙切齿或痛哭流涕,而是根本没有思考,就在今天带着薇薇安去老杰克的墓地时,对着她下意识地讲出了你的名字,甚至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直到她问我,莱卡恩是谁?我才发觉,你的名字已经从我嘴里滑了出来,和老杰克一起,被我塞进那段日子的回忆里反复叙述了十几遍。
莱卡恩,有时我觉得你真是阴魂不散。我明明已经彻底和你断绝联系,却还是无数次在梦中见到你,在清醒时想起你。几年来,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然而今天我知道,我还是没办法平静地讲出关于我们过去的事情。
你知道当时的薇薇安和塞蕾娜有多像吗?我没想过我居然能收留她到现在。我也不明白我究竟是想在她的身上补偿我对妹妹的好,还是没在赎罪,只是因为她现在也像是真的成了我的另一个妹妹,才会为她做这么多。你想必不会有这种感受,你已经够自私了,对我就意见这么大,怎么可能愿意再扶起一个陌生人。
我很想对她说你是个虚伪的、背弃誓言的懦夫。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说出口吗?昨晚我第一次给她过生日的时候,切蛋糕的手法,唱出的生日歌的歌词,全是老杰克和你曾经在我面前做的。今天我和她站在郊外墓前,风很大,沙子吹进了我的眼睛,我告诉她这是我的恩人和师父,她说她懂,我也是她的恩人和师父。
莱卡恩,你明白吗,我和你分开得越来越久,却从没觉得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理解你,离你的内心越来越近。
我诅咒你这个背离我的人也能体会到我这种,什么都被你影响,什么都与你相关,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你从我脑子里剥离出去的感受。如果我忘不了,我诅咒你也这辈子都别想忘记我。
(这张纸被压在男人的胳膊下,只露出角落的签字处,趴在桌上的人已经睡着了。从落款看,应当是申请书一类的东西。)
我自愿从邦布选美大赛退赛,虽说只是为了卖法厄同一个人情,但也正好避开了和莱卡恩对上,可以说是非常有益的选择。全部的赛程我都有关注,能和罗宾晋级到哪一步我心中有数,如果不是有法厄同在,也许我们也不是不能和他的邦布比一场,我们一定会赢他赢得漂漂亮亮。一想到莱卡恩输了比赛会露出什么冠冕堂皇的样子假装不在意,我就忍不住要笑出声了。
其实真正看见他的时候,我没我想象得反应那么大。在这天之前我就已经在各处听见了很多他的名字,或看见他满绳网飞的赞誉:好评率几乎是满的维多利亚家政执事,贵族中口口相传的靠谱代理人,据说还是市长麾下非官方力量的一把手。他挂着这么多恶心的、金灿灿的名号在那些上等人里周旋这么多年,想必早就被熏入味,浑身是令我作呕的臭气。瞧瞧他身边站的那几个人,所谓的维多利亚家政就是这么一个可笑的马戏团?如今我身边也不缺同伴,过得毫不比他差,而且是我一直在坚守反舌鸟的道路,他却在这里和贵族们过家家。他的狗鼻子那么灵敏,如果说在这偌大的会场里闻到我的气息,不马上过来在我面前下跪着痛哭流涕祈求原谅,我又何必主动在他面前现身,看他拿腔作调。
……他如今的腿是机械假肢。也挺好的,起码不是坐在轮椅上半身不遂,要下跪的话应该也能用。我特别想知道他如今眼睛和腿变成这样,想起我的时候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如果没离开我就不会变成这副样子?刚换的时候会疼吗,那最好疼到整夜睡不着,疼到无法行走坐卧,让他每一天都在背叛我的悔恨中被折磨才好。
这是他应得的,我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他也要得到一样的代价。
(下面的一行没有写完。开头的“如果”两个字后,再没有新的文字落笔,就这么突兀地停止了。这两个字被水渍晕染,使纸张凹凸不平。)
(一封拆开的信,旁边是它的信封和被装在里面送过来的密码箱。根据房间的布设和信件上的称呼判断,收信人正是现任市长,梅弗劳尔先生。)
很抱歉回复隔了一些日子,您提供的信息我已经全部知晓。既然您做出了这个选择,我是否可以认为,您认为我作为交换的情报是可以信任并加以运用,为我们后续的合作铺下第一块砖的?
实际上,您对我的了解程度让我有些意外,我也得承认在这之前我对您的手段有错误的认知。现在看来,您除了莱卡恩之外,还有不少得力的可以信任的部下,甚至能让您在身边已经有莱卡恩这个我多年前旧友的情况下,对我的身世和事迹作出这么详尽的、连他都不知道的调查。我很庆幸您并没有选择除掉我,而是向我伸出了橄榄枝——虽然对于蝙蝠来说,在夜色中遁走并非难事,但能够和平地交谈,对我们双方当然会更轻松。
这些日子我考虑的问题主要是以下两件:第一,您表现出来的样子是否只是大人物惯常糊在脸上的面具?若您与TOPS的那些人本质上是一丘之貉,我站在您这边就毫无疑问是愚蠢的助纣为虐。但您的诚意打动了我。如果我看错了人,这份殷切果真只是您的表演,那也希望您就这么继续表演下去,继续在镜头前镜头后做这些对民众好的事,永远不要露出真面目。
另一件关于莱卡恩。说来或许难以理解:我对您的信任程度是与您对莱卡恩的信任程度相关的。很高兴听见您说他嘴里的我依旧是个践行正义的好形象,虽然我并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待我,但他的话语无疑对我和您的通信有很大帮助。他对您忠诚,而您也同样善待他,这份态度让我放心。市长先生,在我们后续的合作中,我并不指望在您这里得到和莱卡恩一样的信任,毕竟我们只是各有所需的合作者,但我们之间的这些约定,就请您对莱卡恩保密了,我不希望提前将他牵扯进来,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想必是一步险棋,但您现在既然已经看到了我的回信,也就应该能明白我的态度。我们的合作可以开始了,您不妨提前祝贺我吧,为我亲自当引子,去把这腐朽的、埋在拉文洛克大树底下的巨大根结,全部烧成灰烬。
您真诚的 反舌鸟 雨果·维拉德
莱卡恩:
不出意外的话,这封信不会被送到你手里。但如果很不幸,你看到了这封信,那大概说明我已经出了什么意外——要么就是没战胜拉文洛克家的人,死了,又或者是被你那个市长大人过河拆桥,最有可能的是被你杀掉,这时候已经是一具空洞里的以骸,一簇以太结晶了。总之就是这么一些情况,我的计划没能成功实施到最后。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先恭喜我吧,也算是终于从人世中解脱了,走之前还干了出大事,也算功德一桩,死后肯定不会下地狱见我父亲。
最后一次和你说话,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形式。本来还想着和你好好叙叙旧,没这个机会了,你以后想说什么就对着我的墓碑说去吧,反正我也听不见。你这蠢货应该不至于猜不到我会把墓地放在哪吧?
薇薇安已经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我名下的资产也够她好好生活很久,不过还是请求你,尽量在平时多照拂她。她不像你和法厄同,还有好多同伴,她和我一样没有别的亲人了,即使法厄同愿意真心对待她这个朋友,也还是需要你这样的长辈在前面。这也是我唯一的请求了,拜托你还是帮帮忙吧。
然后是关于我自己的东西。本来我是想在这里骂你几百句的,有些话不能当面告诉你这蠢狗还真是可惜,但写到这里,我又有点懒得写了。写了又有什么用?你这死脑筋应该也不会觉得多难堪多生气,说不定还要为我愧疚,我消受不起,也不想要。你就当你自己就行了,没必要为了我去改变什么。要不是因为你一直是这样的你,我们也不会又有如今的交集。
反舌鸟也就这么收场吧。我知道,一个反舌鸟死了,还会有千千万万的正舌鸟侧舌鸟,我不做的事也会有人去做。但我不允许你或者别的什么人用反舌鸟的名头去行动,当初你自己退出了,我是不会让你回来的,你永远都不是反舌鸟了。想干什么事情,自己建一个别的去。
和我的结束是以这样的形式,想必你这辈子都无法摆脱我的影子了吧?一想到你那双干净的爪子会沾染上我的血,你的狼毛会被你厌恶的、我肮脏的血液浸透,我就非常兴奋呢,叛徒。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看的电影吗?你就像里面的主角一样永远带着我的奖章活着吧,以后只要别人提起你,就会说,正是这个人杀死了那个罪名昭著的反舌鸟首领,他真是个英雄。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
这样,你也就会永远记得我了。再也不见,莱卡恩。
(这张信纸最终被从信封里拆出来,揉成一团又展开。纸张被火烧掉一角,没有了署名;但也许,它再也不需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