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
你没法删除某些故事,当它还未发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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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赫啊,你知道吗?」
刘众赫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已经独自一人在这个如油彩画板的场景里划了几天几夜的船,除了黑色的河流与天空尽头某颗浅白的星星,这里没有除去他自己和船只以外的任何东西。而现在,他的面前突兀出现了这个拥有着腥红色瞳孔的苍白男人。
刘众赫警惕地保持着沉默。
见刘众赫完全没有理会自己,如芭蕾舞者般、只以脚尖点在船头的男人只好叹息着讲出下文。
「——魔王其实可以溶于水。」
意义不明的话语就像是三流剧目的台词,更加不幸的是,台下唯一的观众也不怎么捧场。
「好吧,你可以把我当做一个任务指引。」
依然没能得到回应的男人似乎擅自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会来帮助你猎杀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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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为了这个来到这里的。」
虽然对自己在此处航行的目的回忆不起丝毫,但出于某种莫名的直觉,刘众赫迅速反驳了对方。
男人微微睁大了双眼,讶异之情溢于言表。在他开口前,刘众赫反问道。
「我为什么要猎杀魔王?」
「嗯...因为故事里都是这样写的?」
男人眯起眼睛,似乎正在回忆些什么。
「只有魔王消失,结局才会幸福美满——总之,我读到过的故事都是这样的。」
这个面容模糊不清的家伙以下结论般的笃定语气这样说道,甚至还在脸上勾起了一抹令人深感麻烦的笑容。
「那只说明你都读了些烂故事。」
某种如本能一般的对抗心理使刘众赫无端冒出些火气来。他选择无视了这个男人,并继续划船。
「...就算是你,也不能这样评价那些故事。」
男人似乎是有些气恼地跳下了船头,表情模糊着变换了许久,最后停在了一个略显古怪的神色上。
「好吧,我早该知道这小子就是这个臭脾气了。」
男人以他绝对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嘀咕着。随后,如舞剧演员那样浮夸地伸展开双臂,泛着光晕的白色大衣在几乎无风的场景中轻盈飘起。
「总之,没有我在的话,你是无法离开这条河流的。」
像是验证一般,随着男人的话音落下,这条看似无尽的河流前方竟奇迹般地出现了一片可以停靠的陆地。
随着船只缓缓靠岸,男人再次露出了那种模糊且恼人的笑容。
「怎么样,就相信我一次如何?」
「那就先报上你的名字来。」
「这很重要吗?我只是一个npc那样的存在,你没有必要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脸上的困惑相当真情实感。
刘众赫将手移向腰间的长刀——如果对方一会儿再说出什么废话,他绝不会任由这个浪费自己时间的人继续呼吸。
「好吧、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我的名字是金独子。」
仿佛有什么齿轮正在咬合,也像是场景的情报封锁终于透出些缝隙,刘众赫恢复了零星的某些记忆。
「...所以你是就是魔王。」
刘众赫带着怒意望向这个提出了荒谬言论的、名为金独子的家伙。
「是的,我是一个魔王。」
金独子爽快地点头承认,并继续温和劝诱道。
「众赫啊...你得学会怎么杀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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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天后,无尽的铅灰色丛林中,魔王再次出现了。祂倒挂在刘众赫去路旁的树上,像是一面迎风招展的白旗。
「你不能就这样把我扔下去。」
名为金独子的魔王呲牙咧嘴地抱怨着,作为祂所控诉的罪证,红色的指印鲜明留存于祂的脖颈之上。
刘众赫震惊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他明明已经掐着这个胡言乱语的魔王扔进了那条黑色的河流里,并花了三天时间待在河边,确认对方连尸体都没能上浮的事实才转身离开。于是,他很快又皱起眉头。
「你不是说魔王会溶于水吗。」
「那条河里的东西不是水。」
魔王的声音有些含糊,且没有想要再解释的意思。但在刘众赫思考更多前,情报被封锁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让他无法探究得太深。
「是你要我杀死你的。」
刘众赫紧盯着魔王,一字一顿地讲道。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杀了我——但不是现在。」
魔王语气平缓地宣布着这条从烂俗故事里看来的理论,仿佛即将被杀死的存在不是祂自己那样。
「那为什么是我?」
刘众赫尖锐探究着祂的设定。
「因为你看上去就像是个勇者,你长了一张主角的脸。当然。你也完全具备身为一位主角应有的能力。」
魔王的语气听上去有种莫名的、让刘众赫无法理解的自豪感。而在他感到并行的困惑与恼怒之前,金独子再次语出惊人。
「总之,勇者刘众赫啊!现在你需要做的是,帮助我从这棵树上下来。」
魔王眨了眨猩红色的眼睛,突然话锋一转,用着莫名亲昵的、令刘众赫十足厌烦的语气这样说着。
祂在做什么?刘众赫瞪大了双眼,额头青筋暴跳。
「...众赫呀?」
半天没能得到回复的魔王尴尬地倒挂着,刚刚那副自来熟的表情逐渐变成了有些局促不安的模样。
也许这才是这满口谎言的浮夸魔王的本色。刘众赫这样想。
但不论如何,刘众赫不认为自己是勇者,也没有想要与一位满心幻想的魔王同行的打算。他无视了金独子的请求,并绕开了那棵树,将对方远远抛在身后。
「再过一会儿,这棵树的叶子就会凝上露水...」
魔王哀怨的声音幽幽传来。
「到时候,我就要溶化在这里了...」
刘众赫脚步不停。
「好吧,这就是我们冷酷的勇者刘众赫,他不会为可怜魔王的请求而动容。」
魔王似乎自顾自开始了祂用词不当的故事会。
「魔王将会溶于水,莽撞的勇者也会因为缺少了魔王的指引而自食恶果——他并不知道,只有魔王才知晓那些未来能够帮助他们顺利通过场景的所有办法...」
...这家伙是在威胁他吗?
刘众赫怒气冲冲地回头,几步的光景里就折回了树下,在对方讶异的目光中大力挥刀砍了过去。
聒噪的魔王抱着树枝砸落在地面,瞬间哑了火。
「...臭小子,你就没有别的方式了吗?」
良久,魔王哼哼着爬起,甩了甩头试图抖落沾上的泥土和草叶。刘众赫注意到有一片叶子被刺穿在魔王的一支角上——在最初见到金独子的时候,这对角似乎还没有尖锐纤长得如此明显。
于是刘众赫也终于开始意识到:身为一个魔王,金独子并没有翅膀。
也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能把自己折腾到树上的。刘众赫愈发恼怒地上下扫视着对方:一个残缺的、面容模糊的、满口胡言的魔王。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来救祂?
「把你知道的情报都告诉我就可以了,我会自己走到最后。」
刘众赫将还未收起的长刀指向魔王。
「就算现在我说出口,也只会被全部过滤掉而已。」
魔王夸张地叹了口气,再次得寸进尺地劝诱道。
「就让我成为你的同伴如何?你也看到了,这条路上只有你一个人,难道你不会感到孤独吗?」
刘众赫并没有因为魔王的提问而感到动摇。但当他注视着金独子模糊不清但隐隐透出些什么的表情时,突然领悟了某些对方话语之外的东西。
感到孤独的也许还有魔王。
「...随你。」
他再次转身离去,但这次没有走得太快。
-
魔王似乎有些焦虑。
赶路途中,祂时常下意识将手伸进大衣的口袋里,但又没能拿出任何东西,并因此露出有些失落的表情来,气压一轮低过一轮。如此反复了数十次后,刘众赫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你到底在找什么?」
似乎是没有想到会被提问,金独子吓了一跳。祂露出有些尴尬的神色来,但还是乖乖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在找我的手机。」
刘众赫几乎已经要忘记了那是什么。
「你要用它来做什么?」
「...呃,读小说?」
魔王尴尬地挠了挠脸。
「那丢了也好。」
刘众赫没好气地说。
「......你不懂,我是靠着那东西活下来的。」
魔王躲闪着视线,嘟嘟囔囔地反驳。
「现在你也要为了那东西去死了。」
刘众赫已经懒得再进行这则没营养的对话,皱眉加快了脚步。
而金独子似乎相当意外地瞪大了双眼。祂迅速追了上来,就像是有了某种新发现那样注视着刘众赫,语气惊奇。
「众赫啊,你说话还蛮哲学的耶...?」
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做到几乎每句话都让人火大不已的?刘众赫怒目回望着对方,右手已经移向了刀柄。
「呃、好啦,你看到前面那里了吗?」
似乎是刘众赫眼中的杀意太过明显,魔王突兀地转移了话题。
刘众赫顺着祂手指向的方位望过去,那是一片刚刚还未出现的、由各式各样姿态古怪的漆红色石塔组成的石林。其中的每一堆看起来都摇摇欲坠,但又维持着某种奇异的平衡。
「那里怎么了吗。」
刘众赫一边前进,一边向这位自称全知的魔王提问,而魔王给出了古怪的忠告。
「不要触碰任何一块石头。」
「什么?」
刘众赫的脚步停住了。对方的语气严肃而笃定,就好像是他一定会碰到这些石头那样——这片石林有什么古怪吗?
他再次仔细望去,被石林围绕出的路线竟像是一则迷宫。
「只需要记住这一点就可以了。」
魔王的语气恢复了轻松,祂转过身,倒退着走向那片迷宫。
「来吧,勇者啊。如果迷宫也算做一种游戏的话,这将会是你最擅长的环节,不是吗?」
祂用带着盈盈笑意的目光注视着刘众赫。
「...这也是你从那些小说上看来的吗。」
无来由的烦躁再次蒙上刘众赫的心头,他厌恶魔王此刻的表情和腔调,这让他有了某种不太愉快的预感。
而他的预感很快变成了真实。
「不要触碰那些石头。」
半边身子已经踏入迷宫的魔王答非所问,只是重复着那句忠告。随后,祂的身形同面容一齐变得模糊,就像是变成了迷宫的一部分那样。
下一秒,似乎有什么正轰隆响动着接近这里。
突然刮来的疾风将漆红色的迷宫冲击成了更深的谜团,石块互相碰撞着,溢出无数漆黑且混沌的字句。而刘众赫终于意识到,魔王似乎已经融入了谜团本身。
碎石被凛冽的狂风卷起,割伤他的脸颊,划破他的衣料,无法理解的字句回荡在刘众赫周遭。而身处核心的金独子似乎又游离于这一切之外,静静地俯视着刘众赫被困在这场小型灾难中。
这会是魔王的陷阱吗?但祂随后说出的话语听起来又不像是这样。
「从你离开那条河流开始,我能够帮上你的地方会越来越少。」
已经失去了形状的、成为谜团一部分的魔王似乎正泛着让人难以理解的忧伤。
「...因此,即使有我的帮助,我们也只有些许几率可以到达最终的结局。」
结局。这个词语莫名刺痛了刘众赫,情报的限制再次开始松动,他在恍惚中被逼退了几步。
「即便如此,你也还是要前进吗?」
刘众赫以行动回应着魔王的话语:他挥刀劈碎了那些石块,不断艰难前行,而碎裂开来的漆红色粉末如同血迹那样粘稠贴覆在他周身。
他本该早早就在这个场景里失败了:他从最开始就没能遵循魔王的忠告。但魔王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在发出忠告的同时也用祂自己与这场风暴做了某种交易,得以让刘众赫在违规的前提下依旧能够继续着场景。
那绝不是一个魔王应有的行动。
终于冲进暴风眼的刘众赫望向这位不似魔王的魔王,而伴随着他的到来,碎石终于也划过魔王的脸颊,蔓延出如诅咒一般的黑色纹路。
那对猩红色的瞳孔轻轻颤动着,像是魔王的灵魂正在烈火中熊熊燃烧。祂背对着风暴、徐徐舒展开双臂、带着笑意张口。
「那么,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那是一个契约的成立。刘众赫在风暴骤然停止时意识到。刚刚的一整片混沌已经被魔王全然归为己有,巨大的灰黑色羽翼轰然张开——这个看似无害的、苍白纤瘦的男人终于释放出了属于魔王的位格。
这才是他的目的吗?刘众赫很难不去思考。这才是理所应当的,魔王本就是这样不断利用他人以获取自身利益的存在,金独子毫无疑问是欺骗了他。
但就在他思考着是否要在这里将魔王斩杀时,魔王邪恶的宽大羽翼骤然间不断缩水,并迅速隐没不见,而刚刚存在感极强的魔王气场也荡然无存。
在理清状况前,他下意识拽住了即将脸着地倒在路边水坑里的金独子的衣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