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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的车门一边发出嘀哩嘀哩的铃声一边合上。门外,小仓的站台开始后撤,与轨道平行的网架的屋顶很快便看不到了。这会儿,太阳已将要完全落下,紫红色的天空头重脚轻似的悬吊在低矮的建筑群上,高压电塔的边缘闪烁着最后一点透明的金光。
绿坐在窗下,两臂搁在自己跷起来的一条腿上,托腮看向眼前一闪一闪的窗玻璃。他身后的自由席的车厢坐了一队脸蛋黑黢黢的学生,他们穿着棒球服,胸前都有很大的字母刺绣,白色的帽子底下露着整齐划一的干净的鬓角。这群男孩有的塞着耳机,有的还在前前后后地交头接耳,他们挤在一起,无一例外地散发着一股曝晒过的、体育的气味。
“大木老师。”
坐在绿身旁的学生把脖子伸过来,手里拿着一袋煎饼。
绿掉过头,把托腮的手从脸旁移开,朝学生摆了摆:“不必了。你们也安分点儿吧。坐车才一个钟头的工夫,留着肚子吃饭多好啊。”
学生不好意思地一笑,两条长长的胳膊又攀上了绿前头的座椅,好歹把那袋煎饼传了出去。
绿透过座位的罅隙,看见反映在前面那块车窗玻璃上的男人的小半张脸。他的额发很长、很密,好像马驹的鬃毛似的搁在他孩子气的鼓起的颊上。更教他显得孩子气的,是厚厚地包在他腮边的一块雪白的纱布,好像他很轻易地便会和身边这群学生一同骚动起来,随便为了什么事情挺身而出,好得到让自个儿生机勃勃的身体受伤的结果。
男人动了动肩膀,将打开的煎饼举到嘴边,脸也转向窗外,露出笔直的鼻梁和在鼻梁一边眨动的短短的睫毛。他支起来的那条胳膊戴着黑色的防水腕表,两条杠的运动服的衣袖挽到了最底下,裸露出来的小臂很结实,紧巴巴的皮肤表面有几条细细的、结痂不久的伤疤。
明亮的车厢和男人独自坐着的形象在飞驶而过的傍晚中静止不动,他那不知在眺望什么的呆滞的眼角教绿看得一清二楚。
列车轰然驶入隧道,男人的脸仿佛被忽地收窄的窗外吸引了一般,更多地转了过来,一双掩在发中的茫然的眼睛也出现在了闪动的玻璃上。他的两只眼珠在麻木地注视了自己一会儿过后,像是有所预兆地往后一动,通过玻璃对上了绿的眼睛。绿知道他们都看出了对方投来的目光,但他依然不为所动地望向男人的面孔,直到男人不可承受似的率先垂下脸去,仓促地将一种突如其来的、可以说是痛苦的眼光从玻璃上移走了。
列车重新回到昏黑的天地当中,远处的田野与房屋的点点灯火从男人完全别过去的脸上水平地经过,而绿现在只能看见他脸上那块圆鼓鼓的纱布。他最后还是靠回自己的椅背,望向窗外好像无尽的夜晚,等待列车抵达一座月台。
下一站很快到了。他,还有坐在他前面的男人,和周围的学生一起下车,一前一后地走在队伍两头,赶羊似的带着喧哗的男孩们乘上另一辆车,又经过一程摇晃,最后走出了全是身穿校服的中学生和年轻男女的大野城站的闸口。
今天是礼拜五,马上又要放暑假,一双双皮鞋和运动鞋纷纷地踩在晶亮的阶梯上,发出的都是好比跳舞的雀跃的声响。
他们一行人走到学校附近,蚂蚁似的接连钻进了一家街边的饭店,打算在这里庆祝他们刚刚取得了今年夏甲的第五轮地方比赛。
“喂,说点儿什么吧,教练!”
学生们在两张桌前坐下,他们都摘了帽子,十来颗大多理成了平头的脑袋簇拥起来,把黑发的男人围在他们中间。
男人看上去像比这些孩子还腼腆似的答道:“我就算了,多扫兴啊!还是叫队长说吧。”
“这是什么话啊?赤,当然要你来说了!”身为队长的学生大叫一声,又指挥大家将他们投过来的眼光一齐投了回去。
“我告诉过你,别对老师直呼其名。教外人听了怎么想?”人群中唯一的一个女孩开口了。她的一张小脸也晒得通红。她要是不作声,不把那两条低低地绑着的辫子放在肩上,和身边这些男孩还真是没什么两样。女孩把脸转向桌子的一角,拔高声音道:“要么叫大木老师说吧。这是他第一次来看咱们比赛,不是吗?”
“他又不是自己想看才来的——”队长挨了女孩的批评,不高兴地嘟囔起来,“谁不知道大木是学校那群老家伙派来管着咱们,管着教练的?”
听见他的话,学生们一下子也没了笑脸,紧张兮兮地勾着脖子,在玻璃杯后面互使眼色。
被称作赤的男人登时出声说道:“好了。后天就是准半决赛了,过去五年,我们学校从没有过今天的成绩。所以大家要知道,不管你们打得怎么样,都绝不会落得任何一种失败。……还是那句话:大家彼此支持才是最重要的。后天打完,我们直接在北九州庆功,好吗?”
学生们立马振作起来,相互推举着又发表了一些夸张的讲话,一会儿振臂高呼,一会儿放声大笑,闹得不可开交。店里坐的只有本地的客人,看见这些孩子赢了比赛,也都乐意为他们打气。
绿趁着替大伙向服务生再要一回菜单的机会,经过吧台出了店门,独个儿立在屋檐底下,点了支烟。夜里的蟋蟀叫得很响,唧唧吱吱地穿插在从门缝钻出来的喧哗声中。
不一会儿,门上的铃铛响了,赤也走了出来,一言不发地站在他的身边。
“有点儿吵。”绿没有看他,只是小口地吸着嘴里的烟,说:“你回去吧,我抽完就进去。”
“哦。”赤把脸埋在运动服立起的领子里,犹豫了一下才说:“你打定主意了,是吗?”
“什么?”
“你不是要和我分手吗?”赤飞快地、口齿模糊地反问道。
“……是啊。”
绿目不转睛地看着路灯下的水泥地,心里却已经想象出赤那张绝不会恨他的脸。他想象中的赤的窝囊样,使他难以抑制地冒出一股可怕的怒火,于是他接着说道:“那已经是上个礼拜的事了。原来你一直没有把它当真吗?”
“不是,我只是——”赤似乎想不到他会这样咄咄逼人,本能地转向他的脸看上去很受震动,“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你不知道?”
绿把烟捏在大拇指与食指中间,转过身子,与赤面对着面。他们个头相仿,这样挨在一起,似乎有要接吻的意思,但绿只是忿恨地看着他。
赤的脸上闪过一丝并未经过任何省思的懊悔,仿佛一个在指责面前只能从突然的、被迫的回想中找出一点零星的后怕的小孩。
他们两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绿却已经很久不觉得赤还与小时候的那个他有什么相像。当然,赤有一张天真的、很容易教学生和他推心置腹的脸,但那是另一回事。他对他整个少年时代的抛弃,一直以来,都让在少年时代就对他产生了少年的爱情的绿耿耿于怀。绿曾经想,就连自己第一次亲吻他的嘴,大概也是出于一种类似的——被背叛的、绝望的情绪。只是在那个时候,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罢了。与赤的恋爱,就像他们狭隘的少年世界与他们在那个世界中仰望的大人世界的合金,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在他们不得不决定非此即彼的时刻一起留下,而不为了别的什么。对绿来说,这当中可能还有他对赤随时都能在自己身边返回少年时代的希望——如果赤真的还想返回的话。
“礼拜一开完早会,你得来找我去交报告。别忘了。”绿说完,把赤甩在身后,径自拉开了旁边的大门。
他一回到嘈杂的店内,便看见球队的女孩局促地等在吧台旁边,朝他投来一个受惊的眼神。
“大木老师,抱歉,他们教你不舒服了吧?”女孩小步走到他跟前,绞着手问道。
她是球队的经理,和队长一样都是三年级生。他们似乎也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发小。这样的孩子是怎么忍受那样的孩子的?绿总是觉得不可思议。不过,他和赤在小时候也是针锋相对的。两个全不是一类人的孩子的亲密,在他看来不可思议;他和赤有了一种温和的、再不至于教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交往,却又让他感到难过。这当中到底有怎样的道理呢?他虽然费解,却也知道自己并不好奇。就像赤长大了一样,他也长大了,他不会再刨根问底地追究所有感情上的事,想必也不会再为了这种追究的无果去亲人家的嘴。
“没关系。他们说的本来也是事实。”绿平和地答道。
“可那样的表述毕竟是不对的。”女孩一本正经地望着他,将“对”与“不对”泾渭分明地挂在自己那张幼稚的嘴边,“上礼拜发生了那样的事,学校总要采取措施。我知道,大木老师和教练是一样的,你的所作所为,还有教练在那天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保护那群小子。学校也只是为了对外表现出自省的态度,才要求教练作检讨,才把老师的保护工作称作纪律监察的。”
绿听完不禁一笑:“这样啊。真的,你还真是成熟呀。”
女孩这才为自己的滔滔不绝害羞起来,很快地鞠躬走开了。
上个礼拜,棒球队也像今天下午一样,到北九州市民球场参加比赛。那是地方大赛的第四轮,他们的对手在去年拿到了甲子园的入场券,如今碰上他们这群走一步看一步的可怜虫,多少表现得有些做作,教他们心里很不痛快。结果,他们一个比一个打得好,面对惊慌失措的对手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水平。第七局,他们在裁判的哨声中以提前结束的大比分取得了胜利。球场一片哗然,他们自个儿的队友都还没来得及把屁股从椅子上抬起来喝彩,对面的整支队伍却已经跑到球场中央,将拳头和球棒挥到了他们身上。就在他们那位队长拿出拼命的架势,即将要骑到人家的肩膀上去时,赤狂奔到两方人马当中,把自己的学生全推了出去,叫他们一个也不准动手。对方看见教练来了,倒以为他要以暴制暴,更是团结起来攻击这个最大的威胁,把丝毫也不还手的赤打倒在地。随着安全员陆续赶到,这群相信自己倍受侮辱的男孩才被逐个制伏,由他们的教练带着向赤躬身赔罪。那天以后,他们灰溜溜地回到学校,接受了处分,将要暂停为期一年的棒球活动。至于赤他们,学校也对他们提出了批评。学生们被反复警告绝不得有一丁点在球场上斗殴的心思,赤也被要求提交一份书面检讨,反省自己过去没有规劝队员如何处理这类突发情况。
这起事件的始末,绿全是在上个礼拜天紧急召开的教职工大会上,从校长的嘴里听来的。比赛当天的傍晚,赤一如既往用短信把比分传给了他。绿问他晚上要不要去他家给他庆功,赤推脱了。他说这回聚餐肯定要比往常更久,绿也可以想象。第二天,赤称要帮学校的另一名体育老师搬家,整个周末都得住在外面。绿回称知道了。然后,绿再收到的便是学校发来的邮件和电话通知。在教职工大会上,他见到了从头到脚打了各种各样的包扎的赤。他的脸颊肿得很高,额角两边都有淤青,一双惊慌的眼睛在与绿四目相接后,立马躲避在了教纱布压得又平又长的浓厚的刘海下。
开完会,绿驾车送赤回去。到了公寓楼前,他把车泊在路边,看着面前的挡风玻璃,出声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赤拘谨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动了动自己破了的嘴角,半天才吐出一句:“我以为过了周末,我看起来就能像样点儿了。”
“那又管什么用?你到底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理由呢?”
“没有……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这不算什么。我不想看到你为了这种事担心我。”
“我担心你,就这么让你难以接受吗?”
绿把脸转过来,看见赤十分勉强地睁开一边发紫的眼皮,提心吊胆却并不知道自己还能如何地呆望向他,好像受到了他很大的刁难。
“我们要么分手吧。”绿再也忍不下去了,他别过脑袋,发动了汽车,“你把车门底下的酒精和胶布拿走,洗头的时候注意一点儿。再见。”
他从来不是一个说话随便的人,这赤不可能不知道。他紧紧地盯着绿,想问什么,却还是没有问,最后也不拿绿的东西,直接开门走了。他也不是一个爱撒气的人,这绿知道。但他还是用肩膀把门甩合上了,让他的不上不下的愤怒在绿耳边发出了一声没有任何魄力的闷响。
绿想,就连对他发火,赤都发得这样半途而废。他要是以为这么做才是为人称道的,或者他竟敢以为这么做是对自己的体恤,那他可大错特错了。是的,赤错了,他自以为是地做的一切都是错的。他的这副德行很早就有了端倪,绿也很早就发现了。可他过去是怎么原谅赤的,他想不起来了。
礼拜一,赤很老实地找绿交了检讨,和他一起见了校长,汇报了球队在那起事件过后的整体状况。他们在礼拜天的准半决赛上顺利晋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这么一来,面对这个本来也并无过失的教练,校长更是说不出一句苛责的话来,只叫他好好准备明天下午的半决赛。明天是暑假的第一天,学校打算组织部分师生到现场观看,为他们声援。
放学后,绿也到运动场上陪球队训练。休息的时候,他和记录员们站在一起,给他们提了一些意见。
他这番从未有过的举动引起了在洗手池边淋水的队长的不快。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冲几个学生教练一笑,举起湿漉漉的头对绿说道:“行了,老师,您又看得出什么好赖来呢?”
“你不知道,大木老师在高中也是打棒球的?”一直守在绿身边的女经理推了一把队长头上的盔帽,好像专门等着要教训这个心存芥蒂的男孩似的,“大木老师以前可是教练的搭档,你想想看……”
“哪有这回事?”
“教练是没说过,但我可听校长说过。上回他给咱们训话的时候,他亲口告诉我的。”
“喂,你怎么也投敌了?那老头肯定是蒙你的。我才不信呢!”
在他们身后,赤一个人站在还未收起的网前击球,他小心地挥动着受伤的手臂,不洒脱的样子像个刚学球的孩子。
绿看着他紧绷着一张脸,无目的地击出一粒又一粒银白的棒球,忽然不自觉地张口道:“是真的。”
他面前的男孩立马扬起一张涨红的脸,倔强地追问他:“那也是教练打得更厉害,对不对?”
绿低下头来,反问道:“你们几个暑假里也会一起打球的,是不是?”
“这还用问么?咱们还要打进甲子园呢。您等着瞧吧。”
“那比赛以外的时候呢?”
“一起打,当然要一起打啦。”
“一起打球很开心吧?——还有你们,”绿把目光投向那些没能成为主力的记录员们,“你们也觉得开心吗?”
“开心啊。大家集合的日子总是很开心的。”
“是啊,不打球的日子可不好过啦。我老爸成天都说:反正又不会打到大学里去,干嘛这么卖力气啊?哎哟,他懂什么呀!”
“可不是吗?打棒球的难道人人都得打出什么名堂来?痛痛快快地打了,不就得了嘛。”
“那些只想打出名堂的家伙,不也还是输给我们了吗?”
“对!你说的真不赖啊!”
这帮男孩越说越兴奋,最后一个接一个地拍起了手,掌声经久不息,响彻球场。大赛在即,他们可以为了任何事情激动起来。绿越过他们闪亮的头盔,望向不远处也教他们吸引了注意的赤。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难堪地朝绿一笑,腮边的纱布包在太阳底下白得刺眼。
他们在高中的确一起打过棒球,也都打得很好。只是升上二年级后,绿的爷爷病倒了,他家只有他和他姐姐两个孩子,为了和姐姐轮流守在医院,绿不再按时参加社团活动,即便被报进比赛,他也自然成了那个永远不变的替补队员。对此,绿从来都不抱怨,他心底本来也没有抱怨。他爷爷是九大的教授,对这个天资聪颖的小孙子的前程抱有很高的期待。绿还在背诵字母表的时候,考学就已经成了他预定的事。因为这样,爷爷一向不支持他把太多时间花在业余爱好上面,过去也为了棒球与他翻过脸,但现在爷爷病了,不再有工夫管束他,甚至不再有工夫知道他一天都在做什么,吃了几顿饭,睡了几个钟头的觉……爷爷曾经对自己的要求,现在更像是屋檐上融化的冰锥,变成了一滩已经谈不上“接不接受”的、他不可能再回避的雪水,在可以随便他践踏的地上微弱地闪着光。打球的日子当然是很开心的,但如今打不了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绿很会打棒球,也很会做别的,和他相比,赤有打职业棒球的梦想,又有那个天分,赤还可以打下去,不能不说是对他的一种安慰。
爷爷在他三年级的春天做了手术,身体一天天地好了起来。绿很高兴,爷爷没有离开他和姐姐,姐姐也能在大学毕业后去外地工作,而他又有时间打球了。如果他能恢复到过去的状态,如果大伙信任他,他说不定还能和赤一起在夏甲的地方大赛上登场。不管怎样,病人的得救,使他对这世上的所有转机充满了信心,他不禁觉得,即便在他们这个小地方,在他们这个根本不敢指望去摸一摸甲子园的土的小球队里,赤大概也能有崭露头角的机会。爷爷出院的那天是礼拜天,他难得地跑去学校看赤打球,不料却教赤撵了出来。赤说,他们的训练任务很重,绿待在这里,只会害他们挨骂。绿不明白他的意思,自己在一边看着,难道还能造成什么影响?赤却严肃地告诉他,新来的教练最不能容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行为,要是看见绿,教练一定会生气的。“好吧。”绿说。他对赤的软弱有点儿鄙夷,却还是穿过围栏的铁丝网,眼巴巴地望着赤掩在头盔下的那张面孔。赤最近常常受伤,脸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他耷拉着两条眉毛看着绿,便教绿不忍心再骂他什么了。
打那以后,每当绿提出要去打球,或者只是在放学后经过球场,赤都会神经质似的奉劝他走开。他要是打算与赤对着干,赤便拿出好像真的会打他一巴掌的决心,坚持拦住他的去路。绿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最后,绿和他大吵了一架,彻底退出了棒球社。赤不愿意和他一起打棒球——这个相当有据的猜想真正地伤害了他。他会如此受伤,这又是一个教他理解不了的现象。他后来才知道,学校新聘的那个职业出身的教练酷爱体罚学生,社团各个年级的成员都逃不过被他拳打脚踢,恶言相向。他还很懂得对家长施压,置学生于孤立无援的处境。赤为挨打的同学出了一次头,第二天便被他请来了家长。请家长自是一件严重的、丢人的事,但对赤来说,这更是他绝不能置身其中的一种场合。他从福利院出来以后,养父母早早去世,他直到去外地上大学,都借宿在养父的一个表亲家中,过得并不自在。他最痛恨给这家人添麻烦,即使他们压根懒得管他,不关心他的好歹,他也尽可能做一个对他们言听计从的孩子。教练知道了他家的情况,便以称他为孤儿为乐,变本加厉地使唤着他。暑假里,在一个寻常的加训的午后,这个为所欲为的男人终于还是将一个孩子的脑袋打出了血,家长和学校这才正视起他在学生们口中的恶劣行径,将他移交给了检察院。通报出来的那天,绿在下雨的喷水广场上见到了赤,他坐在毫无遮蔽的长椅上,遍体鳞伤。绿说:“好好考大学吧。到大学里再打,好吗?”赤的脸上湿淋淋的,他想赤大概是哭了,只是因为雨下得很大,所以看不出来,就像在他们背后踊跃飞溅的喷泉,那些水花荡然消失在了雨里,却并没有一丝的虚假。见赤不吭声,绿又说:“我没有要你和我上同一所大学的意思。你别紧张。”
雨和喷泉的声音大得震耳欲聋,在无穷无尽的哗哗声中,绿的解释不过只是白白地投进去的一枚石子,而这好像教赤奇怪地受到了什么打动。他抬起一张令人不得不相信他已经一无所有的脸,请求绿的原谅。
“大木博士生病的时候,我知道你不会再打棒球了。我想,我是要做好心理准备。你本来也不是非要打棒球不可。你不打了,那是很正常的。”
绿当即就想问他:“你凭什么这么觉得?”但他面对着赤的脸,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不愿意看到他也像折磨别人那样折磨你,我连想一想都觉得害怕。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我还能怎么办呢?我会干出不该干的事来,你可能也会。我难不成还能心安理得地等着叔叔来家庭裁判所接我吗?你知道我受不了那样。”
“可你至少也该告诉我吧。”绿眼睁睁地看着他在雨里泪流满面,最后还是在他身边坐下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在做蠢事吗?就因为我放不下棒球,就因为我觉得那个男人不至于更坏,甚至还因为我觉得不打棒球的自己会在放学后无处可去……我就因为这样忍受了社团里发生的一切。这当然是不对的,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会指出这一点,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雨水从他湿淋淋地低垂着的发梢流到了眼皮上,和他那从来不曾流下的——至少绿从来没有见过他流下的——泪水一起,冲洗着他因为发泄了自己的愤怒,而那愤怒显然没有赢过别人的愤怒所造成的鼻青眼肿的脸庞。
他在他还绝不能长大的十七岁成为了这样一个想要充作成熟的人,这引起了绿极大的憎恶。绿一手抓住他的肩膀,一手转过他的脸,将自己的嘴接触在了他的嘴上。绿知道,这在从不曾想过要和任何一个人接吻的赤的眼中没有任何意义,但赤的两条手臂却好像不假思索似的伸到了他的背上,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们没有上同一所大学,当然不只是因为成绩。赤加入了大学的球队,通过选秀进了俱乐部,活跃了大约一年的时间,最后借一次受伤的机会,回到了他们家乡的学校。绿在院生毕业后,也进入同一所学校任教,做了数学老师。他们在搬家、就业一类的大事上很少沟通,往往是因为他们并不支持对方的决定,但到头来,他们总是闷闷不乐地接受了那些“本可以更好”的决定带来的结果。他们总是在一起,尽管这从来不是他们的目的。
绿想,从他在那个雨天做出的怀恨在心的举动开始,他们便相信自己只能一再地接受对方干出的所有跋扈的事情。这个可怕的共识使他们饱受其害,却丝毫不使他们怀疑它的必要,好像他们一旦反思起来,这种怀疑就会动摇他们密不可分的基本——他们在青春期萌生的那一股爱好剥夺和破坏、巴不得为了自尊牺牲,又以为自己可以出于好意处置另一个人的人生的,爱情的冲动。
绿入职不久,赤带领的棒球队在当地也打出了一些名气。一天,赤待过的那个福利院邀请他去教孩子们打一下午的棒球。在小小的游乐场里,绿在赤和院长的身边听说了许多有关赤的养父母的事。他们谈到那对夫妇给赤留下的录像带,还有夫妇二人在录像带里对赤能在未来成家立业提出的一些希望。绿从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份录像带,也不知道赤把它保存在什么地方。他们从福利院回来后的那一个礼拜,赤每天都找借口住在他的家里,到了学校也常来找他。绿想,原来他也知道自己可能会因为什么和他分手,原来他也知道害怕。这个认识让绿不禁觉得赤仍是个只会在表面上承认错误的孩子,而他从来不会处罚身为孩子的赤。再说,提分手不管怎样都是一件困难的事。
到如今,他还是克服了这个他曾以为不可能克服的困难。赤越来越像一个大人,他也一样。
在与暑假接踵而至的半决赛和决赛上,球队的孩子们两度在落后的情况下反败为胜,令人不可置信地取得了在八月步入甲子园球场的资格。参加庆功宴的老师和学生很多,激动得头昏脑胀的队长还是在众人的拥护下发表了英雄式的演讲。他把哭个不停的女经理也拉到台上,面对面地谢谢她为社团所做的一切。这是他们身为高中生的最后一个夏天,也是身为棒球社员的最后一个夏天,两个人都像傻瓜一样哭了。学生们的哭声和汗臭充斥着体育馆,十来名老师只得为自己不能表现得更像个孩子而感到为难。绿和几个同事打了招呼,从后门出去了。他穿过被建筑物的阴影遮蔽了一半的车道,来到一个小停车场的铁门前。午后的太阳完全占据了地上的每一片花砖,看得人眼花缭乱。他转过身子,靠在暖融融的铁门上,好躲在门后的大树投下的荫蔽当中。四下里只能听见绵延的蝉叫,他把挂在脖子上的入场证塞进胸前的口袋,手插着裤兜,望向车道尽头的水池。不久,赤果然出现在了那里,面对他走了过来。
“大功臣,溜号的事情还是不要干了吧?”他等到赤也走进了这片浓密的绿荫,才张嘴说道。
“我哪有什么功劳呢?”赤在他身边蹲下,两条胳膊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全是那群小子太努力了的缘故。当然,还有他们那个经理。”
“他们可比我第一回看比赛的时候黑了不少。”
“是啊。今年的太阳真厉害,我也晒黑了一点儿。”
绿低头望向他从长长的刘海中间稍微伸出来的鼻头和脸颊。他已经取下了鼓鼓囊囊的纱布,几处瘀伤也已经教人看不出原来在哪儿了。风一吹,他那双稍有些杂乱的眉毛和平和地张着的眼皮也从头发底下露了出来,依然和过去一样。
绿想了想,还是问他:“你身上的伤都好了么?”
“算是吧,好得差不多了。”赤仰起头来,对他一笑。
“是吗?”绿看着他的眼睛,“你一直是经得起摔打的。这我相信。”
这句尖刻的讽刺因为绿面对他不知所谓的笑脸的心软,失去了它应有的抑扬顿挫,而成了一句有股怀念之情的话。
“也不是。”赤把头转了回去,静静地看向自己的脚下,“伤也不轻的。我也会觉得很痛啊。”
绿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的胳膊,问道:“拍片子了没有?”
“早拍了,不要紧的。”赤上下翻转了一会儿胳膊,又将它们抱在自己的膝上,“只是觉得很痛。这也是难免的吧?”
这当然是难免的。绿只是以为他根本不知道痛。——可谁会不知道痛呢?绿又想,他只是以为,赤大概觉得痛并不是人的必要。
“你还会说这样的话呢。”
“你不也会说一些从来不说的话吗?”
“有必要和我比么?”
“我没和你比。”
赤抬起一条胳膊,抓住了绿的手,让他也蹲了下来。
“这儿还有印子呢。”他拉着绿的手,放在自己嘴角那个小小的疤上。
绿用指腹摸了摸那片不平整的皮肤,拇指轻轻摩挲在他下唇的边缘,看见他的嘴唇跟随自己的手指起伏了一下。
他问:“这都快看不见了。真的痛吗?”
“真的。”
赤很是顺从地看着他。
绿拉开停车场的小门,把赤带到车里,给他脸上的几个口子擦了一点儿消毒水。
“咱们能不回去了么?”赤看他拧上瓶盖,出声问道。
“你还想去哪儿?真不拿自己当教练了?”
“和女孩告白还用教练指导么?”赤把空调扇叶打开了一些,靠在了椅背上,“随便去哪儿吧。”
绿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想指导,可你又说的出什么来呀?”
他们把车开到白水大池公园,坐在了角落的两架秋千上。
暑假的午后,太阳渐渐移到了西边的惨白的天空,新建了各种设施的公园里到处都能听见孩子们玩耍的声音。他们在这个只有秋千的无聊的空地,一下一下地前后荡着,远远传来的笑声和惊呼仿佛也只是一种虫叫,无知无觉地搔动着他们僵死了似的心。
“你会来看比赛的吧?”赤的两条腿拖在地上的砂石里,哗啦哗啦地晃来晃去。
“这不是当然的吗?”绿说,“那可是甲子园。大家都会来的。”
“是啊,那可是甲子园……”
赤把脸转过来,隔着摇晃的锁链微笑着看向他:“我们总算能一起去甲子园了,是不是?”
他在锁链的圆孔后面朝这里张望的脸蛋,好像他仍然身穿高中的棒球服,站在礼拜天运动场的铁丝网后面那样。他戴着蓝色的盔帽,头发散乱地黏在露出一截的脑门上,嘴巴抿得像是一条坚硬的电线。
他在那天对绿说:“你不要再来了,听见了吗?”
绿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也还和那天一样。
“我从来不觉得你当年干了蠢事。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我知道。”赤说,“我用那种方式把你排除在外,但你还是来找我了。我可能还是巴望着你来找我的,不管我以为自己有多不想向你表白我做的一切。”
“我伤害了你——尽管我自己并不这么觉得,但你依然对我很好。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这当然是一个问题,但在那个时候更使我震惊的是:我为什么觉得你一定会对我这么好呢?
“听起来,这可能有点儿卑鄙……但我只是想,一个人做了什么教他觉得好的事,是不免想要同样的回报的。我会为你做的事,我想你也会为我做的。这当然不是对你有所要求,而是……就好像甲子园一样,你懂吧?”
赤说完,终于对他露出一个孤单的微笑:“不管是去打球,还是去执教,或者像你,只是去完成学校的任务——和你一起去,那它们都是一样的。能和你一样,那别的事情——所有的事情——也就没有任何的区别。”
垂在他脸颊边的一只只圆圆的锁链,随着秋千的运动来到太阳底下,划出了一条银色的弧线,好像他们曾经举头追随过的、被高高地击入了天空的洁白的棒球。在那颗飞走了的球的底下,他们仍像过去那样执拗。
“‘我们总算能一起去甲子园了。’”绿从裤袋里取出一盒香烟,一边看向围栏后的吸烟处,一边说道,“这不是你们那个队长的开场白么?”
“是啊。你还和他处不到一起去么?”
“我干嘛要和他处到一起去?他只要别在数学课上睡觉,我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赤的嘴角弯了弯,眼睛看向他抓着香烟和打火机的手:“你能别抽烟了吗?我不爱看你这样。”
“不能。”
绿笑了笑,把烟收回口袋,起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汽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