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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本应该装在玻璃防尘罩里的古物——灰褐色的外壳上布满着卷曲刻痕,整体呈现正方形,在最前端有着一块圆形凹槽。
克莱夫是在客厅的茶几上发现它的。
刚刚约书亚匆匆地出了门,显然是走得太急切把它给落下了。他印象里这是弟弟从某个商人那里收到的文物,在几天的研究下来意识到年代的久远,正准备联系院校送去实验室做进一步的断代。
在长时间的相处里他依旧能感受到约书亚对他所夹杂的戒备,但这已经好上很多了。新生的神明起初对此非常困惑,世界的声音告诉他这个小心的植入应该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噢,那个保留着前世记忆的家伙除外。然而约书亚却怎么都坚信着自己的记忆,这让克莱夫感到无比的无措,他还是不太习惯弟弟用带着警戒的眼神望向自己。
当然,虽然约书亚现在依旧不怎么认同自己这个天降兄长的身份,不过至少,他们如今相处得很不错,就像是普通合租的室友那样。一起分摊家务,以及大多数情况下克莱夫在负责每天的晚饭。
他动用了一点点的能力和话术,让他能够顺理成章的住进弟弟的家中。毕竟他现在的身份可是一个因为裁员而丢了工作,并且之前都是住在员工宿舍以至于需要重新找房子但是在此之前只能露宿街头的可怜家伙。更何况在找到新的工作前,他还必须要节省开销。
所以原本他应该拨通电话联系约书亚回来拿,然后再继续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例如睡觉。是的,他根本没打算找新的工作,拜托他只想无时无刻地look at约书亚!通过愿望他更是能轻易获得这些人类生活下去的必备品,即使约书亚现在好像又起了点疑心,可那也是明天的我需要考虑的不是吗!
只不过这次他罕见地停了下来,他似乎…知道这是什么。
法则仅仅降低了人类与以太的亲和性,身为此世真理的他自然有着小小后门。湛蓝色的以太粒子从他的掌心中泛起,围绕在这个早就失去原本作用的物件上,那些卷曲刻痕随之闪动光亮,时隔几千年的老家伙发出了僵硬的声响,将存储的过去投射在了新生神明的面前。
那是一段不算多短的影像记录。
比起有可能被用于战争上的魔导兵器,米德更喜欢研究一些能够为生活提供小情趣的装置,例如藏身处那台用来播放音乐的管弦乐器、例如能一直保证水温在适宜饮用温度的水壶、又例如这个宣称可以记录影像的小方盒。
在一阵沙沙声响后,率先出现的是年轻机工士的脸。米德对着镜头比划了几下,似乎是在测试着它的使用性,随后她将镜头转了个圈,朝向了木质的地板。
“克莱夫!”声音从镜头外传来,伴随着视线的晃动,第二个出现在里面的是伊弗利特的显化者。他显然正在同其他人商量着事情,在听见呼喊后才转过头,“看这个,看这个!可以把大家都保存下来的东西,就交给克莱夫啦!我们一起往里面存一些日常的生活怎么样!”
“啊…我吗?”方盒被转交到另一个人的手上,现在,镜头里又只剩下米德了,“明明这种事情交给奥托会更容易吧。”
“但是你才是藏身处现在的领导者呀?而且只是一会的话,不会浪费你很多时间的吧。”淡金色长发的女孩在镜头里转了一圈,几乎是半推半就地拽着人前往他们的第一个目标,“让我想想,第一个哦,第一个……去给说书人看看怎么样!”
他们走过了用餐区,期间有几位正在收拾准备出任务的石剑成员好奇地凑了过来,被朵莉丝踢了踢小腿肚赶下楼了。提特和克洛跑去缠着欧文要听机工学的知识,少了两个喧闹的孩子,书库倒是难得的安静许多。
“哦呀,米德又给大家做了什么有趣的工具了吗。”白发的年长者摸着他被绑成很多条的胡须,乐呵呵地探出身子,显然这位历史与习俗的研究员对世界的进程也保持着充分热爱。
“我把它命名为了留影仪,可以把影像留存下来的东西!现在正在拜托克莱夫收集藏身处大家的影像。”米德并没有出现在镜头里,但是她活泼的声音离收音装置很近。
“那还真是厉害啊。现存的画像只能窥探到岁月的一丝过往,但是这个小家伙却可以收集起一段河流。很长一段时间里,人类认为记录影像会夺取一个人的时间,从事绘画的人总是十分短命,他们便觉得是因为这个人的时间被分进画作里,才能让被绘制者看起来依旧那么年轻。在那时,画师是一个不被看好的职业,甚至以讹传讹认为画师会窃取他人的时间,是巫者与亡灵。直到人类意识到,被用作颜料的矿物,在研磨后会变成慢性毒物。就像你当时带回来的那本书,人类总是只相信眼睛见到的景色,而很难去思考背后的真相,噢……我似乎耽误你们太多时间了,你们还有下一个人要记录吧。”
那么下一个是谁,作为记录的提议者显然是有自己的打算。从书房离开,直接拐向了卡戎的商铺。精明的老妇人敲着桌子,似乎在评估这个样品的价值。
“你用上了从我这里要走的那罐绝灵油吧,我记得这个香味。”
“因为需要保证它不会被环境以太干扰!虽然始源湖这里属于黑死的范畴,但是我们又不会一辈子都住在这里,总有一天会回到充盈的土地上,如果那个时候它坏掉了不就很糟糕。”
“看起来不错,不过那个可不便宜,要量产的话你得想其他的办法了。”
“嘿!婆婆不要什么都先考虑成本与售价好嘛!这种东西当然是留着我们自己用啊。”年轻的女孩吐了吐舌头,她刚刚就挤进了镜头里,正在扒拉着商铺里最近新到的货源,“克莱夫一般会在婆婆这里买些什么啊,装备?”
“恢复药或者锻造材料。”他听见自己这么说道,“有一些稀缺材料也会拿来帮忙鉴定用途。”
“是、是,毕竟我们的大忙人有着自己专门的锻造师。”卡戎从旁边拿来账本,随手记下了年轻人要走的材料种类。
“别这么说,灰烬大陆全境可找不出第二个手艺能超过布莱克索恩的人了。不过他最近在研究‘众神陨落’的锻造方法,倒是总往卓拉渥兹跑。如果他也在你的采访清单里,那就只能等下一次了。”镜头转动了一下,适时地将位于拐角的小小工匠室收录了进去,那个常年燃着烈焰的风箱此刻给盖上防尘布,看起来确实是有几天没给被使用过了。
“我当然——有提前调查清楚!接下来是塔雅,出发!”
年轻的医师挑起一边秀眉打量两位健康的‘不速之客’。她刚刚替一位石化加重的伙伴做完了复查,正在招呼罗德里格调配新的药剂。
“你们两位…我想起来了,克莱夫,你上一个疗程的药又吃了一半就放回来了,别以为混进去后我就不会发现。还有米德,你偷偷找罗德里格要了一瓶镇奋剂,是不是。”她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直截了当地清算出两位来客的罪证。
原本想凑入镜头里的一缕金发飞快又缩了回去。
“呃、诶……这种时候你就不好奇我们拿了什么东西过来吗!这可是我的最新发明呢!”
“即使是我们这里的天才机工士也不应该忘记要听医生的吧?”塔雅抱着手臂,摆出了一副准备算账的表情。
“啊哈哈…我突然想起来下一个对象是朵莉丝,她好像马上要出门了,快走快走,克莱夫,不然一会就来不及啦!”米德打着哈哈开始往后退,毕竟藏身处的人没有一个不怕塔雅的,比起被念叨一下午,她还是更想快点给更多的人看见这个新作品。
他们差不多绕遍了整个藏身处,即使每个人只聊上几分钟也足够积少成多了,最后,他们在原本应该留给希德的单间里捉到了正在翻阅古籍的菲尼克斯。
约书亚来的频率没有吉尔那么多,大部分时间他是需要亲自来与米德交接研究项目,克莱夫记得他们从五年前就在搞些什么,不过那些写满公式的报告啊数据啊他是真的看得两眼一黑,即使约书亚每次都会十分耐心地解释给他听,他也只能思维放空,知识平滑地从脑子上溜走了。
“嗯?这看起来很有意思啊,我在这里都能听见你们外边的动静。”约书亚放下了手中的纸张,撑着头有些好奇地观察着这个新奇物品。
“哼哼!也不看看是谁的作品!”
“一个能留存影像的仪器?很有意思的点子。也许在漫长的时间下,纸张会泯灭在史书之中,言语会断在岁月里,而这份影像就会跨过洗礼成为最后的一份记载。那么哥哥呢,你觉得后人会浏览到这条记录吗。”
克莱夫突然意识到,在说出这句话时,菲尼克斯的视线并非如同其他人那般注视着留影仪的镜头,而是微微偏了些许,望向了在镜头外的自己。
影像到这里戛然而止,似乎记录者并没有意识到用于承载的道具是有一定容量的。克莱夫呆愣地看着手中已经消散光芒的留影仪,他观看了有些时间,以至于本就濒临落下的夕日只剩下几缕余光。
他沉默地又坐了一会,指腹摸索着冰凉的刻痕,最后浅浅地叹出一口气。
拨通电话,将古物重新装好,并给风驰电掣赶回来的约书亚送下楼去。
此世真理重新坐回了沙发上,昏暗的房间内他颓然地感到疲倦。他本来不该再动用这股力量的,克莱夫想着,但是他的手却违背了理智,越过世界的法则从夹缝中取出了那块透亮的晶体。
——一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水晶。
它之前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克莱夫依稀记得它的来源,那座沉睡了数百年的前人古迹里,那个被人造出来的弑神兵器。火焰一样的红曾经被莹蓝色紧紧包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它是不死鸟的骑士追寻君主的灯塔,那些散落在以太界的灵魂碎片被新生的神明一点点地挑出拼合。
而现在,它只作为一个空壳、一个执着、一份思念,牵动起神明与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
约书亚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他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跑程序是这么麻烦的事情,上层领导一直说着要简化简化,他可根本没看出哪里有在简化。今天光是在学校政务大厅就上上下下地转了三四趟,还不算校外的地方,天知道他到现在连晚饭都还没吃上!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投射进来的微弱光芒静静地照亮了一小片沙发。
“克莱夫?”年轻人轻声呼唤了一句,他将背包放到鞋柜上,拨下了客厅的开关。橘黄色的暖光随之亮起,与他卧室遥遥相对的客卧门却是紧闭着的,是已经睡了吗?他这么想着。
收拾东西,更换衣物。约书亚拎着那叠明天还要交给另一边的报告打算往房间走,而那散发着蓝光的奇怪晶体适时地引走了他的注意力。
他有些好奇地拿了起来,入手的分量不算太轻,冰凉的…诶?约书亚困惑地眨了眨眼,他分明记得刚刚手中带着凉意的温度,可是现在手指却抓了一个空。他茫然地弯下腰,围着茶几转了一圈,确认东西的确没有因为失手而滚落到地毯上。
果然是已经累到出现幻觉了吗。约书亚揉了揉自己的脸庞苦笑了一声,权当是身体在对今天高强度的运动量发出抗议 随即就把这个小插曲抛掷脑后,他都快饿死了,当务之急是赶紧找点吃的。
他飞快地给自己简单弄了一份意面,搭配着微波炉热过的番茄肉酱罐头,简单又顶饱。
等他端着吃空的盘子出了门,正巧撞上在客厅不停翻找的克莱夫。年长者看起来十分慌张,像是丢失了什么珍贵之物,连带着整个客厅都被翻得乱七八糟,他甚至把沙发底下的地毯也掀起了半块。
“克莱夫…?”约书亚在旁边站了一会,而对方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你在找什么东西,需要我帮忙吗。”
声音打断了慌忙之人进一步的动作,他放缓了翻找的动作,“是一个看起来像六棱柱的物品,我放在茶几上,忘记收起来了,你有看见吗。我想它应该是滚到沙发底下去了,但是挪开后也没找到,一会我会把这里恢复原样的,不用担心。”
好了,现在约书亚可以肯定,他的身体还没有疲倦到会引起幻觉的程度,真是可喜可贺啊!
“呃、啊…那个……”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约书亚心虚地摸着自己的鬓发,“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我有些好奇就拿起来看看…刚拿着就突然在我手里消失了,所以我想……也许、大概、可能、被我不小心摔坏了……”
“消失了?”克莱夫猛地回过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似乎裹上了莹蓝,约书亚不由得想起那个自己一晃神就消失的神秘晶体。
他被盯得更加心虚了:“是…很重要的东西吗,毕竟是我弄坏的,我会想办法的!”
“…………”就像是摇摇欲坠的山体终于轰然倒塌,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释怀,他看见克莱夫轻轻地摇了摇头,沉默的叹息里裹上了悲伤,“不,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更何况它现在已经物归原主了。”
噢天啊,约书亚·罗兹菲尔德,你看看你都闯了什么祸!
约书亚在心底扭曲地大喊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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