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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几次啦——!!伊织噫————!”
迦勒底,拟似的江户浅草,不起眼的幽灵长屋的庭前,白衣的少年正发出一声不成型且锐利的叫声,若是不慎途径此处,恐怕会令人联想起引颈受戮的家猪那般的悲鸣吧。
原本,此处是那名二刀流的传承之人练习的处所,但是今天的情况却要有所不同。
要想知道来龙去脉,还须将时间的表盘向前倒拨几个时辰:
……
————“♬哼哼~哼哼♬”
口中哼唱着小曲,Saber一边跃动、一边大摆着臂膀轻歌曼舞,在街道上踩出动听的声响,径直抵达长屋。
房间不算杂乱,整齐有序地陈列着应有的事物,与过去别无二致。
“怎么了,Saber。”
榻上打磨着木雕的青年先一步反应过来。
“你似乎看着遇到了喜事。”
“当然,我受邀要去参加一场舞会!”
“舞会?”
青年微微举头,透过刘海观望着来人。
Saber并不高挑,结拜的狩衣覆盖了大部分的躯体,使他看上去挺拔端庄;乌木色的长鞭如柳纸一般垂在肩侧,与衣物衬地相得益彰。虽然有着战士的晒痕,但他的面色红润而富有生机。
虽然平日里,很难将这个神话传说中的英雄与舞者练习在一起,但…
——这样的他,没错,想必确实很适合起舞吧。
“没错,据说是那个来自爱林的女王举办的,邀请所有人去参与的宴会,就在后天就会举办。”
“不错,恭喜你呀。”
说罢,他偏过头去,试图继续埋头于手中的木工去。
“伊——织——”
“又怎么啦?”
伊织回过头,只见得某种严慈的俯视笼罩了自己。
Saber不满地抬了抬下巴,接着道:
“你也要和我一块去。”
“我?”
男人指着自己诧道,有些烦扰地皱着眉,咧着嘴苦笑道。
“让我跳舞确实有点难为人了啊。”
“他们的舞蹈可是两两配合的哦,没有你的话可不行。”
在他的印象中,舞蹈指的是节日祭典时那些歌舞伎的姿态,需要两人一组的舞蹈,岂不容易船夫多了开上山吗。
“即使这样我也——”
“我可没问你的意见(御意见无用)~”
Saber打断了他的思绪道。
“反正还有时间,多加练习一下就好,我已经学会了基础,这不就来教你。”
少年琥珀色的眸子泛出璀璨的光,映进青年那如水潭中飘曳的明月般的瞳孔。
他硬着自己的声音,发出不容拒绝的邀请。
“好吧好吧。”
青年拍了拍着物整理褶皱,阖上眼便笑便摇头。
“偶尔就依你的性子吧。”
他站起身,攥住Saber伸出的邀请的手道:
“那么,请多指教。”
这样说着,男人迈出了一大步——
……
——时间回到现在。
“这是第几次啦——!!伊织噫————!”
伊织敦实地踩在Saber的脚趾上,而Saber随即发出惨叫,喷涌一般地吐露出心底的抱怨。
“好像是第五次吧。”
青年回应道。
“你居然有好好数着啊——!”
Saber急着抽离自己的足,浮夸地抱起来单腿蹦了几下,仿佛方才被伤害的部位正一抽一抽地跳动。
“抱歉,不过看来我果然不擅长这个啊。”
少年叉着腰嘟囔着嘴回应道:
“伊织平常拿剑的时候分明动作很灵活,怎么到这里了却四肢这么僵硬。早知道我该穿那套现代风的服装再来找你的,没想到你这家伙居然踩地这么重……”
这话令青年有些惶然。
只是放下了剑,竟会让人有如此大的差别吗?
似是看出了对方的迷茫,少年歪着头对上他的视线。
“你在想些什么吗?伊织?”
“啊啊。”
青年点头道。
“——迦勒底是,甚至连神灵与鬼怪的力量都不得不借助,以实现必须达成的宏愿的组织。也正因此,我才能如这般…自如地挥剑,然而…”
他用手指搓捻着下巴,垂下眼眸说:
“所谓的宴会,并不需要我等剑士挥剑、也与拯救世界毫无关联吧?从这么看,这岂不是一种堕落?”
“这…伊织,会不会太上纲上线了?”
不过,少年心底明白,他必然会有这种错位感吧。
正如将耐寒的枯木植入温室,将狼驱进家门,把失意的剑士当作听命的武士,也不过是另一种相对温和的驯化罢了,与他生前的德川时代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举措没有本质的不同。
剑对那个人而言是什么呢?
要说的话就是——脊梁吧。
这东西就好像宫本伊织的第二根脊椎。
勿论穷迫还是卑贱,一握住剑柄,血气就从能从他裂开的骨缝里钻出来,令他拥有勇气继续狂奔,直至腐朽。
因此,他这般的剑士从未需要对死后心存忧虑,那些割裂铁甲覆下的骨骼时在剑身上留下的划痕,那些劈砍头颅时断斩甲胄在剑锋留下的豁口,种种丰功伟绩,无数卑行劣举,全刻在了剑上。
一如——无名者墓碑上的墓志铭。
“是啊,说的也是。”
出乎意料地,青年微笑着驳回了自己的话语。
“我听说在北欧的神话,死后的战士会大举宴会,以迎接世界末日的一战,那么现在也是一样,所谓的劳逸结合吧?”
他们(迦勒底)并不是将过去的英灵亡魂充当武器与道具,而是将其视作一并同行的友人。
人理本就是流动的河流,总会在路途中得到些什么、失去些什么,以至于历史不断变更却又与过去遥相呼应。
剑术本是杀人的伎俩,剑之道也早已陌路于太平之世,在火器普遍之后,更是沦为了公众欣赏的“术”、一种隐藏锋刃的“舞”——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而如今,“舞”也有了保护弱者、实现价值的机会,又何尝不是“武”的回归呢?
调整好心态,或许便能有所长进吧。
“你能这么想就好。”
Saber欣慰地笑了笑。
“不过,我倒是惊讶你这么擅长这个(舞蹈)。”
“哼哼哼,那当然,我可是天才——过去我可是有神乐的经历呢,和伊织除了挥剑别无长身的完全不一样。”
“原来如此,是你的姑姑(倭姬命)教的?”
“自学的!”
“是啦是啦。”
“唱歌也比你强。”
“这个就免了吧,我可不会拿别的女孩子的月经开玩笑。”
“哼,就你嘴硬,撇嘴!”
少年再度撇过头去,眯着眼睛撇道:
“在这样踩我的脚下去,你可连一半都学不到?”
“会认真的啦。”
男人下定了某种决心道。
“那就记好了,在心里打拍子,撤步的时候记得得向前迈——还有,不要踩我的脚。”
“嗯。”
……
二人生涩地移动起来,笨拙地起舞。
带着湿润气息的泥地,被留下踏痕。
他们磕磕绊绊的声响,踢开着土地丛生的青草,笨拙的影姿被光线钉在幔帐上。
青年坚实地就像脚下的“土地”,先一步踏上少年的影子。
然而少年突然揪住他僵硬的肩章,指尖陷进衣服的呢料。
随即漫不经心地后撤步打滑,将自己拽地险些翻倒。伊织记抓住对方的手臂,犹如尾搁浅的人鱼徒劳拍打尾鳍。自己的上杉撞在他的项链上发出着脆响,恰似在强行啮合的两枚生锈齿轮。
“这是在报复吗?”
“数拍子!”
没有回应质疑,少年使坏地、狡黠地笑着。
伊织不敢怠慢。
他喉结滚动着咽下反驳,掌心汗渍在对方的腰后洇出深色。
像踏着“水流”前进那般,质地不同的双足灵性地擦过地表的凹凸,越过那些杂乱的草丛。
转折发生在第三次变换动作,一阵“微风”恰到好处地拂过的时刻。
风拂起少年的衣摆,吹着绯袴的褶痕在衣物上泛起一阵涟漪。
飘动的叶犹如遥远的掌声,让二人都没了声响。
剑士环着战士的腰,刚才还磕磕绊绊、步履凌乱,可随着风,似乎又自如了许多。
Saber向后退,伊织则前进,一步追赶一步。左翼佯攻,右翼包抄,却把他逼进地与斜影的包围圈。
Saber的足尖漫上来,伊织随即便后退,二人起头并进,正如比翼之鸟。
步伐在一进一退、一推一拉之间中逐渐灵巧,然后踱步、欢跃、起飞,如“火焰”曳过。
“不赖嘛!”
“你也不错。”
“保持注意力!”
“…!”
Saber忽地放开对方,而伊织随即冲上那个身影,抓住他。
他将手臂摇向“上空”,趾尖抵着地面上的磨损,将少年抛出,如踏上浮桥,似踩进浅溏。
他迈上去,将那个身影追入怀中,用臂膀环着少年的腰,一阵惯性推动他旋转起来。
青年蓄着的蓬松黑发颠簸律动,而少年银色的发梢则随着风卷起,如他那神名所象征的那样随风飞扬,散作飘扬的鹅绒。一阵混杂的汗水气息的少年的体香趁机拂过他的鼻尖。
盯着对方青蓝色的眼睛,少年微笑着,然后反擒住对方的手,趁机欠了一脚,拉住他向后踏动。
“…!”
果不其然地——
“你看,不是说好了不要踩到我的脚吗?”
“哈…我果然还是很不熟练啊。”
伊织赔笑道。
“哼,那么重来一次?”
“好。”
……
“你踩的太重了!”
“抱歉…”
没有掌声,没有喝采,惟相互与伴的二人同在。
交融为倒影的一黑一白的的人影,默默地打在长屋的窗上,只剩舞步,犹如乘风飞翔、直至天空的舞步,与被那步伐锤炼的秘而不宣的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