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您确定要接这个委托吗?”工会的小哥踮着脚,指着任务栏最上面那一层一个孤零零的委托牌问道。
“嗯。”全身包裹在黑色布料中的猎人点了下头,一双红色的眸子从三角帽的帽檐下浮现,小哥心中一惊,赶忙把牌子摘下来递给了他。
“我跟您讲一下这个任务的基础信息。”小哥感觉喉咙有点干,紧张地咽了下口水。不是他专业知识不到位,而是面前人的身份着实特殊。白发、红眼、充满爆发力的肌肉,无一不是基因改造过的痕迹。凭借着与魔鬼血液的融合,他变得更适合与魔鬼战斗,但也更容易变成魔鬼。
他们在黑暗中游走,也在黑暗中死亡。就像无人知晓的深海猛兽,悄无声息地咬住猎物的喉咙,有时也悄无声息地变成猎物。
在这片大陆,他们通常把这类与魔鬼融合的人称作是——深海猎人。
“我们得到消息,南边安切纳斯森林的深处近期出现了吸血鬼活动的痕迹。从偶尔出现的威压强度判断,等级至少在A-以上。上次侦测到这样的等级还是一百年前昆图斯出世,那次腥风血雨想必您也有所耳闻。”小哥苦笑,“整片大地都变成了血池,数个公国从地图上彻底消失,人类养了百年也没恢复元气。所以这次任务的难度被划在了最高的S档,有极大的威胁,即使是您,”小哥小心翼翼地看了猎人一眼,“也还是要慎重一点。”
“知道了,帮我接下吧。”猎人甩出一块铭牌。
“好的,……乌尔比安先生。”
安切纳斯森林,潮湿,昏暗,危险。森林里不只有怪异的植物,还有危险的寄生虫和闻所未闻的病毒,再老练的猎手也不敢过度深入。否则,变成非人非虫的生物都算是自然的怜悯。
而此时,一抹黑色的身影正在林中快速移动着。只见他丢出一柄巨大的锚,牢牢勾住十米外硕大的树干,握紧链接锚的锁链,利用惯性飞身而至,如此反复,飞鸟都难以近他的身。
正是深海猎人乌尔比安本人。
在人迹罕至的潮湿森林,乌尔比安选择脱掉斗篷和帽子,只着紧身衣、战术裤和常年不离身的黑色面罩,轻装上阵。他的白发随意束在身后,高速移动时像鲸鱼的尾巴,轻飘飘地扬起又轻飘飘地落下。
猎人的方向感很好,迷宫般的树林不曾使他犹豫半秒,仅仅过了两天,他就能够看到不远处一座爬满了墨绿色枫藤的古堡。
古堡散发出不详的气息。猎人放慢了脚步。
绕过干枯的树叶,远离蓬松的土壤,用树干遮掩身姿,遣小石子探查陷阱。
猎人精神紧绷,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官。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陷阱、法术、偷袭、暗器,什么都没有。
等待猎人的,只有古堡一扇敞开的大门,和门内坐在桌前,笑意盈盈的白发少女:
“你好呀,猎人。”
(2)
博士从石棺里醒来是一个深夜。
像是一个巧合,一个意外,一场没有任何准备的复生。巨大的威压从石棺中泄露,形成了几乎肉眼可见的风暴,短短几秒内就席卷了半个大陆,各地的警示钟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博士有点头疼。
我是谁?我好像叫“博士”。我在哪儿?好像是自己家。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睡了这么久?我为什么醒了?现在是什么时代?灾异过去了吗?
偌大的城堡里没有第二个人。博士踉踉跄跄地在满是灰尘的房间里探索,长期的休眠让她的身体变得非常虚弱,她需要食物,什么食物都可以。
她出门。
月光洒在白发的少女身上。少女的衣服破破烂烂,少女的灵魂也破破烂烂。
但她敏锐地嗅到了野兔的味道。
博士轻飘飘地走过去,将匕首伸进兔子洞,手起刀落,温热的血溅上了少女的手腕。
其他兔子发狂般逃窜。博士简单将那兔子剥了皮,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血滴滴答答地淋湿了白色的睡衣,但她毫不在意。
第二天,博士准备出门看看。
她翻出了仓库里的全地形太阳能代步设备,“啧,这个型号会不会有些太老了?如果我的同胞也醒了,肯定又要被说两句‘不懂生活’。”
但最大的问题不是代步车的型号,而是博士发现这个时代的太阳似乎有些过于毒辣了,被阳光晒过的皮肤很快就会变得红肿瘙痒,她不得不找出一件厚重的斗篷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起来。
离森林边缘越近,博士越雀跃。同胞们都从那场浩劫中活下来了吗?现在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了呢?沉睡前还没能看完的电影出续集了吗?
但很快,她的心沉了下来。
紧挨着森林的是一个小镇。小镇上来来往往的是,驮兽拉的车,以及,长着兽耳的“人类”。
博士如遭雷劈。
她藏好代步工具,掩好容貌,走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
酒保问她喝什么,她随手指了一杯。这酒的味道淡得像水,但又苦得突出。她的同胞,她的家园,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毁灭。
这是一个新的文明。
新文明的街头巷尾议论的是“吸血鬼”。
吸血鬼?什么新物种吗?博士有些好奇。
白发红瞳,吸食人血为生,体力强悍,自我修复能力极强,能够把人转化为更低一级的吸血鬼。但怕光,怕银器,怕蒜。
等等,这听起来好像有点熟悉?这是她之前和学妹一起做的“猩红之树”生物计划?博士越听越确信,这些所谓的“吸血鬼”,很大概率是她们曾经为了物种延续而做的一个实验。她们曾经在宇宙中发现了一种以血细胞为食的简单生物,这种生物不仅生存能力极强,而且还可以寄生被吸食对象,使对象拥有稍弱一些的生存和转化能力。“猩红之树”生物计划试图修改和利用这些特性,为族群谋一线生机。
但是最后效果不好,所以被放弃了,没想到最后却变成了新文明的危机。
她不能丢下这个烂摊子不管。
(3)
“我等你很久了,猎人。”博士坐在大厅的餐桌主位,对远道而来的猎人露出自认为善意的微笑,并热情地邀请他共进晚餐。
但纯手工制作的晚餐还是有些过于……独特了。乌尔比安站在门口只看见白发的少女露出一个老谋深算的笑,还邀请他品尝桌面上焦黑的食物。
挑衅?乌尔比安的巨锚脱手而出,带着凛冽的杀意锤向博士。
“喂!”
巨锚击中了白发少女,但那显然是一个虚影,少女的身影又出现在了右侧的一个座位上。
“我知道你对我有很多误解!但是你听我解释一下!”
不是战斗系,催眠?魅惑?猎人迅速判断着形式,手中巨锚不停,扫过一整片餐桌区域,桌椅菜肴都化作碎片飞散。
“我不是吸血鬼!你看看这个!”博士丢去一本有些泛黄的书。
乌尔比安本不打算理会眼前人的花言巧语,他在找这位“吸血鬼”的本体。
书从他眼前飞过。
《“猩红之树”实验记录》?
猎人狂风骤雨般的攻击停下了。
博士松了口气。根据她这些天的了解,这位乌尔比安出身于阿戈尔,那是这片土地上为数不多继承了她文明遗产的国家,也是最早和吸血鬼打交道的国家。乌尔比安,基因改造人,拥有极佳的战斗能力,更难等可贵的是,他曾是一位研究者,这有可能成为她们合作的基础。
“所以呢,你想凭一本谁都能得到的书来证明你的身份?”博士二人坐在大厅仅剩的两个椅子上,中间隔了至少五米。
“当然不是。我可以简述实验原理,现场推导公式,更重要的是,我还有实验室。”博士抬手指了指二层,“我可以用实验证明给你看。”
“那走吧。”乌尔比安起身,他的手一直未曾从锚上离开。
博士带着猎人走进前文明的实验室。
她熟练地准备实验材料、清洁容器、制备样品、调节仪器参数、根据数据调节溶液比例。即使以乌尔比安严格的标准来看,她的操作也没有任何问题,她的精细程度甚至让他有些惊叹。
如果吸血鬼的思维能力能进化到这个水平,那他应该会要求某些阿戈尔执政官乖乖被同化。乌尔比安不无嘲讽地想。
“你主动改造融入了‘吸血鬼’的基因,但它和你自己的基因维持在了一个安全的水平,我猜测你应当植入了类似调节阀的装置?”博士把实验报告递给猎人,猎人看着报告上熟悉的数字沉默不语。
“你想怎样合作?”乌尔比安依旧谨慎地和博士拉开了距离。
博士只笑了笑:“我只想尽我最后的一份责任。”
(4)
就这样,乌尔比安在城堡中住了下来。
博士的身体不方便外出行动,也没办法很好地接近吸血鬼采集样本,所以每天早上由猎人负责采买物资,每天晚上由猎人负责带回样本。
博士负责泡在实验室,和她的公式仪器打交道。
博士的作息很混乱,有时候乌尔比安还没出门,博士就已经在实验室鏖战;有时候乌尔比安深夜回来,实验室的灯依然亮着。
猎人没发现厨房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也不知道博士平常怎么吃饭。
直到有一天傍晚,猎人提前回到城堡,看到博士抱着一只没了皮的生兔子在啃,一边啃一边用没沾血的手小心翼翼地翻书。
看到血的一刹那乌尔比安警铃大作,巨锚气势汹汹地停在博士眉心。
博士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乌尔比安,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兔子,不好意思,好像三天没吃饭了,有点饿。”
猎人的鼻子微动,确实不是人血。
那之后,乌尔比安把厨房清理了出来,每晚回来都会额外带一些野味,在厨房或煮或烤,带一半,留一半。
对博士来说,乌尔比安带给她的惊喜要远超预想。她只希望猎人能是一个好的助手,帮她偶尔处理一些不太有技术含量的步骤,好让她能保证最低限度的睡眠。她没想到的是,乌尔比安的科学基础之扎实,思维能力之强悍。她只让猎人负责记录简单数据,猎人就能在几天后跟她讨论异常值的归因;她只简述了实验原理,猎人就能举一反三提出几种不同的实现路径。
于是,乌尔比安对实验的参与越来越深,二人一起在实验室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猎人曾从不离身的锚,也逐渐有了固定的存放区域。
“我觉得你的思路还是有问题。”某天傍晚,博士一手拿着刚烤好的羽兽腿,一手指着实验报告说道:“这个物质确实对吸血鬼细胞有很强的杀伤性,但是你的提纯浓度不够,做不到一击必杀。”
“不需要一击必杀。”乌尔比安放下刀叉,“作为慢性毒素投放在水源里,等那些渣滓意识到就已经晚了。”
“本来浓度就不够,你还要稀释?”博士狠狠咬了口羽兽腿。
“足够了。”猎人用餐巾擦擦嘴角,“要快的话,我的锚快。”
“啧。”博士有些赌气地放下食物,转头泡实验室去了。
乌尔比安随手收拾餐盘,嘴角扬起一丝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笑。
像是研究员时代的重启。
乌尔比安拎起锚,毫不犹豫地又孤身一人融入了夜色。
但这次,他有了归处。
有人等他带着样本和猎物回来,在实验室里吵架。
(5)
研究有成果了。
博士的方向是限制、利用吸血鬼的转化能力。既然吸血鬼可以寄生,那么就可以利用携带基因病毒的量子微粒侵入寄生体系,使整条寄生链上的所有吸血鬼都感染病毒,继而使它们大量消亡。
乌尔比安的方向是击破吸血鬼的生存能力。他无意间在森林中发现了一种名叫棘环草的植物,这种植物的提取物对人体无害,但是却会对吸血鬼的神经细胞造成不可修复的损害。这种提取物浓度越高,对吸血鬼的杀伤性越大。
利用工会提供的线索,乌尔比安带着博士潜入了一片低级吸血鬼的聚居地。博士将棘环草提取物倒入附近的水井中,静静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弦月升起,营地逐渐热闹起来。低级吸血鬼是受本能控制的动物,苏醒后便开始四处觅食,四五十只吸血鬼晃晃悠悠走出灌木,向村子的方向走去。
吸血鬼的嗅觉很灵敏,乌尔比安将博士罩在他的袍子下,防止她被标记为可口的食物。博士紧贴着猎人的左胸,听他沉稳的心跳。
“我们跟上。”乌尔比安左手扶住博士的腰,右手甩出锚,两人一起飞上了不远处的树梢。
低级吸血鬼捕食的成功率很低,几乎所有的村子都倾家荡产打造了银质的篱笆,只要不贸然离开篱笆范围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但今夜显然不是这样。一个闭着眼睛的小男孩从草屋中走出,像是要去茅房但走错了方向,一路朝着吸血鬼聚集的小路走来。乌尔比安身形欲动,博士伸手拦了一下,从自己的披风中拿出了一小截试管,试管内装着一些淡红色的液体。博士将试管用力一抛,它碎在了小男孩身前的草地上。
没有火光,没有巨响,但所有的吸血鬼都原地怔愣了一下,随即恐慌地逃离试管的方向,向着营地飞奔。
“还要留着它们观察毒素效果呢。”
乌尔比安看了一眼博士手腕上的伤痕,略不赞同地皱了皱眉。
四个小时后,营地中的第一只吸血鬼悄无声息地倒下了,神经毒素让他的大脑内部变成了白粥一样的固液混合物。四个半小时后,营地所有的吸血鬼都失去了呼吸。
乌尔比安护在博士身前,两人一起挑选了一颗头颅作为今天的实验样本。
回城堡前,博士拉着乌尔比安去闯了村里酒馆的空门。
“不错不错,虽然慢了点,但效果还是不错的。”博士在酒馆的小窗前眯眼品着酒。
明明上次还觉得苦,这次竟然尝出了几分甜意。
“哼。”猎人回以一声鼻音。
乌尔比安以前从不饮酒。因为无论是烈是淡,酒精总会影响他的判断力,一个孤身行动的深海猎人失去精准的判断力,就意味着死亡离他不远了。
但他今天陪了一口。
“等吸血鬼都消失了,你会去做什么?”博士问。
乌尔比安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从他下定决心成为深海猎人开始,他就没有想过活着回到人类社会。
他是个怪物。是个不被世人理解的存在。他曾经最好的归宿是死在无人知晓的战场。
“你有些过于乐观了,博士。”他回答。
“哈哈。不如我把你也变成吸血鬼,然后跟我一起缩在城堡里做实验。”博士呲了呲牙以示威胁。
“呵。你以前可不敢跟我开这样的玩笑。”
“哈。你以前也不敢离我这么近啊。”博士失笑。
“我之前想,既然我的同胞都不在了,等我解决完吸血鬼问题,尽了最后的责,我就回石棺里躺着,在里面等生命的终结。”博士枕着手臂,看着猎人。
乌尔比安心里一跳:“那现在呢?”
“现在?”博士伸了个懒腰,起身迎着逐渐变浅的天际线道:“现在我想多看看这个新生的文明,它或许也没有那么不堪。”
“你要与我同行吗?”
“……如果吸血鬼真的能被清剿的话。”
二人离开酒馆,酒馆桌上放着几枚还带着体温的硬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