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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昊醒来的时候摸了摸脑袋，一脑门的汗。他胡乱揩了几下，一瞥床头的手机刚刚好亮起，他拿过来打开——成韩彬发信息要他出门吃早餐，这算是一个好习惯。
他收拾好自己打开房间门，走廊没有开灯，门口黑乎乎站着一个人吓了他一跳，差点来个高音飙嗓，对方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比了嘘的手势。
“他们应该还没起呢，小声点。”
章昊把成韩彬的手拿下来，“你怎么不敲门，就在门口傻等啊，”手在成韩彬的手背停留了一下，很快又被握住了，“现在这么冷。”
成韩彬小声说：“怕你还没有起床。”
他们要去的是一家小店，章昊一直想去的，地方偏僻，坐公交摇摇晃晃要一个多小时。章昊坐在公交车上的时候昏昏欲睡，前面两个位置坐着两个拎着菜的阿姨，大嗓门讲着隔壁邻居的八卦。果然这是天下妇女千古不变的爱好，章昊心里想，有些遗憾没有打车去。
侧头看了看成韩彬，对方很敏觉地靠过来，“要睡会儿么？”拍了拍肩膀，示意他可以靠着，“我会看好什么时候下车的。”
章昊摇摇头，脑袋又昏又沉，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晚上没睡好的缘故，“难受。”他说。
章昊把脸的下半部分埋进大衣的领口处。成韩彬把他的脑袋掰起来，“这样更会晕，”他解释到，“我给你开点窗吧。”
他半个身体越过章昊，用力扶住车窗把手往旁边拧，他的身上现在暖烘烘的，章昊小心地把脸贴在他的腰腹处，成韩彬低头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好笑，一只手缩回来揉了揉他的脑袋。章昊说：“你别老把我当小孩子哄。”
成韩彬坐回去笑，“那你别老是撒娇。”
成韩彬某些时候真的意外地喜欢当哥哥，章昊默默地把脸转向窗外，想起自己在国内看的那些科一科二的书，成韩彬也应该去考一考，说不定比自己更适合当老师。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一点，觉得冷又缩回去，成韩彬这个时候手又伸过来抓住他的。
“干嘛？”他小声埋怨，“你手冷。”
成韩彬说：“借用你的手暖一暖。”
章昊皱了皱鼻子，成韩彬像是一个得到玩偶的大小孩那样满足地靠在椅背上，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掏出手机来刷。章昊也没了睡意，他把自己的手掌小心地蜷缩起来。
想起那个晚上做的梦——非常非常黑的世界，他走在一条满是碎石头的路上，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好像有东西无端地在追逐他，他拼命奔跑，但恐惧感压迫着他，终于他脚下一空，失重感蔓延至全身，只顾得上放声尖叫。
然后就醒了。
章昊觉得这样梦不算噩梦，但又非常无厘头，一种压迫感一直让他醒不过来，醒来又有一种恍惚至怅然若失，好在他善于思索，习惯于在意一环扣一环的结点，在迷茫中寻找安心处，这在异国他乡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
他想着心事，没留神中成韩彬已经看了他许久，正对上视线，章昊难得心虚的笑了笑。
“怎么？”
“你心情不好？”成韩彬问。
“没有。”矢口否认。
“你心情不好。”现在是肯定句了，成韩彬把他的手握紧了。
章昊把自己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现在心情好了。”他开玩笑着说，“你要是给我一个吻，我能心情更好。”
成韩彬说：“好啊。”眼神里明显都是笑意。
章昊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飞快低下头，隔着口罩在他脸上挨了一下。
章昊的脸后知后觉的烧起来，成韩彬问他有没有心情好起来。章昊下意识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听见自己的回答：“有啊，感觉好多啦”
成韩彬笑了一会儿，把脑袋侧回去了。
章昊脑袋更加乱糟糟起来——无暇再去想昨晚的梦境，而是成韩彬。
是不是太亲近了些？章昊回想起自己在国内的朋友们，大抵是中国的男孩子们到了一定年龄，表达感情的方式总是内敛的，肩膀一搭，热热闹闹去球场打球就是好哥们，要是能帮忙从饭堂打饭那就是好父亲。他和成韩彬相处的这些日子，拥抱、贴脸、亲吻，似乎都做过了，如果放在还在读大学，章昊会认为这些是和未来女朋友一起的举动。
他目光瞥见自己被成韩彬抓着的手，脸又继续热起来。女朋友，他心里默念着，又偷偷看一眼成韩彬的脸。
章昊想，也许人之间的相处就是不同的，总要学着去理解，人不能总是妄自菲薄。他很善于明白什么东西是可以被自己抓住的，什么是应该得到的，但对于关于成韩彬的事情却总是苦恼。也许坦白说一说就好了，但好像永远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成韩彬意外的在章昊面前是个有脾气的人。章昊又打了一个哈欠，车到了一个站，前面两个一直聊天的阿姨下车了，换了一对小情侣坐上来，手紧紧地牵在一起。
成韩彬脑袋又凑过来，很小声说：“看，他们和我们一样呢。”
章昊反问回去：“哪里一样？”
成韩彬张开嘴本来想回答，不出所料的又转过头去，章昊看见他通红的耳朵，知道这个人不经撩，还是忍不住笑，心里小小声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想要把手抽回去，动了动手指却被抓得更紧了，章昊疑惑的看向成韩彬，成韩彬不看他。
“哪里都一样。”
“什么？”章昊听得不是很清晰，他一怔，下意识又重复一遍，“一样什么？”
成韩彬说：“这么说也不准确……除了性别，我们都一样吧。”
章昊还没反应过来，成韩彬转过脸来，眼睛很亮，让章昊想起以前和他走在都是樱花的街上，对方看过来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时间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家伙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章昊想，这样让人误会的话语。温柔、体贴的成韩彬仿佛是生来就会爱人的，章昊终于理解为什么说特别这个词在爱情里的必要性，如果自己不是独一无二，他宁愿不要。
于是他笑着说：“和别人也会这么说吧。”
成韩彬很少听见他这么说，一瞬间还以为他是不高兴了，章昊解释：“听到这样的话当然很开心呀……但韩彬和别人出去玩也是这样的吧。”
因为也会牵别人的手、也会笑意盈盈的看着别人，章昊告诫自己要狠心一点。他向来善于解决自己的内耗，处理这方面的情绪只需要一小会儿，等他收拾好自己，再去看成韩彬，对方已经低下头去了，没有做过发型的刘海垂下去遮住了眼睛。
他动了动手臂，手居然很轻易就松开了，章昊问：“是……生气了吗？”
成韩彬从鼻腔里闷闷地应了一声，章昊不知道刚刚哪句话惹到了他，摸不着头脑地再次尝试去抓成韩彬的手，成韩彬直接双手环胸不让他碰。“喂，”章昊压低了声音，“究竟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
成韩彬正过脸来对他，“你是什么都不明白吗？”
章昊心脏猛的一跳，手几乎要紧张到颤抖起来，但他克制住自己，很慢的抬起眼，带着点仿佛迷惑不解的神情看对方。
“韩彬呐，我要明白什么呢？”
在章昊默数的时间里，成韩彬的嘴唇缓慢的张开，章昊出神的盯着，他在想对方会说些什么呢？在公交车上告白未免有点可惜，他一直很喜欢以前宿舍楼下的那一排樱花树，风一吹，花瓣翩翩的落下来洒满一身。
但成韩彬说：“不是什么大事，哥不明白的话就算了吧。”
明明最开始不高兴的人是他，避之不谈的也是他。章昊的幻想犹如一个泡泡一样被戳灭了，他忽然仿佛被泼了盆冷水，显得刚刚漫无目的的想法像个跳梁小丑，他几乎要撑不住自己苦笑起来。一种愤怒猛得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的手却又冰凉起来。
“不是什么大事就好，”他冷淡到，“我省的费心思去猜。”
成韩彬转过脸来看他，似乎在通过他的语气和表情来判断他的情绪，章昊故意不看他，表明自己的态度，成韩彬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开口，章昊更气了——连带着昨晚做梦的那股气一下全到心里，同时又委屈，明明是成韩彬说的让人误会的话。
他似乎没想过自己的态度更加暧昧勾人，进退不定。
到站下车的时候两个人还是没有说话，章昊一声不吭地低头看手机，旁边的成韩彬也一样。过了半响，还是成韩彬先开问：“要怎么走？”
章昊低头看导航，旁边的成韩彬似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让他也难受起来，于是把手机拿过去一点，“别生气了，”他说，“我跟你道歉，我们一起好好吃饭吧。”
成韩彬一怔，马上反应过来，下意识笑了一下，只是有点僵硬。
“老说你是最聪明的，但在我看来有时候也很傻，”成韩彬说，“尤其是对自己。”
才不是呢，章昊心想。他从来通透，高考的时候能为了梦想复读一年，又能为了梦想千里迢迢来到韩国，他怎么会在对自己的事情犯傻呢。因此没接话，他出神地盯着某个地方瞧。
对着导航走，步子快了很多，成韩彬还是不怎么说话，章昊也没有彻底洒脱开来，带着变扭，他边走边跟跟成韩彬说：“听说那家店有很好吃的西多士。”
成韩彬说：“那一会儿点来尝尝看吧。”
章昊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高兴？”
成韩彬摇了摇头，“真不是什么大事，”他说，“只是要慢慢想明白。”
章昊说：“可是你这样我也会跟着苦恼。”
成韩彬问：“哥为什么要苦恼呢？”
“因为是你相关的事情啊，我总是被你带着情绪跑，这很奇怪，是吧？”章昊主动地伸过手牵他，成韩彬没有拒绝，轻轻握了一下，“所以想要你告诉我多一点。”
成韩彬笑了，“我现在其实明白一点了，在你我身上，”他走近一点，几乎要与章昊鼻尖对上鼻尖，“我会知道你的答案的。”
章昊的视线落在他的嘴唇上：一张一合，唇瓣很薄，嘴角带起一点向上的弧度。连周围的空气都暧昧到焦灼起来，章昊的心跳加速起来，他的手轻微地抖了抖，被很用力的反握住了，他有一点惊愕，对上成韩彬的眼神。
他轻轻叫了一声成韩彬的名字。
成韩彬拉过他的身体，闭上眼睛飞快的、柔和的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唇瓣上的触感是柔软而干燥的，带着熟悉的润唇膏的气味。
成韩彬整个人矮下一节，仰起头冲他笑，“这里很多人，如果人少……昊应该知道我想怎么做吧。”
不止是温柔的，还是勇敢的成韩彬。
好像回到了昨夜的梦里，脚下传来急促的失重感，无可避免的掉落下去——然后，被拉住，抬起头，看见天边隐隐露出一点破晓的晨曦。
一种终见天日的恍然大悟。
为什么逃避，为什么在意，为什么纠结，原来都是因为爱，这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他们遮遮掩掩走到最终的出口，一切就像电视剧的结局那样，被刻画成胶卷，循环播放，每一次就心动一次。
成韩彬站直身体，章昊跟他微笑，眼睛很亮。
他们在店里点了很多吃的，吃了西多士，喝了巧克力融化制作的奶茶，墙上贴着中国香港演员的海报，旁边用花枝编织的篮子里，放了淋上番茄酱的炸鱼薯条。
章昊告诉成韩彬，他忽然想起一首诗，尤其喜欢里面的一句“幸得识卿桃花面，从此阡陌多暖春。”，是他高中时看古诗集背诵的。
成韩彬尽管学了不少中文，但对诗句还基本是一窍不通，因此他做出认真的样子虚心讨教这句诗句的意思。
章昊想了想，先吃了一根炸鱼薯条，说：“是指看见对方跟桃花一样的容貌后，在从此交错纵横的路上，就多了很多温暖的春天。”
成韩彬点头，章昊就笑，用手比划着他的脸，“你的脸，很漂亮。”他用中文说的。
成韩彬笨拙的学以致用，“昊的脸很漂亮，”他磕磕绊绊的，旁边上菜的店主听见，带着笑意停下来看他俩，成韩彬学着章昊的样子围着他的脸划了一道弧线，“像桃花一样，漂亮。”
章昊的心变成了一朵云，飘过来飘过去，云不是云，雨不是雨。成韩彬的耳朵像是伊甸园的苹果，章昊已经成为了经不住诱惑的夏娃，肋骨间的心脏因为激烈的撞击而变得疼痛，这是付出的微不足道的那一点代价。
他没有说太多的，把一个墨鱼饼放到成韩彬碗里，“吃吧，”他补充到，“你这样说让我太高兴了，高兴得我晚上都要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就只会想你。”
成韩彬盯着他的眼睛。
章昊说：“好吧，你让我承认了一个事实，人的魅力是一直存在的……你看看就像你，我过去爱你，现在爱你，未来也爱你，总是都在的。”
他们牵着手一起走回去，因为吃得太饱，总要散步消食。
下午的太阳把影子拉的很长，一点一点细碎的光阴就这么在一步步的脚印中，一下就过去了。好像变成了一个很平常的下午，发生的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