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ies: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20
Words:
6,873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16
Hits:
122

【阿迪莱/梅姬】再无崇高的杀戮

Summary:

伤口之深代表了爱之深,是吗?如果以此为条件,阿迪莱将永远无法企及。

Notes:

预警:梅姬第一人称自述,阿尔图死亡描写,原作私奔前提,面目全非的延伸。

Work Text:

 

 

  我如往常一样,在日暮时分走进家门。

  架空的门廊的后方,天空如一张墨石榴皮般黑,将鲜红欲滴的果肉罩在穹顶之下,阿迪莱坐在霞光之中,连着她一同逐渐拽进黑色的世界。余下的光显得红而微薄,却能渗进皮肤,霞光的最前端和阿迪莱对决似的相互触碰,好像世界是从她的身体吸纳出了能用于黄昏报时的光,光辉由此开始,由此结束。我走过去,窗台长椅上的她伸直了腿,以另一条拱起的腿为支点,心不在焉地摆弄着一个没挂标签的瓶子。

  我知道里面的液体一丝未用,我知道标签已然褪色。理解了瓶身的含义,我转而琢磨起一件事,引向无边无际的联想和回忆。

  搬进这个精巧的房子时秋天还未过去,开春后新居于我而言已然变得熟悉,假使有人要在这时刺瞎我的眼睛,我也能不磕一次膝盖,照常过完余生的每一天;如若有人要夺走它,我将以怀念首都的千百倍去怀念它。

  离开首都的时间已能以年计数,我的生活方式基本上还同之前一样。和阿迪莱一起的生活十分是顺遂的,既没有意外来袭搅扰,也出乎意料地没有波澜——钓线被拽着来回出入水面惊起来的那种波澜。当苏丹国纷争的高潮吸引了四海八荒的各式人举起那面相同的旗帜,我们背朝家园离开了,远远地离开,度过了一段可称为冒险的生活。新国建立前,阿尔图的耳目一直没有追上来,也许是因为我们骑着马跑得太快,新国建立后,小型的交流没有被痛苦和介怀隔断,反倒让大致能称得上友情的关系长长久久地延续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地,我以为是随便选定的一间沙漠驿站,却发现好几个年轻姑娘都认识阿迪莱,这座窄小的驿站包括一个餐馆,一间简陋的旅店,阿迪莱比我还常离开首都,更别说我从未造访过的边陲,而她们就生活在这里,她们的床、行李,她们的记忆都在这里,年轻或年老的脸上还有与风沙抗衡过的痕迹。现在我对她们的记忆只剩下了最深刻的部分,她们的话题没个定数,但都对阿迪莱的马术赞不绝口,她策马飞驰的样子令人印象深刻,“那可真英俊啊”。接下来的恭维听上去差一点就满是真情实意了,像被挑起来的好蜜一样金黄稠滑,适宜的甜蜜。但话中偶尔会出现高亢而失真的音调,看似专注而快活的眼睛飘过的尴尬的虚影。

  起初只是征兆,我如应对每一个好奇的人一样,尽最大努力地,以那种从人性不可避免的恶意中保全我们两个人的方式应对她们:模棱两可地回答我和阿迪莱的关系,回答称谓时刻意省去的姓氏,引导向阿迪莱个人优点的对话。在首都没有人在意,但坐在这里,代表我们二人已经相伴数月,早已走出过去生活设立的界限,这大概给出了猜想的空间,毕竟对她们来说,奢靡混沌的首都同样无异于天方夜谭,站在她们眼前的就是我们原原本本的样子:分明互补的性格,结伴旅行,出走多月。

  等我提及了和阿尔图的分手,她们瞟向阿迪莱的目光更是变了,随着谈话的进行,开始还散在空气中、胡乱运动的思绪渐渐地消失,只剩下唯一的某种视物方式。这让我感到思绪不畅,不止是交流中产生的误解给了我那样古怪的感受,还有我内心还没有彻底解析的迷雾地带。

  我想求助的人也是这感觉的来源。待在靠门的桌椅边上,我在那些口干舌燥的问话途端朝门外一眺,顺势从人堆站起。逐渐收起绿意的大漠闻上去有一股焦味,阿迪莱站在系马的草棚下,腰背挺直,被太阳照得发亮。那烈日的颜色够人畅想炙烤的温度,但每一个人都会相信阿迪莱不会被晒伤,她悠闲地梳理茉莉发着柔光的浅金色鬃毛,从她手下生出的沙沙声在我们愈发沉寂的谈话中凸显了出来。那具战士之躯好似披了一层沉着的金光:太阳青睐她的承接,让她的皮肤同茉莉的鬃发辉映,那母性的触碰,仿佛在重新确认祂于她降生之际在她发肤之上刻下的隐形誓言,以此在混沌的人间准确地找到她。

  或许我主不够有情,但对待阿迪莱的话,的确不是不可能。思考着,事情常常这样发展,一个经过千锤百炼的念头会以不同形式、于不同时间地点跳出来。苏丹庇佑的黄金首都被退去的潮水冲刷,那行写在纸上的文字像贝壳一样重新袒露了出来,刚缓和的严重干渴的优先级也突然被调换。

  文字化形为声,那是我在说话。

  “这不是因为我爱着阿迪莱——她也清楚这一点”,我那是什么意思呢?

  阿迪莱还在轻柔地给茉莉梳毛,她的毛发不如待在城中时靓丽了,但她很是意气风发。我想,当时虽然说得委婉,我亲口将打算告诉了阿迪莱,她接受地点了头,沉稳得好像能承受任何结局。后续在信纸上添笔时,她也没有露出过我现在忘不掉的神色,甚至有些开心。离开时,信件刚刚交给使者,信本身已完成了,但信之外的事情还没有交代清楚。我思来想去,“不是因为爱”的说法有歧义,我该将完整的意思传达给阿迪莱:“分别是一半和一半,阿迪莱。”她惊异地撇开了眼神,仿佛觉得我在说很绝对的事,为爱和不爱之间残酷的一面轻轻倒抽着气。我加重语气,“我是说,一半是我认为那样的生活不能再进行下去了,为了我自己;另一半是和你一起上路的前路——对我来说很有吸引力,很有趣。”

  阿迪莱提出了出游(“或许算不上什么游玩。”她说。)的规划,我毫不在意,甚至正有此意,有什么比现在更适合去一个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去的地方呢?

  但吸引力。那些从锻炼她的战地里生出的热情已随着同龙的战斗消去了,那是种不自然的恳切需求。但现在,她没有性情大变,表现出来的还和那场战斗发生之前一样,喜欢比试,喜欢武器,喜欢自由自在地闯荡天南地北,这个女孩同时做了她自己的主人和证人,如果硬要说她变了什么,那就是,提起她的母亲不再让她像被偷袭了一样露出那种痛苦的受辱神情。她让我和她族里的母亲们见了短短一面,她们不觉得不履行妻子义务的阿迪莱突兀,她们——或者她们嫁的丈夫同样是贵族,但却不要求阿迪莱也去履行那义务。

  这也很好。我也曾想,向神索求对这些邪恶体察的宽恕,却在对事实追求中愈发觉得那是真相:因为她已经成功重创了那条龙。那么这算是真正的解脱吗?然而从她们含泪的眼中无法判定任何事,阿迪莱对她们不如战前相聚前那般僵硬,我也看不出来她们对阿迪莱的心意知道多少。

  ……

  换句话说,夺得未来的阿迪莱对“女人们”的世界依然没有兴致,当然,女人也有各式各样的,只是说我更熟悉的这一类生活。只是同意让我牵着,让掌着灯的我和她一起了解她不熟知的女人和她们的生活,探索黑暗。她不抗拒,也没有主动的兴趣;正如我不抗拒她的。她的世界就够她生活,这没什么坏处,甚至还能让我反观自身,从而确定:眼下我对舞剑和挑战的入门兴趣是自发的。

  我们就这样就好,“阿迪莱是个好人,”我坚持这么想,“不管怎么说,我对她只有欣赏和关爱的好感。”

  人们认为阿迪莱是我私奔的对象,好吧,你们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可否认的心也没有燃烧到足以我发怒。起初我想,是那些无休止的眼神暗示和语言直抒的臆测影响到了我的思绪。可我难道已成为了一个没有自尊、会被影响到的人吗?我曾在出发前预感、或许是一厢情愿地相信那场旅行就是解明真相的过程:然而抱着这样的想法骑在马背上,颠簸出的感受尝起来无异于背叛。

  白日赶路、同阿迪莱交流,练剑,在阿迪莱拉弓的瞬间屏息,感到快乐。晚上我痛苦地爬回了那循循善诱的泥潭,让我去想阿尔图也曾像一张白纸,像失心疯了的人,站在从决堤后冲出的巨浪,僵硬地、不管不顾地独语:“就像这样的,就像这样的。”

  这种想法的逗留成为了痛苦侵蚀我的节奏,即便阿迪莱为我没能消化的思绪忙前跑后。这哪怕并非我的问题,但也恐怕只能由我解决,找不到的病因只可能被耐心发掘。我审视自己,不论是什么时候我都清晰地记得自己曾为了什么怒嚎,为了什么做决断,我不后悔做了剪断它的决定,拿起剪刀的那一天心中悲壮的绞痛历历在目,因此启程后我首先感到自由。但接着,那纯粹的愉快在晒到第二日的太阳的那一刻迅速枯萎,最初的那些日子中,我不知为何还在巨大的、足以吞没一切的遗失感中惊醒,就算清楚阿尔图可能已将龙眼当成了我的替代品,就算连这件事我都不再抱有祈念,我还是没有快速地恢复直至可以全心全意地享受策马的乐趣。

  我不明白这近乎能将我窒息的失落感的来源,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如今想来也让我感到欣慰。不论我是否迷失至此,我对将阿迪莱和阿尔图放在一起的念头感到厌恶。将两个完整的人切开,评判肉质和热度,在上面挂上另一个人的标签。我不能忍受如此的扭曲,却怎么也找不到问题出在哪里。

  但旅程确实对我的康复做出了贡献。如果留在首都,我真恐怕会被自己拘囚至死。

  阿迪莱和我一同策马迁过树林,有余力时赛马,在水源旁边聊天边调制驱虫的药,就这样渐渐抵达荒漠的领域,我们流连于一座座小绿洲和人类聚居地的过程,我的五感也开始延展,以天的高度为界限,向四周肆意地绵延。渐渐地,我的梦中世界远离了阴影聚集的故土,它已成了一个他方世界,远到仿佛得再历经一次死亡才能抵达。

  那时起,我的新梦开始为新认识的朋友和他们嘴中道出的故事敞开,这些故事变成了我做梦用的书架。年轻时,我最爱读的书讲述的多是神话和民间传说,那些故事里没有一件事可以被真正确定。鲜花或无重开之日,性事的描写并不香艳,杀戮从不计较正义和统正,让人相信最初的世界从不遥远甚至近在眼前,足以透过焦黄的书页燃烧我们的眼球,毁灭我们的灵魂。那种无序而野蛮的生活好像离我太远,远到我认为那就是让我感到悲伤、转而投入到女主人的学习的原因。而现在我却重新听到了那些曾充斥我脑海的声音,像低语和歌谣,这些远离首都的人们口中存在着许多流传已久的灵魂,成为我年轻诸多遐想的某种程度上的确证。你会喜欢思想实化成新肢的感觉,就像将新长出来的触须慢慢伸进植物的根系之间,亲昵地扎根细碎荒沙的深处。

  思念和逃避的影响正在减弱。某天当老妪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村落房屋群后的方向,阿迪莱先听到了那方传来的陌生鸟鸣。她朝我伸出手,问要不要跑着去,我点头允许的下一刻,她便拉着我的手在形似塌陷的绿洲房屋之间飞驰。洁净的天空在头顶颤栗,荒凉的土地畏怯地下陷,我们被两色包夹,一前一后奔跑,愈接近坡顶日光愈发如火苗舔舐每一点暴露在外的皮肤,眼前晕得只看得见阿迪莱背后裹着的披巾,叫我几乎认定我们站在了炼狱之巅,已然命垂一线。阿迪莱却不准备在这里停留,那正在蒸腾的湿地还没有在眼前定型我们就动起了脚步,冲下算是平坦的坡道。

  啊!我从未跑得那么快,平地失重引发了肉体对坠落的原始恐惧,以至于我的喉头挤出了笑声,风将我的笑声连成了线,叫我以为自己得了歇斯底里,但另一阵跃起的、跳舞的音节加入了我,阿迪莱快乐的长啸远比没有创想的狼要动人,婉转而高亢的呼啸和跃于我胸口的笑意让我的身体被一种无法言说的狂热掌控,我相信那自由无期无限,相信一个个微小的奇迹。我们勉强在落水前刹住脚,停在童年时期看见过的鸟群最终的落点边缘,心脏即将要因欢畅的重力砸进水里,它也如此期望着。

  但最终我只是反握阿迪莱滚烫的掌心,喘着气长叹:以前看见它们的时候那些鸟总是在飞往南边的路上,原来这里就是最终的越冬地。

  精神的披露为我打开一扇门接着一扇门。我们花费七日抵达下一个驿站,梦魇终于展示出了它的法宝,那个源头:我看见了未实际发生的幻影。

  阿尔图的头颅在释然的痛楚中微微颤抖。我抱着倒下的他,浑身动弹不得,不知为何感到他的身体沉重得我不堪此负。我超常平静,深知他血液中流淌着我调制的毒药,身体已经僵硬,灵性之光正在从他身上撤离,而他的身体上布满我用匕首捅出的血洞。除了日记将无人知晓彼时我的心,那杀害阿尔图和自杀的觉悟,献祭式的决绝,末日中的爱的责任。

  苦涩的现实无法调转,我却笃信人可以通过死亡之径变回到起誓那一刻……不,变回自己起誓那一瞬间的旧模样。伤口之深代表了爱之深,是吗?如果以此为条件,阿迪莱将永远无法企及。

  从梦中醒来,我发现自己已痛哭多时。躺在称不上舒适的草席上,我仅仅找到了之前关于纸张的合适补充——他是一张浸透了秘密墨水的白纸,只有拿某种水果的汁水滴浇摩擦,让烛火熏烤,上面的预言才会浮现。我当然迷恋它初现的模样,接纳大部分预言,其中的不少也令他自己痛苦,我不惧无心造成的炼狱;而阿迪莱的命运的龙头就狰狞地画在纸张的正中间,图案隐去之后,阿迪莱才刚开始动笔。

  我也一样,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置身任何一种契约关系之中,很新鲜,我随时都可以掉头离开,离开阿迪莱,这面印了几条编织睡痕的、会呼吸的背,不论经历了多残酷的战斗都能睡得安稳的阿迪莱。拥有重新开始生活的勇气,也就意味着不论是什么样的生活——即便不是与阿迪莱一同走这一程的那种生活——都和眼下的选择没有高低之分。

  这个新被我觉察的处境下,我出奇地平静。阿迪莱会无条件和我一起回到苏丹君临的首都,但这冲动仿佛从不属于我,从未将我捕获。尽管可以想象我哪怕再向其他任何方向偏移一点——就会被一种笃信给带离。但那已经不可能了。

  我不由得忆起彼时的阿迪莱和我。她信赖我的世界,为她的衣裳缝的一块儿布,擦在疤痕上的霜膏,可她大概没有料到我的出走中竟然有过这么多挣扎,尽管是两码事,我竟早就不如之前拿出那些小瓶小罐时那样自信无疑。阿迪莱,阿迪莱。她表达感情的形式我从未体会过,从经验和记忆里也找不到任何一张与她脸上神情相似的面孔,没有展示意图的无微不至,对出现在我身上的伤口担心大过无谓、没有一分指责,只有对下一次对剑和捕猎的指导,让我愈发靠近一个曾经的自己无法想象的杀意世界,精确、直接、殊死一搏。我自然不能一一分清楚每声心跳都出自于哪里,恐惧,兴奋——还是那跳到巨牛角上被摇晃却不掉落、在巨物倒地后又帮我擦拭热血、称赞我“是个战士”的女孩儿。我追寻一个阿迪莱已然扫平了的世界,近乎贪婪地在其中寻找新的规则值得追寻之处。每次回到移动的堡垒都更加确信,不论沙漠、绿洲、湿地、密林,只要重新坐在一块儿,我就能质朴地感受到阿迪莱的存在。

  第一次,我在阿迪莱为我掩护的情形下从矮崖上跳下去,正中猎物的后背,用双腿夹紧它的身躯,击碎那头鬣狗的头脑,好像打破一个器皿。我能在阿迪莱陪伴的状态下独当一面的证明。那是一头走投无路的鬣狗,身边没有同伴。头颅破碎发出的重响不可收回,鬣狗的前肢在讨要什么般挣扎,最后连最后的空转都愈发沉寂,为了一个野蛮的目的:生存、战斗,血粉的肉沫就全溅进了我已然脱力的怀中,热血逐渐地流进荒草之间,土壤变色。然而在那里,我看见的血是黑色的。腥臭、血腥、抽搐渐止的血肉之躯,我同梦到阿尔图被我杀死那晚一样的悲痛,一样的眼泪,只不过这次我是抱着鬣狗开绽的脑袋,理解心中一直不安地震颤着的是什么。阿迪莱惊慌失措地跪到我的身前,与我面对面,手不经意间在我的手臂上抹开血痕,野蛮而至真、滚烫的血液。我那时没有挪动,总觉得一切都明了了。

  我想,令我发颤的恰是梦中的我胸口鼓荡的那股无限崇高。那是一座无限、永恒而残酷的道标,那股崇高仿佛能使我变个样貌,使我能够调用生来心中那日常蛰伏的杀意,能够运用那把崇高无比的决绝之刃,抹杀所有一切、再重新拥有所有一切。

        思绪万千涌向我,我跪在荒漠之中,置身冥冥之中凝望我的事物的眼下,摊开手,任凭手中承载的血池从指缝滴在尘土之上,感到眼睛酸涩朦胧,疲惫而解脱,不知该用怎样的语言向阿迪莱讲述。

  那之后不久,我们跟着一行商队走到小绿洲的附近,在他们设下的篝火周围躺了下去。星河的明亮已不该使我惊奇,但那天它的光辉依然让我心中滋生出了神秘的感性,在这样的天空下,给人一种神启般的确信,任何人坐在那里都会觉得今夜不管说什么都能被宽恕、被揉进星星闪光的间隙里埋葬掉。我想问躺在一旁的阿迪莱,不希望我问问题的时候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定,而阿迪莱却先开口了,有起伏跃动于她发出的每一个音节之间,“我还是爱你,梅姬,而且……现在就很幸福。”星火执笔将她的侧脸勾勒出轮廓,她像一个影子,像我的影子。

        我坐起来,一览她篝火色的真容。她压在头下的茂密的植被似的头发札根大地色的面孔,两片耳坠像沙色河流两头静静摇晃的精致船筏,仿佛两侧都有人站在栈桥的最后一根木板上互通对望,她的目光流连于广袤而美丽的夜空。她长着阿迪莱的面貌,我想,仅此而已。

  路途后半程的沙原上,这位战士将脸贴在茉莉突出的赤红面脊上,好像能靠着肌肤相接领会她的心灵,我看得出她不将茉莉当作我的投影,而是茉莉本身令她心悦诚服,同时,茉莉也喜欢上了阿迪莱。

  阿迪莱爽快地向我致意,好像我的视线将她刺得向后缩了缩,就像那些能躲进壳里的动物一样。但阿迪莱的眼睛还留在外面,漆黑、灵活,不怕被刺伤。我拧回头,阿迪莱或许听不见——即便如今想来确有欠考虑的地方——声明说:“阿迪莱既不是我的第二任,也不是一个丈夫。”但话一出口,反倒另一件事让我认清了:我早在第一次迟疑如何回答时就没有将自己和阿迪莱的关系定格为普通朋友。沙漠和旅行的组合让人想起苏丹卡发行之初向阿尔图求援的那位制图师,她艰难的旅途中曾有我们的盟友参与的身影,不乏健硕的同性,那里面也未发生过类似的暧昧暗示。

  我披着阳光走近去看她们。茉莉正舒适地呼噜着,一改常态地眨着灵性的眼睛,马蹄轻巧刨动。我说:“现在你可以摸她的耳朵了,阿迪莱。她很喜欢被抚摸耳朵,但仅限受到她信任的人。”于是我们一起抚摩茉莉,有主人在的情况下,她的警觉还要一降再降。我很高兴她们交了朋友,而我们也得以一起感受这美丽造物她肌肉的颤动。当初我确实迟疑是否要让茉莉在这必然漫长的旅途上一路跟随我们,而阿迪莱花了半个上午检查她包养良好的四肢腿腱,谨慎地绕场骑了半圈,测试她遇障时的第一反应。这场检验在午餐之前就结束了,我在围场的另一端找到了她们,阿迪莱脸上噙着抹舒展的笑,她兴高采烈地说:茉莉属于自然,你们把它(“呃,她。”)练得很好。

  那语气就好像是她才是茉莉,因为回到了心爱的跑场正酣畅。而我消尽曾饮下的剧毒之血,从它引发的剧痛里解放了。

 

  阿迪莱在日暮黄昏中伫立着,桌上放着那个曾经装载了无数眼泪而变得剧毒、却不应该被责怪的瓶子。阿迪莱找到了我的毒药。我笑了,说:你猜怎么着,就是那一瓶。阿迪莱倒也没有问为什么带了过来,好像她早就认定这瓶毒药对我有重要的意义,我不讨厌她从猜测中延伸出的沉默,因为她的重视和改变能如是体现。

  “梅姬,你会毒杀了我吗?”她随意地发问,动机几乎像孩子一样纯洁。但下一秒她就因这句话中所隐含的力量而让步了,体察我的心情,把一句“如果不得已,比如你再也无法忍受我。”添在了截断的后方,那语气斗转直下,从玩笑变成了真实,好比在为“我不希望事情会变成那样,但如果真有那一天,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做铺垫。

  我走上前,拖着紫黑色的光影。不会,阿迪莱。因为我不能那样对你,因为你也不能这样对我,谁都不能、也都不会。虽然这偶尔让我以为自己将手交付给了不知方向深浅的水流,但如今我不再将堡垒视为家园。所以不会。

  我轻轻捏住阿迪莱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臂,仿佛推离也形似牵扯,黑夜覆盖在我们的面孔之上,我朝她倾斜,将她脸颊边最后一丝泛紫的异色模糊,最后一点苦涩的拖痕扫去、柔和地抹除。

  “不。但请接着爱我吧,阿迪莱。就像我爱着你一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