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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20
Words:
14,358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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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Hits:
454

【奈因】Hyperbola

Summary:

⊙520活动文,包含青春痛、生长痛、身体痛、心痛头痛脚痛等各种痛文学,主要是两人面对对方生死的过程,不过没有任何人死亡!结局是HE!!(大声)。学pa和原作世界线交替进行,《y=-x》为学pa线,《y=x》为原作线,原作线为雨断中后期,剧情没有OVA那么阳间x

⊙包含各种OOC、BUG、手癌以及个人解读等内容注意,总之接受的话↓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奈因】Hyperbola

 

————————

 

y=-x

“你们听说昨晚的事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蕾穆丽娜同学今天也不在,艾瑟同学也……”
“不会是传染病吧?斯雷因同学也不在。”

界冢伊奈帆对每天早课前,同班同学的信息共享内容从来都没有感兴趣,他常常被教师评价不像十五岁的青少年,鉴于他的家庭情况和他优异的成绩,大家又觉得他沉闷的性格又是正常的事。
伊奈帆无视掉吵闹声,望向旁边空荡荡的桌子发呆。斯雷因的国文课本还落在桌子上,书页里还夹着磨损的钢笔,仿佛昨天放学前那个粗心的家伙还坐在这里努力抄笔记,困扰地把笔尖戳在纸上思考出了神,墨水把笔记本都浸透了,课桌中间开出了一朵蓝色的小玫瑰。

又迟到了吗?斯雷因经常迟到,不是因为忘带公交卡就是忘带学生证,再或者是下雨天都会忘记带伞。伊奈帆不知为何松了口气,总觉得最近还是少和他见面比较好。

有时候,伊奈帆会觉得斯雷因·特洛耶特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因为他讨厌自己的同桌。斯雷因就像突然出现在他生活里的人,伊奈帆既不了解他的过去,也看不到他的未来,甚至无法想象,斯雷因·特洛耶特这个人最后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他不是心思细腻多愁善感的人,但最近这些想法却围绕着他。

“我说,蝙蝠,你这样的性格以后很难在社会生存的。”他昨天早上把斯雷因从学生会活动室里救出来的时候对他这么说了。于是直到放学前,一整天斯雷因都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马克芭蕾吉老师在上课铃响起的同时走进了教室,空气瞬间结冻了,嘁嘁喳喳的讨论声淡了下来。时间仿佛加速了几百万年,伊奈帆感觉自己坐在只有混凝土和爬山虎的废墟里。

“在开课前有一件重要的事。”马克芭蕾吉叹了口气宣布,“昨晚教学楼发生了意外,特洛耶特同学不慎从天台坠落了,最近都无法来上课了,他需要住院治疗,大家放学后可以去新芦原市住院部探望他。以及,目前天台封锁了,无论是课间还是放学后都禁止前往……界冢同学?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伊奈帆被马克芭蕾吉老师点名后才发现自己突然站了起来,其它座位上的同学都迥异地盯着他。
“抱歉,只是有点震惊。”
“特洛耶特同学毕竟坐在你旁边,你知道些什么吗?”马克芭蕾吉老师关切地问道。
伊奈帆摇摇头:“我现在还想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好吧,要是你想起任何线索可以下课后来办公室找我,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嗯。”
马克芭蕾吉复杂地看着他,招手示意他可以结束话题了。伊奈帆瞥到了韵子和卡姆担忧地皱着眉头的脸,他现在确实失态了,于是在众目睽睽的尴尬中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椅子发出很大的声响,伊奈帆在视线陡然下降的时候,瞥到了窗户倒映的自己。

倒影里的自己戴着眼罩,穿着不认识的深蓝色制服,似乎也从右边的车窗发现了教室里的伊奈帆在看他。再下一秒,伊奈帆听到耳边响起一阵鸣笛,呼啸声迎面而来。那一边的车窗破碎了,同时,教室的玻璃向内破裂开,一颗棒球砸倒了斯雷因的课桌,周围响起一片尖叫声,马克芭蕾吉老师立刻控制住了慌乱的现场,赶到伊奈帆面前。

“没有受伤吧!”马克芭蕾吉老师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拍掉了他袖子和头发上的玻璃渣,打开旁边的窗户。操场上空无一人,罪魁祸首已经逃离了。

“我没事。”
伊奈帆撞到了卡姆的肩膀,借着朋友的支撑重新站稳了脚。他盯着斯雷因的座位,玻璃碎片散落了一地,刺眼的阳光被折射切割成了无数频率的波长,彩虹泼洒在了斯雷因的物品上,溅射在伊奈帆的左眼中,他怔怔地把这一幕映入了眼帘。

像血……那边的自己死了吗?

 

y=x

斯雷因·特洛耶特坐在监禁设施的会客室里,等来的不是那个讨厌的、熟悉的皮鞋自信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来的人是马克芭蕾吉大校,上一次见到她还是在秘密的军事法庭。这位严肃的上司抿着嘴没有做任何解释,进门后拉开椅子直接坐下,宣布了界冢伊奈帆的噩耗。

“斯雷因·特洛耶特,你的看护人界冢伊奈帆在前天来设施的路上遭遇了车祸,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马克芭蕾吉大校话音平稳落下,她还是有一丝动容,或许是因为面对的人是这个斯雷因·特洛耶特,她才让自己表现得无比镇定,就像倒下了一位士兵,后续立刻就有人后补。
大校耐心地给了斯雷因反应的时间,两分钟过后,斯雷因才从震惊中醒来。

“车祸?”
“是的,他是一个人开车来的。肇事车辆从左侧撞上了他,左边也是他的视觉盲区,他晚了一秒打方向盘。”
“您来特意找我,并且告诉我案件的细节,是在怀疑有什么隐情吗?”
马克芭蕾吉叹了口气,感叹这位少年不亏是那个曾经把他们逼上绝境的火星前领袖,他和自己一样,尽管语气平缓,像是在交谈事务,但闪烁的瞳孔暴露了他在动摇。斯雷因·特洛耶特可以信任,马克芭蕾吉如此评判。

“我们优先考虑暗杀的情况,肇事司机不幸身亡,他是一位火星人,战时是库鲁特欧伯爵扬陆城里的工程维修师,实际身份为扎兹巴鲁姆伯爵安排的情报员。薇瑟参战人员名单上显示他已死亡,我们都以为他死在了扬陆城遇袭的时候。结果没想到他当时跟随部队前往俄罗斯,后来隐藏了身份失去了行踪。”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来调查事故是否由我暗中引起的。”斯雷因的眼神黯淡了几分,但他立刻又振奋地抬起了头,“如果我说我并不知道这位暗杀者的存在,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更深层的计划,您会如何判断?”

马克芭蕾吉见斯雷因正义凛然的模样耸了耸肩,她一开始就知道这位少年是无辜的,她只是保险起见想再试探一次。
“我们会遵守界冢伊奈帆的诺言,无条件相信你,仅此而已。”

“是吗?”那个家伙的诺言……斯雷因好奇地收起锋芒,其实想也是,目前地火和平已成定局,主战方已经失去了对Aldnoah启动权的控制,剩下还在坚持的人群龙无首,各自为政,无法再统一战线扳回局势,剩下的目的便只有报复。已经回归凡人世界的界冢伊奈帆是最好的复仇对象。他们彼此都明白,那么这位知情人士的目的可能比他想的要单纯。

“那么伊奈……界冢什么时候才能醒来?”他恢复了平时的自己问道。
大校立刻回答了他:“还没有准话,凶多吉少……亲人和朋友都已经做好了最坏情况的准备,所以我想应该也通知你。”
斯雷因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但我又希望你能做点什么。”大校也不再掩饰她的遗憾。
“我能探望他吗?”斯雷因追问。
“对不起,在完全洗请你的嫌疑前,UFE只能加强对你的监视。”
斯雷因对这个答复也不感到意外,自从到这里来,除了界冢伊奈帆以外没有任何事能称之为意外,但心脏仿佛被什么抓住了,他开始感到缺氧。
“我明白了,在得到答复前,我会待在禁闭室里。”
“感谢你的理解和配合,斯雷因。”

马克芭蕾吉大校离开前没有留下更多的信息,她尽到了职责,没有因为私情越界,只是答应斯雷因会第一时间告诉他伊奈帆的情况。斯雷因难得在被送回禁闭室的时候感到了失望,狱警一言不发地锁上了门,至少给他留下了日光灯。斯雷因抓紧了铁栏杆,除此之外这个房间没有别的供他发泄情绪的东西了。
堂堂地球的军神最后可能会死在一场车祸里,你觉得世人会相信这么荒诞的结局吗?

斯雷因很想立刻去睡一觉,只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醒来,界冢伊奈帆会回来找他下棋,他会发现伊奈帆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挪了棋盘。斯雷因在松开手的瞬间,他在铁栏杆的反射中看到了大片傍晚虹色渐变的天空,还有另一个自己的脸,那个自己穿着规矩的制服衬衫,脸蛋也稚嫩很多。
那个自己也同时松开了手,随后反射里扭曲的天空开始快速后退,很像他和伊奈帆第一次携手打败火星骑士时的景色,他也是看着橘子色逐渐占据了整片蓝色。
“痛……”
他的手不知道被什么划出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彻底染红了那片天。那边的自己掉了下去,没有人能接住他吗?

 

y=-x

“伊奈帆,你要一起去探望斯雷因吗?”
放学铃响起后,韵子站在收拾书包的伊奈帆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作为他的好友兼青梅竹马,她很诧异伊奈帆面对斯雷因的事会如此冷淡。
“暂时没有那个打算。”伊奈帆埋着头,把最后一本笔记塞进了书包,“我想起了一些事要和老师交代,蝙蝠的情况你们告诉我就好了。”
伊奈帆有心事,韵子担忧地看着他,她还没见过这样的伊奈帆。他一整天都在专心听课,并且写了非常详细的笔记,要知道这个智商高于常人的家伙课堂上从来都是在自学下个学期的内容,比如在二元一次方程的旁边写“双曲线x^2/a^2+y^2/b^2=1无限靠近渐近线y=±x但不相交”,一看就是高年级的课本内容,更别说会专心记笔记,连字迹都工整了一倍。

“那个家伙醒来后会需要这些吧。”伊奈帆自言自语着,然后抬头看向韵子,“拜托之后帮我带给他。”
“但是老师说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
“那我就帮他补上,直到他醒过来。”
伊奈帆突然提高了音量,不同的气势把韵子吓了一跳,黑短发的女孩连连后退。
“这样啊……伊奈帆你也在担心他。”但伊奈帆的状态……
“韵子,你有没有觉得斯雷因不太像这个世界的人?”

伊奈帆到最后也没有去找马克芭蕾吉老师坦白昨天的事,韵子在他莫名其妙的问题后离开了。他端坐在座位上,什么也没做,默默等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后,独自一人爬到了教学楼顶层。教师们像是早就知道总有不听话的孩子会来这里,于是把封条贴了一圈又一圈。伊奈帆想起了山林里废旧的鸟居,穿过它就能进入另一个世界。
教学楼的天台足够宽阔,只要抬头的话,眼中便只剩下了天空。傍晚的天空是清爽的天蓝色,天边有鲜艳的橙黄,像薄荷橙汁气泡水,五月的天气这个时间点能看到星星,还有阳光照射出的半个月亮。

翻到天台的那一侧后,伊奈帆忽然怯步了,和韵子邀请他去探望斯雷因时的感觉一样,他终于承受不住了,心脏突然被灌满了铅似的,直接砸到了地上,连带他整个身体都跪倒在地。胃酸涌了上来,他张开嘴却什么也呕不出来,眼泪先顺着脸颊流淌到了地上。他的身体需要发泄情绪,所以这些都是正常的生理现象,让他困惑的是,为何他会有这么多的情绪?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为什么斯雷因会……

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恍惚,尽管这不可能,伊奈帆也很少会对幻想感到颤栗,但他现在十分害怕一抬头就会看到斯雷因站在前方,穿着病号服,身上缠满了绷带,手上还挂着水,头上有天使一样半透明的光环,背上随时会长出洁白的翅膀。
他来和自己说再见。
啊,他果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吗?他只是要回去了。

伊奈帆闭上了眼睛,耳边回荡着昨天走廊里斯雷因怄气般的回答,这个冒失的家伙每次陷入麻烦中也不会生气,昨天却反常地对伊奈帆发了脾气。
“你根本不需要担心,伊奈……橘子色,万一我会死在你之前呢?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你都不必因为我感到愧疚。”

然后斯雷因带着哭腔,抱着一大摞作业本跑走了,再然后,他真的徘徊在了生死边缘。
伊奈帆甚至到现在也不敢去亲自确认,他只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只要他看不见,躲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第二天早上被忽悠来打扫天台的斯雷因会叫醒他,笑着问他怎么在这里过夜。自己原来真是个胆小鬼。

直到眼前的地板落下了一片阴影,他才想起自己是为什么来的,他不相信斯雷因会自/杀,也不相信那个唯唯诺诺的家伙有从这里跳下去的勇气。他用袖子擦干眼泪站了起来,蕾穆丽娜神情复杂地站在他面前,紫色头发的少女双手背在身后。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伊奈帆同学。你想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你敢信吗?斯雷因同学竟然会从天台跳下去。”蕾穆丽娜苦笑着说道。
“是马克芭蕾吉老师派你来的吗?”伊奈帆皱着眉,他不擅长和小刺猬一样的蕾穆丽娜打交道。
“不完全是,我是昨天的当事人之一,另一个是我的姐姐。老师想调查校园霸凌相关的事,而我,想知道伊奈帆同学是否也曾是其中的一员。”
“你是在暗示斯雷因是被人推下去的吗?”
蕾穆丽娜摇摇头解释:“昨天放学后,马利尔尚和托尔兰想要挟我们在学校里获得更多的豁免权,姐姐不同意,他们便迁怒于来天台的斯雷因。斯雷因以为我们受到了欺负,想要找他们理论,最后升变为了肢体冲突。马利尔尚抢了斯雷因的项链,想要把它丢到楼下……托尔兰也跟着怂恿斯雷因,于是意外就发生了……”
“嗯……仅此而已?”
“伊奈帆同学,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我才告诉你。”蕾穆丽娜看上去都要哭了,“斯雷因不是胆小鬼。”
“我知道,但总感觉,并没有很意外。”
“什么意思……?”
“有种终于还是发生了的什么的感觉。”
“你知道会发生这样过分的事是吗?!”蕾穆丽娜冲他大叫了起来,差一点就冲上来扯住他的衣领。

因为这确实是斯雷因会做的事,无论是勉强自己去保护他人,还是根本无法下决心反抗他人,这就是他熟悉的斯雷因,那个善良又懦弱的斯雷因,小心翼翼地珍惜烦恼的校园生活的斯雷因。所以他才会看不到这个人的未来……
“斯雷因又是为什么会到天台来呢?”
伊奈帆无视了蕾穆丽娜的怒火,他再一次抬头,这一次他看到了不再是蓝色的天空。或许地球的天空还真是光的折射形成的呢?

 

y=x

斯雷因·特洛耶特偶尔也会胡思乱想,认为自己或许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他的挣扎没有给任何人带来幸福,似乎从出生开始就在遭遇不幸,他的希望是假的,到现在苟延残喘地活着,他的人生就是一个谎言,而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在用无数谎言来圆另一个谎言。

所以他一直坚信自己会死在界冢伊奈帆之前,不为什么,他只是觉得这对谁都好。特别是界冢伊奈帆,要是自己死了,伊奈帆就能获得自由,他的人生还很长,不必浪费在他这个加害者身上。他想不通,作为赢家的伊奈帆为何还要回头在意他这个已经一文不值的敌人。
甚至还因此搭上了性命……
这真的很不值得,伊奈帆。

禁闭室里只有斯雷因一个人,在看不到外界的地方对时间的感知下降。在这里他能想的也只有界冢伊奈帆,光是默念他的名字,紧绷的身体便开始放松,狂乱的心跳也得以平复,反复默念他的名字,他会感到安心。这个男人既是他的牢笼,也是他的自由。
仔细想来,他已经经历过伊奈帆的死了,这是一个头部中弹都能活下来的家伙。斯雷因完全相信就算这个家伙真的被烧成了灰,也会变成量子叠加态的幽灵飘荡在大气层中。
界冢伊奈帆可能会死?斯雷因·特罗耶特会相信吗?偏偏在这个时候?

“如果你还在坚持玩你死我活的游戏,我们其中一方一定要杀死对方才算结束的话,你这样拱手把胜利让给我,我也不会开心。”
在他最后一次尝试自/杀失败的时候,伊奈帆坐在病床边削着苹果皮说道。斯雷因数着玻璃瓶里滴落的药水,伊奈帆贴心的把速度调得比较慢,他的手背不会肿起来,也可以在病房里多欣赏一会儿窗外的风景。窗户里飘来潮湿的泥土,看来又下雨了,还有刚割完草的清香,自己居然还记得这股味道,原来还没有丧失嗅觉。

趁他盯着窗帘发愣的时候,伊奈帆把切好的小块苹果塞进了他的嘴里。酸甜的味道从舌尖传来,摄取了些许生命力的斯雷因开始恢复精神。
伊奈帆看他张开嘴别扭的表情微微笑了起来。
“舌尖是品尝甜味的地方,侧边是酸的,舌根是苦的。所以要慢慢咀嚼,把好吃的味道都品尝完再吞下去。”
他放下叉子后抬起了斯雷因的下巴,像是在喂猫吃药一样强迫他吞下去,还帮他顺着背。
斯雷因睥睨地看着他照顾小孩子一样的行为。

“如果你还想继续玩下去,我也可以奉陪,但我想改变游戏规则。”伊奈帆面不改色地说道。斯雷因饶有兴趣地抬起眼睛,手背上的胀痛恢复了,他能感觉到心跳传递到了肢体末端的血管。
“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下一句一定是‘我们来比谁活得更久’。”
“很有意思不是吗?能和我玩一辈子。”伊奈帆递给他盐水杯,看着他愤怒地一饮而尽。
“你是笨蛋吗?要和我这样的人耗一辈子。”
“能和我拌嘴了,看来很有兴趣呢。”伊奈帆递给他下一块,斯雷因嫌弃地别开脸,伊奈帆只好用苹果戳了戳他的脸,他才不情不愿地张开嘴。

“其实这样也好。”伊奈帆盯着他主动吃东西的样子放心了下来,
“这样又是指什么?”
“嘛……我们说不定真能相互纠缠一辈子,我就不会无聊了。”
“你就没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有更重要的人要见了吗?”斯雷因奇怪地看着他,伊奈帆说话时呼吸自然,他没有说谎。
伊奈帆委屈地瞪大了眼睛:“你就这么快把自己划出这个范围了吗?好伤心。”斯雷因呛到了喉咙,猛地咳嗽让他的胸腔开始疼痛,死不掉才是最痛苦的,无论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他喘过气来后笑出了声。
“更伤心了。”伊奈帆看起来相当受伤,“你明明理解。你我都已经是去过顶端的人了,守护的重要的人们也选择自己的路了。这个地方最后只剩下了我们。我们已经见过世间沉浮,享受过名声也体验过败落,在疯狂的日子里为了厮杀时刻都在猜测对方的意图,我找不到其它可以安抚我们受伤的灵魂的地方。”
伊奈帆深情的长篇大论让斯雷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搓着自己的手臂打断了他:“你在念诗吗?”
“来的时候在广播里听到了一首歌*,对歌词有感而发。”
“真难得。但我不想听你唱歌。”
“我唱歌很难听,说不定你会笑。”
“你说一辈子是指被这种无聊的事纠缠一辈子吗?”
“这不挺好的。”伊奈帆笑了起来,仿佛在说,看,你不是理解了吗?
“我觉得我们应该还有别的结局。”

斯雷因已经有一段时间不会闪现过去的记忆了,他刚来这里的时候几乎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过往云烟。自从不必再顾全大局后,自己的人生就像被剪辑过的走马灯不断播放,也无数次在濒临崩溃的时候调侃原来自己的记忆力如此优秀,或许没有义眼的界冢伊奈帆也无法到达这种境界。
自从伊奈帆提出那个奇怪的游戏后这种症状消失了。但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它又回来了,斯雷因清晰地记得伊奈帆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就仿佛这个人的意志还伴随在这个空间里一样。
禁闭室里的计时器变成了3,伊奈帆的记忆又陪他过了一天。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等待,短短的三天比他在月面基地的全部时间都要漫长。
那么要和他玩那个游戏吗?或许他们苦短的今宵就没那么无聊了。斯雷因看着没怎么动的餐盘想着。

 

y=-x

界冢雪看着弟弟又拎着不少东西回家了,自从当了他两学期同桌的斯雷因·特洛耶特出了令人悲痛的意外后,伊奈帆几乎隔三差五都会带很多不属于他的东西回家。
他看上去比以前忙碌,但雪姐依旧能感觉到他很无聊,仿佛迷了路,正在慌张地寻找遗失的道标。

“奈君,你今天的脸色也很不好,这已经是第四天了。”姐姐非常担忧地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关上家门,摆放好鞋子后走到了楼梯前,一切都正常的样子。就像是……
“要不你还是去医院看看他吧,会好受一点。”
伊奈帆停下了脚步,沉默地看着地板。
“韵子说他还没有醒,医生会照顾他,我去了反而添乱,不如做点我能做的事。”伊奈帆指了指自己拎回来的书,“国文和数学已经帮他补好笔记了,作业也帮他整理好了,英语的话那个家伙有种族天赋不需要我,接下来就是物理和化学。”
“小奈……”
“我很好,雪姐。”
“我帮你准备了热茶,放了很多蜂蜜,待会儿送到你房间。”
“雪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伊奈帆抓紧了手里的纸袋,“父亲和母亲离开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吗?”
现在的伊奈帆就像是曾经的自己,父母去世前她也不知道该如何与漫长的等待与孤独相处,她只能专注于照顾伊奈帆,想着一定不能再失去一位亲人。雪姐忧伤地看着他,等待重要的人从冥界大门回来是他们的诅咒吗?但自己的弟弟或许能获得命运的一丝垂怜,界冢雪就是有这样的直觉,所以才没有过于干涉,奈君需要找到自己面对现实的方法。

伊奈帆把从斯雷因家里取来的课本堆在书桌上,滑出来的第一本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伊奈帆有些诧异,蝙蝠居然会喜欢哲学,完全不像他马虎的性格,他也想象不出蝙蝠在文学社团里朗读晦涩难懂的句子的模样,或许话剧社更适合他。干脆今天放松之余帮他做哲学的课外活动报告吧,他醒来也一定会高兴。

“一切伟大的爱如是说:这种爱甚至超越了原谅和同情。”*
斯雷因的书签夹在这一行,伊奈帆皱起眉头写不出一句话,他读不懂这句话的含义,是要他爱自己的敌人的意思吗?伊奈帆开始在书中搜寻答案。
“我的敌人也属于我的幸福的一部分。”*
“‘至少做我的敌人吧’——这是想要友谊而却没有胆量去乞求的,真正的敬畏之言。”*
他果然不适合去理解哲学,如果话语太抽象。无法直接传递信息便没有意义。

伊奈帆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斯雷因的项链,他从蕾穆丽娜那里听说警方找了好久只在草丛里找到了段落的银链,上面残留着血迹,被塞进了密封袋作为了证物。但护身符本体却一直没找到。但在昨天,伊奈帆只是路过了案发现场,护身符便从树上掉到了他的脚边。现场的血迹已经被清理了,这里毕竟是学校,还不能引起恐慌。斯雷因没有直接落到水泥地面已经是万幸,绿化带的树木救了他一命,但他还是撞到了头,肋骨和右手骨折。
这三天他忙着跟艾瑟依拉姆商量怎么让肇事者付出代价,那两位有复杂势力的学生相当顽固,就连校长的孙女也无法撼动他们。斯雷因的父亲才收到消息,从国外赶回来至少也要两天,于是伊奈帆主动当起了特洛耶特教授的中间人,和蕾穆丽娜一同整理证据报了警。

“让那两个人付出代价了,这样你会安心吗?”
马利尔尚和托尔兰垂头丧气被带走后蕾穆丽娜问他。
伊奈帆摇摇头:“只要蝙蝠还没有醒,我就停不下来。”
“你总是这样叫他,就不能好好念一次他的名字吗?”
“斯雷因……”
“哇哦,好勉强……真不知道你到底是讨厌他还是喜欢他……”
“斯雷因现在就是薛定谔的猫。”他很害怕打开匣子就会看到尸体,看不见的话或许还有可能性。

到了第五天,代替伊奈帆去医院拜访的韵子说斯雷因的病情恶化了,她刚到病房前就被几个医生拦住。然后斯雷因被推去了另一个充满仪器的房间,病人突然心跳减弱,经过了一个多少时的紧急抢救他又被推回了原来的房间。
是护理不当胃酸倒流进了气管,他差点在梦中窒息。特洛耶特教授从学校赶回了医院,他说他要申请斯雷因的转学手续,要是斯雷因再不醒过来,他要考虑带他回欧洲。

伊奈帆感谢完晚上跑来告诉他消息的韵子后关上了门,他做完读书报告后无意识地折起了上次学园祭剩下的彩纸,蓝色的折成花,黄色的折成千纸鹤,粉红色的折成星星。他把给斯雷因准备的东西堆满了房间,有落下的学习笔记、文学社团的读书报告、这几天新发售的期间限定专辑……不知道他准备的这些东西,斯雷因还用不用得上……雪姐说得对,他确实太无聊了,但又停不下来,不敢停下,不知道斯雷因从他的生活中离开后他今后的人生会有多无趣。
按理说,只要斯雷因能醒过来,他支持特洛耶特教授带他回欧洲,那边的医疗条件更好,北欧也适合静养。但发生了那样的事故后,或许斯雷因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了,北欧没有那么大的升学压力,不会因为他是转学生就会被区别对待。特洛耶特教授一定会在临走前单独来拜访他,感谢伊奈帆提供的帮助,并且许诺即使无法再见面,斯雷因也一定会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获得幸福,他们可以打长途电话,也可以写信。

伊奈帆下意识看向台灯边的地球仪,他并不接受这样的结局,因为这个世界有那么大,并不会动动手指就能把欧洲转到他的眼前,一旦他们在社会的洪流中走散了,等到下一次再听到他的名字,或许已经是永别,等到那个时候,他或许还要回忆斯雷因·特洛耶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人生里的。

要不还是去看看他吧……他已经不能再做什么了,只剩对那句话的道歉了……。
伊奈帆在洒满三原色折纸的桌上趴着睡着了,他闭上眼之前,脑子里还在回顾要给斯雷因准备康复期间用品清单。
到了第六天早上,他被韵子的电话铃声吵醒。
“伊奈帆!他醒了!”

y=x

在禁闭室里的第六天,斯雷因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人只需要一日三餐、水、适当的休息和锻炼就能活着,赢下这场游戏的方法竟然如此简单。他在薇瑟帝国被洗脑了太久,没有伟大的目标和集体利益,就没有存在的必要的思想观念对现在来说太落后了。

监禁设施里的饭菜没有伊奈帆带给他的便当好吃,只有白米饭和两菜一汤,荤菜基本上是鱼肉和煎蛋,素菜是白菜叶和胡萝卜轮流切换,汤也只有酱油的咸味,偶尔有几颗蛤蜊、海带和豆腐碎,斯雷因知道这是味噌汤。伊奈帆让他尝过自己青梅竹马开的饭店里的味噌汤,现在设施送的汤的完全比不上。他更喜欢伊奈帆带来的的汤,不是每次都有,所以每次喝的时候都格外浓郁,还有一种特殊的肉汁香味。斯雷因挺感激伊奈帆锲而不舍地改善他的伙食,让他早已适应了这个国家的饮食,现在的食物努力吞下去的话舌头也不会嫌弃。
斯雷因甚至开始期待在伊奈帆醒来之后还会给他带相同口味的便当。他从伊奈帆吃饭的习惯上得知他是一个执着的人。伊奈帆几乎只喜欢吃蛋包饭,并且会放很多番茄酱,让金黄色的蛋皮最后看起来像是凶案现场。斯雷因从没有抱怨每次的饭菜都相同,他自己居然也不会吃腻,他自己也是一个执着的人。

斯雷因对如此积极配合UFE工作的自己感到可笑,他的命到现在也不属于他自己,但似乎为了界冢伊奈帆而活不会让他空虚。

伊奈帆带给的哲学书里有一句话:“不安的心和冷静的头脑:两者碰在一起,就产生叫做‘拯救者’的狂风。”*
他曾经用这句话来讽刺伊奈帆救自己的行为就是脑子一热,尽管他后来不再用艾瑟依拉姆的请求来当借口。伊奈帆也只是对斯雷因居然看哲学书这么认真感到欣慰,虽然哲学不是用来骂人的,他还是当场感动得都要用长出一截的衬衫袖子擦鼻涕眼泪了,太夸张了。

第五天的时候他实在无法忍受等待了,焦躁地按下了紧急事故的通知按钮,要求见马克芭蕾吉大校,他需要知道界冢伊奈帆现在的健康状态,甚至主动申请前去做他的康复护理员,就算那家伙还没醒来也无所谓,他有丰富的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能见到总比看不到要好。结果如斯雷因所料,被上面拒绝了三次。他的嫌疑早就被洗清了,要是UFE现在还在怀疑他,那只能说明这个机构没有界冢伊奈帆就不行,他会对双方都很失望。

禁闭室大门开了半米高的缝又关上了,这一次送早饭的狱警也不是很耐烦,斯雷因记得这个人,是一个心里有很多疑问,但从不问出口,只会老老实实完成任务的人,但大早上轮班会控制不住起床气。有那么一点让他想起哈库莱特,如果哈库莱特生活在地球上,或许也会像普通人一样会表现出自己的情绪。
关于伊奈帆的回忆所剩无几了,斯雷因这才发现原来他和伊奈帆相见的时间竟如此短暂,但又像是认识了这个人一辈子似的,和伊奈帆博弈的记忆让他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马克芭蕾吉大校说得没错,他什么也做不了,但又希望他能起到点作用。如果伊奈帆一定要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以这种方式死去,那不如一开始就死在他的手里。他也不喜欢伊奈帆就这样随便地把胜利拱手相让,这样的结局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伊奈帆提出的游戏也是一场骗局,他上当了,开始认真注意怎么活得更久。

“我的敌人也属于我的幸福的一部分。”
伊奈帆放下手臂后回答他,他的袖口是干的,他根本没有哭。界冢伊奈帆最大的伪装就是界冢伊奈帆他自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哲学也不是用来寻找救赎的,更不是用来调/情的,但他们两个又傻里傻气的像两个高中生一样在用哲学书对答案。

斯雷因想再阅读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伊奈帆让他阅读一定有目的。他乖乖喝完早上送来的牛奶后回到了床边,下意识摸向床沿。枕头边空空如也,书被留在了原来的房间。
斯雷因愣住了,他才发现他的周围空荡荡的,没有伊奈帆的痕迹,也没有伊奈帆的味道。棋盘放在会客室,没有允许他连一颗棋子都不能带走,就连伊奈帆带给他的几件衣服也不在这里,他开始想念伊奈帆去年圣诞节送给他的绣满橘子瓣的围巾,还有放在窗台上的仙人掌球。他原本监禁室的床单是伊奈帆强行换的一套黄蓝色格子花纹的棉布床单,他的枕边不仅有书,还有闹钟,用来确定时间,有一个海鸥抱枕,做噩梦的时候可以抱,还有一瓶护肤霜,天气干燥的时候伊奈帆会帮他涂抹在背部的伤疤上。

他的生活里没有了伊奈帆的存在,那还有什么可以证明这个人来过他的世界?
就在斯雷因抱着膝盖颓丧地坐在床上,胃里翻涌着胃酸,再过一会儿他就要难受地吐出来的时候,禁闭室的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留着黑色长发的女人,界冢雪和伊奈帆向他描述的一模一样,他们姐弟完全是相反的性格,但姐姐更加耿直,她直接带着一份文件就打开了禁闭室的大门。斯雷因本能地恐惧了起来,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他只感到绝望涌上了心头。界冢雪强势地走进了禁闭室,斯雷因连连后退,直至背靠在了墙上,在日光灯下他看到了这位姐姐泪流满面的脸。

界冢雪抓住他的肩膀,似乎要把手指插进他的血肉里。
“很抱歉我来晚了,奈君他昨天就醒了。他除了失血过多以及脑震荡以外没有大碍,毕竟他可是脑袋被打穿都能活下来的!我的弟弟一直都受命运的眷顾!”界冢雪心情激动地摇晃着斯雷因的肩膀,几乎已经忘记了这是她命运宠儿弟弟唯一的绊脚石。
斯雷因要在现实中窒息了,他怎么又像是在做梦?像被装进盒子里的猫打了一个顿,被兴奋的研究员抱出来像奖杯一样高举。

“总之奈君想见你!你得跟我走一趟!”
于是还没等他提出异议,上一秒还是奖杯的猫又被装进了另一个盒子里。

 

y=-x

十六岁的斯雷因·特洛耶特在病床上睁开了眼睛,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了趴在床边哭泣的父亲。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睡了五天,他只是很高兴父亲能从国外回来看他,当他笑着抬起手的时候,针扯到了静脉血管,胀痛的不适感让他回想起了自己跌落天台时看到的天空。他也忽然开始哭了起来,似乎劫后余生的恐惧才追上了他,在不断对父亲的道歉中又昏睡了过去。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伊奈帆气喘吁吁地站在床头,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全是汗,就连衣服也没有换,校服外套和裤腿上沾满了灰尘。
“橘子色?……你怎么在这里?”斯雷因慢慢坐起来,看着伊奈帆弯下腰扶着膝盖喘气,他的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伊奈帆没有看他,而是在听到他的呼唤后立刻打开了它。斯雷因用能活动的左手努力撑起身子,他能感觉到肋骨在抗议。

“这是你的护身符,我重新穿了一根链子,不是银的,买不起。”
伊奈帆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棕色线绳子穿着的项链,戴回了斯雷因的脖子上。

“蝙蝠,这是你缺席期间的笔记,既然醒了,身体无法行动脑子至少还能动吧?”
伊奈帆从箱子里包出不少课本和笔记本堆在他的脚边。
“这是那两位害你掉下去的人的道歉信。”
伊奈帆从一个文件夹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快速看了一眼,判断斯雷因并不想听后把它揉成一团又塞了回去。
“这是大家给你的许愿瓶。”
伊奈帆又掏出一个装满了折纸的玻璃品,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几乎都是我折的。”
“这是我准备的康复训练道具,这样你的腿和腰就不会痛了,也可以辅助你走路。”
伊奈帆把一个小型设备放到了病床下,他有些尴尬,因为发现斯雷因这个阶段的治疗还用不上。
“还有你阳台上的花,我都浇过水了……开花的时候我还拍了照,之后你就能看到真花了。”
伊奈帆把一个蓝色的花瓶放到床边的桌子上,阳光打在瓶身上,让它看起来像绿色。
“这是照片,我打印下来了。”还有一个小相框,里面贴满了花的照片。

“最后是我准备的蛋糕。”
伊奈帆翻空了行李箱,端出一个纸盒,还有配套的纸盘和塑料叉子,像是他自己生日剩下的。
“为了祝贺你醒来,我可以破例喂你吃。”

斯雷因惊地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伊奈帆似乎真的准备喂他吃蛋糕,他又把下巴安装了回去。
“橘子色你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好。”他还是第一次见伊奈帆如此快速说这么多话,就像是喝醉了一样。
伊奈帆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放下了装蛋糕的盒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晚上趴在书桌上睡觉导致他全身都酸痛不已。

“我确实很不好,因为在你身上发生的意外,我觉得我欠你一个道歉。”伊奈帆皱起眉,看着斯雷因呆呆地冲他眨着眼睛。然后斯雷因回想起来了那一天伊奈帆对他说的话,他别过脸,看着自己贴着胶布的手背。

“我其实并没有怪罪你。橘子色,我那一天都在想你的那句话,我想你说的没错,我总是那么懦弱,也很难做拒绝别人,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也让他很疲惫,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我不像大家都有理想和目标,我也没有强大的信念,所以那天我想要改变什么……于是才和同学起了冲突……结果我并没有改变什么,我还是那个我……”
斯雷因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一次他并没有想哭的冲动,但眼角依旧红红的。

“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其余的考虑留给别人。”那个别人可以是我——伊奈帆也别过脸,他感到斯雷因困惑的视线烧灼着他,他不是来自讨没趣的,于是在斯雷因发表疑问前岔开了话题。

“斯雷因,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会去天台?”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问题,在无数次复盘和调查中,他都没找到斯雷因被谁叫去天台的行迹,顶楼的声响不可能立刻传到三楼。伊奈帆甚至真的想要放弃地考虑斯雷因会不会真的想跳下去过……他需要知道答案。斯雷因成功被他打断了自我反思,忽然微笑了起来,伊奈帆在他眼中看到了自信的光点,就像是恶作剧得逞了的好孩子。

“那个啊……因为我想看看月亮。”
“月亮?”
“你不是说天没有完全黑的时候也能看到月亮,是因为反射的太阳光。那天我在教室里写最后的国文笔记,然后抬头看到了窗户外只有一半的月亮,我还从来没见过傍晚的月亮,于是想去天台……”
“……”
“然后我看到了不止是一半的月亮,还有彩色的天空。课本上不是说天空之所以是蓝色,是因为瑞利散射,但是彩虹是光的折射形成的,所以……”斯雷因得意地看着他,“天空怎么又不能是光的折射形成的呢?”

这下轮到伊奈帆惊呆了,他还是第一听到如此唯心的诡辩论,他咬紧嘴唇全身震动了起来,这六天来他第一次笑得这么用力。天哪,这个家伙怎么可以这么傻!

如果存在一个月亮只有一半的平行世界,那么地球的天空又为何不能是光的折射形成的呢?牛顿都可以用杠杆翘起地球,斯雷因为什么不可以在太阳前放置一个巨大的透镜呢,哦!那不就是一半的月亮吗?这么一说都合理了!

“橘子色不许笑!我真的觉得这有可能。”
斯雷因见伊奈帆并没有被他打败,反而笑个不停,他又动弹不得,满脸憋得通红。
“我知道我知道。”
伊奈帆用长出校服一截的衬衣袖子擦掉眼角的泪珠说道。事到如今,对于他们这个年纪来说,天空的颜色是瑞利散射还是折射形成的,这个问题的答案真的重要吗?

“蝙蝠,你并不懦弱。相比之下,也许我才是胆小鬼。”
“你在回答我的上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呢?”
“嗯,我不介意天空在你的眼中是彩虹色的。”
“橘子色,你今天真的好奇怪。”
“斯雷因,接下来我要说一件事。”

y=x

十八岁的界冢伊奈帆已经醒了一天了,他有些缺德地想,自从地火战争到今天,他还从没像这次睡过这么好的一觉,而且他还做梦了,在梦里他回到了失去的校园生活,这五天在梦里可忙碌了,一会儿抄笔记一会儿研究康复护理,还跑去斯雷因家里帮他浇花。原来有了斯雷因,自己无聊的青春也可以这么有激情。

UFE的调查结果认定这是一场处于私人恩怨的暗杀,和斯雷因·特洛耶特完全没有关系,伊奈帆坐在病床上签署了斯雷因的假释保证书,批准了附件里斯雷因写的护理人员申请单。
雪姐发现他醒来后立刻看起了UFE发的事故调查,大叫着“现在不许工作”从他手里抢走了文件抱着他的头大哭了起来。结果伊奈帆开口第一句话是问斯雷因还好吗,界冢雪又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她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最后被安排代替伊奈帆去监禁设施后,坐在车里还是高兴地一边哭一边踩油门。

斯雷因·特洛耶特在病房前一个人开了门,伊奈帆瞥到病房外站着好几个竖着耳朵的UFE员工,没有伊奈帆想象的穿着护士服的斯雷因翘着二郎腿,强势又笨拙地给他切苹果兔子喂到他嘴边的场景。斯雷因一个人困惑地杵在门口,就像是在沙漠里迷失了许久的人,面对前方的绿洲犹豫着要不要相信。他的肢体语言暗示着他的混乱——我没有什么可以带给你,我能出现在这里已经废了很大力气。

伊奈帆招招手让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斯雷因披着一件白色的长外套,里面还是监狱里的囚服,看上去是被临时抓来的护工,蒙眼的黑布条还挂在他脖子上,更像是禁欲系的装饰品,伊奈帆忽然感到喉咙发紧,猛喝了一杯水。

斯雷因按照他的指示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精神看上去挺好的,除了头发长长了一点,还乱糟糟的,衣服也被汗水打湿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伊奈帆额头上的绷带,似乎在确认他的头顶上是不是有半透明的光环。

“不要担心,我不会死的。”伊奈帆握住斯雷因蜷缩起来的右手,肢体的接触传导体温,斯雷因瑟缩了一下,然后任由这个人捏着自己的小拇指。他的担心都写在了脸上,否认也没有意义,只会让界冢伊奈帆心情更好。
“我知道,你姐姐也这么说,脑壳都被打穿的家伙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死。”
“我都忘记了,你已经经历过一次我的死亡了。”
结果无论他说什么,伊奈帆的心情都很不错。
“这次不一样。”斯雷因无奈地承认,“等你会不会真的死去的过程比以为你真的死了还要痛苦,我从没相信过奇迹,也没有蓝玫瑰送你。”他终于说出了口,把这几天的憋屈都浓缩成了一句平淡的话。

“嗯,我想也是。”伊奈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也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斯雷因的眼睛继续说道,“失去左眼的时候我其实一直都有意识,我能听到雪姐在叫我的名字,我知道一直支持我的人在等待过程中的心情。现在你也是其中之一了。”
斯雷因张了张嘴,似乎很难否定,他暗自嘀咕他本可以一开始就是。他开始生气了,就像伊奈帆劫后余生的喜悦终于怀抱了他,甚至要咬紧牙关眼泪才不会打转。

“我现在合理怀疑这场事故是你做的另一个局,就像你骗我玩谁活的更久的游戏。好吧,这几天这个谎言确实在支撑我。”
伊奈帆想拽紧了他的手,几乎已经和他十指相扣,斯雷因没有拒绝,反而把他攥得更紧。伊奈帆的太阳穴隐隐作痛,脑震荡对他的影响比一般人大,这提醒了他,他所做的一切选择就是为了现在,他还能握着这个人的手,斯雷因确实在他身边。

“我也开始怀疑这场暗杀真的和我有关了。”
“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如果是主战派想要救出曾经的首领,不会选在我去探望你的路上下手,至少也得是跟踪到确切地址后,在回去的路上再行动。你也策划过暗杀,还把我算计成了目击者,现在退步了?”
斯雷因瞪着他,像是在责怪伊奈帆居然随随便便就中了圈套,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无能为力的感觉确实不好受。”伊奈帆像是说起了很久以前的事,然后露出了一副忧伤的表情,“所以我在这之前暗自下了一个决心。”
斯雷因的脑海中闪现了无数个他见过的伊奈帆,流着血的伊奈帆,透过斯雷普尼尔看到的伊奈帆,用枪指着他的伊奈帆,来找他下棋的伊奈帆。

“我要活得比你久,我要死在你之后。”伊奈帆说完后做了一个深呼吸,“如果我先死了,你要如何在这个匣子里度过余生?最后忍受孤独和悲伤的人一定不能是你,最后说再见的人一定不能是你。”
斯雷因聆听着伊奈帆说的每一个字震惊不已,他几乎想要笑出来,他们居然以不同的理由想着相同的事,他们不是一直都这样,他到现在还在怄气天空为什么是蓝色这个问题,甚至坚持不认同科学。
风吹起了窗帘的一角,窗户的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仿佛虚像里摆放的一个透蓝色花瓶改变了光的路线。斯雷因的余光里出现了一圈彩虹色,和他在铁栏杆里看到的天空很像。所以如果存在一个平行的世界,那一边没有天堂陨落,天空的颜色为什么又不能是光的折射形成的?

“但你差点食言了,界冢伊奈帆,就算你现在还活着,我也在你醒之前提前困在了孤独和悲伤之中。”斯雷因的声音有些颤抖,“也差一点,没有机会对你说再见。你说的对,我确实无法忍受漫长的等待,我也无法接受你真正的离开。”
因为所有人都在离他而去,他身边只剩下了界冢伊奈帆,也只有这个人,或许真的能一直陪在他身边。伊奈帆微笑着看着他,似乎终于等到了他想听的话。斯雷因用左手揉了揉鼻子,消毒水的气息让他想打喷嚏。
“那么你呢?”斯雷因反问道,“你这样的性格,或许在我先死后,你真有能力熬完剩余的人生。”
“我后悔了,斯雷因,我还是太年轻,我一直想的万一我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死亡便不再是告别,我或许能怀着对重逢的喜悦和期待走向死亡。”
伊奈帆闭上了眼睛,忽隐忽现的阳光让他回想起了事故发生的那一刻,耳边呼啸着巨大的声响,仿佛他的世界终于崩塌,走马灯拉开了序幕,破碎的车窗开始投影他脑子里撞出来的记忆。
斯雷因想抽回自己的手了,伊奈帆灿烂的笑容又让他移不开眼,他从没想过,原来界冢伊奈帆存在的证明是斯雷因他自己。

“但你说的没错,死了就是死了,现在我只会想,能活着再见到你真好。所以,我现在要再改变游戏规则。”

 

y=±x
如果我们都无法接受对方先离开自己……

“你在最后决战时问我,要和你一起死吗?我还没有明确回答你的问题。”
——躺在病床上的伊奈帆说道。
“那天走廊上你回答我,你会死在我之前,我还没反驳你擅自做的决定。”
——坐在病床边的伊奈帆说道。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
“我会和你一起死的。”
“我会和你一起死的。”

“只是不是现在。”
“当然不是现在。”

“会在很久很久以后。”
“会在很遥远的将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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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s:

*伊奈帆在路上听的广播里的歌是《Young and Beautiful》
*依次引用自《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同情者》《拿着镜子的孩子》《朋友》和《教士们》,翻译版本可能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