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Till闷闷不乐地伏在桌上,稚嫩的小手捏着铅笔在纸上涂涂画画。他的心情差得要命,今天早上刚刚打完架,脸上被划出了几道明显的伤口,轻轻牵扯到就疼得他龇牙咧嘴,等会上课又要被老师训斥了。
而罪魁祸首还趴在一旁,用呆呆的眼睛盯着他看。那是一个锅盖头的黑发男孩,也是他的同桌。明明无论是身高还是体型都比他小得多,却每次打架都能占上风。Till压根不想理他,只自顾自地在纸上继续画画。
“Till在画什么,我能看吗?”他慢慢凑近他,好奇地说,丝毫没有一点被讨厌的自觉。
“不能!”Till粗声粗气地说。好热。是他的错觉吗?教室里仿佛蔓延着一股窒息般的闷热。他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口气,一股淡淡的甜味随着男孩的靠近渗入鼻腔,Till皱起眉头,往桌子的另一头挪了挪,“烦死了,你身上都是那种……味道。”
“我的信息素吗?”男孩歪着头说。
“不然还能是谁的。”Till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这么笨,压根就不像个Alpha。”
男孩没有回答,而是咬起了手指。Till扭头看了他一眼,被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盯得发毛,“干什么?”
“Till希望自己分化成什么性别呢?”
“废话,当然是Alpha。”
“我觉得Till会是Omega。”男孩却笃定地说。
Till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啊。”
“我闻到了。”他微笑着说。
02
“尊敬的Till先生:恭喜您!经过信息库筛查以及匹配度测试,您已经成功和编号为A0214的Ivan先生配对。对方基本信息在邮件底部的附件中,请注意查收。另外,请在七日内携带相关证件到当地婚姻登记处办理结婚手续,逾期将予以警告。祝您新婚愉快!”
*【附件1】
Till坐在电脑前,默默盯着邮件上的每一个字。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十五分钟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三个选择。
一、和这个素未谋面的Alpha办理结婚手续
二、谋杀这个Alpha
三、自杀
03
如果要问Till在世界上最痛恨的是什么,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Alpha。
在他成为Omega之前,也就是从他的童年开始,他对Alpha所有的怨恨都来自于他的父亲,一个专制、独裁、暴力,集所有刻板印象为一体的男性Alpha。因为他,Till的家庭记忆里从来没有任何温暖和欢乐,只有暴力和痛苦,殴打与虐待。
从他的鄙夷的语气里,Till一直明白自己作为Omega的不同。这种不同在他长大以后则变得更为显著——他既没有学校里的Omega那样的美貌,更没有他们身上的那份温柔与顺从。相反,他暴躁、叛逆、孤僻,几乎没有人愿意接近他。学校里的Alpha也全是一群自大而傲慢的蠢货,仗着外貌和体型上的优势便整天耀武扬威,Till尤其讨厌那些Omega谈到他们时艳羡的口气,仿佛他们真的是什么值得崇拜的物种。
那时尤其让他不爽的是他的同桌,一个极其讨厌的Alpha。严格来说他们只做了半年左右的同桌,老师把他们安排在一起,后来他便很快转学走了。Till连他的名字叫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他顶着个锅盖头,一副呆呆的样子,总是喜欢偷他的铅笔,跟他打架,然而老师们总是因为他的外表无条件地选择相信他。同样的,他分化得也很早,几乎毫无疑问地成了一名Alpha。
“Till希望自己分化成什么性别呢?”那时,他趴在桌上,歪着头看Till。
“当然是Alpha。”Till咬着铅笔杆,专心致志地在纸上画来画去,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觉得Till会是Omega。”他却笃定地说。
Till已经不记得他当时是什么表情了,但他却清楚地记得这场对话。因为第二天的晚上他便发起了高烧,分化成了一名Omega。同时他也面对着羽乐的侮辱和殴打,因为他成为了无用和软弱的象征。
等他再次回到学校已经是半个月后了,他讶异地发现自己的桌子旁边空无一人,老师这才告诉他,那个男孩已经转学走了。
好吧。Till并没有把这件事特别地放在心上,只是一个讨厌鬼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他应该感到庆幸才对。对于当时的他更重要的是,分化这件事永远撕碎了他的暗恋之梦。
Mizi,他的天使,一个永远漂亮、甜美而活泼的女孩。从看到她的第一刻起,他就确信他的心脏只为她跳动。她顺利地分化为了一名Omega,就像所有人都认为她应该是的那样。Till梦想自己能成为一名Alpha,强壮、有力、风度翩翩,也许他和Mizi会有那么一点可能。但他迟来的分化最终把这最后一点微薄的可能都打散了。
更残酷的是,事实证明性别并不足以阻碍爱情,因为在毕业之后,Mizi就迅速地和身为Beta的Sua结合了。Till作为伴郎参加了她们的婚礼,在婚礼上,他努力不让自己哭得比Mizi的母亲还伤心。
一是为了他少年时期的暗恋之梦的彻底破碎,二则是因为:很快,他也必须得结婚了。
04
作为一名艺术工作者,Till对爱情或多或少抱有一些浪漫的想象。什么茫茫人海中多看了你一眼、在朦胧的雨夜浪漫的邂逅……也许真的有一天,你会在人群中遇见那个属于你的另一半,相伴终身。Till一直坚信着。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转眼间,Till已经二十五岁了,他对爱情的幻想早已经枯萎,甚至还没有谈过一次恋爱。
而现实更已经不是一次恋爱可以解决的了。根据国家最新出台的规定,由于社会生育率持续降低,未婚Omega作为社会稀缺资源,将在超出法定婚龄三年后被分配一名Alpha伴侣。
而Till很不幸地,符合上述的每一个条件,成为了被分配的对象。
“……我绝对不会结婚的。”深夜的酒吧里,Till重重地把玻璃酒杯砸在桌上,坚决地说。
“除非你想被强制执法。”Sua抿了口茶水,抬起眼睛看着他。
“总有办法的。”Till咬咬牙,辩解道。
“法律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淡淡的柔软花香丝丝沁入Till的鼻腔,Mizi可爱的脸颊皱起来,试图从他手里夺过酒杯,“能逃过这一次,也逃不了一辈子。”
看着他苦涩的表情,她又转而把语气放缓了些,轻轻靠在他肩上,“别把所有Alpha都想得那么糟糕,我们会陪着你的。”
Till沉闷地叹了口气,向后瘫在椅子上,呆呆地盯着头顶的吊灯,迷离的灯光在玻璃杯壁流转出模糊的倒影,“关键就在这里。”
“能沦落到和我一样被分配的地步,根本就是连劣质Omega都不想要的Alpha吧……”
背景声中浪漫而慵懒的爵士乐渐渐微弱下去,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Sua才慢慢问道,“你们见面了吗?”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明天晚上见。”Till苦闷地说,拿起酒杯猛地灌了下去,辛辣的味道从喉管一路烧至食道,让他有种自虐般的快感,“谁知道呢?”
“见了才知道。说不定你真的能遇到你的真爱呢,就像你小时候总说的那样。”Mizi玩笑似地说,把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看起来努力想要让气氛轻松起来。
“才没有什么真爱。”Till用力挥了挥手,半醉着喃喃地说。
他抬起眼睛,不经意地瞥见Sua衣领下若隐若现的吊坠,在暖色灯光下泛着漂亮的金色光泽。Till又转头看着身边的Mizi,果不其然,白皙的脖颈上挂着同款的吊坠,只是换成了淡雅而晶莹的紫色。
“……对不起,你们除外。”Till慢慢补充道,感觉自己更悲哀了。
难言的酸涩慢慢地钻进心里,他狠狠揉了揉鼻子,不顾身旁两人担忧的目光,泄了气般往后靠在卡座上。“真羡慕你们……”他语无伦次地说,“就是,从小一起长大,又这么相爱,这么幸福、不像我,连恋爱都、都没有谈过,还要和一个根本就没见过的Alpha结婚……”
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哭了,滚烫的泪水顺着鼻梁滑落下来,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好丢脸,竟然羡慕到哭出来了。被醉意浸满的大脑已经难以思考,Till干脆把整个脸都埋进臂弯,肆无忌惮地大哭了起来。他感受到两双温暖的手放在他的头上,安抚着他崩溃的情绪,就像抚摸一只无处可去的流浪猫一样。
可他真的很委屈,做Omega为什么那么难?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追求他呢?是因为他不够漂亮?不够聪明?还是因为他总是那么暴躁而尖锐?可他就该和一个陌生人结婚吗?为什么他不能像他的朋友一样幸福呢?
他真的太累了。醉意、困意和疲惫混杂在一起,耳边传来女孩们细碎而关切的低语和交谈,有人帮他盖上了衣服。Till疲倦地闭上沉沉的眼皮,陷入了黑暗之中。
05
他直到下午三点才从床上爬起来,宿醉的恶心和头痛让他的身体酸软无力,整个人都还处于昏沉中。Till揉着眼睛环顾四周,显然,是Mizi和Sua把不省人事的他送到了家里,床头柜还放着一张纸条,上面用秀气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别忘了今天的约会哦~别忘了,我们永远希望你幸福。
——爱你的Mizi和Sua
Till捏着手里的字条,感觉眼眶又泛起了隐隐的酸意。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抹脸,看了眼表,还有两个小时。他胡乱套了件T恤,揉了揉脸,走到镜子前。
操,他现在看起来糟透了。
头发蓬乱,脸色苍白,眼眶红肿,锐利的眼角下还挂着乌青的浓重黑眼圈,更别提他身上现在正散发出一种烈酒和呕吐物的混合物的味道。Till眨眨眼,那双青绿色的眸子更是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消沉。
这才不是他。
至少——面对他目前的结婚对象——他至少应该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
Till冲进浴室,先洗了个澡,胡乱抓了抓头发,让他的头发不要肆无忌惮地乱翘。最后打开衣柜,他的衣柜里基本上全是各种各样的简单T恤,Till翻找了半天才找出一件起码和场合较为相符的衣服,一件深色的露肩上衣,尺寸有些大。
他重新走到镜子前,现在他看起来倒很像是一个Omega。一头柔顺的灰发,苍白瘦弱,神情恹恹,单薄贴身的衣服露出清晰的锁骨,除了浓重的黑眼圈和飞挑的眼角太过明显外,没什么可以挑剔的。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冲了冲脸,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06
Till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是提早到的那个。约定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六点钟他就不情不愿地到达了餐厅。他对门口的侍应生报了那个Alpha的名字——Ivan。对方怀疑的打量表情顿时转为了满面的笑容,一边鞠躬一边把他带了进去,还殷勤地给他端茶送水。Till被这样的待遇搞得浑身发毛,干什么,难道这家餐厅是那个Alpha开的不成?
虽然不想承认,但Till此刻的心情称得上忐忑不安。即使嘴上表现得不在意,可毕竟他即将面临的是所谓的未来结婚对象。Till不断试图把自己乱翘的头发按下去,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起来——他打扮得合适吗?看起来憔悴吗?会不会被嫌弃?
越想越沮丧,Till抓了抓脑袋,深深叹了口气。他干脆从包里拿出随手携带的素描本,拿起铅笔在上面幼稚地涂涂画画起来。头顶的吊灯柔柔地投在碎花桌布上,Till苦中作乐地开始想象即将到来的那个Alpha、他未来丈夫会是什么样子。离婚带两个孩子的中年男人?一事无成的颓废青年?再怎么说也不能比他还小吧?
他凝神苦思着,笔尖仿佛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一点点勾勒出清晰的线条。突如其来的模糊印象席卷了他,Till沉浸地盯着面前的空白处,铅笔刷刷地动了起来。他应当有着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Till甚至能感受到脑海中那种不可捉摸的信息素味道隐隐扑面而来,像是某种鲜花的馥郁香气,但微不可察,紧接着,又像是汹涌澎湃的暗沉大海,蕴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以及,柔和的安全感……奇怪。Till焦躁地咬住了下唇,握住铅笔的手顿在了原地,怪异的躁动在皮肤下流淌,为什么会感觉这么……熟悉?
他呆呆地盯着纸面,思考得太过投入,甚至没有注意到身后缓缓的脚步声。一只手突然搭在他的肩膀上,Till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愣愣地转头盯着不知何时站在他身旁,微笑着弯起眼睛的男人。
“你好,我是Ivan。”
07
如果这是一部跌宕起伏的电视剧,Till可能会捂住嘴尖叫一声,然后因为各种不可抗力而戏剧性地摔倒在他的怀里——但现实并不是电视剧,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这是Till缓过神后所能尽力想出的最淡定的反应。
“你是Till么?”Ivan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在他对面坐下,“那就没错。”
Till的大脑事实上已经转不过来了。即使不和他脑海里想象的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相比,眼前的这个Alpha也英俊得过了头——一头黑发很明显经过精心打理,利落而柔顺,黑红分明的瞳孔微微弯起,带着笑意看着他,神态沉静而带着一丝神秘,而唇角若隐若现的那颗虎牙又给他增添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稚气。
“等等……对、不是,我是说,等一下。”Till手忙脚乱地在桌底拿出手机,翻开他只匆匆扫过一眼的伴侣资料。没错,Ivan,男,26岁……
Till的眼睛缓缓移到了下面一行。上面赫然写着:
等级:A
A……?Till感到自己的表情正在变得呆滞。
他自己的评级可是C。
“我觉得我们可能有什么误会。”Till毫不犹豫地收起手机,诚恳地说。
Ivan把菜单推给他,带着不变的微笑着看他,“有什么误会?”
“你,”Till指指他,又指指自己,试图让他明白自己的意图,“你怎么可能被分配成我的伴侣?”
“系统主要是根据匹配度决定的,”Ivan托住下巴,漆黑的眼睛眯起来,“那说明我们的性格很合适嘛。”
“你……”Till抓了抓头发,这个人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你看过我的资料吗?”
“看过了。”
“上面写得很清楚,我的性格不适合任何Alpha,你懂吗?更何况是你这样优秀的Alpha,这种事不可能发生。”Till耐着性子继续解释了一遍。
“可是我的匹配伴侣就是你,”Ivan眨了眨眼睛,让他本来就俊秀的脸蛋看起来无辜无比,“政府总不可能出错呀。”
Till无力地揉了揉太阳穴,他仍然确信一定有那一环搞错了。他这样的Omega很显然不会和这样一个优秀的精英Alpha配对,除非政府开始搞起了什么慈善工作。真是见鬼。
“……算了。”他叹了口气,头痛欲裂,“先吃饭吧。”
菜很快就端了上来。Ivan非常贴心地问过他的忌口与喜好,很快便从善如流地和他攀谈起来。
“你是做什么的?”他问。
“嗯……”Till其实一般对外不怎么说他的职业,很多人都会相信一个搞艺术的Omega脑子不太正常。但很显然,面对他未来的“伴侣”,这点不可能隐瞒。“画画和作曲。我靠这些为生。”
“真厉害。”Ivan眨了眨眼睛,接过侍者端上的酒,帮他倒上,暗红的酒液慢慢涌入玻璃杯,“我一直很羡慕那些有艺术天赋的人。”
“真的吗?”Till脱口而出。
“当然是真的。”Ivan含着笑意看着他,若有所思,“小时候,我也很喜欢唱歌,但是我的父亲告诉我我不该这样,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
“噢……”Till低声表示遗憾,心中却不禁腹诽,莫非是什么为了继承巨额家产被迫放弃梦想的故事?毕竟,眼前的Alpha从头到脚都透露出一股商业精英的气质,想必从小就受到了严格的教育。Ivan却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你……”Till猛灌了口酒,还是决定单刀直入,“既然说到工作了,你不会限制我的工作吧?”
“当然不会。”Ivan专注地看着他,“我欣赏你的艺术才华。”
“我会经常出入酒吧、livehouse这些场所,即使这样你也不介意?”Till更进一步地追问。
Ivan挑了挑眉,表情似乎有些动摇了,但他仍然道:“这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干涉。”
好吧,Till决定步步紧逼下去。他已经用同样的招数让无数个Alpha知难而退,这次想必也不会例外,“我不会做饭。”
“没关系,我会做饭。另外,你太瘦了,需要多补充营养。”
“我的家务做得一团糟。”
“没关系,我可以请人来做。”
“我没有任何生育的打算。”
“无所谓,我尊重你的意愿。”
Till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
Ivan笑盈盈地看着他,仿佛一点也没有被他的话语冒犯到:“我的体检报告应该在文件里都有,相信我,我没有任何障碍问题。”
Till彻底无言以对了。
“你这周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得去完成登记手续了。”Ivan把手搭在下巴上,好整以暇地说。Till分明从他眼里看见了一丝狩猎般兴奋的光,现在是他进攻的时候了。
“明……明天后天都有。”Till低下头,用叉子胡乱叉着盘里的食物,尽量不让自己语气里的恼怒暴露得太明显。
“你想我们以什么样的方式同居?”
“随便。”
“好的。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你家看看吗?”
“不……不用了!我去你家看看就够了。”
Till自然不愿意告诉他自己住在狭窄的出租房里,吉他、画具和乱七八糟的生活用品扔得到处都是,全部挤在狭窄的空间里,要让Ivan带着探究的眼光踏入那里,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最后一个问题。”Ivan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稍显凝重而认真了一些,“关于结合的事情……”
“不。”几乎是在同一秒,Till斩钉截铁地说,他的脸色发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Alpha仍然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Till心中猛地一凉。怎么办?他太蠢了。他怎么能直接说出来?如果Ivan不同意,他该怎么办?丑恶的回忆与Omega对Alpha服从的天性让他不由自主慌乱起来,他语无伦次地解释,“我的意思是,暂时不……”
“我知道。”Ivan轻声说,他的手伸过来,慢慢覆盖在Till的手背上,“我永远不会强迫你的。”
Till愣住了。
“你……”他艰涩地说,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此刻蕴藏的温柔几乎令他颤抖,Till低下头,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吞了下去。
……疯了吧?
08
Till再次反复确认了一遍。无论是电话、邮件、还是政府部门,都清晰地告诉他同一个答案,他的伴侣就是Ivan,确定无疑。
回到家里之后,Till迅速上网搜索了Ivan的名字,一个个阅读网页里五花八门的介绍。阿纳特集团董事长的长子、集团最有潜力的继承人、无数Omega梦寐以求的优质单身Alpha……
Till一张张划着Ivan西装革履,彬彬有礼地接受采访的照片,呆呆地仰起头,掐了掐自己的脸。
这一切都太他妈诡异了。不是他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不行。Till猛地关上电脑,焦躁地咬起了指甲盖,至始至终他的想法都没有变过,不管怎么说,结婚只是权宜之计,他总能想到方法结束婚姻的。他绝对不可能一辈子被一个Alpha困住。虽说是强制分配,但只要有正当理由,离婚也并非难事。
反正,像Ivan这样的Alpha,和他结婚只会觉得更委屈吧?过几年,等他对自己失去本来就不多的兴趣,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分开了。在这方面,Alpha的话语权比Omega可大得多。
Till慢慢趴在桌子上,长舒一口气。直到桌上的手机铃声响起。
09
Ivan的家比他想象中的低调,Alpha强势而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身旁帮他提着行李的司机露出一副快要被信息素淹死的痛苦表情。Till赶紧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司机如释重负地眨眼间消失在门口。他局促地背着吉他包,站在门口,终于问出了他一路以来一直想问的问题:“我们……不是睡同一间房吧?”
Ivan拧开门把手,似乎讶异地扭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不?”
Till的脸腾地一下变成了熟红色,虽然名义上他们已经是伴侣了,可直接同床共枕果然还是……他结结巴巴地说:“真、真的?”
Ivan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起来忍得很辛苦,“假的,我开玩笑的,给你准备了另外的房间。”
“……你!”Till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讨厌的Alpha。
“跟我来。”Ivan的心情像是变好了许多似的,带着Till一起上了楼,“这是你的房间,旁边的是我的,这边是浴室、书房、音乐室……”
“你家还有音乐室?”Till打断他,眼睛顿时亮了。
“装修的时候顺手布置的,我用的不多。”Ivan朝他笑笑,“想看看吗?”
Till用力点头,跟着Ivan走过拐角,拧开琴房的门。
柔和的光线让他不禁眯起了眼睛,大片的落地窗透出窗外一派明亮的春景,优雅的三角钢琴占据了中心的位置,散发着深黑的光泽,墙面挂着错落有致的复古油画,一个唱片机和几个吉他架摆在墙角。Till情不自禁地走进去,他把吉他包轻轻地放在墙角,脚步在深色地毯上踩出沉沉的声音。
“喜欢吗?”Ivan微笑着说。
“太美了。”Till毫不犹豫地说,完全没有注意到一点隐秘的话外之意。他走到钢琴前,试探的敲下几个音,金属般透亮的音色顿时穿透了整个房间。
“你会弹吗?”Ivan轻轻走过来,问道。
“嗯……一些吧。”Till耸耸肩,说。比起钢琴,他对键盘更熟悉一些。更多是因为钢琴的价格让他根本没什么机会可以接触。
“想试试吗?”Ivan含着笑看了他一眼,在他旁边坐下。
“你……要弹什么?”Till犹豫了一下,还是怀疑地坐了下来,“我可不会古典乐。”
Ivan轻笑了一声,“你即兴吧,我给你伴奏。”看着Till犹豫不决的神情,他又打趣了一句:“不敢?”
“谁不敢?!”Till瞪了他一眼,顿时把刚刚胆怯的心理丢到了九霄云外。他抬起右手,慢慢按下了琴键。
上一次接触键盘……好像已经是大学时候的事情了吧?Till回忆着自己大学写过的那首情歌,尝试弹出简单的旋律。然而指尖僵硬地滑动起来,滞涩的音符听起来生硬而尴尬。糟了,Till的脸颊变得通红,果然丢脸了,早知道就不应该答应他……
一串流畅而轻柔的音符突然响起,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温柔地牵引着他。Till愣愣地抬头,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那节奏,僵硬的手指逐渐舒展,记忆里的旋律似乎随着柔和的引导,慢慢地从琴缝中倾泻了出来。他惊讶地发现Ivan的伴奏竟然完美地契合着自己磕磕绊绊的即兴,就像早已听过无数遍一样。
“放轻松。”Ivan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扑在Till的耳畔。Till轻轻呼出一口气,已经完全沉浸于旋律中,轻快而柔软的旋律从指尖的纷飞中跳出,两只修长的手的配合也越发默契,随着最后一个重音的落下,犹如清脆水晶猛然坠地,一曲终了。
“这是你写的歌吗?”Ivan骨节分明的手仍然虚搭在琴键上,转头问他。
Till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已经坐得这么近——近得Till一扭头几乎就要撞到他的鼻尖。那双本沉静而内敛的黑红眸子此刻亮得出奇,滚烫的视线像要燃烧起来,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
兴奋。
简直就像是标记的前奏。
“对、对。我……”Till慌乱地从琴凳上下来,险些撞到旁边的花瓶,后颈的腺体此刻变得滚烫而酥麻,“我还没收拾行李呢,先走了。”
还没等Ivan说话,他就仓皇地转身,逃也似地从门口钻了出去。Ivan没有跟出来。他脱力地靠在墙上,直到平复自己紊乱的呼吸。
然而,胸口那疯狂砰砰跳动的心脏,却始终无法恢复平静。
10
就这样,两人的婚姻生活开始了。
Ivan堪称一个完美的伴侣。尽管他工作很忙,但每天晚上都会按时回家,关心Till一天的生活,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而Till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家里作曲画画,家里有女佣打扫卫生、做一日三餐,有时Ivan回来得早,也会亲自下厨。Till对着镜子,捏了捏自己的脸,比起在出租屋天天吃泡面的生活,他的脸颊看起来圆润了不少。
对于Till来说,他的生活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他照例画画作曲,只是有了一个更为舒适、没有烦恼的环境。在闲暇时刻,Ivan也会和他一起待在音乐室,静静地聆听他的灵感,并给他一些建议。Till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也许——说是有些喜欢也并不为过。
但仍然有一个问题。
“……他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Till愁眉苦脸地说。
“被宠爱的烦恼?”Hyuna啜着杯中的饮料,眉开眼笑地说。
“不要用这种恶心的词语形容我!”
“但他真的好帅。”Mizi捧着脸说,眼睛亮晶晶的,“下次能不能一起叫他来吃饭啊?”
“除非他买单。”Luka挑起一边眉头。
“想得美!”Till翻了个白眼,冲Luka比了个中指。
“停。”眼看着Luka即将反击,Sua及时打断,“你刚开始想说什么来着?接着说。”
“哦,”Till揉了揉太阳穴,满脸疲惫,“就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比如呢?”Mizi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比如,你们都知道我爱吃虾对吧?他对虾过敏。”Till掰着手指,“但是他几乎每次做饭都会往里面放虾仁。”
“还行吧。”Luka淡淡地说,“他又不是买不起虾。”
Till在桌子底下重重踹了他一脚,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还有,一周前,家里突然出现了一大堆花盆,里面种的全部都是我最喜欢的花种。他竟然跟我说是客户送的,谁信啊!”
“他怎么知道你喜欢什么花?”Sua怀疑地问。
“我也想知道。”Till嘟囔着说,“我可没有把我所有的喜恶都写在婚前协议里啊?”
“听起来好像偷窥狂。”Hyuna评价道。
“什么啊!”Till抓狂道,剩下的几个人笑作一团。
“而且,我是听女佣无意说起的。家里那个音乐室……压根就不是早就有的。是几个月前刚装好的。”Till低低地说,“他到底为了什么?”
所有人突然陷入了沉默,面面相觑着。
“怎么了?”Till疑惑地问。
“嗯,听你说的这些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Mizi犹豫地说,仿佛在努力斟酌用语:“他可能真的喜欢你?”
Till愣住了。
“不可能吧……”他咽了咽口水,“虽然我也觉得很奇怪,但……”
“你们婚都结了,有什么不可能的?”Luka凉凉地说。
“反正我不会给我朋友专门装修一个房间。”Hyuna笃定地说。
“我也不会。”Sua附和道。
Till张开嘴,又慢慢闭上。他彻底傻了,大脑纷杂地乱成一团。
难道……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Ivan爱上了他?Till不敢置信地回忆着,朦胧的怀疑和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心头掠过,随即又被取代为了否定。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一个月前,他们甚至还都不认识。更何况,Ivan明明是知道的,他……
口袋里的手机隔着衣料猛烈地震动了起来,Till一惊,手忙脚乱地接起,放到耳边,“喂?”
“你们什么时候结束?我顺路来接你。”Ivan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Till看了他们一眼,所有人的脸上都摆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赶紧走吧。
“你来吧。”Till只好说,“差不多结束了。”
“其实,我已经在门外了。”Ivan低低地笑了一声,“你出来吧。”
Till挂断电话,所有人都盯着他。
“你刚刚笑得好傻。”Sua鄙夷地说。
Till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迅速反驳道:“我——我才没!”
“我刚刚应该拍照纪念的。”Hyuna眯着眼冲他笑。
“……”Till恼羞成怒地站起身,“走了!”
11
窗外的夜色像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墨,Ivan微微把车窗摇下来了一点,凉爽的夜风顺着摇摆的树梢拂过,吹进了沉闷的车内。Ivan稳当地开着车,时不时和他闲聊几句。但Till不知为何能感觉出来车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氛围——不像往日那般轻松自在,而是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与不适。
“你不开心吗?”Till脱口而出。
“没事。”Ivan摇了摇头,握紧方向盘,拐了个弯。
明亮的车灯扫过马路边漆黑的灌木丛,惊起一只扑着洁白翅膀的飞鸟。Till盯着前方的柏青路面,惊讶地意识到心里下意识产生的那种情绪,竟然是担忧。
朋友们玩笑的话语还萦绕在耳畔,Till一边恍惚一边感到脸庞发热,什么时候,他已经变得那么在意Ivan了……?
Ivan已经彻底陷入了沉默。Till内心挣扎了一会,还是决定追问下去。他轻轻捏了捏Ivan的手指,“和我说吧,不能只有你知道我的烦恼,对吧?”
Ivan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方向盘,像在思考着什么。突然,他猛地踩下了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下,轮胎与沥青路面孔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揉了揉眉心,轻轻呼出一口气,看起来有些烦闷,“迟早也要告诉你的。我只是担心你会……”
“担心我什么?”Till敏锐地问,心里顿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Ivan摇了摇头,干脆利落地说:“我父母要从国外回来了,后天到。他们今天才告诉我。”
“噢……”Till试图点头表示理解,心里却仍然充满疑惑,“然后呢?”
“然后,他们想见你。”Ivan叹了口气。
Till张大了嘴。
操,他为什么竟然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他和他的父亲断绝了关系,不代表Ivan也是。所以,他要和Ivan去见他的父母,而他们压根没有结合,更没有标记。
“那你的意思是?”Till脸色苍白地问。
“最坏的情况,”Ivan揉着眉心,“……强制,或者,离开,我不知道。”
Till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才慢慢地开口,“你一直知道对吧?我的……缺陷。”
“我知道。”Ivan也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缓缓地点头。
果然。
“也许我们……”Till说,“可以试试。”
Ivan惊愕地回头看他。
真是疯了,不是吗?明明开始时他那么想结束这场荒唐的婚姻。但当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时,他却没有选择顺理成章地接受它,选择离开这里,离开Ivan。Till自嘲般地笑了笑,握住Ivan冰凉的手,“我只是说……试试。我不确定我是否能。”
他微微偏过头,撩开后颈凌乱的发丝,露出脆弱的腺体——没有任何一个Alpha能接受这样的诱惑,他明显听见了Ivan加快的呼吸,车内的热度正在迅速蔓延。
“不舒服就和我说。”Ivan沉沉地说,温热的鼻息喷在敏感的腺体上,Till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好。”
温热的触感从后颈传来,Ivan似乎轻轻地舔了一口那里敏感的皮肤,这种近乎挑逗的动作让Till脸颊通红,下一秒,尖锐的虎牙轻轻卡在了腺体处——
Till猛地推开了他,满脸苍白。
“你还好吗?”Ivan紧紧抓住他的手,脸色充满了担忧。
“我……没事……”Till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Ivan的手,不行,果然还是不行。后颈本该麻木的腺体随着触碰传来尖锐的刺痛,炽热而凶猛,仿佛要烧穿他的每一寸神经。Alpha的尖牙抵在腺体上的压迫感宛如一把滚烫的尖刀,毫不留情地钻进他的大脑,只是想象就让他浑身发抖。
他大口呼吸着,指甲深深攥入掌心,一幕幕不堪回首的景象伴随着疼痛疯狂涌入混乱不堪的脑海里,漆黑不见五指的房间、冰凉刺骨的空气、令人颤抖的狞笑、控制不住疯狂蔓延的热度……
然而一个温暖的怀抱打断了他所有混乱的思绪。
“没事了,我在这里。”Ivan紧紧地抱住他,几乎勒得他喘不过气。他轻轻吻Till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同时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我永远不会伤害你的,不要害怕,不要。”
Till颤抖着闭上眼睛,任凭自己倒在他的怀抱里。Alpha的信息素如同温暖的潮水一般,温柔而坚定地环绕住了他,舒缓地安抚着他突如其来失控的情绪。他颤抖不止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下意识地往Ivan怀里钻了钻,贪恋地汲取那股令人安心的味道,温暖而富有力量。后颈处的刺痛随着Ivan轻柔的抚摸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温暖。
那是一种他几乎从没体会过的感觉。
“我们回家,好吗?我会解决的,不要担心。”Ivan又一次吻了吻他的脸颊,专注地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一如既往藏着一丝暗红,看似平静,深处的温柔与关切却让他心颤不已
Till点点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也许,此时此刻胸口的悸动,心口的颤抖……
就是爱的感觉吧。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