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少年气喘吁吁地坐在将军祠外的地上,发间还插着几根方才滚落在地时带上的青草,他倔强地抬眸望向贺然,开口道,“现在我们能坐下来谈谈了吗,小贺叔?”
两人身上都带着伤,从丰禾村出来后又是一场无法避免的冲突,贺然攥着剑站在祠前,此时此刻两人的体力都已经耗尽,这场争斗终是暂时休了占。
贺然不屑,“你还想知道什么?我不是都告诉你了。”我不知道的那疯子也说了,你的身世、江晏的秘密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少东家抬手擦去嘴角的血,他偏头看向那无头将军像,似是纯良地笑了笑,“跟我讲讲将军和江叔吧,小贺叔。江叔不肯见我好久啦。”
“那个恋父的变态有什么可说的?将军不杀了他已经算仁慈。”贺然恨得牙痒。
“你倒是很久没来这里了。”
陈子奚仍在摇着扇子,看着对面冷着脸沉默不语的江晏,他淡淡地笑起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让我猜猜是什么风把你吹到了这里。啊…难道是你家孩子又闹出什么事了?
不是他。江晏纠正。他想,是我。
他低下眼眸,“我以后连将军祠都没得跪了。”
“哈哈…真是稀奇。”陈子奚大笑,用扇子遮住半张脸,“搞得好像你以前能跪一样。”
你过来就是喝闷酒的?有话快说,你还要欠我几坛丰和春?
江晏说,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以前的事。
一切的起源的确因为少年,他的养子兴奋地看向归来的自己,像只狗般凑过去对着他摇尾巴说,江叔你回来啦?
本是最平凡最习以为常的一次归家,往前的十六年里少年都如这般期待他回家。两个月未曾见过对方的江晏猛然发觉,他又长高了。十六岁已是半大小子的年纪,江晏望着少年欢喜的模样,却总觉得这番模样莫名的眼熟。
孩子当然不知晓大人在想什么,他依旧凑过去,围着养父撒娇,他说,江叔江叔,你去哪里了?这次走了好久,你什么时候才能带我走?江晏从来没告诉过他去了那里,少东家仍旧亹亹不倦地一次次问。仿佛只要他问得够多够久,总有一日眼前的人会带他走。
江叔……你又弹我脑门儿!很痛呀!少年捂着额头不满地大叫,像小狗的哼唧声。几声抗议如勾子勾住江晏的衣角,有一瞬间他愣了一下,最后选择不理会少年的不满,只说晚上了,回去睡觉。
可真躺到床上了他又睡不着,江晏躺在床上,身边是已经睡熟的少年。方才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回放,他猛然回忆起,那孩子的模样,他到底在哪出现过——分明是他曾经看王清的样子。
年轻时的王清大抵是清河最好看的人,人长得好看,明明是穿着军装上阵指挥杀敌的将军,那身披甲戴在身上却莫名生出一股妖艳。
王清是沙场最显眼的玫瑰,砍下的敌人流下的血变成飘舞在空中的玫瑰花瓣,成为滋养这株玫瑰的养分,王清是用血养成的花。从前的江晏不懂,只觉得义父是世界上最溺爱他的人,他的剑练得好,所以一切都是天经地义。高傲构成他的底色,王清的纵容成为他纵横江湖的底气,把他变成玫瑰茎上的尖刺,成为义父身边最尖的一根针刺。
年轻时闯的祸太多,自己平了很多,也有很多是王清出手帮他摆平的。江晏想,或许这一切是他前几年人生颠沛流离后的赏赐,他独身了太久,没人教过他爱有什么区别。所以爱理所当然。
只是后来玫瑰凋零后尖刺也被磨平,在十六年间变得圆滑世故,茎刺落在泥土里重生成一棵竹,屹立在风中摇曳。再长出来的也不再是尖刺,只有窝在竹下躲避风雨的幼犬。
“从前太小了,不懂很多事。”江晏放下丰和春,低声道,“他也还小,有些事不懂也正常。我明白义父的用意,为人父母后有些事已是迫不得已。”
“江大侠,你那时候不小了,都十九岁了。”陈子奚好心提醒,比你那孩子还大三岁。
他盈盈笑着眼前这一出好戏,“所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呢?”
他能怎么想呢。爱是最扭曲的诅咒,江晏在望向养子眼底的那一刻明白了全部。曾经挚友低低的担忧,贺然刻薄厌恶的目光和王清无奈的笑而不语,一切种种,原来都源自他自己。
其实老天从来没有对他好过,命运一刻也没有放过他,不然为什么让他在失去义父后才意识到一切?他的养子和他一样重蹈覆辙,这是对他不轨之心的诅咒,却也是刻在血肉里血脉的延续。很多事为人父母后才能设身处地明白。
义父,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那样看我了。
很多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世俗伦理纲常将他们束缚在各自的位置里各司其职,他是少年的义兄、养父;王清是他的义父,为什么再简单不过的关系也会出错呢?
和他交过手的人说他冷面冷心弑杀义父,眼里只有剑。但只有真正了解江晏的人才明白他其实是隐藏在海底的火山,刺骨的海水裹挟着炽热的熔岩。他记得很多人,却也在很久以后觉出遗憾。江晏来不及想太多,三十六年的人生裹挟着他一刻不停前进,停不下的脚步,留不住的日子,爱不得的人。
那一晚江晏难得梦见了王清。
“义父…”梦中的江晏看着眼前的人。
年轻的王清,披散着卷发的王清,那孩子当真和他如出一辙。江晏没来由想,变成现在这般难道是因为他太好这口了吗。
“晏儿。”王清看着他。
他很想问王清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节入梦,十六年没再梦到的人惶然出现,令人措手不及。
“看来你想明白了很多事。”王清靠在一棵梅花树下双手抱着臂,“有时候做了父母就是这样,有了孩子后会被太多事束缚住。”
江晏偏过头,“义父,从前和现在的事,是我对不住您。”
“晏儿不需要对我道歉。”王清淡淡笑着,“从前在军营太忙了,忙到没时间跟你好好说过话,走得太早很多事没来得及教你。”
“不过那孩子现在过得不错。”王清忽然提起,他看向江晏又道,“不,我没怨过你。那孩子现在就很好,为人父母有时候对孩子的期望就这样,过得平安快乐就够了。”
没有成功也没关系,人生有时候不需要太多意义。晏儿,你应该明白,有时候站的太高也不是那么幸福,不是么?王清问。
现在王清死了他当然可以这么说,死后一切都没了意义,生前种种都成了往日烟尘。而对自己和对孩子的要求是全然不同的,他明白站在顶峰的感觉,燕北盟、收复燕云十六州,一切不都是为了往后的和平?他的孩子在和平和幸福中长大,不用经历战乱时的生死离别颠沛流离,这就够了。
“义父,可这一切都不该……”不该存在的。
“你还是以前的犟脾气。”王清欣然笑起来,“存在是因为合乎理性。不要总想着一味地抹除,晏儿,你首先要明白为什么会存在,直视你的心。”
“从前的事我不怪你,现在一切都已结束,你要学着往前看。你和孩子的事,随你们心意吧,我是已逝之人,管不了那么多了。不过帮我转告那孩子,无论最后他选择什么,走哪条路,我都支持他。”
“我…我知道了。”江晏本想问更多的事,可梦中的自己却已不受控制,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得眼睁睁看着王清的离去。
一串脚印留在雪地里,王清彻底消失在梦中。下一瞬江晏从梦中睁开眼。
只待了一日的江晏忽然说要回去。陈子奚挥挥手,走吧走吧,谁留得住你?
“啊……原来江叔以前是这样呢。”少东家抱膝坐在地上听着江晏从前的故事。
贺然落下话语,却听见身旁传来低低的笑声,失去双眼后他的听力越发灵敏了。他扭过头问,“你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啊。少东家笑得眼角挤出几滴泪,他抬手随手抹去。他说,我只是感叹,原来江叔以前比我还叛逆!
“呵……谁能有江狗不是人?”贺然对此评价。
“好啦,谢谢你啦小贺叔。”少东家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谢谢你告诉我江叔以前的事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贺然不明所以。
少东家吐了吐舌说,我不告诉你了,跟小贺叔说了你会生气的!我先回家啦,江叔应该快到家了,我要回去了。
随后他便转头向竹隐居的方向跑去了。
江叔还说不喜欢他呢。少东家想,身后不存在的尾巴甩得飞起。他当然不跟贺然说其实江叔也喜欢将军的孩子哦,不然他真的会把江叔砍成八截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