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一张劫后余生、失魂落魄的脸,衬着黄金镜框上雕刻的玉簪花,显得格外憔悴。
“伟大的苏丹,今日的太阳也照常升起。”
一名侍女在身后替他梳理头发,又另有一人替他放上王冠。接过第三个人递来的晨报,他下意识地摸了下肩膀。
似乎有人在不知何处窥视他。
我是谁?
“伟大的苏丹。”
他失去了自己的名字,现在叫做苏丹。
还有谁能唤起他的名字?
……
Part.1
沉重的王冠,沉重的黄金饰品,一切他都不太习惯。从他最开始同那位政敌密谋开始,他预想过战争的鲜血,接受过九死一生的政斗,筹谋过苗圃,考虑过军队的事情……唯独没有想过肩头黄金的分量。
要处理的事情太多,饶是阿尔图也疲于应付。可是今日上朝却不见他的维齐尔,他的政敌,奈费勒。
此人颇具攻击力,哪怕他是新任苏丹,对方也并不会因此就对他宽容哪怕一点。
某一日,私下里,奈费勒照例带来了无名的清酒。
阿尔图醉眼朦胧时分,鼓起勇气发问:“你下次能不能别骂我了,我工作也很辛苦的。”
王城有啥必做的工作吗?阿尔图:当然有的,我们啥必也是要上班的。
奈费勒表情复杂地看着喝醉酒的他,意外地选择了沉默。
长久的沉默是不和谐的断音,是他听不懂的未尽之言。
“维齐尔呢?”阿尔图问近卫。
近卫迷茫了片刻,表情变得清澈了起来,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光速消失了,走得很急,好似是怕下一刻就被他抓去纵欲白犀牛那么转瞬即逝。
侍女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只会重复伟大的苏丹。
至于梅姬和法拉杰,他在宫里兜兜转转了一圈,竟也没有找到。沙漠之国正午的日头毒辣,让人多了几分倦怠,他又忍不住摸了下沉重的肩膀。
奈费勒去哪儿了?
Part.2
路过花园中央的喷泉,流动的冰蓝色在这里比黄金还要珍贵。被那清凉的颜色吸引的他下意识低头,却见倒影中,有人站在他身后,正是他过于熟悉的、消失多时的维齐尔的脸。
阿尔图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眼睛倏然亮了起来,猛地转过头:“奈……?”
身后空无一人。
他皱起眉。
工作的压力,生活的冲击,群臣的压迫,竟使我得了精神病,产生了幻觉。
“这里,水里。你的愚蠢让我身体都有点不太舒服了,阿尔图。”
奈费勒的声音像黄沙里的薄荷,穿过水声闷闷地搔刮他的耳膜。
有些痒。
“奈费勒!你果然没有死,他们都说你死了。”阿尔图皱眉,虽然那些人没有明说,“可你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伸手去掬一捧清流,水却从指缝处落下,只留下奈费勒被打碎的倒影。
“别问这些了。”水里的奈费勒露出他那一如既往忧郁的神情,“王朝现在如何?”
他近来总是浑浑噩噩,一时有些支吾。
果然,伴随着他心虚的描述,那位帝国的忠臣的表情愈发地难看了起来。他的目光锋利得如同当初递过来的那只箭镞。
隐秘的结盟者、永远反对三的前同僚,为何现在如同做了帝师一般。
阿尔图苦着脸挨骂。
“……你笑什么?有在听吗?”
奈费勒的声音是淬毒的凶器划破皮肤,流下的是那么多个循环往复日夜里不可言明的、溃堤而出的,孤寂。
他隐约记起,曾经对奈费勒说过:你看起来很孤独,就像……
他沉吟,有冷冷的清光流淌过他发梢。
就像月亮。
奈费勒没有否认,只是看了他一眼,翻书的手顿了顿。
总有人闯入对方的生命中,看似平淡无波,却制造了抽刀断水那么一瞬的停顿。
原来没有奈费勒,他也是一样的孤独。
Part.3
从那天起,有人欣喜地发现,他们的苏丹好像重新活过来了,被美杜莎看过的精美雕像被打散成了血肉,之后又重新组成了躯体一般。
他将此前不记得是否经手过的政务整理起来,逐本批阅。
他扮成普通民众的模样,在王城的每条暗巷留下脚印,一如他登上高位前做的那样。
他静静站在苗圃前面浇花,背后有念书声朗朗。
……
自奈费勒重新出现后,他停滞的时钟终于又开始转动。
但,现在的奈费勒到底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这位偶尔露出柔和神情的鉴客摊开手,“只有你能看见我,或许我已……”
话音未落,阿尔图便面无表情地伸手将一池水搅乱。
无论是什么,起码这人还一如既往在自己耳边聒噪得像他养的那只鹦鹉,不只是池水,他会从镜子里、玻璃橱窗的反光里、乃至是光滑的宝石面上,听到那人的声音:“……你需要一个反对你的人。直到你不需要我,直到你宁愿杀死我为止。”
这位新任的苏丹眼睛弯了起来,想起了奈费勒的鸟,忍不住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鸟羽翠色欲滴,像是王国的宝石。
奈费勒自然是他的宝石。
“可我要如何救你?”
政敌变成了没有他就不行的样子,无法出现在除他以外的任何人面前。
难道他就只能跟自己交汇,眼睛永远不看向别处吗?
“不必救我。”
那个奈费勒的神情依然淡淡的,带一点忧郁,一点悲悯,好像为了理想,可以永远置身死于度外。
秘而不宣的消息在人们眼神交汇中游走,个个面上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喜悦,为了苏丹的新生。
无论何时,无论以何种形态,奈费勒依然是来提醒他,修正他的道路的。
Part.4
阿尔图将手掌贴在镜子上,冰冷的镜面也逐渐染上了他指尖的温度。
“哪怕我清醒过来,你也不会消失对吗?
就像结盟后,你仍然会不停地反对我那样?”
奈费勒只是透过镜子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不是告诉过你,你不必、也不能救我吗。”
“可是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维齐尔了。”他至少应该怜悯自己一次吧。
“不需要维齐尔,你已经能做得足够好。”
苏丹同镜子里的人争吵起来,越狱的银质酒杯砸落在地,将丝绒的地毯染成血渍一般的深红色。
阿尔图和奈费勒之间从未有过那样激烈的争吵,如果不是那句话,这场纷争恐怕要从午夜持续到天将破晓。
“这个世界上不需要两个奈费勒。”镜子里的奈费勒语气锐利。
钝痛在苏丹的胸口处蔓延开来,他忍不住低下头,去查看那枚不存在,却又正中红心的毒箭。
镜子的倒影中,奈费勒也同步低下了头。
他猛地抬起头,有温热的液体漫过他的双眼,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阿尔图”的影像与奈费勒渐渐重合。
Part.5
那场刺杀中死的人原来是维齐尔,维齐尔阿尔图。
刺客来得太快,刀刃是不死心的毒虫猛兽。
他耳边一阵喧嚣,眼前是纷乱的光影。
兵刃相交的铮铮金声中,阿尔图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快跑,奈费勒!”
肌肤撕裂的声音如裂帛,阿尔图的血灼热鲜艳,像新日,像打翻的深红色窖藏。
那只翠色的鹦鹉突然暴起,翅膀扑腾拼命拍打着施暴者的手臂,下一刻,被染着阿尔图鲜血的利刃洞穿。
他颓然地跪坐在一边,徒劳地捞起阿尔图逐渐冰冷的手。
阿尔图只是看着他,再也说不出话。
他眼中好像有很多话,可他一句也看不懂。
他如果懂了,那人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开口了?
奈费勒捧着那只手,将它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眼泪滚落在地毯里,是红葡萄酒一样鲜艳的色泽。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
对了,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奈费勒。
死的人本应该是你。
他原本只是个追逐太阳的人。只是他追得太久,已经学会了伪造太阳而已。
如果死的是奈费勒,那活着的人,不就是阿尔图?
大脑为他这疯狂的想法感到战栗。
他第一次认真看向反光的平面中,那个即将消逝的奈费勒的倒影,那人点点头,对他轻声说,我怜悯你。
——后日谈——
奈费勒是是新日王朝的第一位苏丹。
后世都夸赞于他的贤明和成就非凡,他主张废除了奴隶制度,在全国铺开建立名为“苗圃”的学堂,他尊重、并与邻近的附属部落、蛮族、乌尔塔吉王遗族等建交,他与遥远的东方异国通商。
新日王朝不会使任何一名想读书的人无书可读,不会有任何一个流浪儿在街头巷尾乞讨。
他要求史官将阿尔图的名字与自己写在一起,这是他们一同建立的王朝,也是他们一起筹谋谱写过的未来。
理想的高塔以鲜血和刀刃浇筑,亦有漫天星斗指引方向。
奈费勒去世时,端坐在王座上,像一具清瘦的陷入沉睡的骸骨。王冠沉重,他早早取下,双手捧放于膝头。
至于阿尔图?
那不过是他平凡又漫长的人生中,脱轨的一瞬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