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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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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21
Words:
9,31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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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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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Joy Division】无可慰藉

Summary:

一篇有关快乐分裂成员的同人,故事纯属虚构。
标题取自作家石黑一雄的同名作

Work Text:

后来的人或多或少都曾问起他的青年岁月,可在如今的二十一世纪,彼得·胡克早已记不清很多事,总是拿自己十八岁那年编故事来打发人:“我们这辈人没机会长大,因为我们一出生就很老了,从穿尿布起就要接管父母们捅出来的烂摊子,宣告成年就像是宣告生命即将终结。总之,我成年时的生日愿望是让老天爷留我在曼彻斯特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但显然上帝听错了我的愿望,要安排我去当街头混混:隔天我被自己从十六岁起就开始兼职的公司开除了,经理告诉我都怪劳动局的人在怀疑他们非法雇佣童工,而我成为了必须消除的证据,且还不能拥有任何工作证明,可这个人在去年圣诞节才对我承诺过,将在今年提拔我为公司的正式职员。事情就是这样。”

彼得·胡克心里清楚,这段唯一真实的经历给人听起来跟编的没啥两样,他还记得那年的寒潮经久不息,直到二月份都在降雪,而这对于七十年代末百物俱衰的曼彻斯特而言还挺应景。在他拿着辞职信永远走出公司大门的那天也是雪天,人们一不留神便会让雪粒钻进五官,被雪猥亵。彼得在列有成排砖房厂屋的街道上走着,不断伸手去挡这一路上烦人的雪,他抬头看工厂烟囱排放的浓雾与这漫天飞雪的阴天早晨化为一片,心里郁闷着自己可不想那么早就回家面对父母的责问,便停在电话亭前打电话给巴尼·萨姆纳尔。

“喂,好久不见。”他在电话线这头试探着,对巴尼·萨姆纳尔率先打了句招呼。

“噢,你好,彼得。有什么事情吗?”巴尼那会儿正准备去上学。面对发小的来电,他装作一副不咸不淡的口吻,脑子里全是两人在十六岁那年因一起逃学被揭发而打的一架,从此之后,他俩就再没联系过。

“我被开了。”彼得擦着眼屎,他觉得自己现在需要人陪,这种需求他可对巴尼提不出口,但除了巴尼,他不知道还能去找谁。

“...你在哪儿?”

“我打算去那间小酒馆一趟,你懂的。”

“我这就来。”巴尼挂断电话,告诉家人自己要上学去了,但他出门便马上往彼得所住的街区方向跑,一直跑到酒馆门前,看见彼得冒雪站在门廊上蜷成一团地等着他。

“现在我们可以喝酒了。我来买单。”巴尼对身前的彼得笑着,彼得擤了擤鼻涕,被这个兔子般的小个子拉着进了酒馆。巴尼先点了两瓶啤酒,而彼得后来额外加的三杯威士忌全被他自己喝光了,于是他开始犯醉,把两人绝交后发生的一箩筐破事全吐了出来,包括他的退学,之后到塑料管道制造公司当拼装工人,直到现在被炒鱿鱼。巴尼明白,在他们分开的日子里,彼得过的并不好受,心里不免觉得同情,也莫名生出一种畅快,他拍着彼得的肩膀说:“我知道,到哪儿都一样,对于我们这些出身不良的人来说,留在学校也一样差劲。”

巴尼在上小学时结识了彼得,在父母都是工人出身的小孩圈子里,一向好奇多识的巴尼显得出众。那会儿,所有孩子在放学时间的娱乐活动就是去战后早已无人居住的老房子探险,顺带捡回一些战时的物资当作稀奇的玩具,而巴尼则会先作一番调查,专门挑战时军人的屋子刨,刨到了不少诸如手枪或子弹的东西,他和彼得便是在一座空屋里争抢废武器时认识的,起初他们彼此不对付,随后日渐发现周围只有他们两人对这些被遗弃的武器感兴趣,两人于是开始搭伙,每周相约在街区那些正在开垦的荒地里用武器拼房子和机甲模型。巴尼有时会给和彼得的模型编故事,这些故事的原型大多来自巴尼母亲对战争回忆的口述,以及她对自己那位远走高飞的老爸堪比讽刺小说的长篇抱怨,或是巴尼自己在学校图书室看到的故事。彼得很少能耐着性子听完巴尼讲这些废话,他要么会催促巴尼赶紧闭嘴把模型搞完,要么就是听一句呛一句,让巴尼生闷气。巴尼觉得彼得粗直无理的头脑很怪,而彼得又认为巴尼总把一件事嚼得认不出原样很怪,却都怪得很合彼此胃口,两人的性子宛如矛与盾,相互冲突又生来适合对碰。

“好吧,或许从这里开始,我要说谎了。”彼得·胡克心想道,将思绪转回眼前,看着沙发对面这位前来完成公司项目的年轻记者正疾手敲着键盘,记录下自己的话语,他的任务是采访曾隶属于曼彻斯特工人群体的劳动者。“总之,我的朋友巴尼在喝酒那会儿给我提了个建议,让我当天便动起来重新找一份工作。”彼得对记者说道,巴尼的确在酒馆里建议他赶在中午之前,直接到劳动中介所去一趟。

“彼得,没必要沮丧,我们才刚成年,能够打拼的机会多着呢。”两人在酒劲里放空了一刻钟后,巴尼就对彼得说:“我说,你不如把今天当作新开始,重新物色一份工作。对,正是要这样,我们等会儿就去劳动中介所,看看有什么活儿适合你干。”彼得本来还投身在一片被酒精泡发的伤感中,但听巴尼这样一说,又想起归家后得给父母一个交代,而且今日无工可做,去中介所碰碰运气也算是一件值得的事。两人在达成共识后,就起身前往街区的劳动中介所,可这两位校园伙计和兼职伙计都是第一次来这里,对如何办理咨询的流程很陌生,加之当天是周中,中介所内人来人往,人们行色匆匆,巴尼觉得这些求职者的脸和他们防寒衣物里的褶子一样,在光天化日下仍显得狰狞而委屈。为了不至于毫无行动,巴尼替受挫的朋友主动问起了前台服务员,后者让彼得填写了一份求职简介,就分发给他们一张写有房间号的表格。

“到这个房间找伊恩·柯蒂斯先生,他会来接待你们。”

彼得和巴尼走进中介所深处,在一间间独立的隔间里找到了咨询员伊恩·柯蒂斯的那间。他们隔门望去,看到的是一个和他们年龄相仿的男孩。

“搞什么鬼,中介所也雇佣童工吗?”彼得没好气地说道,他甚至认为这个坐在咨询员职位上的瘦高个儿男孩比他俩的岁数还小。

“说话悠着点,你还要别人给你介绍工作呢。”巴尼几乎是一眼就被伊恩·柯蒂斯吸引了,他盯着在伊恩身前铺开的那本厚小说,他知道这是伊恩为了打发无人前来进行求职咨询的时间时会做的事情:读书。这真有点意思,在伊恩正在低头看书,没察觉到他们的来访之际,巴尼继续观察起来。事实上,他认为伊恩的模样和自己读过的那些俄国小说里的主人翁一样,肢体瘦削,面目苍白,神态过虑,五官中带有病态的虚浅,仿佛在出生前经历过巨大的灾厄,始终对到达的世界怀有警觉,并渴望在下一秒原地消亡。尤其是他的眼睛,巴尼发觉,伊恩·柯蒂斯的眼睛像是一对刚从曼彻斯特的工业污水湖里打捞上来的玻璃,让人担心会被阳光晒裂。巴尼一边想着,一边看伊恩·柯蒂斯从默读中抬起了头,朝他们微笑起来,半透明的眼睛被窗外的雪天反射出水光,这让巴尼打了一个寒颤,不过,这个颤抖里传导着一份隐秘的喜悦,巴尼拉开门,也笑着回应了伊恩。

而伊恩·柯蒂斯在刚开始误解了这两位来访者的关系。望着蓄须的男人和那位面容生稚的小个子一前一后坐下,伊恩下意识地认为这是一位父亲要给自己的儿子求职,幸亏他先看了彼得手里的表格,也听见彼得介绍了自己刚满十八岁,也刚失业,这位二十岁的年轻社工从小说的氛围里抽离出来,开始履行他的职责。他询问起彼得的求职意愿,如果实在想不到,也不要紧,他对彼得说,你可以告诉我,你平时都喜欢干什么,我来看看有没有适合你的工作。

如果彼得·胡克选择不忠于自己的回忆,他可以让自己的采访就此结束:“这位好心的伊恩·柯蒂斯给我介绍了一份能让我从上个世纪干到这个世纪才终于干不动的工作,是的,我就这么在曼彻斯特开了一辈子货车,这就是我的人生经历,小伙子,我只不过是一个自私平庸、见识短浅、随遇而安的普通人,和剩下所有人一样。”但彼得知道,回忆正在自行发生下去,年老的他看着脑海中的伊恩·柯蒂斯,察觉自己久未如此清晰地回忆过这张面庞。他看到伊恩正坐在对面为他耐心地讲解着求职的事项,而那时的自己则不会想到在当晚的地下乐队演出中能再次同伊恩偶遇。在此之前,他和巴尼将会在酒馆继续浪费下午的时间,互相鼓吹,励志要在葬身于成人世界的朝九晚五前弄出点名堂来,他们的初中朋友史蒂夫·莫里斯碰巧在两人夸夸其谈之际来电,当即就被两人列入了共同行动的成员名单。

“你们是说想要靠别的法子发大财,我对发财没啥意见,但何来的法子?”提问一出,给两人连线的史蒂芬·莫里斯随即想到一个点子。“组乐队。我是说,年轻人不都这么做吗?而且,我可会打鼓呢。”他之后让巴尼和彼得晚上到经常有地下乐队演出的工棚去等他。“我们只要去看一次现场演出,应该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巴尼·萨姆纳尔挂断电话,惊叹起史蒂芬在初中时可还没学会打鼓,那会儿史蒂芬还是一个眼镜仔,但因为被人发现自己的眼镜是贵价货,他便成为了同学们的围攻的对象,巴尼作为班上寥寥可数的不欺负史蒂芬的同学,两人自然混在了一起。作为一个从小被告知钱要熬命赚的工薪阶层的孩子,巴尼在那时也认为史蒂芬有一位从商的父亲很可恶,因为他们家里肯定不缺钱,瞧他成日都一副下巴被傻笑拉长的模样,巴尼从不过问史蒂芬的童年,但他绝对想象得出他的童年有多丰厚,巴尼继续想着,正是这种自童年起就豢养而出的无虑,才会让如今的史蒂芬有底气陪自己和彼得胡闹。“他一直都靠谱得很混蛋。”彼得听闻巴尼上述发酒疯似的感想,也想起来自己在初中时所有付不起的唱片都是托史蒂芬从家里带的,换句话说,他的所有音乐细胞都是靠史蒂芬养起来的。“就因为他有一个天然钱窝以供取用,而对我俩来说,喝酒就是我们能买得起的最大放纵了。”

巴尼苦笑了一句,但马上为自己和彼得在背后揶揄史蒂芬感到羞耻,毕竟史蒂芬相当于是无条件就加入了他们,而且还请他们去看地下乐队的表演。“得亏他家有钱,”他看似调侃着为史蒂芬说情。“不然就他这种呆子和好人的混合体,迟早要被人掏得内裤都不剩。”后来,与史蒂芬在工棚重聚的夜晚里,巴尼知道史蒂芬的个性正如自己评价的那般丝毫未改,可巴尼对那晚的印象却只能追溯回一个坐标,无论是地下音乐的现场抑或是与两个玩伴成功组建乐队,对巴尼来说,都只是漫漫长夜的开端。在几十年后,彼得·胡克在父亲的葬礼上最后一次见到巴尼·萨姆纳尔,后者在哀悼闲时告诉他,在那晚三人各自解散后,自己曾和归家时偶遇的伊恩·柯蒂斯结伴,在曼彻斯特游历了一整夜。

“现在我可不知道,老巴尼在地球的哪块地方呆着去了。”记者的笔记仍停留在彼得讲他找到司机工作的地方。他决心另起一行,准备记录彼得讲有关萨姆纳尔先生的经历。“巴尼把学业挨到了高中毕业,之后托关系找了一份公务员的职位,和我一样,也是一干就干了几十年。在这几十年间,我们偶尔聚会,谈的无外乎是这个世界的发展总在突破下限。”但他没有告诉过我,那天晚上他和伊恩·柯蒂斯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彼得想着,他当时对于巴尼和伊恩的联系也并非不知情,最明显的例子是在三人组乐队的隔天,巴尼就带着伊恩来到约定的排练地点,决定他是主唱的不二人选。

在彼得无从得知的另一面事实里,巴尼的余生都在追思这个决定。当老彼得在曼彻斯特的这边接受采访时,巴尼·萨姆纳尔,这位退休的公务员在曼彻斯特的那边,准备为他的一篇从九十年代末搁置到新世纪的小说续笔,漫长搁笔的缘由无他,只因为他要写下的正是那个夜晚。他把伊恩·柯蒂斯变成了伊万·科提斯,似乎他只是自己虚构出来的主角。在演出后,我又遇见了伊万·科提斯,巴尼在开篇里写道:

我向他问好,和他聊刚才的演出,可都是我谈的多,伊万礼貌地应和着我,其余时间则显得安静而疏离。随后,我坦白了对他的好奇,看他有些无措地点燃了香烟,朝半空望去,顾虑着我无法看到的事情。我有点担心他这样会把自己烧着,让身体的余烬飘散在曼彻斯特的黑夜,彻底失踪。

他告诉我,希望自己能和那些乐队一样站上舞台。我从未期待能在伊万的口中听到这些,他看起来是那么温和而稳重,根本和地下生活无缘。但同时我知道他和我一样,都在追寻某种事物,等待它能降临到我们的生活之中,帮助我们越过生活的常轨,解开被世界强加的束缚,重塑我们的生命。在那时我没想到,希望也会沉重得令人难以承受。

从工棚出来要经过一片荒废的厂房,路灯业已拆卸,我和伊万只能就月光和远处居民楼的亮灯,仔细辨认脚下的路。我望向那一排工厂遗址在夜晚中幽深的轮廓,旁观着逝去时代的魂影。我身边的伊万也在看同样的东西,却突然停下脚步。我们静默地伫立了片刻,他终于开口对我说,废墟是在曼彻斯特里唯一值得信赖的事物,那些不断被推倒重建的楼房、暴露的钢筋、被抛弃的旧址、断裂的交通架设,昭示着现代生活最终脱胎而成的样子,他说,每每看到它们,都像是看见一场场巨大而亲切的死局正招呼他入场。

我被伊万消极的想法所惊吓,想到他心灵之中的深沉或许注定要让他远离我们,也远离这种平静无波的日常,只能在末世的情怀中得到宽慰。我与他一齐迈着幽灵的步伐继续走着,谈起了我的童年时代。我对他说,在那段时光里,生活中充满了不详而沮丧的气息。我的邻居是一个退伍归来的老士兵,他年轻时曾是我们镇上的送奶工。有一天清晨,我被从屋外传来的一阵异响吵醒,向窗外望去,我看到那位邻居正站在自己的花园里,拿浇花用的喉管打碎了自家的玻璃窗户,用玻璃碎片划开了喉咙。后来,我跟着全镇人到教堂去参加了他的葬礼,由牧师宣读出他的遗言,他的遗言很简短,我记得很清楚:战后的日子让我失望,我的付出没有意义,继续无法挽回的生活是在犯罪。不要神伤,我唯愿永远沉默。伊万听得专注,但在我讲完之后,我看见他正在不自觉地微笑,像一个羞于展露心绪的孩子。随后,他告诉我儿时的自己是如何通过阅读看见人世百态,模糊地被启发,自认为窥见了生活里的某种真相,急于将洞世者的深刻理念装备上自己的头脑,不甘隅于普通生活的境况,渴望自己的见解能凌驾于时代,却又无法阻挡自己在生活中继续落入最庸俗的选择,分心在易得而即时的欢愉之中。伊万说,他感到人类一直生活在一种双重分裂里,想象和真实分裂,理想和现实分裂,时代和个体的分裂,痛苦和快感分裂,认知和行为分裂,精神和感受分裂,而他觉得,自己的分裂综合征尤为严重,在来到成年的崖口时,年轻的他就已经筋疲力竭。

我们走出了工地遗址,曼彻斯特的午夜在我们的脚下继续。我不知如何应对伊万的话语,跃视过街道的房屋上那一道道规整的窗格,惊觉它们把不同的生活切分得多么类似,又像是在告诉我在根本上它们是同一回事,都已经被规划和预设好了。一个决定冒上我的脑子。我对伊万说,每个人都会在生命中的某个时刻叩问活下去的理由,想要过上不一样的人生,而我认为这种想法不妨一试。接着,我邀请伊万加入我们的乐队。

在那夜过了很久后,我才意识到,在伊万的困惑里,有一种更加无能为力的东西。这位内敛而不快乐的年轻人欣然接受了我当时的提议,轻松得像进入一场游戏。之后,我们聊起了各自喜欢的音乐和书籍。相较我对奇异故事的着迷,我发现伊万偏爱那些主角和他一样,在经受着长期而不为人知的精神折磨后最终走向决断的作品。有一种直觉在告诉我,阅读这些作品能让他得到慰藉,这不太对劲。至于在音乐上,我们确实共享了相似的理念,喜欢新奇、直率而充满力量的流行乐,可我更倾向于关注音乐本身,而不是将音乐视为传达意义的媒介。

写到这里,巴尼·萨姆纳尔记起当时和彼得与史蒂芬在工棚内,同其他躁动不安的青年观看乐队演奏的情形。他记得,那如同手弹爆破般的音潮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推进了一种解离的状态,仿佛神智要被撤销,却又因此得到解放。彼得和史蒂芬站在巴尼身前,已经被乐手们横冲直撞的气势感染,巴尼身边站着的伙计不停摇摆着,向他推销自己不感兴趣的药物,这实在败坏观看演出的兴致。为了摆脱毒虫的骚扰,巴尼离开了两个同伴,向临时搭建的吧台走去,锁定了一个高挑而瘦长的身影。伊恩·柯蒂斯,老巴尼盯着手下的文稿,思忖着这个名字,如果他当时就读出这个年轻人双眼后的内心世界,读出他那种不见天日的恐惧和悲哀,那他就不会继续朝他走去,也不会在街道上和他攀谈,更不会邀请他踏入这个命运的游戏。可伊恩·柯蒂斯将他的双眼转向了他。

伊万似乎因太清楚未来的人生而痛苦,巴尼继续写道:

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才开始有能力理解伊万的困惑。我们路过了他办公的地方,在那里的世界有规范的表格和模板,让一切平稳进行,没有失控的余地。我不禁想到,伊万也是这个世界中的一员,那会儿,他看起来是那么平凡可亲,却未曾如常过。即便他展现了自己的失常,却依旧不被重视,孤立无援,哪怕他把生命的矛盾展现在众人面前,他也得不到回答,所有人都对他真实的崩溃宽容默许。我想,这远比意识到自己在受苦本身痛苦。现在我能明白,为何伊万如此青睐对描写精神困局的小说,是因为他在现实中发出的呐喊沉没了,只有书中亦真亦幻的故事能够予以他慰藉。而在那时,我望向伊万,如同望向曼彻斯特的夜空,对其中存在的事物一无所知。我们绕过居民区,来到一处有楼盘正在施工的路口,我听到施工现场内有某种机器发动泵仍在作响,午夜的风携带着日间降雪的寒冷气息,从一排排水泥基柱之中穿巡。就这样,我和伊万站在未竣工的楼盘下,约定好明天乐队的排练地点,而后作别。

“所以,您在年轻的时候还玩过乐队?”彼得·胡克看着对面这位年轻的记者一边用手机录音,一边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正等待着他把巴尼找来伊恩当主唱的这段经历展开下去。

“噢,不用有任何期待,小伙子,这个胡闹的乐队不到两个月就夭折了。”彼得·胡克端过水杯,他命令自己在这个部分必须撒谎。

“乐队叫什么名字?”

“快乐分裂。”

“真是一个怪名字,但挺酷的。跟我说说这段经过吧。”

“事情非常简单:巴尼在第二天找来伊恩做主唱,我和史蒂芬,也就是另外一个乐队成员,我俩都说没意见,于是我们就在随便一本书里挑了这个名字做乐队名,也说明从此以后,我们成一伙儿人了:我弹贝斯,巴尼弹吉他,史蒂芬打鼓,伊恩唱歌,然后人们就得管我们四个叫快乐分裂。”其实在当时的地下乐队现场,彼得早在巴尼之前就发现了吧台一旁的伊恩·柯蒂斯,惊讶于后者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那双特别的眼睛直盯着舞台,眼神中流露出某种严酷的情绪,似乎在对什么表示不满。隔天,巴尼就带着伊恩来到了他们的排练地点。伊恩听了几分钟他们正在琢磨的合奏,便直接动手写了歌词,要求和他们合练一下。彼得想着,这个故事就只是在七十年代末的曼彻斯特里有四个想搞乐队的男孩碰巧聚到了一起,事情便自然而然地发生下去了。

“我们干得很勤快,几乎每周的排练时间都能做出一两首歌,”彼得继续说着,他很清楚自己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

他交代了下面的事实:“攒了有一张专辑的歌之后,我们就分头各处去找演出场地。起初,我们得付钱让人给我们场子表演,但在一个月之后,我们发现有不少镇上的年轻人喜欢我们,也拉拢到了演出场地的人脉,于是,我们终于可以在表演过后拿钱了。”

接着又为乐队的结局瞎编了一段:“我们白天上班、上学,晚上跑场子,所有人就这么继续干了三个星期,直到一晚。”彼得记得清楚,那晚的确真实存在。“雨下了一整夜,这可真是不好的预兆。所有人的乐器到了演奏现场全湿透了,我们不得不花时间弄乐器,最后被赶着上台。我和巴尼、史蒂芬小心地对付着那些湿掉的电线,”彼得在这里停顿,他询问记者是否介意他抽烟。“我们可不想因为电路故障搞垮演出效果,在正式演奏前检查了好几遍电路的开关和位置,确认无误后,我们正式上台,演奏开始。”尼古丁的焦味飘荡在彼得和记者之间。“我们还没演过三首,我看见身边的伊恩唱着唱着,突然把头猛地往麦克风后一缩。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伊恩身前的音响就爆炸了。”之后,彼得为正感疑惑的记者比划了音响的大小。“你瞧,上帝就是喜欢恶作剧,我们沾水的器械没问题,反倒是店面自己的音箱坏掉了。”

“有人受伤吗?”

“当然。”彼得用手指夹住香烟,卷起自己的左袖。有一道小疤在彼得的肘臂上。“当时我的脸蛋也被爆炸的动静划开了一道,但谢天谢地,没有毁容。”

“你们的主唱呢?”记者盯着彼得的伤口看,全然不知这伤根本就不是演出意外造成的,而只是他在一次做饭时粗心的产物。

“噢,伊恩在爆炸之前就转过了身去,不过他的背部还是烧伤了。我们一行人最后都到了医院,我要去处理脸上的伤口,伊恩烧伤的面积太大,需要留院观察,巴尼和史蒂芬轮流陪着他。”彼得弹了弹烟灰,讲到现在,他总觉得嗓子里有东西堵着。“在医院里,伊恩才告诉我们,自己在唱歌的时候,总觉得麦克风漏电。爆炸之前,他将嘴唇凑近话筒,一记电流马上穿过了他的身体,砰!”

一记电流。正在曼彻斯特另一边的巴尼·萨姆纳尔继续写着,告别伊万·科提斯后,我看见一记闪电落向楼盘的顶层,可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一座裸露的水泥架子依然伫立在那儿,坚固得近乎偏执。我和伊万在明天继续会面。他是一位好的合作伙伴,在乐队余下的日子里,我见识到了他的创作才华,还有他渴望成功的野心,但除此之外,他和我一样,都是工人家庭出身,都处于人生迷茫的路口,换句话而言,当时的我们就只不过是两个自信可以在感兴趣的事情上有所作为的男孩罢了。除了搞乐队本身,我们对音乐商业里那些营销伎俩无可奈何,对资本运作的规矩也带有敌视。不过,我越了解伊万,便越觉得他的个性之中有着太多自我打结的部分,内裂的自我在相互斗争,或许,所有人也都一样。更不好的是,他所渴望实现的事情,同时也在牵制着他。我想,处身流行乐世界的伊万和午夜的伊万正试图携手合作,可一道来自伊万内心深处的闪电把他们永远劈开了,我们的乐队从此不复存在。巴尼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写道:

是的,我不需要说明伊万·科提斯是如何被闪电劈中,你们只需要在每天夜晚的下班途中,花几秒钟留意一下你们办公所在的商业大楼是否出现过以下现象:广告显屏里的几块像素格因故障在快速地闪烁,地板照灯因故障在忽明忽暗地跳动,电子滚字屏里的文字因故障而变成参差的乱码,自动门因故障而陷入卡顿状态。这些都是伊万被闪电击中后的样子。伊万·科提斯,我那患有分裂综合征的同龄朋友因此住进了医院。

“这桩事故过后,我和伊恩都需要时间养伤。”彼得·胡克清了清嗓子,继续对记者说道。“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没有了音乐,所有人都各归其位,先是史蒂芬,他打算回他的镇子上继续修学,好在将来让他爸把他塞进那些大公司里。”他的确去过医院,是的,彼得不可能忘记。那会儿,他来到伊恩的病房前,对事态一无所知,可他不愿意进入房间,就只是在门外站着,无所事事地抽烟。等到有人开门,彼得才看见巴尼从病房里出来。伙计,你脸色真差,他心里想道,又看着坐在监护室过道的史蒂芬和巴尼作了交接。抽完烟之后,他走过去,和巴尼一起坐着,无话可说。医护人员们进进出出,到了凌晨时分,史蒂芬也回来了,他向彼得要烟。这里可冷得要命,史蒂芬接过烟来,猛吸了一口,医生说,他睡着了。史蒂芬的声音小极了,坐在旁边的彼得只能勉强听见他的声音,他听见史蒂芬在说:“他临睡前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在住进医院的当天,伊万昏迷了过去。巴尼·萨姆纳尔决心让故事走向尽头。我在第二天清晨来探望他,发现伊万已经苏醒,就这么一个人在病房里呆着。我问他感觉如何,他说不好也不坏。我拉来一把椅子坐下,想要和他聊天,可不知为何,我却害怕伊万开口说话,仿佛自己再也承受不了他即将要说的事情,那些无法扭转的事情。所以我只能低过头去,看病床上的被褥因伊万的呼吸而起伏。我听见伊万开口说话,说刚刚在喝水的时候,他发现水杯里有一只溺水的小虫,他告诉我,那只虫子不停摆动肢节,希望在水中稳定下来,却丝毫不觉这样的努力反倒让自己只能永远在水里转圈,最终竭力而死。这真是一个沮丧的故事,我对伊万说,他应了我一句,之后便把头别向了窗台。我能看到那杯水就在他的床头柜上,已经被喝光了。

“接着是巴尼,他继续了自己的升学计划。过了得有一个多月,我和伊恩两个病号终于好了,但我们组乐队的兴致却没了,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只是三心二意的年轻人,理想即时,热情早逝,和现在的人也没啥区别。”烟抽完了,彼得随手把烟头丢进了桌上的烟灰缸里。“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所以乐队黄了之后,您就回去当货车司机,干到了现在。”记者回顾起之前的记录,在得知乐队黯淡收场后,他有些失望。

“是的,这就是我,一个普通的老人,同时是曼彻斯特里的又一个酗酒司机,而他在生命中得到过最好的社会福利就是酒精。不过,当乐队明星,成为一个公众人物,到底也是没意思的事,你会被流行产业绑架不止,人们还会像盗墓贼一样,把你的私事丑事全挖出来当谈资,美其名曰是为了了解你。”彼得说完后,觉得对自己的故事结尾有哪里不满意,趁着还在记者还在打字,他便继续说道:“至少那会儿,我们都对我们所作的东西很满意,从中得到了真正的乐趣。快乐分裂结束后,我做回司机,而伊恩·柯蒂斯离开了曼彻斯特,他很早就告诉过我们,玩不成乐队的话,自己就到荷兰去开一家书店。”

“您还和柯蒂斯先生有联系吗?”

“和老巴尼一样,我们偶尔通话,但都被生活推着走。”事到如今,彼得认为他在这场采访中编出了有关自己十八岁那年的最好的一版故事。“现在,我也不知道伊恩干嘛去了,但愿他的书店不要被电子媒体弄垮吧。”

访谈内容归档完毕,记者在向彼得·胡克道谢,离开老人住了一辈子的旧公寓之后,发现室外原来在下着小雨。年轻人竖起衣领来,冒雨走过这个维修整治了仿佛有一个世纪之久的街区。午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他想着究竟要如何在媒体账号上分享这位老司机的故事,低头看世界的钟表还在自己的手上一圈圈地转着。在此之前,他要先到酒馆里享受一段现场音乐,再约他的朋友到市区聚餐,而他此刻正无声前往的方向将带他路过巴尼·萨姆纳尔的住所。读者们,结局或许让你们产生疑惑,相信我,我的疑惑不会比你们更少,但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巴尼为他的故事写下结尾:

这就是我和伊万·科提斯的故事,我无法保证这一切,包括我和伊万偶遇的那晚、我们的谈话和乐队、我和伊万的想法,它们是否如我所写的那般发生过?我甚至不能确认伊万·科提斯是否真实存在,他或许只是一号我想象出来的人物,正如所有人笔下的人物那样。可我能向你们保证,当又一个夜晚来临之时,我所看到的东西都会出现在你们的生活里,接着,又一个夜晚来临,又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