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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风舞阳喝醉,一次他已老去

Summary:

这世上的酒越来越淡,酿酒的人越来越等不起。

Notes:

演员属性的话是猫杭吧。

Work Text:

从自家烟熏火燎的灶房灰扑扑的柴堆底下风舞阳曾翻出本《酒小史》,写书的人叫做宋伯仁,书上也没别的,仅有些作者从各处搜罗来的酒的名字,他半认得不认得那么些字,加之蠹虫饥饿,又很不客气地将书吃了好些,这本小史也就和天书无异。不过有那么一阵子他认为或许这当中的药酒能治一治他老爹风树的疯病,对着诘屈聱牙的酒方很是认真研究过,最终择定了一个方子闭门造车,叫做宋昌王八桂风麴酒,原因无他,但有风字,看着亲切;有王八,他认得;有八个字,比别的都长,想必奥妙变化多端;再者千年的王八,岂有不大补的道理,顶顶好是越大越好。那年秋天给他漫山遍水地寻摸蹲守,真提溜出一只比灶台锅盖还大的王八来,用两根柔软的藤条交捆着,兴冲冲地去找他爹,王八埋头缩腿的,很是认命。

“老爹,老爹!你看我抓到了啥!”

风树虽然看着糊里糊涂疯疯癫癫,好在是不乱跑,在家高高兴兴地锯木头,一看王八,眼睛就亮了:“好龟儿,你带回一截大树根!”作势上前要锯。

老爹这眼神实在不一般。风舞阳白占了一个亲亲热热的王八名号,赶紧护住他宝贝的真王八,一闪身躲过去,龇牙乱叫,“老爹你可看仔细了,这不是树根,是你的下酒菜!”

治老爹迫在眉睫,讲究就在这八个字里。《酒小史》的这作者倒也不是一个屁都没有放,至少惜字如金地在蠹虫之洞外留下几味草药的名字,白术、防风之类,并再三强调此酒要放在山崖上的天然洞穴内储存,以便充分发酵云云——这正中小风下怀,风莫村里再没有比他身手更矫健的小猿猱了。只是躲避有方,除了那堆乱坟里百八十个沉默的同族长辈,没人晓得他在崖壁的洞隙里如何藏了一瓮伴着酒曲的好泉水。风舞阳想大概也得向这些安眠的族人知会一声,便四处拜了拜,心说祖宗们亲眷们叔叔婶婶伯伯姨姨哥哥姐姐们,要是觉得这酒好喝——

他顿了顿。要是觉得这酒好喝,还望口下留情,至少给我省下几滴。

那时坟墓是他的歇脚处,多亲切的一个路不拾遗的好地方。约莫一旬以后他折返藏宝地,视察这瓮好泉水的工作进度。事情看起来进展顺利。酒的气味并不令人感到陌生,看起来也没有减少,费了大力气捉回来的王八恬然浸在酒中,桂花散碎漂浮如小虫,他用手掬着,猛猛地饮下一口,入喉清冽,顷刻就觉得背后汗透,腹中火烧,哈一口气便能从胸口托出一颗太阳。

从来没想过烈酒是这样的啊!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折断的胸骨又从另一边穿出来,并未汩汩地流血,但贯穿在胸口的是一个能够塞入拳头的洞。幸好没有人,风舞阳张开嘴大口呼吸,在跳脚时不小心踩了好几个坟堆。他仰着头把一口气长长地呼出来,像对着天空吹出一阵风。有只旁若无人的苍鹰恰好飞过。好了,该回去了,如果好酒果真就是这样的味道,那么他应该酿造得十分成功。

他想自己应当是抱着那只酒瓮,走寻常的山道,按熟悉的路径回到了家中。但那当中的记忆无论如何都已模糊不清,苏醒时浑身酸痛,身上闷闷的,脖颈吊得发酸。

风舞阳大力睁眼,四周瞪了一圈,大喊道:“老爹!!”

老爹从不知哪个旮旯里斜刺冲来,用他不离手的梅花枝戳上风舞阳的右肩:“呔这小贼,吃我一剑!”

肩上吃痛,神智回笼,风舞阳这才发现自己被捆住双手,柴堆埋住了他的半身。他也急了,这样下去非被老爹戳出窟窿不可,就地肩膀一缩一推一迎一滚,柴堆哗啦啦散了一地,风树看着心疼,“我的柴!”将梅枝衔在嘴里,双手去捕这些滚落的柴块,如同狗熊抓苞米一般握住这个、丢了那个,也就顾不上缉拿小贼了。风舞阳躲出门外,太阳一晒,脚下发软,一阵头晕。

自打老爹得了疯病,这荒芜的院落还没有被收拾得多干净过呢,但风舞阳仍一眼看见了他本夹在臂弯里的酒瓮,被打碎在门外不远处,稀少的残渣之上,躺着一只肚皮翻上天的王八。

 

他把这件事当作奇谭,讲给自己载去顺天府的客人听。讲的时候,这些在烈日下晒得发白的细节竟然自主地涓滴涌现,以至于他本来结结巴巴的回忆逐渐变得顺畅如水流。他的本意是讲些什么怪事来逗趣解闷,如果客人因此发笑,他说不定还能赚多几两银子。

风舞阳一边赶车,一边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准确、明亮地传到这客人的耳边,他想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这受了伤的人警惕、冷漠,但咬紧牙关也无法消灭全部的呻吟。他仍然不习惯疼痛,打量他的脸可以发现,他是一个小孩子。小孩子的心肠总是要软上一些,钱袋子总是捂得没有那么紧的。

他好像听见乘客在笑。

“好笑吧?我爹后来又蹿出门外戳了我好几下,招招又狠又急,我本来可以躲开,只是那次宿醉太厉害,能走直线就不错了,因此功力大减。后来你猜怎么着?我老爹脚下一滑,原是踩到了那只已经被腌入味儿的大王八……你在笑吗?”

那萍水相逢者的声音近了些。

“停一下。我说,我疼。”

本以为到手的银子或说煮熟的蹄髈就此飞走。沉浸在自己驾车艺术中的风舞阳不得不半途刹车,对方一撩帘子从椅上滚落,倚在厢边,右手紧压伤处,血色尽失,越发显得面若金纸唇如蜡,只有前额一点涂朱。风舞阳这下不敢颠簸,稳稳当当地把车驱到路边,生怕将这纸糊的乘客颠碎了。

“你去找些酒来。”纸糊人儿命令他,“我要给伤口消毒。”

小风这人在市场上从来都是招摇撞骗,要想找些村醪来,不过是敲敲门的事,但冷不丁挨人这么使唤,难免心里不痛快。

“那得加钱。”他看着对方一刻白似一刻的脸色,眼神却定定地盯着自己,好一派小孩子的威严,也忍不住让他一凛。他知道这人死不了,狠狠心还是提出了这个条件。

他想得对。人不仅死不了,还笑了笑。

“只要你有福消受,就尽管开口。”

但车停得遽然,多少有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饶是风舞阳也怕自己失手,又怕这下金蛋的乘客大人撑不到他来,最好是不要远离,竟难得地踌躇了一阵子,一步三回头的,直到乘客腾出手来,朝自己不耐烦地挥了挥,又挥了挥。

管他呢,风舞阳想,银子最重要。

他的脑子直至离开了这突然要他驾车上顺天府的人后,才堪堪冷却下来。小风绝非傻小子,略一想就知道这客人一定不对劲:身量虽小,身手却活络,必是长期训练所致;见血不晕,虽然受了伤忍着疼,还没忘了自己要去哪儿;更何况他一个抬眼,看得风舞阳背后汗毛竖起,虽说面纱无法看清,但那只能是刀口舔血的人的神情。大约是杀手吧,事急从权,小风心道,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决计不能比他更聪明,以免对方起疑。

还没收到银子,先抠抠搜搜付了几文钱,果然还是在意啊。风舞阳抱着缺了一半泥封的小酒坛腿儿着回来,远远见到马车在原地,终于放下心来。把鼻子凑近去闻,酒香淡淡的,就从破碎的泥封口渗出来,一小块硬泥隐隐约约落在坛底。他还没走得更近,便嚷嚷着邀功,“要不是泥封碎了,那老头才不肯这么几文钱就卖给我呢……”

客人里外打量,又轻嗅一下,“太淡了。”

“你拿来喝?”风舞阳看他一眼,自己抱过坛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对方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脖子一伸,“咕咚”全咽了下去。

“你干什么!”

风舞阳从上到下顺了顺食道,“他们酒徒怎么说的来着,啊,嘴里淡出个鸟。”

这乘客确不是要了酒拿来喝,他命风舞阳背过身去,自己拆了伤处浸血的包裹,撕下新的干净布条,在酒液中浸过,再包扎到伤口上,风舞阳虽迫于他的要求什么也没看见,但清楚地听到嘶嘶抽气的声音。他是不安的,但又是好奇的……杀手,那又如何?再有本领,受了重伤也是走不远逃不脱。既然如此,何必那么听他的命令,比如此刻,回过头去看一看又何妨?

风舞阳是这么想的,立刻就这么做了。他看到可怖的伤处,利器划开的长三寸有余的裂口,布条还没缠裹完,露出一部分外翻的皮肉。他看到一具精瘦的身体,清减的肌肉下有骨骼的流线。他看到一双含怒的眼睛,赤红的。那人在说话:再不回避,我戳瞎你的眼睛。风舞阳的脑袋里又涌现出相似的飘飘然,不用戳瞎,眼皮自顾自沉重了起来……

他一头栽倒,安然睡去了。

恐怕日夜兼程地赶车确实也累,即便是以天为席以地为庐也能痛痛快快地睡一阵,可最难得是恨不得把鞭子抽在他背上的那杀手小孩,竟没立刻叫醒他。虽说风舞阳睡饱了醒来时,他就坐在一边,脸比顺天府衙门外的石狮子还臭。

“你倒休息得好。”他说,“这酒量出门喝上一杯,就能被人扒得底裤不剩。”

风舞阳知道他实则是在一旁守着,一想到人家身上还有伤,赶忙道谢。他以为这杀手还是会冷冷清清地刺上两句,不料对方却平静地看着他道:“‘借酒消愁愁更愁’,你怎么倒头就睡着了?”

“我……”风舞阳想了一堆理由,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只好眯眼向他笑,权当是卖乖。对方此刻又不要他的回答了,慢慢地起身走回车里,淡淡地命令道:“驾车吧。”

 

恐怕世上再没有人把这一小段儿回忆咀嚼这么多遍,或说,世上根本已没有第二个人还能证明曾有这段回忆。自风莫村祠堂祖坟到顺天府,一共七天路程,起初梅霜花是如何惜字如金,偶或话中又是怎样有的几分笑意,快到顺天时风舞阳便能看出他紧张:是的,不是期待,不是安定,而是紧张;他再一次沉默、冷漠、一言不发、充满警惕。

再清楚不过的道理了,顺天府不是他的家。

风舞阳走回他那几乎无人踏足的家院,并不感到孤单,也不感到无趣。逃出皇城的人,常常一世难忘那里的冷峻与森严,余生常常回顾,心有余悸,却也感慨万千,总是边讲边咂巴着嘴,好像牙缝里还塞着漫长的余味似的。他却如去鬼门关走了一遭,最好是对这样的经历全然避而不谈。大约他足够地怪诞,远离世俗人群,因此也确实没人再搅扰他了。

若是第一眼看见,一定会觉得风舞阳周身有些恐怖。围绕着他的全是三寸大小的木头偶人,有些有了头和身子,乖巧地被摆成什么姿势坐在地上、躺在地上。风舞阳颇有些闲情逸致,还在偶人的裤腰上别了根狗尾巴草。另一些偶人是没有身子只有头的,一颗颗娃娃头便并排摆在地上,都是一样的大眼、圆脸,结了抹额,前额上一点胭脂涂朱,可爱得紧。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些木头娃娃身上,究竟掷去了多少的时光。偶人始终听不懂他自言自语的意思,而他早过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

将酒杯与偶人的面颊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风舞阳就这样喝下去,一杯又一杯,一碗接一碗。

“平生,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借酒消愁愁更愁’?”

平生……也就是小梅,永远这样年轻,自然是不知愁,也是不说话的。他只是驯顺地处在风舞阳的酒局里,被选中旁观,愁苦和衰老,都那么遥远。

风舞阳就这样独饮。日复一日,早晨他疲倦地睁眼,和每一天一样坐在柴房外面,把木料放在掌心,刻些小人头儿;刻得累了就站起来整两口,遛个弯,喃喃自语几句,确保自己在没人交谈的时候,还能说话给自己听。这世上的酒越来越淡,酿酒的人越来越等不起,小梅不知道还有巨大的秘密,除非风舞阳说出口。

说,他的杯中没有酒,只有水。

平生,风舞阳坦率地朝每一个偶人解释,我以为我再也不会醉,因为杯中一点酒都没有。事实上我不明白为什么人需要喝醉。我这一生醉过两次,先是用药酒治我爹,结果麻翻了我自己;再是为你讨来的村醪,先做了我口中的饱餐;第三次,不知会是什么时候:我日日饮醉,又有谁说白水无法变成酒呢?你还是一个小孩儿,平生,风舞阳醉意盎然地摸了摸他自己雕刻出来的偶人的头,为他慷慨激昂的独白找到一个合适的气口,加入他一锤定音的结尾。平生,他说,但是我的骨头里刻满了记忆,有恨的、没有感觉的、甚至还有一点古怪的、爱的气味……我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他们全都无可躲藏地溢了出来。平生,而你,真不公平,还永远是一个沉默的,小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