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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两年,宝月巴已经习惯于拜访关东各地的律所。通常它们在高级写字楼的某一层,空调和会议室的员工一样常年运转;也有鄙夷商业化审美而租下独栋建筑的律师,前院花园繁茂如展览。无论如何,拨打这些名片上电话能获得的回答都是排到几个月之后的预约日期。尽管这句规则并不适用于主任检察官。
不过她也并不总是对每一位律师都需要进行这样的自我介绍。
楼道很窄,没有加装电梯的空间,在寸土寸金的地段已经是最具性价比的选择。二楼的租客只是普通的上班族,再转过一个拐角才能看见挂着白底门牌的事务所。不知道是因为和三楼的租客关系特别还是迫于现实的经济压力,房东并没有对这间商住两用的小律所提出什么反对。
今天剩下的时间已经不满3个小时,宝月巴看着面前门把上的一点锈迹,按下了手机屏幕上的通话键。她试图捕获可能从门后传来的电话铃声,但另一边的声音并不比听筒里传来的更响,她这才发现电话接通了,绫里千寻名字下方的通话计时已经走到第三秒。
宝月巴很快地调整好呼吸,把手机往脸旁凑近了些。“生日快乐,千寻。”
听筒里依然安静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被误触了接听,然后号码的主人第一次开口。“谢谢。”
“抱歉这么晚了。”宝月巴咬了咬嘴唇。“我给你带了礼物。”
电话那头传来一些碰撞的声音。宝月巴想象她从椅子上站起身的动作,然后是拉开椅子,打开房间的门锁,按下会客厅照明的开关,穿过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隙——门打开了。她后退一步。
绫里千寻收回推门的手,挂断了电话。她在睡裙外面套上了西装外套,额前的刘海被发夹固定在一旁。宝月巴把手机放回口袋,摸到制服外套上的纽扣。
“进来吧。”绫里千寻的视线垂落在眼前的地面上,好像按响门铃的是一只流浪猫。转过身的时候她顺手打开了灯。宝月巴带上门。茶几上很干净,门口也没有蛋糕的包装盒。“真宵没有来吗?”
“今天不是周末,她要上学的,宝月检察官。”茶壶和茶杯已经收拾了,绫里千寻从柜子里找了瓶饮用水。宝月巴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走近放下水,又靠回办公桌边。“你多久没休息了?”绫里千寻问她。
“我每天都有休息。”她往前坐了坐,把手中的礼物盒放在茶几上。三色缎带的蝴蝶结打的工整,盒子被包裹在紫罗兰色的珠光纸里。礼物店的包装价格很多时候可能比礼物本身还要昂贵,而绫里千寻从22岁起的每一个生日都会收到这样款式的礼物。“宝月巴,”她没有动,“我们认识多久了?”
被提问的对象视线落在礼物盒上,没有说话。许久未见的、熟悉的用不回应来逃避的态度,绫里千寻撑在桌面上的手攥紧了衣袖。她不知道宝月巴把这个问题理解成什么含义,只是某一瞬间感到不合时宜的陌生——同样的时间,同样的礼物,同样的二人。自己并不是会厌倦重复日常的人,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8月2日只剩下了日程本上的通讯锚点。她讨厌的是对相交点之后的路径习以为常,而她们本来并不会走到这样的车站。
“你可以打开看看。”宝月巴终于开口。绫里千寻才意识到空气已经沉默太久,宝月巴已经抬起头看向她。于是她咽下翻涌着的记忆,装作开玩笑地笑笑,起身拿过礼物。边拉开第一道蝴蝶结边问,“明年我还会再收到这样的礼物吧?”
“只要那家店没有倒闭的话。”宝月巴很快接了话,语气轻松。
绫里千寻继续拆包装纸。礼物盒的份量并不压手,上面有宝月巴常用的香水味道。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个丝绒材质的首饰盒。宝月巴看着她拿起,逐渐露出和她相似的微笑,想象着三秒之后她可能会有的反应——她可能已经在和自己打赌,里面的是胸针、耳环还是项链。但是绫里千寻突然停下了手,看向她。
“这是什么?”
“你打开就知道了。”
“我是说下面的。”绫里千寻把首饰盒放到一边,礼盒底部的信封现在完整地显露出来。宝月巴侧了侧头,“手写信,你不会忘了吧?”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动摇,绫里千寻的表情完全落了下去。宝月巴不会在这种地方犯无关紧要的错,也不会随心所欲地做事。这是她的生日,礼物盒里的东西只会是礼物,但是宝月巴避而不谈。她伸手按上信封,用力到指甲在纸面留下痕迹。
“一封是手写信,那剩下的是?”
绫里千寻觉得问到这里的自己有些可笑。或许她也有些过度工作的敏感,这只是一张无关痛痒的卡片。检察官眼角的笑意终于凝固了些,只是依旧没有回答,等待着她自己得到这份答案。手写信的信封和过去的几年一样,用了火漆郑重其事地封了口,另一封则简洁得过分,连贴纸也没有用。这大概是今晚到目前为止,宝月巴做出的指向性最明确的事。绫里千寻绕过祝福,抽出压在最下面的信封。
“你要当着我的面读信吗?”
绫里千寻已经听不清她说的话,只感受到心脏跳动得过分沉重,打开信封的手指却灵巧得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宝月巴的反应已经证实这不会是一份普通的礼物,如果是几年以前的绫里千寻或许会期待一些不切实际的额外惊喜,但她现在不再会怀抱这样的幻想。
宝月巴不会伤害她,这是她唯一能够确信的事,但是——
信纸已经在面前打开。绫里千寻发现面前的人已经站起身,自己也一样。她想马上把纸揉成一团逃避眼前的文字,又想试图找到一些能够否定这份答案的迹象,直到读完最后一行。宝月巴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什么。绫里千寻发现自己比想象得要冷静得多,起码她不用花单独的时间来让自己组织语言。也可能是因为这些话已经在心底准备了太久,在她被吞噬之前终于得以开口。
“你告诉我你要成为检察官的时候,我其实是有点开心的。”她看着宝月巴不再装作平静的表情,“因为我可以和你在法庭上见面了。但从来没有,整整两年。”绫里千寻喘了口气,后退几步,摸到一边抽屉的把手。
“你以为只有你会调查庭审对面的人吗,宝月巴?你是不是也很害怕我成为你遇见的下一个辩护律师,还是证人?你很怕我死吧?”
“我已经没法回头了,千寻。”宝月巴没有掩盖声音里的颤抖,向前几步握住她拿着名单的手。绫里千寻没有挣脱,只是任由她靠近,在抽屉里摸索着抓住找寻的目标。按下点火开关的时候手还没有拿稳,但她已经没有空在意拇指的灼烧感。打火机的火光在她们面容之间跳动,在透过波动的空气分辨宝月巴的表情之前,更旺盛的火焰从纸张的一角攀附而上,和黑色的烟雾一起隔绝了视线。名单上与小中大相关的名字在绫里千寻眼前一个个跳动然后消失,比绫里千寻自己搜集到的信息还要多出几个。在火烧到拿着纸的手上之前,宝月巴用力夺过了只剩一半的残骸丢在地上。烟雾报警器已经开始嗡鸣,喷出的水柱落在她们身上。绫里千寻没有躲开,直到刘海和耳旁的发丝和脸被一起打湿,靠着办公桌的侧面滑坐下去。
她感到有人用前额抵住了她的,连带着湿透的外套一起拥抱住她。
她听到宝月巴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想自己脸上应该不只是烟雾报警器的水流,于是她说:“我会等到你愿意开口的那天,宝月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