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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夕阳把一切都染上金红色,好像世上所有的所有都是金子做的。
我和哥哥们又玩起了赛跑游戏。
糸师冴先起的头,他留下一句“最后的那个人会被鬼怪抓住”,就跑开了。糸师凛紧跟在他身后,而我,自然是落在最后。
朝着家的方向,我们在海边奔跑,风吹在脸上很舒服。或许是我年纪太小,又或许是如妈妈说的那样“你是个女孩”,本来就落后的我与糸师凛差距越来越大。
“哥……哥哥——!”
我呼喊。
“等等我呀,哥哥——”
太远了,他们听不到我的声音,而我已经透支了力气,越跑越慢,最后停在原地扶着膝盖喘气,脸上渗出大量汗水糊住了我的睫毛。
还是糸师凛先发现我没有跟过来,我依稀看到一个小小的青绿色身影停了下来,回头看来。
那块青绿色朝我跑来,渐渐越来越近,我可以看清他的面容。
我静静等待,一声不吭,带着点赌气的成分。
凛怯生生接近我,拉着我的一边袖子。
“怎么了?”他小声询问。
夕阳照着他的脸也有些红,凛把我的胳膊从左手换到右手,像在摆弄一个洋娃娃,发现无果后回头喊道:
“哥哥!”
直到冴也来到我身边,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帮我把额头上的汗擦掉,一左一右牵起我和凛。
在太阳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之前,我们三个到达了家。
02
“妈妈!看,看!”
妈妈刚进家门,我捧着等待了一天的拼图围上去。
拼图是我喜欢的动画片的角色,花了三天的时间才完成。
她匆匆瞥了一眼,点头,赞许道:“不错,小妹真棒。”随后又对着沙发上看电视的大哥说“冴,照顾好妹妹。”
只要不是周末,妈妈就会变得很忙,她要上班,回家还要给我们做饭,她对于孩子,总是来了又走。
冴走过来,把我领到沙发,问我想看什么。
“蓝色小考拉!”我说。
Evol战士被换走,调成了我最喜欢的蓝色考拉。凛的频道被迫中断,转过头盯着我和大哥。
冴抱着遥控器,公平公正:“该妹妹看了。”
凛也喜欢看电视,我和他总是争夺遥控器。在大多数时候他会放弃自己的意见,和我一起看动画片,我总觉得他有点呆。唯独播放着那个我看不懂的怪兽和战士时才会倔强地不撒手。
这个午后没有安静很久。
凛把我的拼图弄散了。
准确地说,是他端详着我放在一旁的完整的拼图,此时的我正在被电视吸引,没有注意到我的二哥偷偷拿起我的拼图,抛到天上。
齿状拼图像烟花一样散落,在最后一块拼图落到地上之时,我发出了惊天大爆哭。
积木、拼图是我的玩具,玩具车、怪兽则是凛的玩具。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我的玩具搞坏。
妈妈被哭声引出来,冴则一拳砸在凛的头上。
看到他被打,我怨恨的心情转化为痛快,甚至带上了得意,也就没那么伤心了。眼泪半卡在眼眶,我仅仅思考了一秒,顺从本能发出了更大的哭声。
凛意识到闯了祸,被妈妈揪到我面前时也不挣扎。比我高的二哥端端正正跪坐在地板上:“对不起,妹妹——”
慢吞吞的,尾音拉得很长。
呛人的味道飘来,同时伴有还有黑色的烟,妈妈尖叫一声,跑去厨房抢救我们的晚餐,凛趁机站起来,凑过来用袖子擦掉我的眼泪。
家里因为我搞得一团糟。最后爸爸回家,带了些打包的盒饭,给我带了一副新的拼图,还有那只我一直想要的领结泰迪熊。
在那时,幼小的我隐约意识到,大哭出声的眼泪可以换得想要的一切。
03
我和哥哥们是不一样的。
妈妈的头发是小豆色,冴遗传了妈妈的发色,但大家都说大哥的眉毛像爸爸。
而凛刚好相反,他的头发和爸爸是一样的。
我的颜色更像是两者的混合,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橄榄色。它很灰,很土气,这或许和生物学有关,但是心底深处,我有点痛恨自己继承了父母和哥哥的所有。
白色的相框内,全家的合影就放在客厅墙面的柜子里,我每天路过这里十几次,每次都会瞥见那张合影。
照片里,只有我的颜色格格不入,没有来源,不属于任何一人。
幼稚园里调皮的孩子指着我大声说:“你肯定不是你家的人!”
我立刻站起来怒视他。我知道这个男生,他也喜欢踢足球,总是抱着那个球跑来跑去,不知哪来的恶意,他没有收敛,继续说道:
“我见过你妈妈和你哥,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瞎说……!”我也提高了声音,用力拍打着桌子,“我妈妈姓糸师,大哥也姓糸师,我也姓糸师,不许你说我不是家里的人!”
他看我的眼睛是纯粹的讨厌。
“但是你一点也不会踢球,我妈妈说了,家里人是会继承的,天才家的妹妹是庸才,我才不信你说的话。”他撇着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哼,如果那是我哥,我肯定比你会踢球!”
你想抢走我的哥哥。
我不允许。
我走过去,在男孩尖锐的叫声中把他推到地上,抓起他桌子上的图书扔到一旁,随后,他哭了起来。
哭,就代表我做错了事,他是局势的有利者。老师急匆匆赶来,了解事情的原委后让我道歉。
我道了歉,这事情就过去了。
04
你肯定不是你家的人。
天才家的妹妹是庸才。
这两句话像钉子一样在我心里打下痕迹,我竟开始失落起来。
两个哥哥都在小学部,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幼稚园,真是不公平。
我的哥哥——糸师冴,是个足球天才。凛好像是才发现一样,在看哥哥踢球时趴到我的耳边对我说:“妹妹,哥哥很厉害,是天下第一。”
我说:“我早就知道啦。”
凛在等待过程中总想让我也加入怪兽英雄大战,不停地把英雄那一方的玩具塞给我,还会编一些怪兽拯救世界的故事。
我知道二哥其实没有那么呆,他开心时会“哥哥,妹妹”地喊,会因为只有自己中奖而悄悄得意,被忽略时会气呼呼地扒拉我。他只是太沉迷在自己的世界了,不像我一样会学着讨人喜欢。
“我是英雄!地球是我拯救的!”我扶着英雄让他站立在草地上,往前跳了一步,“快点投降吧,因为我是英雄!”
“我是终极boss!咻咻。”凛举着怪兽玩具,玩得入迷,“快受死,怪盗英雄!咣!”
“!”
凛一个冲击过来,力气太大,我只感觉手指一疼,英雄从我手里脱落,被砸在了地上。
“呜……”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有些泛红,像是火烤一样疼。嘴角向下一撇,准备下一秒就要哇哇大哭。
“对不起!”凛吓坏了,赶忙举起我的手仔细端详,鼓起的腮帮子让他的脸更圆了,“呼——呼——”
口水吹到我的手上,但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我愣了愣,含着眼泪看向凛。
“小妹,不疼,不要哭。”凛抱着我,学着妈妈在我背上拍拍拍。
凛有点肉肉的,比我高上一点的身高靠在我身上,软软的,不像哥哥,已经开始长个子有了骨头。
只要有人拍我的背,我就会有种被安抚的感觉。凛的动作很轻,嘴里嘟囔着“不疼,不哭”,我的头被他抱在怀里,闻到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让我想要咳嗽。
凛拍累了,才把我放开。这时我的手已经完全不疼了。
哥哥有魔法!我破涕为笑,伸出手抓住他的衣服:“哥哥!”
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笑着把我抱在怀里,一字一句道:“嗯!小妹的哥哥,在这里。”
他没有手帕,苦恼了半天用袖子糊掉我的眼泪鼻涕。
我打出两个响亮的喷嚏。
“凛,小妹,回家了。”哥哥朝我们这边喊。
冴刚打发完那些围过来的大人们,把足球塞进背包,转头看到我和凛手拉手站着等他。
“什么时候变亲近了?”他有些疑惑,但还是负责任地领着我们回家。
05
球场外围的草地是我的位置。我本来以为凛会和我一起,一直等待最最厉害的哥哥成为世界第一,然后为他高兴,鼓掌,欢呼。
直到后来,凛突然闯进赛场,随后竟然也加入足球部,我更加失落了,加入足球的二哥不会再有空让我和他一起玩怪兽游戏。
“我可以干什么啊?”
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我问冴。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有点难,因为糸师冴是个一出生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人。他想了想:“如果你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看着我和凛踢球,直到成为世界第一。”
“做个乖小孩。”这句他答得飞快。
冴总能精准地捕捉到我的想法,这是他厉害的地方之一。
“别担心,妹妹不会没用的,妹妹的拼图很好。”他把雪糕递给我后,使劲地揉揉我的头,虽然不在意,却很认真。
“以后哥哥保护你一辈子也没有问题。”
他郑重地做出承诺。
身旁的凛咬了口雪糕,跟着表态:“我也会保护妹妹一辈子的!”
“你同样有自己的天赋,只是还没有被发现哦。”我找到妈妈诉说我的烦恼时,妈妈是这样说的,“而且小妹是女孩子,和哥哥不一样。”
她拍拍我的胸口,像是要把烦恼都拍走,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见我点头,露出欣慰的笑容,让我去找哥哥。
我哒哒跑到楼梯,准备上楼时又被妈妈叫住。她张了张口,犹豫几秒还是对我道:
“下次,不要打别人家的小朋友了。”
“好哦——”我乖乖答应下来,转身上楼。
06
我一直在等待着自己的“天赋”。
时间不会停止流逝。我很快升入小学部,逐渐长高,比同龄人都要高一些,没有男生敢招惹我。
由于踢球的缘故,凛和冴跑得越来越快,虽然我经常能在班级体育课上拿到第一名,但在和哥哥们的赛跑游戏中,仍然处于最后一名的位置。
冴摸着我的头,让我不要担心。对他来说,妹妹有哥哥保护就足够了。
哥哥们在自己喜欢的足球身上拼劲全力,身为妹妹的我负责在观众席为他们耀眼的胜利欢呼,我并不介意自己没那么厉害。
我只是,有一点失落。
知道糸师冴要去别的国家踢球的时候,我抱着他哭了三天。
“可不可以不要走!”我边哭边大声嚷嚷,手上紧紧抱着他。
这是无理取闹,哥哥不可能不走,那是他的梦想,我一直知道的。
冴的天赋注定了他不会待在老家,上学成家立业,度过平淡无味的一生。他未来的光景是现在的我无法想象到。
“但是,我舍不得哥哥……”我的眼泪打湿了冴的袖子。
冴有些无奈,“那么大的人了。”他揉揉我的后脑勺:“想我了,可以和我打电话。”
我的确每天都在想他,可最后我也没有打过几次,长途电话太贵了,况且还有时差。
“你和凛要一起,等着我成为世界第一前锋。”冴叮嘱我们,“然后,凛要追上来。”
凛重重地点头。
该分别了。机场很大,小小的我站立在原地,看看哥哥那张与我大差不差的脸,还没说什么,眼泪先掉了下来。
糸师冴在笑,糸师凛在笑,爸爸妈妈也在微笑着挥手道别,该说的已经讲完,担忧是没有用的,他比我们所有人想象得要成熟。
只有我在哭,破坏着美好的氛围。我真差劲。
“一路顺风。”糸师凛道。
我用力抹点眼泪,双手做话筒状大喊道:“哥哥,一路顺风!”
从此以后,我讨厌机场。它给我留下了离别的坏印象,是难以描述的心酸。
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我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转眼就被手帕糊了一脸。
凛拿着明显不属于他风格的粉色手帕,胡乱地帮我擦掉脸上的泪痕。已经开始拔尖的身体让他比我高上一个头,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我从头擦到味。
“好了。”他别扭地把手帕塞给我,双手插兜,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哭得好丑,赶紧回家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凛说的是事实,我嘴硬回道:“你也丑。”
我还有一个哥哥,我的家人,我仍然有归处。
意识到这点,缺漏的心被填补一块。夜晚,已经被要求分房间睡的我跑到凛的房间,和他挤在小小的下铺。
过不了多久,这个上下床就会被爸爸换成双人床。
我把头靠在凛的胳膊上,他和哥哥都没有开小夜灯的习惯,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只听得见他均匀的呼吸。
“我想哥哥了。”我用气音说道。
我以为凛已经睡着了,但我很快听到他的回答。
“我也是。”
凛换了个姿势,面朝到我这边,黑暗中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像小时候一样,我们额头抵着额头,用最亲近的姿势握着彼此的手睡觉。
现在,也没有那么想了。
我闭上眼睛。
07
冴离开的日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我仍然在放学后等着凛训练,时间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回家的路上少了一个同行的人。
没有社团的课后很无聊,但我无感于任何需要很多人类参与的活动。曾经我尝试过踢球,球门前,我试图抬脚射门。在脚尖接触到黑白色球体的那一刻,我便清晰地意识到:我不喜欢它。
绘画,弓道,书法,舞蹈……我不停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天赋”,像两个哥哥一样,我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在某个领域脱颖而出。
……但是没有。
我没有喜欢的东西,却能明确地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
我又变得失落起来。
“给你的。”
脸颊一痛,突然贴到脸上的雪糕打断了我的自我厌恶。我拍掉凛的手,随便抹掉脸上的水珠,气呼呼撕开袋子,用力咬一大口。
冰滋滋的口感驱散了堆积的烦恼,是喜欢的口味。我和凛一言不发地啃着雪糕。
凛要去训练,我闲来无事也会等着他结束。每次凛训练完汗津津的身子靠过来,我一边的袖子也会跟着沾湿。
本以为凛正处在要面子的时期,会在意自己训练需要妹妹陪着这一点被嘲笑来着。结果他对此毫无感觉,甚至说是乐在其中。
“在意别人的话干什么。”他是这样说的。
我吃到三分之二时,凛已经咔嚓咔嚓地咬完了,雪糕棒上出现“再来一根”的字样。
“大哥不是说不能浪费运气,嘛哥哥,以后都把买雪糕的运气给我吧,你留着在球场上的运气就好。”
凛正准备把它丢垃圾桶,听了我的话,难得犹豫住了。冴不在,我就可以忽悠他。
“那妹妹来替我销毁证据。”他把木棍递给我。
我欢天喜地拿去换了根新的。
他看着我,明明自己也是个小孩,却用发现了什么很大的事情,用老成的口吻感慨道:“也只有你才会因为这个开心了。”
我咬着自己那根没中奖的雪糕棒,憋了口气没吐槽他。默默伸出手,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知道凛最近也算不上开心。冴走后,训练并不顺利,我常听见他和球队有争执,似乎是凛经常不配合他们。
“不用在意他们的话,哥哥就按照自己想踢的方式就好了。”我装作若无其事,大踏步向前走。
“……笨蛋妹妹。”凛看了我一眼。
手掌变为拳头顺势咣一声捶到嘴欠哥哥的脊椎。
08
春去秋来。樱花开了又谢,枫树叶红了又落,我们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
文具需要买两份,沙发一人一半,就连节假日也是全家四个人一起出游。
“我和二哥相处很好,大哥也注意不要累着自己”我给冴发着节日短信。
我好像已经习惯了没有冴的生活。
餐桌上,爸爸一句“小妹最近是不是长高了?”让我蹦下椅子,噔噔噔上楼跑到房间的门框,上面刻着我们兄妹三人的记录。
已经快要赶上,哥哥走时的高度了。
我喜滋滋地想,一定是最近练习的游泳起作用了。听说游泳能拉伸全身肌肉,长高是理所当然的。说不定,我在游泳上能有一些天赋!
我比班级里所有的女生都要高上一点,有什么打扫我都在帮忙。我脾气还算不错,交了很多朋友。午休时,我和她们围坐在一起,交流着便当,成绩和班级的男生。有足球部的女生,聊着聊着会讲到冴的话题,我便可以骄傲地摇摇头,对着所有人宣布。
“我家大哥,超级帅的!”
我们吵着闹着,因为谁说的有趣的话笑成一团。
铃声响起,朋友笑着说了“明天见”之类的话。当我压抑着欢快的脚步找到凛时,却发现这边是完全不一样的氛围。
队友都离他很远,嘴里抱怨着什么。凛面无表情。他们的视线都是有若无地瞟向凛。
今天的比赛,输了。
这时和凛在一起远没有在学校时轻松,我拿出一贯乐观的态度,上扬着语气安慰他道:“哥哥,你已经很厉害啦!没关系,下次就会赢的。”
“别说了,你不懂。”凛开口,阴沉沉的,垂在衣摆处的手握成一个拳头,“这些话对我根本……毫无用处。”
我怏怏闭上嘴,心底还是很不服气。这股像黑云一样的气氛直到吃晚饭时也没有缓解。
睡前我在房间练习游泳的姿势,顺便跟着教学视频做一组腿部的拉伸训练。视频里配着英文歌,或许是声音大了些,没一会房间响起敲门声,凛推门而入。
“声音太大了,吵死了。”凛一脸嫌弃,“赶紧关掉。”
我火气一下子上来了,他天天在房间看恐怖片,我快睡着时弄出些声响我也没说什么,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可以努力的方向,倒管起我来了。
“那我声音小一点,你别管我。”
“关掉。”凛一手扶着门框,第一次对我用了命令的话语。
这语气让我想到前几天他扔了我的橡皮。突然出现在文具盒里的卡通形象的橡皮是隔着一条道的男同学送给我的。当时我的找不到了。凛说,“我不记得你有个款式的。”
我说“那肯定了,是旁边同学送给我的!”。第二天我就找不到我的那块橡皮。凛说丢掉了,不可以接受别人不怀好意的东西,带着我又去买了块新的。
“哥哥才不会像你这样对我说话!”我有些不满,同时也很委屈,“他也不会扔我的东西!”
“那你就让他回来!”
凛在生气时会直视着人的眼睛,好像要把人看穿一个洞。他想起了什么事,说话带刺。
“当时你哭了很久,不也没留下那家伙吗?你也是一个离了哥哥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我关掉音乐,起身用力把糸师凛推出门。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没有再看我,当然也没有看到我落下了的眼泪。
我承认那一刻我想要给冴打电话,我想下楼向妈妈告状。
但是我不可以,不然我真的就是“离了哥哥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
09
这几天我不想看到凛,放学了也没懒得等他。朋友说你哥哥怎么这么过分,我说是啊是啊他就是很过分。
反正他最近又要忙着比赛,也没想着来找我。他不在意我最好。
又是一节游泳课结束,老师表扬了我规范的动作。我兴冲冲收拾东西,和同学有说有笑地离开,也把凛抛在脑后。
突然,我听到有人大叫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班里最矮的女生滑进泳池,只剩下大片白色的水沫。
我扔掉毛巾,跑过去蹲下,跳进水里。
水并不深,刚好到淹过下巴,耳边充斥着不知道谁的尖叫。我游到她面前,瞬间勒上脖子的手臂让我喝了好几口水。我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要是在泳池里淹死了,说出去该多丢人啊。
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和我一起带向池边,赶来的老师一下把我们两个拉出水面。
“同学同学!还有糸师同学!你还好吗?”
那个女生跪在地上咳嗽,我比她的脸色要好很多,只是刚刚还半干的头发此刻已经湿透,我打了个寒颤,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回家的路上,身体突然冒出一股冷气,随即肚子开始刺疼,在几十秒后转为剧烈的疼痛,我几乎要走不稳路,弓着身子慢慢挪动到家。
我倒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捂住腹部,一动不敢动。
怎么回事?疼到我无法想象,一根钢管直插进腹部,让我天旋地转,想要把胸膛以下全部切除。
膝盖深深弯起,似乎要碰到额头,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察觉到,只是想要缩成一团。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我像刚接触空气的婴儿一样脆弱,发出呼喊。
“好疼……”
真的很疼,被像是被挤压一样,只是泡了下冷水,怎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体质问题吗?
很疼,妈妈,过来救救我。
我不想再疼了。
耳边隐约有开门的声音,脚步声,冲水声,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喊我的名字,把我抱起来。我微微睁开眼睛,墨绿色的头发,果然是凛。
他不知道拿了什么药,非要扶着我的头让我吃下,动作急迫,水撒我一脖子。温水下肚,没有任何舒缓。我绞着腹部的衣服,抽抽搭搭哭起来。
好像嘴里无意间念叨着什么,只记得过了一会身旁有什么东西陷进去,明明已经用力抵抗了,却还是控制不住倒过去。一双大手把我拖住,窸窸窣窣,随后是熟悉的清凉薄荷味道侵来。
我冷得一颤。
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我,从胳膊下强硬地挤开两条手臂,这样我就在他怀中了。一只大手盖住了我的腹部,小幅度地揉。
“这里……吗?”凛的声音,只是比以往多了丝担忧。
“……嗯。”我微弱地回道。
有人关心我,我也就没了委屈的理由。慢慢安静下来,偶尔疼得受不了,还是发出“哼哼”的气息声。
“哥哥……”
“什么?”
“疼……”
我又在无理取闹,因为就算是哥哥也没有把疼痛移走的魔力,这是一段无意义的对话。
糸师凛一直没有停下动作,小腹和他的手掌温度是一样的。直到最后,药效开始起作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累得昏过去。
醒来后,窗外已经是黑夜。头发还粘在脸侧,身上已经是家居服了,凛的手还搭在我的肚子上。我动了动,感觉腿见一片黏腻,低头一看,血浸染了床单,留下一块圆形的血迹。
我倒吸一口气。
睡在我身旁的凛也醒了,我这才发现这是他的房间,床对面玻璃桌的奖杯折射着外面的月光。他疑惑地低下头,沉默了。
最后他带着我翻出浴室里的卫生巾。再出来时,凛正对着床单发愁,最后我们一起把床单,还有我的睡裤塞进了洗衣机。
洗衣机开始工作,在嗡嗡嗡的声音中,我小声道:“对不起。”
“哼,你也是。”
我知道他的“你也是”也是道歉的意思啦。
“那,要不要拥抱?”
我开玩笑似的说。我和凛早就过了天天抱在一起牵手回家的日子,之前放学时我说要牵手回家,凛超级扭捏,在我的撒娇央求下才迅速握住手。
凛低着头,刘海挡住了他的眼睛,沉默一会,还是张开手抱住了我。
“原谅你了。”我听见他嘀咕着,脑袋重重地压在肩膀上,声音越来越小。
“本来就是你的错好吗。”
“小妹,不要再不理我了……”
“那哥哥也要好好说话啊。”
肚子开始咕咕咕叫,于是凛掏出便利店买来的速食,加了水放进微波炉。
我边咬着热乎乎的关东煮,边腾出手把落下的头发拨到耳后。
“我想大哥了。”
我突然说。
我的确想他了。不如说我一直都在想他。
凛顿了顿,餐桌的暖光从头顶倾斜而下,照得他的眉眼柔和,一瞬间,我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冴的影子。
“嗯。”凛应着,后移凳子发出一些响声,睫毛下的阴影也跟着颤动,他漫不经心地坐直身体,最后定定的看着我眼睛,“但是,我还在这里。”
“现在是我在这里,在你的身边。”
10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的形影不离,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再提那天晚上的事。兄妹好似就是这样,总要打一架吵一架才显得亲密。
“别总是想着哥哥。”他说。
“?”我扑过去揪他的耳朵,“你不也一样!”
凛的心思还是很好懂。小时候他有点惧怕我抢走冴的注意,但更多的时候,他又会觉得我能做他妹妹真好。
而面对冴这个像靠山一样的大哥,我知道我和凛是一样的渺小。
这让我感到安心。
本应我就与凛更亲近,我和他的年龄差比他和哥哥更小,他踢球比哥哥晚。从出生起,我就从未与他分离过。
周六的一个晚上,我黏着凛要和他一起看电影,他选了一部非常非常典型的日式恐怖片。我们两个裹着被子看卧室里的电视。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都市怪谈,无差别攻击每一个人,不论因果,不分善恶。鬼可能藏在生活的任何角落,甚至是被子。
音乐紧绷到高潮,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紧紧盯着屏幕。这时,突然有手摸上我的腰。
我尖叫一声,浑身起满鸡皮疙瘩,感觉要把水杯震掉了。
凛在偷笑,他绝对在偷笑,我都听到声音了。
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这混蛋的眼睛,绿松石般非常明亮,没有因为诅咒而变黑,和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是一样的。
“手欠。”我骂他,顺便给他一拳,眼睛却不离开电视。把他的两只手拽过来放在胸前,才心安理得地靠在他肩上。
好歹没有鬼怪的手再来摸我……
直到电影结束,演员职目播出,我才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凛还在说“就说没什么吓人的”,我发出一声尖叫,像八爪鱼一样缠上了他。
凛咬牙切齿地捏住我的脸:“我要被你喊聋了。”
“哥哥哥哥哥哥。”我口齿不清,恨不得哭天抢地,“鬼,有有有白色的,鬼啊啊啊啊啊!”
“?”凛皱起眉头,我哆嗦地举起手指,把刚才在窗帘缝隙中看到的那白得发光的东西指给他看。
“……好像真的有东西。”
我闭着眼睛,手抵着凛的后背:“哥……!快去!吓跑他!”
糸师凛从来不信那些鬼啊神啊,他连人有下辈子都不相信。见到那白光的一瞬间,我明显感到他动作一僵。
“哥哥,你是不是不敢?”
哆嗦之余,我壮着胆子问他。
凛听不得这话,立刻翻身下床噔噔噔走到窗前,伸出两根手指捏起棕色窗帘的一角。探出脑袋之前,他回头看了看我,眼睛闪着细碎的光。
“哗”一声,窗帘被猛地拉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捂住眼睛大叫起来,叫声凄惨,听起来像是被捅了一刀。
“你是不是傻?”
有人拎着我的睡衣后领把我拎起来,我手脚悬空乱扑腾,像一只溺水的猫,预感自己要被不靠谱的哥哥拉出去喂鬼。
“那是月亮,你再仔细看看。”
手指露出缝隙,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深邃的夜空之下,挂着一轮亮如明镜的月亮,它的光是如此之亮,以至于我能看清留下街道的模样。
我看看凛,凛看看我。
凛松开我的领子,脸别到一边,抖抖抖的,我恼羞成怒把他扑倒后,他转变为哈哈大笑。
最后,我也忍不住笑起来。
我们两个交叠在一起,他的胳膊压到我的肚子,我的小腿压住他的大腿,像两只欢腾的狗。
在这个房间,浩瀚的宇宙中一粒小小的房间,被黑暗包裹却透着光的房间,只有快乐是真实的。我的耳朵贴着了凛的胸膛,笑声像是有穿透力,和强有力的心跳一并传递过来。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电影之夜。
此后却再也没有这样欢快的夜晚,我几乎不再看见我亲爱的哥哥的笑容。
我们的生活被回来的糸师冴毁掉了。
11
电视只有我和凛在的时候才会开着,那些常看的体育节目,偶尔会出现冴的身影。
我也会特意搜索新闻,关注关于冴的消息。
天气越来越冷了,周末我特意买了三双围巾,长款是我的,深色的短款扔给了凛,他没说什么就戴着了。浅色的是给冴留着的。
特别提示音响起时,我正在笨拙地练习着最近爆火的英文歌。冴来了消息,他说最近要回来一趟。
一声欢呼,我鞋都没有穿就跑到凛的房间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我是开心的,自己比凛早一点得知消息,哪怕只是早一分钟。
凛盘着腿在床上,手里拿着本子和笔,扫一眼就知道他又在复盘。听了我欢快的话,他愣了愣,露出一点笑意:“挺好。”
“等哥哥回来要大吃一顿!”我兴奋道。
可是我并没有等来这久违的团聚。冴没有回家,他甚至没有和我们坐在一起好好地说一说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
离冴回家越来越近,在我计划着久违的大餐,凛所在球队的胜利,和过期的新年的礼物时,凛夹杂着风雪回来了。
那时我刚从超市回来,围巾还没有取下,袋子里的薯片还沾着没有融化的小雪片。我摸黑着进入玄关,打开灯,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人。
是凛。他面色很不对劲,嘴唇发白,就那么愣愣地坐在沙发,把我吓一跳。虽然凛会捉弄我,幼稚地和我斗嘴,但他一直都是个称职的哥哥,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他回来了。”好久,凛才沙哑地开口。
“……哥哥吗?”我轻声询问。这话好像突然踩了他一下,凛突然拔高声音。
“他不是之前那个哥哥了!”
“你在说什么啊,二哥?哥哥提前回来了是吗?”我吓得后退一步,眉头皱在一起,“他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我怎么会知道。”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注意到他尾音有些颤抖,“他不要我了,那个人抛弃了我们……”
他在说什么。
凛越来越沉默,我不由得跺脚,绕着沙发走了两圈。起码从他的言语中,我得知了两件事。
第一,哥哥提前回来了。
第二,哥哥回来后直接去找了凛,然后便走了,没有回家。
“我要去找他。”
得出结论后我也不管凛什么反应,直接冲出家门。
天已经黑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有股松软感,我一边朝公路的方向跑一边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置顶的号码。
很快就接通了。
“你在哪?”我问。
沉重的呼吸声和风声混合在一起,是室外。对面沉默了一瞬,我又接着说:“那我去找你。”
“因为凛的事吧。”冴的声音。
“反正我就去球场那边找你。”我赌气道,挂了电话。
是逞强说的话,最后我也没有跑到球场那边,距离太远了,还下着雪,没一会我就跑不动。呼吸道吸入的凉空气冰得心脏疼,最后,我不得不停在一家24h便利店门口。
因为路灯而走了亮光的天空下,没有一个人,只有漫天飞雪落在我的头上脸上,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追着冴跑的日子。
他的身影是那么远,任凭我拼尽全力也无法追上。
我喘着气,只觉得不甘心。
“小妹。”
有人喊我的小名。
我回头看去,是糸师冴。四年未见,他长得更高了,和在电视机里看的一样,盖着眉毛的刘海被梳了上去,瘦了。
我愣了一下,相遇的狂喜席卷全身,而后,是委屈,扬起的嘴角瞬间撇了下来。
“哥哥!”我喊了一声,眼泪滚出眼眶,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握紧双手,哭啊哭,他丢下行李箱走过来,摸摸我的头,无奈道:“哭什么。”
我哭得更厉害了。
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怕打扰到你,我忍受着没有打电话,只是在聊天框一遍一遍编辑消息。
哥哥,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成长了很多,爸爸妈妈吵过六次架,每次我都挺过来了。
哥哥,为什么第一时间不去找我,而是先去找凛呢?你们说了什么,凛怎么会变成那样?
“长高了。”哥哥明明那么疲惫,可看我的眼睛里还藏着温柔,他说,“哭泣是没有办法长大的,眼泪是软弱的表现。”
“你也该学着放弃示弱了。”
这句话令我的眼泪停在一个尴尬的位置,落也不是,止也不是,我甚至不敢再抬头看他。
冴虽这样说,看到我的样子,还是叹了口气,不甚熟练地抱住我。
头被按在怀里,哥哥的怀抱和小时候一样温暖,我的眼泪全蹭到他身上。
但也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哥哥有了些肌肉,背部摸着很硬,身上这件训练服也皱巴巴的,看样子才从飞机上下来没多久。完全不一样的,被包裹的感觉,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陌生的洗衣液的味道。
我偷偷抱得更紧了些,甚至于隔着厚厚的衣服都能听到冴的心跳。
一股大力从后领袭来,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从那眷恋的怀抱里离别,冷空气瞬间充斥四肢。
梦醒了,只剩下雪落下的声音。
我茫然地扭头,双手还停留在半空。果然是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了,眼尾有一丝红,因为没有戴围巾,鼻头和脸颊也冻的通红。
他没有看冴一眼,只是面对着我,说了一句:“回家。”
“不要!”我想都没想就反驳道,随后剧烈挣扎起来。围巾也跟着脱离了脖颈,留在凛的手里。
好冷,凛的手是冷的,神色也是。我挣脱凛的束缚,抱住冴的一只胳膊,大声喊道:“哥哥,哥哥也要回家!”
“回家!”他向前,拽住我另一只手臂。
冴冷眼看着凛:“我不在家,你连妹妹都看不住。”
他的眼神很陌生,好像在看一个不相关的人,我打了个寒颤。
“他不要你了,还要我重复几遍。”凛咬牙切齿,那只手像钳子一样捏的我胳膊生疼。
他是我哥,他怎么能不要我。
但看了冴的眼神,我竟说不出这话。
“踢不好球,连人都照顾不好吗。”冴的语气比这雪还冷,一时间,冴的脸庞竟变得愈加怪异,哥哥要被怪兽吃掉了吗?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两个字。
“废物。”
凛发出怒吼。不知道是不是不甘心,仍紧紧握住我不放。
“不,不,别这样。”我吓坏了,主动松开冴的胳膊,挡在两人中间,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不要吵架,不要吵架……就当是为了我……”
与其说是想要两个哥哥不吵架,不如说是我承受不住因他们决裂而带来的不安。
天性里的那点怯弱,像钉子一样钉着我。
没有人注意我,我无法插手这件事。这是属于他们的,兄弟间的战争。
12
两兄弟又吵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凛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开过我的手臂,好像只要抓住我,他就还有说话的底气。
回顾过去,他从来没有在和冴有关的对决中取得优势过。
冴丢下最后的嘲讽,朝我安抚一句,下了最后通牒让我先回家。寒风迷眼,冴的身影和雪花模糊在一起,
我们就此分别。
13
那场夜雪之后,凛,变得越来越奇怪。
他不再和我讲话,我去找他时他也不说话,像被一块巨石压住身体。他越沉默,我越害怕,我隐隐约约觉得有一个即将到来的可怕日子,无法躲避,只能眼睁睁接受自己的命运。因为不知道死期,每天都在提心吊胆。
直到一个阴沉得能滴出水的夜晚,凛把自己关在房间,砸完了屋里所有的奖杯,然后来到了我的房间。
“妹妹,妹妹。”他呼唤着我的名字,喘着粗气。他愤怒,不甘,眼中却有孩童的迷茫。
一个粘稠的,不该出现的吻。
像是早有预料。
“我只有你了啊,妹妹。”他把我抱在怀里,那样紧,好像是怕我跑掉一样。
我因为恐惧而僵住,任由凛把我摆成他想要的姿势,惊恐地瞪大眼睛。
在冴回到日本,没有待在家的半年,我与凛变成了这般扭曲的兄妹关系。
我们拥抱,亲吻,在卧室,在卫生间。凛会把我按在墙上接吻。如果我反抗,他就会咬破我的嘴唇,血液又被送回我的嘴里,弄得嘴巴都是令人反胃的血腥味。
我常常感到窒息。我们的关系已经超过了正常兄妹之间的范畴,甚至更深,这是,这是不对的,我们不该这么做。
有一次,羞耻感侵染着我,我猛得推开了他。
糸师凛扯开我的衣领,我用力捶打着他的手臂,可我们之间力量差距过于大了。凛比我高,比我强壮,不断挣扎下,他钳制住我的双手,惩罚似的在我肩膀上狠狠咬下一口。
他没有留情,肩膀没有流血,我还是疼得哭出来。
“不许哭。”他恶狠狠命令我。
——为什么?我张了张口,想这样质问他。
看到亲生妹妹的眼泪,你也会同样感到不耻,是吗。你想制止它,哭难道是什么错误的事情吗?
在我摔倒时,冴会对我说“别哭,别哭”,我知道他怕我是个麻烦。
忘记写作业时,只要哭一下老师就会原谅我。
在妈妈那里,哭泣是我取得自己想要东西的手段。
在你们那里,只有哭泣才会引起你们的注意。
糸师凛,凛,哥哥,为什么不看着我?为什么不在乎我?
为什么不爱我,又那么爱我?
“哥哥,我们之间的血液只能传输痛苦吗?”
我一遍遍流下眼泪,眼泪吃进嘴里,是涩的,和血一样不好吃。
14
脖子和锁骨上,出现了暗色的红痕,怎么都消不掉。过了一段,大腿上也开始有。
我不得不翻出高领打底衫,遮住那些痕迹。好在天气越来越冷,学校里那些关于长裤的询问,也可以用“怕冷”搪塞过去。
每天只要是和凛的独处,我都要承受着他猛烈的,畸形的爱意。他身上总是很热,从身后抱住我,呼出的气体惹得耳朵很痒。
“我要击溃糸师冴。”他咬牙切齿,却好像要哭出来一样,我总觉得肩膀处有些湿润。
凛是天才,我一直都知道。天才的他,和庸才的我,在永远都给我们留下背影的冴面前,都是如此懦弱。
其实,我们是一样的。我从心底升起一股诡异的满足。
哥哥说的对,哭泣是没有办法长大的,只有弱者才会用眼泪示弱。
一天,凛告诉我他收到日协的邀请函,会去东京参加封闭训练。
“Blue Lock,蓝色监狱。”
我笑了笑,却扯到唇上的伤口:“是吗,凛,你要去监狱里了。”
可惜凛并没有听懂我的谐音冷笑话,他只是黑着脸警告我不要乱跑,不许和男生有接触。
我答应得很好,他走后当晚我和冴打了电话。
凛幼稚地删掉冴,也顺带清空了我的手机。他以为我会背下冴的号码,但是没有,我看了妈妈的手机通讯录,又把冴的号码存进去了。
“怎么了?”
冴接通的那一刻,被压抑许久的思念喷涌而出,我想指责他,指责他没有过来看我一眼,指责他把我和凛扭曲成这样不伦的关系。
我什么都没说,咬得嘴唇生疼,压着声音向他告状。我说凛欺负我。我说,我想去找你,我好想你,哥哥。
“等我见到凛会教训他的。”冴说,“你不能来这边,太忙了。待在家里,做个乖孩子。”
做个乖孩子。
我呆愣地看着已经挂掉的电话页面。我告诉自己,做个乖孩子。
所以我忍着没有再打扰他,我装作一切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在餐桌上非常失望地说,连二哥也去参加比赛了,我好孤单。
独自上学,放学。课后我也可以参加自己喜欢的社团,那些痕迹慢慢消散,仿佛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连朋友都说,糸师比前阵子轻松开朗很多。
没有哥哥的日子,我过得很好。
直到,冴给我打了一通电话。我正在苦恼着未来怎么避开二哥,看到联系人的那一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有任何犹豫,我接通电话。
我说:“哥哥!”
差一点,我又流下眼泪。
我在期待什么呢?是自己努力被看见是得到夸奖,还是我们可以见面?
“过几天我会给寄门票的,你很久没在现场看我的比赛了吧。”
“……这样啊,我知道那场比赛。”我握紧手机,我一直都在关注他们的消息,“那是,和二哥他们的那个比赛……你会不舒服吗,哥哥?”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冴的语气是一贯的无所谓,仿佛我们在讨论一个毫不相干的球员,“只是一个麻烦的弟弟而已,不用在意他。”
“到时候好好看着我。”
麻烦的弟弟……吗。那我是什么,懦弱又爱哭的妹妹吗?你也同样厌烦了我吗?
挂掉电话没几分钟,又收到凛的消息。
Rin:两个星期后我和混账老哥有个比赛,你过来,来我这边。
:不许看他。
这是不可能的,观众席上人那么多,他管我的眼睛看在哪里。
蓝色监狱队上场,我看到凛走在最前方,他的视线扫视着观众台,我知道他的视力一直都很好,却没想到茫茫人海中他竟然也能找到我,那视线如同毒蛇一样追着我,令我十分不自在,又想起那些痛苦的吻痕。
身旁挥舞着日本国旗的阿姨转过头与我说话,大约是讲着现在的优劣,我胡乱点头应付着。
跟着人潮涌动,听着那些震耳欲聋的呼喊,连我都抛下脑中纷乱的想法,陷入这蜜糖一般,漩涡盛大的情绪。
半年前冴寄来他回归赛的门票,只有一张。
凛抛下我去看了比赛。
这次有两张票,两张都是我的,到头来,我却连选择去不去的余地都没有。
…
…
…
15
回家的凛,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们两个锁在卫生间。
比冴更宽阔结实的胸膛压下来,我连推都推不动,只能被迫接受他汹涌澎湃的吻。
“为什么看他,为什么。”比我大些的凛竟也委屈地低下自己的头,“妹妹……”
“我很想你。”
他的脸上还有踢球留下的伤,我被他挤得难受,只好道歉认错,可他还是不满足,几个月没见,凛变得更加急躁,他几乎要掐着我的脖子质问我为什么不像从前一样爱他。
糸师凛只会一味地压下来控制我,根本不管我是否可以承受得住。吻也是窒息的,眼前阵阵发黑,半梦半醒间,凛的手好像伸进了我的衣摆。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声音传来。
卫生间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透过糸师凛的耳后,我看到了糸师冴。他的声音冷到结冰,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我全身的血液都有凝固了,呆呆地愣在原地。
凛把我护在身后,我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两人。
“你们是兄妹,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妹。”糸师冴一步一步走进,我恍惚觉得他是带着审判过来的。
我曾经也带着恐惧和绝望,一遍遍地对凛说,我是你的妹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是我的哥哥。
剩下的话我们谁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我是你的妹妹,所以这是不对的。”
冴的目光转到我的脸上,我想都不敢动,随后他终于移开了,那压死人的,到凛的脸上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冴语气平静。
“我清楚得很。”
凛用一句话成功激怒了他。糸师冴上前一步揪住凛的衣领,我十分清楚他现在正愤怒到极点,可他还是面无表情。
下一秒,冴毫不留情地挥出一拳,打在凛的脸上。浴室的玻璃门被震得轰天响,冴一脚踩上胸口,我听见凛发出一声闷哼。
时间呼啸着后退,仿佛回到他们第一次吵架时的情景。只是这次,冴才是愤怒的,凛是理性的。
而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咳咳……”凛抬眼瞪他,“混账大哥,你敢说你没有抱有同样的心思吗,那一天……”
“闭嘴。”冴说。
那一天,那一天是什么?
凛竟然没有再说出去,可能是看到我不可置信的神色。面前的两人好像变成了外星人,面容在我眼里扭曲重塑,好似我从未认识过他们。
冴在高位,俯视着还在捂住胸口咳嗽的凛,慢慢,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
“你们让我感到恶心。”他说。
离开时,糸师冴深深看了我一眼,我就那么不小心与他对视。在他的眼神中,我看出了焦躁,愤怒,甚至是。
厌恶。
人的眼睛竟然能传达出那么多情感。
我被那个眼神抓住心脏,狠狠钉在原地,随后爆发一般扑过去。
“不,不要走!哥哥!快回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跑出去半个身子被整个拉回,我被凛抱在怀里,他的手禁锢在我的胸前。好像一条铁链阻止了我的一切行动。
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哥哥回来。
“哥哥!”
不要走,回头看看我啊,像小时候那样回过头来找我啊。
不要讨厌我,不要用厌恶的眼神看着我。
你说过你会保护我一辈子,我是你的妹妹啊,为什么要讨厌我,因为我和凛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吗。
妈妈,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没有给予我同样的天赋,让我参与兄弟间不属于我的争端,承受着疼到窒息的痛。
等我再次有意识时,眼前,是凛一遍遍吻掉我的眼泪。
可是我太能哭了。最后他只能用自己的脸颊贴近我的脸颊,我们两个都变得湿漉漉。
是的,我还有凛,只有凛不会讨厌我,只有凛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用力朝他挤出一个笑容。
我想那一定是一张丑陋的笑容,但是凛很高兴,他抱着我亲了又亲,带着情欲。
我试图用眼泪来抵消痛苦,我相信自己有罪要赎。我命中注定是一个平凡的人,我接受自己出生在天才之家的命运,活在阴影之下是我身为妹妹的宿命。
哥哥,哥哥!求你了,毁掉我拼成你喜欢的形状,把我当做你决心复仇的筹码,只要你愿意爱我。
我努力回应他的吻,名为“爱”的情感无处可避,就像瘟疫一样在我们的血液传播。
我是需要如此的无能和自私,我无法承担人性打破禁忌带来的罪恶。我渴望有人到死都站在我这边,承担我的全部罪恶、痛苦与不甘。
所以。
爱我吧,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