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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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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22
Words:
15,5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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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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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

【双狼】酸葡萄/Uve acide

Summary:

Summary:她希望她记住那颗酸葡萄。可德克萨斯记住的却是些葡萄之外的、更深滋味的东西。

 

拉普兰德临终小故事 德克萨斯第一人称视角

由于写本文时笔者尚未读完《揭幕者们》的剧情 因此任何bug请当私设

ooc警告 如有瑕疵 请多包涵 全文1.6w字

注:含主要角色死亡剧情

Work Text:

“切利尼娜·德克萨斯小姐,欢迎回到本舰。”

 

科技的力量真可怕,不是吗?我有过几次潜入和暗杀的经验,而它们应该足以帮助我绕过走廊上那些零星人影安静地抵达目的地。我向来不喜欢吵闹。可惜生物识别系统一瞬间就认出了我,不亢不卑的机械女声响起,这让医疗部的干员们齐刷刷抬起了脑袋。

 

…话说是谁修改了我的档案,记得这家伙以前只会喊我“德克萨斯小姐”来着。我不知所谓地出神,而就这几秒功夫那位绿色的阿达克利斯女士光一般出现在我眼前,身手利落得让人觉得她出现在医疗部真是屈才。嘉维尔看起来生气极了,她的尾巴“啪”地甩在地上,溅起一小片薄尘。

 

我不清楚她怒气的来源(希望不是我,我和她不怎么熟),不过还是率先开了口:“下午好,女士。”

 

“嗯?啊、下午——把那堆玩意儿拿给我!”她扭过脖子对着小跑来的助理远远喊道,那可怜的卡斯特姑娘卯足了劲跑,终于花了十多秒才追上前者三秒内前进的距离。很显然她的上司对自己的身体素质没什么概念。嘉维尔一把捞过她怀里的东西,以一种毫不吝啬的慷慨姿态全部交付于我。

 

我接住,低头看。两针阿昔洛韦、一针干扰素和氟氯噻吨、几板环孢素,还有数量惊人的止痛与精神安抚药物,粗略一瞥就能瞧见布洛芬、阿西匹林、劳拉西泮、氟西汀[1]……

 

我对医学不算精通,顶多知道用酒精能消毒和用绷带能包扎这两点。不过我还是清楚如果谁需要用到我怀里的所有家伙们——那他(或她?)距离自己生命的终点也没多少时间了。而我身体指标一切如常,甚至连医疗部都鲜少光顾,显而易见这不是嘉维尔女士送给我的见面礼。我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她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希望得到解释。

 

“亲爱的,别这样呆呆地盯着我。放以前我绝不会允许你们俩见面——全罗德岛都避讳这个。但现在时过境迁啦,女士,也许你才是最佳人选。”她微微侧过半边身子,朝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廊努努嘴:“902号房间,就说是嘉维尔送她的生日礼物。希望这疯子别再把它们悄悄塞回护士口袋里了。”

 

我依旧保持着她口中“呆呆地”模样没说话,尽管我希望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傻子。我,德克萨斯,切利尼娜·德克萨斯,作为企鹅物流的一员,只是接到个比较突然的订单而已,不应该僵在原地,甚至连句谢谢惠顾都不说。“你的职业素养呢?——微笑服务!”换做我的老板,他一定会这样教育。我眨眨眼,听到嘉维尔小姐补充道:谢了,账单可以直接开给医疗部,你为我们全体员工解决了个大麻烦。

 

她说完这句话就再次雷厉风行地消失了,直到站在一边的助手姑娘朝我轻轻鞠躬后离去我才反应过来。医疗部重新运作,他们因为稀客出现所诧异的半秒钟转瞬即逝。这里一向是全罗德岛最忙的地方,我此刻站在正中心、前台的位置。左手边的门开开合合,前来做定期体检的干员们成堆进去、成堆出来,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与医疗部的交集到此为止。而右手边则极致安静,每扇银灰色的推拉门都岿然不动,里面躺着的可能是谁的伴侣、谁的孩子、某国的英雄、或者无名小卒,但我清楚…我很清楚……

 

不管身份如何,“那种病”都……

 

停下,切利尼娜,你不能再想了。

 

我乖乖顺从自己的大脑。于是脚重新迈动起来,朝着右手边纵深的长廊前进。尽管穿着短靴——带着三五厘米的小高跟,我还是尽可能放轻它们,以免惊扰到谁。702、704、706…视线扫过门口小小的亚克力板,除了数字外下面通常还有人名,但我无心阅读。808、810、902…就是这儿。我停下脚步,鞋跟碰在一起,不小心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走廊悠悠回荡几圈才消散。

 

这扇门后面的家伙显然也听到了,在我伸手叩响大门前它便自己开了。一柄尖利的、造型独特的玩意横在我面前,剑尖卡在设计给手部开门的凹槽里,把含铅的金属边沿刮出细小的白痕。

 

“噢!晚上好,亲爱的。”我抬眼看看窗帘——死死拉着。这道声音的主人只是随便猜了个时间段来问好,现在才下午。

 

我这样想,也就这样说了。靠在床上的白狼听到我的回答,愣了小半秒,然后大笑着收回她代替双手帮我开门的剑。“这不重要,德克萨斯!”她愉快地说:“重要的是你来了——有我的快递吗?”

 

有。我闷闷地回答,把手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放到床边,那玻璃针筒甚至被我的体温捂得温热。拉普兰德随意地靠在床头看我,上半身大概什么也没穿,靠着攀附在身体上的绷带遮蔽。而下半身,从腰胯出发的位置,懒洋洋地埋在棉被里。她躺在恒温系统整日维持24摄氏度的屋子中,却一半过着夏,一半过着冬。

 

我对她无厘头的行为熟视无睹,扯过张椅子坐下了。她静静地凝视了会我带来的伴手礼,问:“我可没买这个?”

 

“嘉维尔小姐送你的生日礼物。”我礼貌地点点头,回答:“她还带了口信:‘希望这疯子别再把它们悄悄塞回护士口袋里了’。”

 

“噢。”罪魁祸首嘟囔着,“那只是个小恶作剧…我很抱歉给她留下了坏印象。”拉普兰德向下弯了弯嘴角,看起来真心愧疚。可她拿着武器的左手却轻轻动起来,剑身灵巧、俏皮地抚平被单褶皱,仿佛涨潮期上涌的海浪。浪潮哗啦啦推动那堆由针筒、药板和胶囊组成的小山,它在萨卢佐狡黠的笑容里轰然倒塌。

 

我眼疾手快,接住三个玻璃制的尖锐玩意儿。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止疼药和抗炎药们如她所愿落地,铝箔纸刷拉发出一声脆响。

 

“可惜。”拉普兰德耸耸肩,把自己的双剑重新放在双人床的另外半边(她和它们一起睡吗?),然后重重地靠回背后软垫上。动作间盖在她腿部的被子往下滑了几厘米,黑色结晶如同雨后春笋般探出头看着我,富有生机地微微颤抖,在我眉间皱起沟壑前一秒又消失不见。拉普兰德抓起被单向上一提,阻断了我的视线。

 

“吃过饭了吗?”白狼伸懒腰,打着哈欠,半眯双眸,看起来将要陷入慵懒的午眠。但我知道她肯定不困,并且,保持着令人作呕的冷漠与清醒。

 

我没有对此感到一丝惊讶,也不怎么愤怒。我在外人口中的评价向来是“寡言”“冷淡”以至于“和她交朋友要遭罪![2]”——最后这句出自我的红发萨科塔同僚。拉普兰德当然也熟识这一点,她了解、或者说体验我沉默的时间远比能天使长的多。我闭着嘴,弯腰,收拾地上的残局,然后把三支针筒放在床头柜上。任性的萨卢佐把它们拿起来,拔掉橡胶塞,拇指轻推,晶亮的液体在白炽灯下划过一道弧线,最后淅淅沥沥全洒在窗台盆栽的叶片上。

 

我冷眼旁观,一如既往地保持缄默,并未制止这种嘉维尔小姐看到了会急得抡斧头的幼稚行径。那盆植株——细看应该是吊兰——可怜地颤动几下,表面亮晶晶地滴着药液,叶尖早已泛黄,萎缩着打卷儿,颜色比枯枝败叶好不到哪去。拉普兰德孩子似的滋完所有注射物后把医疗废物丢弃干净,不再去看它。这命运多舛的孩子只好拼命代谢起来,试图吸收掉这些全然无用的物质。

 

“会死的。”我好心出声。

 

“嗯?”她从鼻腔发出一个闷调,上扬的。“噢…你说谁?”然后她笑起来,“我还是它?”

 

“它。”

 

“迟早的事。”拉普兰德看起来满不在乎。于是沉默再次在我们间蔓延开。白色的孤狼大咧咧靠在床上,她瘦了,非常多。上次见面她还能用恐怖的力道划开我的皮肤,而现在…我毫不怀疑一个简单的过肩摔就能让她断起码三根骨头。病患本人心不在焉,探病的人默不作声,坐得离病床十万八千里远。我倒不是怕被感染什么的,随便一个源石包裹都远比她来的危险——我只是…习惯如此。我们的距离要么极近,要么就像现在这么远,老传统了,一如既往。

 

…又或许、好像在非常久远之前,还是有些不同的。

 

反正无话可说,我也就放任自己的思绪回去了。我想想,1080…不对,应该是1082年的时候,布鲁奈罗城,萨卢佐的庄园,我和拉普兰德第一次见面。那时候她还是个小不点,不及身旁葡萄架的一半高度(当然我也一样),拨开叶片跑过来的时候像是会随时溺毙在无尽的绿色中。她那时候就喜欢笑,和现在一样。弯起唇角,眉弓上抬,眸光闪烁,狡黠又张扬。后面几年也时常能听见别人评价拉普兰德的笑容,只是形容词稍稍改了两个字,从“狡黠张扬”变成个“狡猾张狂”的疯子了。

 

在她成为人人畏惧的疯子前(又或者她天性如此?我存疑),我还虚心请教过她。祖父把我送去萨卢佐家时叮嘱过,“切利尼娜,多笑笑”,而辜负长辈的期待向来是不允许的。当我把这件事告诉唯一的同龄玩伴后,年幼的白狼伸手扯住我的双颊。

 

笨蛋德克萨斯,她骂我。这么简单的事情——听好,这两端,嘴角的位置,轻轻的往上…不要太高…………也不要收回去!眼睛要眯起来——先翘嘴角!再眯眼睛!…嘴巴稍微张开点也可以,但不能太多。笑不露齿,听过吧?你毕竟是个哥伦比亚的大小姐…………等等、你的嘴角又下去了!

 

她做了许多不符合这个年纪、以及萨卢佐小姐性子的耐心活,可我肯定什么也没学会。最后拉普兰德绝望地呆坐着,她说我的脸“看起来像死了双亲似的”,已经无药可救了。但无药可救的是我,她却显得比我沮丧数倍。我看着她快要埋进臂弯的脑袋,和上头那对被双手拉扯变形的尖耳,兀地感觉好笑。于是我人生中有记忆的、第一个笑容就这样诞生了。

 

拉普兰德听见了气音,抬头。她眼眶红彤彤,鼻尖红彤彤,却一脸愣怔地盯着我。“你爷爷说得对。你就该多笑笑。”她吸吸鼻子,说:“你笑起来好看极了。”

 

……

…………

 

“嘿,你在笑什么,跟我讲讲呗?”

 

这句话、熟悉的声音,一下把我拉回了现实。拉普兰德托着下巴,像个纯真的好奇孩童,指尖俏皮地点着侧脸:“你在笑什么?”她不厌其烦地重复。

 

“没什么。”我回复,感到自己唇角的牵扯感轻飘飘遁入无形。

 

“你那表情活像思春似的,想情人呢?”

 

“我没有这种对象。”

 

病号耸耸肩,对这句话的真伪全无兴趣。“想喝一杯吗?”她没头没脑地提议,并且左手已经比话语快上一步,往床底摸去。她的手…那些指节,凸起宛如活物,腕骨奋力地突出,几乎要顶破薄薄的皮肤。她表情认真,低着脸,睫毛在宛如无机质的银白眼球上投下阴影,面容同上次见倒是所差无几。她又想掏出藏起的美酒,又不愿让被褥从腰间滑落,因此姿态别扭,与她不符的狼狈…我往前挪了挪凳子,弯腰,帮助昔日旧友取出想要的一瓶威士忌。

 

“谢谢!你真贴心。”她费力直起身子,捧着冰凉酒瓶朝我笑笑。病患不能摄入酒精,这似乎是我当下最该说的台词,但正如我先前所说:德克萨斯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于是我噤若寒蝉。白狼拔了半天软木塞都没成功。最后她侧头,闭眼,尖利的齿刃没入褐色的瓶塞。看着这画面,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嘴唇刺痛了一下,好似那森然尖牙镶嵌的对象不是软木而是我的皮肤。

 

我当然是熟悉这触感的。再次如我先前所述:我们间的距离要么极近,要么很远。很显然这就是那第一种情况了。我安静地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注视着拉普兰德,她卯足劲,“啵”地一声后,清冽的酒香争先恐后挤出来,但很快又被堵了回去。她仰起脖子,喉管上下耸动,在我的距离看去苍白而纤细,像是天鹅。

 

她豪迈地猛灌几口,咂咂嘴。“没劲。”最后这样评价,把在怀里抱了半天已经不复冰凉的酒瓶交给我,示意我尝尝。我照做。苦杏仁味,还不赖,是瓶好酒。可惜我并没什么饮酒的心情,只抿了两口就物归原主。拉普兰德似是得到了极大的认可般拍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你也不喜欢,还是萨卢佐的葡萄酒最棒,不是吗?”

 

萨卢佐家的葡萄酒,她家族的命脉…之一。可惜我寄宿的大部分日子还未到饮酒年龄,思来想去,兴许品尝到它原材料的次数远比品尝本体的次数多。说起这个,第一次是在…在…………

 

“我们第一次见面,记得吗切利尼娜?”有人提醒了我,明明我能记起来的。“我给你塞了颗特别特别酸的葡萄,你那时候乖乖吃了,然后…”

 

她夸张地皱起鼻子,模仿年幼的我的表情,然后又扮演自己,在一旁捧腹大笑。无厘头的闹剧,疯子、神经病。我默然无语,冷眼旁观她的独角戏。直到那笑声断了一下、第二下……接着颤抖起来。拉普兰德开始剧烈咳嗽,抽气声像是柄尖刀,凌迟般划在我的耳膜。我猛然起身去拍她的后背——而那脊椎骨节几乎要刺伤我的手心。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几小时。掌下躯体的颤抖终于缓和些。她弓着腰,后背弯得紧绷,蜷缩着,呼吸沉重,胸腔里的异响听起来绝非健康人类能发出的。她那么苍白,那么脆弱,以至于我做了个正常情况下绝不会发生的举动——靠近些,伸手,抱住她。把那汗湿的白色脑袋近乎温柔地拥入怀中。隔着衬衫,旧友热烘烘的鼻息润湿了我胸前的小块布料,烫得我心口灼烧般疼痛起来。

 

几个短暂的地球秒后,我松开了她。拉普兰德垂着眼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她的眼珠转向手中酒瓶,惋惜似的摇晃剩下的浅浅一层威士忌。“看来不能喝啦。”白狼叹口气,把它们哗啦啦全部倒进窗台吊兰的花盆里。可怜的植物摇晃几下,叶面亮晶晶的药液还没干透,滴了一滴下来,同金黄色的酒水一起没入土壤,消失得无声无息。

 

我盯着看了会,在心里提前同它道了别。然后看向拉普兰德。

 

“会死的。”我好心出声。

 

苍白的、虚弱的孤狼淡淡瞥了我一眼。“无所谓。”她嘟囔着,“迟早的事。”

 

 

 

之后我因为公司的事务忙了一段时间,再次出现在902号病房门口时大抵是几个月后的事情。这次是深夜,我比第一次造访还要小心翼翼地控制了脚步声。我站在门前,看向右边亚克力的门牌。第一行写着“902室”,下面是人名,“拉普兰德·萨卢佐”。这塞在塑料壳里的纸片应该被姓名的主人拿出来过,因为角落里用红色的不知什么玩意画着一个简笔画狼头,正滑稽地比着剪刀手。

 

我盯着看了会,没敲门(现在是半夜),推开,活像个小贼般蹑手蹑脚走进去。

 

床上鼓着个大包,拉普兰德在睡觉(当然。再次声明,现在是半夜!)。奇怪的是她的窗帘在睡觉时间反而是大敞的,银白色的月光倾泻进病房,把苍白的白狼笼罩的甚至有些刺眼。在这唯一的光源下我首先看见的是窗台上的盆栽——理所当然,新的。背光阴影里看去形状像虎尾兰,不过无法判断叶片颜色……无所谓。只要它和拉普兰德共处一室,那么死掉就是迟早的事。医疗部总是要死点东西的,人和植物一视同仁。

 

视线下移,放在房间唯二——算上我应该是唯三——的活物身上。拉普兰德大概是蜷缩着睡着的,被团鼓得高,却不长。她面对月亮,背对我,毛茸茸的黑色耳朵尖外露,其余尽数裹在柔软被褥中。我不知道她睡眠时这么怕冷,明明上回只穿那么点儿……

 

我乱七八糟地想着,轻手轻脚靠近那张板凳,渴求在工作到深夜的劳苦中寻得半晌歇息。可我还没来得及把尾巴捋向一侧坐下,余光便撇到一丝不寻常。我碰巧眼力和直觉都挺不错——那团高耸的鼓包在颤抖,极其细微,但我还是看清了。

 

再能独立思考的瞬间我诧异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出现在床边,手里死死攥着柔软的被单。里面的生物施着反方向的力与我抗衡,可很遗憾。也许是因为她的病痛阻碍了她,又或者是盛怒之下的我比平时力气稍大了些,总之那匹与病人一样苍白的被子很快飞到病房的随便哪个角落里去了。我喘息着低头,对上拉普兰德的视线。她脸颊旁边五厘米处散落着一堆东西——空了的胶囊板、铝箔纸碎屑、几支用光的注射剂(她肯定又摔过,医疗部给换了塑料的),还有颜色深浅不一的水痕。

 

我已无力去探究那是汗珠还是泪滴,又或者两者兼具。反正无论哪个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拉普兰德不好,非常!几个月前是因为她对医疗部提供的药物不屑一顾,而几个月后则是因为过度滥用——多么讽刺!我喘着粗气,曲起膝盖,单手撑在她背后的床垫上,伸直手臂越过她去够床头小巧的紧急呼铃。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这早已虚脱的疯子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把拽住我,将我脸朝下狠狠摔进病床里。

 

说实话,先前抢被子的时候她要是能用上这劲儿,那悻悻而归的也许就是我了。我吃痛地倒吸口凉气。被子和床垫质量非常好,除了鼻头酸麻了几秒外没给我造成任何疼痛——罪魁祸首还是小臂上苍白的狼爪子。拉普兰德的指甲狠狠嵌入我的皮肤,她的手冰凉,全是汗,还在打颤。银白色的瞳孔死死盯住我,倔驴似的咬紧牙关。

 

我怒不可遏,努力忍耐着将拳头招呼在旧友脸上的冲动,几乎要开始爆粗口——好吧,没有“几乎”。

 

“他妈的,你个该死的疯子!”我怒吼起来,吞下口干涩的唾沫,炮语连珠地骂她:“你这么想死是不是?…那些玩意儿是缓释的,我以为你知道!——或者你当然知道,但是完全不在乎!他妈的。这样你会比源石先一步摧毁自己的内脏——所有的!你的胃、肝、肾还有别的管他什么部位!……你就这么想死是不是?”

 

拉普兰德静静地看着我失态的模样。也许因为这实在太罕见,以至于她愿意压下疼痛来永远铭记我现在的表情。过了一会,她终于松开死抓我小臂的右手,在我高分贝的批评声中重新蜷缩成一团——疼痛再次占领了她。她尖利的犬齿死咬下唇,希冀用这里的疼痛来压下全身的。我赶忙撑起身子以防压到她,可视角一抬高,那些黑色、攀附生长在她大腿的东西立刻残忍地闯进我的视野。这回可算没有高档的羽绒被遮盖啦!于是结晶们大大咧咧地暴露在空气里,在拉普兰德沉闷的痛哼中愉快地呼吸着。

 

我察觉到她在颤抖,并且全身上下像刚从水坑里捞出来般湿漉漉。我抬起头,借着月光在小小的单人病房扫视,最后在西南角的椅子后面发现那床被子。我放下在床沿跪的生疼的膝盖,退后两步,想把那玩意拿过来给她盖上——白狼再次在我抽身离开前拉住了我。只不过她这回全然卸力,指尖拂过我小臂伤口的力道微不可知,羽毛一般,一点点痒。

 

我重新变得缄默,重新变回一个经典的切利尼娜·德克萨斯。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已然褪去怒火,还是怒急反笑。拉普兰德挽留我的动作轻得跟具尸体别无二致,而我欲行之事也只是走到三四米远的房间角落取回一床被子而已。

 

我如同石像般原地伫立了半晌,然后回握住她温度差极大的手,蹬掉小短靴。她艰难地往后蠕动几寸,腾出一小块空间。我爬上床挤进去,以一种同她轴对称的姿态嵌入她的怀中。下巴搁在她肩膀,磕在凸出的锁骨尖端,生疼。双臂以绞紧的力度环住后背,胸口紧贴,小腿碰到坚硬的源石结晶时拉普兰德大幅震颤了半秒,想要躲开,被我重新拥入怀中。

 

“咬这里。”我耸起左肩送到她唇边。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到我的皮肤上,鲜红的——她松开了血淋淋的唇瓣,把尖牙重新送进另一处皮肤,痛感出现在我肩头。我发誓,这俩血洞虽然是拉普兰德在我身上所留下的最小的伤口,但却脱颖而出,成功成为我记忆里最疼的那个。

 

我用鼻尖拨开她的发丝,埋进去。她闻起来糟糕极了,像药、像血,散发着一种飘渺虚无的味儿。我还能从中嗅出来大片大片的孤独,而那一定是来自她的灵魂。于是我再次收紧手臂,怕这独狼会一溜烟从这儿逃跑似的。她还在颤抖,但已经没那么厉害了——也许是三四种止疼药混用的缘故,也许不是;也许是我体温的缘故,也许不是。

 

这一过程持续了有半个钟,直到我用温热的掌心捂暖她身上最后一寸冰凉的皮肤。她瘫软下来,所有为了应付疼痛而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她像坨白色的史莱姆。史莱姆小姐咳嗽两声,沙哑着嗓子吐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声音太轻,以至于我必须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并且要求她重复一遍才行。

 

她照做。她说:“…………离、离我远点…切利……娜………感染、不…………离我远点。”

 

我垂下眼,耐心听她说完这句颠三倒四的句子,沉默两三秒,然后才重新动作起来。我往后退几寸,把她的手臂从肩头挪下,双腿摆正,接着从床铺上起身,拖着小短靴把那床沾了灰的被褥堆回去,她有一瞬间被压得喘不过气,我又手脚利落地将其展开铺好。影子遮挡了月光,她缩在我制造的阴影里,看起来就和我们童年初遇时那样小,以一种幸存的、劫后余生的姿态睡着了。

 

我搬过房间里唯一一张凳子,坐在离她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我深夜加班的疲惫毫无衰减,甚至被方才的怒火催生的愈发严重。我倒也不是什么冷酷无情的人,相反,时间往前推个十年那会儿我经常生气,但无非比今天这次安静许多而已(典型的德克萨斯作风,沉默!)。那几年的记忆在我脑中杂乱无章,像是叙拉古的雨季一样阴魂不散,令人生厌。我总是恨所有东西,我恨家族,恨父亲,恨叙拉古,恨阿尔贝托·萨卢佐,恨拉…错了,那时候我还不恨她,那是后面的事。

 

总之我唯一不会倾泻以怒火的只有我的祖父了。我给他写信,每季度两封,内容多是我寄宿萨卢佐的见闻——也就是无比珍贵的叫做“情报”的东西。然后这些信封装着足以摧毁部分人一生的消息,借由我的钢笔墨水,交付于拉普兰德之手。这姑娘——很不幸是阿尔贝托·萨卢佐的亲生女儿。但又何其幸运她不太喜欢听父亲的话,所以乐呵呵做了我的邮差。

 

她…怎么说,是一个很、独特的人?小时候她往我嘴里塞萨卢佐酒庄不需要的酸葡萄,还陪我缩在房间通宵练习,只为成为全叙拉古(或许全泰拉?)唯一一个教会别人微笑的好老师。稍微长大点,大概就是我开始闷着一肚子火的年纪,她做的事也差不多,不过稍稍升级了些——人总是要长大的。她很难从自家的葡萄园里再挑出几颗酸涩的葡萄了,于是干脆跑去酒窖偷包装精美的佳酿来与我分享。我俩的空闲时间当然也不会再拿来练习怎么微笑,而是变成狼与狼之间的撕咬了——我的意思是,武器意义上的,和字面意义上的。

 

总而言之我们以旁人难以理解的、但却是正统“叙拉古式”的教育长大了。不过我一直对此法的正确性抱有质疑——当然,我知道我是个哥伦比亚人,不成功也情有可原——但土生土长的萨卢佐小姐身上也出现了偏差。她太“叙拉古”了,以至于根本脱不掉这层皮,她就这样没在泥潭里,无力挣脱。当然,我向她伸出过手,不过被拍掉了。她是个坚强又独立的姑娘,染上矿石病那天一滴眼泪都没掉呢。我清楚这点,并由衷敬佩。

 

我在龙门找到份正经工作后我们才再次见面。拉普兰德、可怜的拉普兰德,她浑身还沾着泥点就跑来了,疯疯癫癫的。她发誓要从我身上找到什么,把我设置成标杆或是猎物的角色。于是这时我才彻底明晰她还没有彻底脱离叙拉古,并对这结论感到悲伤。我与她兵戎相见,殊死搏斗。只不过血花飞溅时有那么零点几毫秒,我竟恍惚将其看成了萨卢佐家的葡萄酒液,而挥刀的白狼则变成了全泰拉唯一的微笑老师。

 

那一刻我惊觉,我也没能逃离这个城市。我恨叙拉古,但我也爱它——爱它其中非常小非常小的一部分。

 

…好了,切利尼娜,你不能再想下去了。

 

我严厉地打断自己的思绪,神智回笼后五秒才堪堪意识到房间里有声音,很轻很轻。我开始寻找这低语的来源。借着月色,我的目光瞥视虎尾兰、流过窗棂、沿着病床的金属支架向上,拐弯,最后停留在她身上。拉普兰德,声源的主人。她半张脸埋在枕芯,半张脸被月光照的煞白,但神色放松。嘴唇嚅嗫着,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往外吐单词。我非常耐心的放轻呼吸,生怕错过她的梦呓——万一那很重要呢?

 

她开始说话了。

 

“你的…(Il tuo)”

 

沉默的等待。

 

“……笑容、(sorriso)”

 

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到椅子险些翻倒。现在可以确信梦呓内容无足轻重了,这意味着没有听完的必要——我屏住呼吸放回凳子,和来时一样蹑手蹑脚,活像个小贼。

 

床上我生怕吵醒的家伙还在含糊吐词。

 

“好看…(è bell…[3])”

 

拉开门,走出去,再轻轻关上。她一定还说了别的,但管他呢。我得走了,不得不走,不然就会像那该死的叙拉古一样,再也逃不掉啦。

 

 

 

 

往后,我偶尔还来看她,所幸没有人提起那个深夜发生的一切。拉普兰德心不在焉地哼歌,而我还是坐得离她老远,一点也看不出是个曾经同她抱满怀的家伙——她指不定都忘了呢!那最好,我由衷希望如此。

 

其实那天离开前,我往前台去过一趟。值班的小姐困得眼也睁不开,根本无法交流,于是我要了张废纸,往上头洋洋洒洒写大段文字。

 

亲爱的嘉维尔女士,您好…我这样写道。今日凌晨一至三点期间,902室的拉普兰德·萨卢佐小姐混合服用过量止痛药,还打了几针注射剂,具体药物种类请您留意垃圾桶。她发了烧,但在我离开前应该已经退了……………最后,如果您还记得的话,我为数月前那份送药订单的失败感到抱歉。定金已退还至罗德岛医疗部门,下次如果您有任何需求,企鹅物流愿意向您提供折扣,感谢。    ——切利尼娜·德克萨斯

 

我把这纸条同学生时代打小报告一般轻轻夹在了职员办公室的门缝里,希望有细心的干员帮忙转达——一定是有的。因为白发红瞳的血魔在这个瞬间“啪”地拉开推门,叉着腰,拿着病例。“六点半。例行检查时间,拉普兰德小姐——下午好,女士。”后半句话冲着我,我礼貌回以颔首。

 

这样的检查一天有四次(看来留言把嘉维尔吓坏了),除了偶尔会打断我的探视之外没什么不好的。拉普兰德愉快地打招呼,从善如流地握拳,拳心朝上,把小臂大臂连接处那层几乎透明的皮肤绷紧,如同展示宝贝一样献给华法琳。后者甚至眼都不抬,反手一针便准确扎在静脉上——大炎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熟能生巧?而那一定就是用来形容这位几千岁的医生的啦。

 

我、拉普兰德、华法琳。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弯弯绕绕的塑料管里,而鲜红的液体依旧不急不慌地扭着弯。“对了,女士。”在寂静中,拉普兰德莫名其妙开口,我闭上眼,知道她一定又要说些不正常的东西。果然。“您要不尝尝它是什么味儿的?”

 

血魔愣了愣,皱起鼻子:“不好意思,我分得清食物和病人。”

 

“那您觉得它会是什么味的?”

 

“…我回忆一下。”然后她真的转转眼珠开始回想。要我说从几千年的记忆里找出个特定的片段真有些不容易。“叙拉古的鲁珀,对吗?”她问。

 

“正解,亲爱的。”拉普兰德抢在医生前一秒拔出针头(她肯定抽了许多血,所以熟悉这个),愉悦地张开双臂,看起来想要拥抱我们二人中的任意一位。她介绍道:“我姓萨卢佐,土生土长!另一个与我同姓的家伙在监狱里,希望你听说过这个消息。”

 

“我知道,我知道。”华法琳顺从她的话语点头,“我记得你们尝起来就像……呃、干巴巴的木炭?——不排除个体差异的情况下。”

 

“那可真糟糕。”我说。

 

“那可真糟糕!”拉普兰德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是真心这么觉得还是想玩复读游戏。她没有接医生递过来的棉球,转而用自己的指腹随意抹去针眼里渗出的血珠。902号病房比先前拥挤不少,多了许多我叫不出名的医疗仪器,时不时发出冰冷的“滴”声。这种拥挤一直持续到华法琳离开才有所缓解。我重新把椅子挪了位置,离病床、离白狼远一些,保持我们间一贯的距离。

 

“你说,我的血是什么味的?”

 

听到声音时我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那么这句话的对象一定是我了。拉普兰德不满地皱眉:“别装傻,德克萨斯。你明明尝过。”

 

什么时候?我想这样问,但大脑已经自动开始翻阅起昔日往事来。某次切磋不小心溅进去过?还是亲吻时有人咬破了嘴唇?——说实话,这两种事发生的频率同样高,我实在无法记起其中的任何一次。最后只好退而求其次,给她一个稳妥的答案。

 

“血味。”我如实回答。

 

“好吧。”她嘟囔着,模样有些失望。

 

我试着安慰她,又或许只是把心里想法直白吐露了而已。我说:“起码尝起来不‘叙拉古’——没有干巴巴的木炭味儿。没有。”

 

拉普兰德抬头,眸子闪烁一秒。矿石病还没有残害这双眼睛,它们盯着我,兽类般明亮。白狼问:“没有?”

 

“没有。”

 

“那有我家的葡萄酒味儿吗?”

 

“也没有。如果有,你会因为酒精中毒死掉。”

 

她不知是不是被我逗乐了,哈哈大笑起来,仿佛要把这辈子所有的笑声用尽那样。说笑话的人是不笑的。于是我安静地看着,大腿肌肉紧绷,以防她像之前那样突然呛咳——奇怪了,这种情况竟然直到最后也没发生。

 

有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也许她真的好了也说不定呢!拉普兰德是个独特的家伙,她现在有能力成为狼之主们的头儿,也许明天就有能力成为全泰拉第一个打败矿石病的人。那些黑簇簇的玩意儿最好能劈里啪啦碎个精光,这样拉普兰德抱起来就还像拉普兰德,而不会再硌人啦。

 

我如幼童般希冀着,实际上就算是七八岁时我也没这么孩子气。大概是和能天使搭伙这几年思维被她传染得活泼了些。最后,在这个充满希望的下午,我离去之前,被拉普兰德叫住。她十分任性地嚷嚷:我想家了。想吃萨卢佐庄园的葡萄,酸的那种!——德克萨斯,下次我要你带这个做伴手礼。

 

她明知道我不会回叙拉古,就像我同样清楚她不会想家一样。但我听到自己轻声回复,带着笑意。我说:好的。

 

后边我试着从繁忙的工作里挤出几滴时间来完成旧友的委托,未果。于是我又开始四处托人——拉维妮娅、莱昂图索、莱昂图索的哥们;能天使那神出鬼没的堕天使朋友;甚至于老板。我个子小小却神通广大的上司听到我要“产自萨卢佐酒庄的酸葡萄”时,吓得墨镜都险些从尖喙上滑落。

 

他用那双曾在莱塔尼亚高塔里翻动乐谱、摆弄琴键的双手(或者翅膀?至今无人知晓他是如何弹琴的),语重心长地拍拍我的肩膀,像长辈、我的祖父那样:“德克萨斯,我的好德克萨斯。告诉我,那些来自叙拉古的破事又缠上你了吗?嗯?”

 

大帝洞察力极强的目光投射过来。我岿然不动,立在原地,却垂着眼不与其对视,像是就这么站着死了。“没有,老板。”我回答。

 

“那就好,你该去工作了。”企鹅老板晃晃悠悠朝前走两步,顿了顿,“先把那些订单处理完再说吧,我向来公私分明。”

 

直接说结果。这堆在办公桌面垒成山的玩意儿从我这抢走了差不多有三个月——十六次加班,四次出差。看看能天使眼下的青黑!我们都知道一个作息正常的人是不会出现这种东西的!而待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龙门那天,祸不单行。我那无情的老板用宣布晚餐菜品的随性语气告诉我,你的年终奖提前发啦!——可现在刚刚入夏。

 

我慢吞吞应和,进门,在茶几一隅找到了它。一颗葡萄。影子被拉得老长,扁平、以至于模糊。它孤独地躺在那里,静静地,以一种安然接受命运的姿态。我想走过去拿起来,却兀然注意到旁边还有张雪白信封。

 

“你的信!”大帝在外边大声解说。我从不知道兽主还能读心。

 

我已经好多、好多年没摸到这古老的通讯工具了,以至于指尖粗糙的触感都恍如隔世。…会是谁?写着什么?为什么给我?我用全然珍重的态度拆开,食指拇指伸进去,渴望得到解答——但内容物是坚硬的,甚至不是信纸。掏出来一看,是个类似钥匙卡的东西,左下角印了字。我凑近些,想要仔细阅读。我看看…罗德、罗德岛医疗部………………

 

然后所有人都能听到一声巨响。“砰!”

 

“噢嘿,德克萨斯!关门轻点儿!——你跟个飓风一样,险些把它们砸烂啦!”

 

 

 

 

飓风一样的切利尼娜·德克萨斯连速度也是飓风级。“切利尼娜·德克萨斯小姐,欢迎回到本舰”再次响起。这语言只对长时间不登舰的干员播放,这时我才发现上次拜访已是十分久远的回忆。

 

“你好,请问这张卡应该用在哪?”我气喘吁吁,趴在前台大理石面上,顺便给脸颊降降温。前台的卡普里尼先生只撇了一眼那物什,便立刻缩瑟脖颈,手一指。“走到底,然后左拐,女士。您得先过道消毒门才能进去。”

 

我收到指令立即迈开腿,连句谢谢都忘了留。小短靴在花岗岩地板敲出阵阵脆响——现在正好早上十点整,给住院部的病人做个免费闹铃也不错。我大步流星地掠过902号病房,门牌上画了奇怪涂鸦的名字早已更换,变成了短短两个字,我想那应该属于某个炎国干员。似乎永无止境的走廊很快被我遍历,尽头只有一扇门,上头的灯没亮,呈现出一种类似干涸血液的暗红。我刷了卡,走进去,听到消毒系统嗡嗡运转,冰凉的气体喷了我一身。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那颗不知道是否真的来自萨卢佐庄园的葡萄——尽管大帝不会骗人——但我也无法考证那是否是酸的。我把它紧紧包裹于双手掌心,不太希望酒精直接撒在上面。

 

随着“叮”一声脆响,绿灯亮起,我得以进入这间与众不同的房间。里面大了非常多,起码可以站下十个我,而且一切都是新的——一盆常春藤、多功能病床、药柜、音乐视频播放器…不止。还有生命体征检测仪、呼吸机、静脉输液泵、自动体外除颤仪、CRRT[4]……连接它们的金属藤蔓,交错缠绕,编织成一张大网。而所有管线所抵达的终点便是一头白狼啦。她躺在那,面对着门,是这陌生之地我唯一熟悉的一件东西。

 

房间里的光线微微发白,那是无数显示屏和仪器冷冷的绿光、蓝光交织而成的冷色光晕,以至于我开始担心这是否会冻到病人。入了夏,原先厚重的被褥被替成块薄被(尽管房间恒温,不理解),宛若无形地勾勒出躯体的形状。脚踝处收紧…往上是小腿曲线,再向上……尖利的几个突起,山峰一样。随后流畅的下降,是腰部……又一个突起,把被单耸得老高,让人忍不住怀疑那里也许顶着柄匕首。继续…微微翘起的肩膀,然后……然后…………

 

然后拉普兰德睁开眼睛。

 

我正以俯视角凝望她的脸——那上面盖着层东西,透明的塑料壳。光线透进去,把她的面容折射成滑稽的鬼脸,就连那双亮晶晶的银白色双瞳都显得昏暗模糊了。我看着,安静的看着……不小心从唇角泄出个气音来。这一下抓住了她的注意力,“…谁?”她闷闷地问。

 

真奇怪,我正面对面站着呢,也许她刚从浅眠里苏醒,有点神志不清……“我。”我回应,非常不合格的自我介绍。

 

“………………”我看到她张开了嘴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然后她以极慢的速度翻了个身,牵动脸上那玩意儿下面的塑料管,像一条蜷缩的蛇,嘶嘶喘息。拉普兰德抽出条手臂盖住眼睛,上边有些硬邦邦的东西。怎么形容——和石头差不多?

 

“我、看起来什么样…………?”她说完这句话用了整整两分钟。我站得两腿僵硬,想先坐下。于是忽视掉路途上所有排列成行的显示屏,以及上面一组组脉动的数据,心率、血氧、血压,数字在快速闪烁,不断攀升或骤降,但我熟视无睹,一心一意只想着凳子。

 

我把它提回床边,放下,坐好:“你看起来有点儿不太好。”我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

 

每分钟心脏跳不及60下的白狼看起来毫不意外,抛出第二个问题。“那你呢…你看起来什么样?”她从我进门开始就只有问句,模样比求学时代积极多了。

 

“老样子——不过旧外套喇了道口子,被我扔了。今天比较热,所以只有衬衫、五分裤,和一条领带。”

 

“颜色、呢?”

 

“什么?”我本想问哪个部位…可等她回应的时间过于漫长,所以干脆抢先说个遍:“红衬衫、黑裤子。红袜子、黑领带。[5]”

 

拉普兰德嚅嗫几下,偃旗息鼓,什么也不说了。我不知道这是因为说话太费力,还是因为对话内容太没营养,总之沉默很快包裹住了所有东西。而出人意料,我竟然对此感到难以忍受,好像不出声是某种死罪。我攥拳,全然遗忘还拿着个小东西。“噗呲”,微弱一声哀嚎,我后知后觉松开,这才发现年终奖已横尸掌心。

 

我费了老大劲,加了十六次班又出差四趟才换得的拉普兰德心仪的伴手礼,被摧毁也不过是瞬息。我惋惜、却又诚实地同她说:“我给你带了伴手礼。”只不过碎了。

 

她的耳朵上抬了约莫20度,这是我所得到的唯一回应。我想把碎葡萄送到正统萨卢佐小姐的口中验验真假,可是被那该死的透明玩意儿制止了。拉普兰德摇摇头,指指我,示意我替她尝——我也是吃过真货的人之一呢,于是代以效劳。我做足心理准备,不自觉眯眼皱眉——预备接受酸东西的表情——将它送入口中。

 

唇齿间顷刻汁水四溢,果肉晶莹柔软,品质上佳……不对,重点不在这、重点是它天杀的一点也不酸!甜的不得了!我像是受到背叛般骇然地咀嚼着,吧唧吧唧,直到它们全部沿着喉管落肚都没品尝到哪怕一丝酸味。

 

不对啊,不对……这颗葡萄的色泽、表皮,它的饱满,它的气味,甚至于在掌心闷久后迸发出的丝丝酒香都无比熟悉——这确实是颗来自叙拉古萨卢佐家的葡萄,一切都与记忆中别无二致——除了一点!那年拉普兰德递给我的那颗葡萄,被她轻置掌中,送到我眼前的那颗葡萄,明明尝起来是、是……

 

是…………

 

…………………………

 

…………是什么味道的来着?

 

我睖睁着眼,眼珠干涩,那模样一定非常非常愚蠢。切利尼娜·德克萨斯回归沉寂,一颗葡萄直接给她酸成哑巴啦!直到床上的白狼开口,属于病患的沙哑嗓音才将我拉回现实。

 

她小心翼翼、谨慎地问我:“…你在哭吗?”

 

我下意识抬手。脸上有水,不知道哪来的,这豪华升级版套间的天花板难道渗水吗?于是我胡乱擦干净它们,以免眼前的身形越来越模糊,却同时感到喉头发紧、胃袋阵阵皱缩。目前为止唯一被我咽下去的食物在里头翻江倒海,势必要让我反刍才罢休。

 

我在一片昏天黑地的呕吐感中沉浮。而我的右手,紧攥着的那只,突然被人轻轻牵过。凹凸起伏的指节挤进来,带领着它,前进、前进……停住。拉普兰德一把拽下脸上的塑料壳,我的五指便以一种舒展自然的姿态盖住她的面孔——鼻尖恰巧嵌于食指和中指的指跟,唇瓣尖锐的死皮则刺在掌心。

 

她是那么的冷,以至于我担心自己会把她烫伤。那微不可知的鼻息划开皮肤,喷洒于手背。神色困倦、大相径庭的拉普兰德就这样探出舌尖,幼狼般眷恋地舔舐我掌心遗留的葡萄汁液。她的舌头一半柔软,一半却是坚硬的。

 

我凝固着,好像呼吸都变成一种奢侈。

 

“……好酸。”她眯起眼睛评价,似是在笑,我都能在心里补全她的笑声。

 

那短短的几个地球秒里,唯一被我五感所捕捉的只有巨大的、愧疚。明明我们间的恩怨早已了结,称得上互不相欠。连十二家族清算德克萨斯那夜;父亲、祖父去世的瞬间;离开哥伦比亚,离开叙拉古的时候,我都是极度平静的。切利尼娜·德克萨斯早就习惯生死了,不管是对敌人还是自己。因此我并不悲伤……我只是,愧疚。

 

我在心里不断地同旧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拉普兰德,对不起…其实我早就忘了那颗葡萄究竟是什么滋味儿的了。

 

我一直在骗你,尽管那是我们交换的无数谎言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在你模仿我反应、嘲笑我表情、要求我送礼的所有分分秒秒里,我就应该残忍地道出真相:酸葡萄?我不记得。可你每次看向我,你的眼睛就好像在说:你记得的对吧?因为我记得!它,那颗葡萄,似乎是我同叙拉古、同你之间仅剩的唯一联系,所以你才生怕我忘了般旧事重提。

 

那么我记住的那些算什么呢?

 

我记忆里所不可磨灭的部分——对你来说算什么呢?和这颗酸葡萄一样,是早该忘却之物吗?

 

拉普兰德开始在我掌下发出艰难抽气声,破风箱似的拉扯着。我松开手,重新沿着她颧骨下方的勒痕把氧气面罩戴回去,这一动作平息了仪器们将要响起的抗议声。它们滴滴滴叫嚣着,慢慢安静下来。

 

“你……还…………别、哭……了”

 

她恢复后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差点诛杀她的无情家伙——也就是我啦——只是静静看着。某个遥远下午所闪耀的希望明明灭灭,终是在今天彻底燃烧殆尽。我双颊一片润湿,尽是黏糊水痕。我回答她。

 

“我在笑。”

 

有人教过我这个,我记得的——两端,嘴角的位置,轻轻的往上…不能太高………眼睛要眯起来——先翘嘴角再做这步…嘴巴可以稍微张开点,但不能太多。要笑不露齿。

 

拉普兰德转头,朝着我的方向。“噢…我看到了”她喟叹着,“非常好看。”

 

我与她灰白的瞳仁对视,努力维持那个必然丑陋的笑容——我其实知道它们早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由于我的造访过于突然,一定耗费掉她不少力气。白狼很快闭上眼,浅浅睡着了。我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关掉白炽灯——可室内依旧很亮,电子屏又蓝又绿的,活把房间照的舞厅一般。这也没办法,我拿它们无可奈何。

 

拉普兰德睡觉时一动不动。她小时候明明睡相极差,经常不是把被子、就是把我蹬下床(或者一起蹬下去)。所以我非常讨厌和她睡一起。阿尔贝托先生当然为我准备了房间,但他不听话的女儿总是理由多多。

 

父亲大人,切利尼娜把红茶撒床上啦!父亲大人,今晚打雷,切利尼娜说她害怕!父亲大人,切利尼娜她……

 

反正萨卢佐家的大小姐最后总能遂愿,她向来为了达成目的不惜手段。而我在沉默寡言的同时恰巧拥有包容的优点,也就随她去了。睡不着的时候她就使劲戳我脊梁骨,聊今天死掉的下人,聊她养的小狗,谈天说地,莫名其妙。我从没完整听完其中任何一个故事,只是由衷希望她能学会闭嘴。

 

而现在,我最期望见到的,学会了闭嘴的拉普兰德堂堂登场。安静又安稳,苍白的巨像。我愣怔地看了会,被传染得十分困倦,于是蹬掉鞋子,顺从本能地爬上面前唯一一张床铺。我从身后揽着她,无视掉硌人的触感,无视掉医疗仪器的运作声,无视掉监控里传来管他哪个家伙的叫唤,只花了不消半秒就沉入梦乡。

 

一夜无梦。

 

再睁眼,是被一种拉长的器械声吵醒的。生物钟表明现在是半夜。于是我蹑手蹑脚从床上爬起,抚平被单上留下的褶皱,把枕头摆正……背景持续响起的滴滴杂音实在刺耳,很难想象病人能安稳入眠。

 

我蹙着眉,看向拉普兰德——幸好,她还闭着眼,没被吵醒。她的表情呈现出一种闻所未闻的柔和,一切发丝、睫毛、嘴唇、疤痕都顺从的低垂着,面容清晰,平静祥和。

 

我想她的梦应该是非常幸福的。我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情节、什么场景、什么人物,但那大抵就是被这孤独白狼所珍视、所爱的一切了——她一定是有这种东西的。我坚信。

 

灯光突然自己亮了,我听到些杂乱的动静。脚步声纷纷扰扰,似乎聚集在了房间的不远处,加上某个仪器“滴——”“滴——”的长音,非常吵。于是我两步走到床边,把盖在拉普兰德身上的那层薄被往上提……往上、再往上,直到那紧闭的双眸再也不会被灯光所侵扰为止。做完这一切我准备离开,要同房间的主人道别。

 

我当然是会道别的,各种意义上。出任务前会和博士说“一会见”,工作时要和能天使说“一路顺风”,离开萨卢佐家,应当边鞠躬边对阿尔贝托先生道“再见”。即使在抽象层面,我也擅长——我同叙拉古、同德克萨斯家族道别时连头都没回呢!

 

那么对于我的旧友、我的仇敌来说,她当然值得一个独特的道别方式啦。

 

所以我选了这个词。

 

我轻声说:“永别了,拉普兰德。”

 

在一切喧嚣降临前,那早已被我忘却滋味的东西突然泛上舌尖。这迟到的酸涩于此刻追上了我,一记重击,猝不及防。我咬紧牙关,在模糊的视线中亲眼看到,有什么东西好似烟云般,永恒消失不见了。

 

Fin.

 

 

 

 

 

 

 

 

 

附件:四段来自ICU监控室的音频文件

 

 

June 1st  10:03:27:04

 

(悉悉索索整理文件声。开门声。)

-噢,早上好!

-早…

-你看起来没睡好…这是什么?早餐?

-啊,这个?(瓷盘摩擦桌面声)上班路上顺手买的小蛋糕,我还没尝,看着还不错。

-是的,蓝莓夹心,我也——等等,是不是有人进去了?

(敲击键盘的声音)

-我想你没看错…那是、那是德克萨斯小姐吗?

-她有权限?天哪,我得去前台问问,免得是非法闯入……

-等——

-(椅子倒地,砰!)上帝啊,她对这女士到底哪来的偏见!

(安静的三十秒,期间传来叉子碰撞瓷器的声音,令人牙酸)

-我回来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嘉维尔女士小半个月前往企鹅物流寄了病房钥匙——到底谁会把这玩意儿装信封里寄出去!又到底是谁收到信这么久都不赶来!

-切利尼娜·德克萨斯小姐,显而易见。

-…………好吧,我记得她俩以前不对付,不是吗?

-好像有这回事(有人一屁股坐进办公椅)——给我来一口,谢啦。

(悉悉索索的动静)

-好吃欸,蓝莓黑巧!哪家店?多少龙门币?

-我下班路上看看——嘿,病人说话了。嘘——

(寂静,持续了三分钟。随后是值班干员小声的气音。)

-天…我以为她的喉咙再也没法发声了,奇迹。

-我也是。奇迹。

(再次沉默,五分钟后才出现说话声。)

-她们聊得什么玩意儿?

-我怎么知道,我从不这样讲话。

-德克萨斯作为唯一一个来探视的人员,只是为了聊这种东西?

-你不懂,相处时间久了没话说——哦,天哪——她哭了。

-她嘴里是不是在咀嚼东西?!上帝啊,过消毒室了吗?!

-她哭起来好安静哦。不像我侄子,每次都哭天抢地的,烦的不得了。

-我们到底有没有在说同一件事?!

(零星几句拌嘴,戛然而止。然后是抽气声)

-嗬——病人把自己氧气面罩拔了!

-我、我看到了!赶紧叫人……

-等等!拉普兰德小姐还能说话…

(寂静,似乎有人在专注辨别监控里的声音)

-…好酸?我记得她的味觉不是已经——

-先闭嘴啦,快把数据记下来。

(纸笔摩擦声,随后录音中断。)

 

June 1st  11:28:56:09

 

(此处基本为无效对话,故不予展示。以下为节选后内容)

-嘿,你看到了吗?

-抱歉?

-看屏幕——她在脱鞋…她疯了吗!那他妈的是个重症矿石病患者!

(监控通讯功能开启)

-切利尼娜·德克萨斯小姐!请立即从病床上下来!你这是——

(开门声,女性的声音)

-好了,好了。放轻松,让她去吧。

-可是华法琳小姐!

-盯牢这里的数据就行——超过0.05就叫我好吗?不用怕,我保证。

-…好的,感谢您。

(监控通讯功能关闭)

 

June 1st  16:48:37:11

 

-(开门声)下午好姑娘们,华法琳和我讲了。所以,情况如何?

-嘉维尔女士!——是的,一切如常,病人和…德克萨斯小姐已经睡了接近七个小时了。

-数据呢?

-不算太糟,女士…但心率每分钟只有四十三下。

(沉默,嘉维尔似乎在查看屏幕,偶尔交谈)

-……就这些,时刻关注。

-是的,了解。

-还有,等下拿点吃的送进去——放柜子上就行。据我所知德克萨斯小姐已接近二十四小时没有进食了。

-噢!噢…好的。

-可以拿丰盛点,今天她过生日。

-啊!……(被关门声打断,沉默了十秒)

-…嘿。

-怎么了?

-早知道那块蛋糕,省着点吃了。

-…………哎,你说得对。

 

June 2nd  00:07:16:44

 

(混乱的交谈,音量很大,似乎有人在打电话)

-我知道!女士我知道!(挂断声)他妈的,放下那支该死的阿托品!先把抢救车推过来!

-我正在这么做!!

-你看不到心电图那条大大的直线吗?!

-我正在这么——德克萨斯醒了。她从床上爬下来了,小姐!

-那又如何,你总不能指望她会急救吧!

-她看起来跟没听到仪器警报似的!

-做你该做的事情——除颤仪,除颤仪呢?把病房里那天杀的灯打开!

(按下远程操控按钮的声音)

-静脉导管、输液仪、利多卡因,齐了齐了,快——她白布都给盖上了!

-闭嘴,那只是床被子!!

(巨大开门声,凌乱的脚步,归于寂静。有钢笔在桌面滚动三秒,落地)

-啪!

(寂静,极细微的嘈杂。)

录音系统于五分钟后自动关闭。

 

 

 

 

 

 

 

 

 

 

[1]阿昔洛韦……氟西汀:按顺序依次为抗感染药物、免疫增强药物、止痛与抗炎药物和精神安抚药物。由于游戏内并未给出详细治疗过程,因此上述药物均参考现实。(笔者非专业人士,如有错误请指出)

[2]和她交朋友…:出自德克萨斯干员档案晋升记录。

[3]è bell…:意大利语中好看译为“bello”,但拉普兰德在此处使用的是强调形式“bellissimo”,意为极美的,并非拼写错误。è在此处用于连接主语Il tuo sorriso和表语bellissimo,相当于中文里的“是”。

[4]CRRT:即连续性肾脏替代治疗机。用于肾功能不全或急性肾损伤的患者,帮助清除体内毒素和多余液体,替代部分肾脏功能。

[5]红……领带:来自游戏内干员德克萨斯的皮肤“意志”。

 

 

 

灵感来自于异拉增长了1%的融合度……怎么给我整成这么长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