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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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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5-22
Words:
8,07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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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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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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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4

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

Summary:

唯一主旨是尸体、凝视尸体、美丽的尸体。
少量包括吊科在内的角色客串。
基本所有内容都是胡诌八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的,不能带脑子看。

Work Text:

  死者迪亚哥·布兰度死亡之前几小时还在住处附近的不知名酒馆喝酒。气味浓烈的劣质果汁勾兑了工业酒精,驻店乐手演奏着爵士乐,蓝紫色的灯光下年轻酒保一边擦着杯子一边叽里呱啦地气冲冲地说着他才不会屈服于什么禁酒令,除非他们疯了。警察?他们算什么?又要受贿又要分成,勾结黑帮一起欺负人!迪亚哥听着这些话醉醺醺地点头。他年仅二十五岁,有一双浅色的蓝色眼睛,金色头发乱七八糟堆在头顶,讲话有明显的英式口音。未婚,没有父母,没什么朋友,没有工作但这几年不缺钱花,人们默认他的钱财来路不明。年轻酒保一边说着一边重重地把擦拭干净的杯子往台面上嗑,咬着牙嘟哝起来:“好在他们也张狂不了多久……嘁,政府养的一群狗。”

  尚未死去的死者有些不是滋味地应和几声,仰头把仅剩的半杯酒一饮而尽,喝完只觉得更加干渴。他在下午刚听过类似的评价,那时他走出迪奥·布兰度家,因为和律师先生大吵一架而面色不悦,临关上门前他听见房主语气十分讥讽地丢过来一句:“不愧是他养出来的狗。你也不怕他早晚哪天把你一脚踢出门。”

  迪亚哥讨厌狗,布兰度家兄弟二人都对狗有着几乎是天性使然的反感。但他懒得回应,只是反手甩上门骂骂咧咧快步走下楼梯。阳光毒辣的正午,楼梯间却因为缺少日照而有些阴冷,厚重的浮尘在空中飘动着。路过二楼拐角处他撞见自己十五岁的侄子,乔鲁诺拎着书包站在五阶台阶外仰着头看向自己年轻的叔父。尽管对方有意掩饰他也看得出这对堂兄弟刚刚一定又吵过架,而且一定又是迪奥获胜,因为这就是他们从小到大的相处方式,双方都向他抱怨过无数次。窄长的玻璃窗在乔鲁诺尚且稚嫩的五官上留下一片光影,他把视线移向其他地方,似乎在审视这段破旧的楼梯,又似乎在斟酌该如何表达,几秒钟后才温吞地开口说道:“先生……您最近小心点。”

  乔鲁诺从来不叫他叔叔也不叫他名字,总是毕恭毕敬地很疏远地叫他一声先生,他对所有人都总是那么有礼貌又带着隔阂。他最初由生母带大,七岁那年突然被迪奥毫无理由地接过来同住。他们三个作为彼此仅有的亲人疏远得像泛泛之交。迪亚哥自五年前搬出去后再没在迪奥家留宿或是以家庭聚餐的名义吃过一顿像样的晚饭,他顶多突然冲进来站在冰箱前胡乱吃一口再离开。迪奥曾经威胁他说你再这样我就杀了你然后用匕首剔了你的肉煮上满满一锅以偿还你蹭过的饭。死者死后过了半天才出尸检报告,在那之前有至少二十人看到尸体浑身上下除了几个焦黑流血的枪眼外没有缺失别的肉,迪奥的嫌疑很小。

  “小心什么?”迪亚哥问自己过于早熟又总是过于安静的侄子。他们相差十岁,乔鲁诺出现时迪亚哥还在街边到处打零工,而迪奥当时作为新人律师在忙新成立的事务所的事。那段时间乔鲁诺偶尔放学后会跑去迪亚哥手边帮忙,更多时候把自己锁在家里乖乖看他能找到的所有文字内容,从报纸到广告海报再到迪奥到处乱堆的案件材料。两位大人偶尔会猜测他究竟能看懂多少,完全没意识到那些内容并不全部都适合未成年观看。乔鲁诺就在这样混沌的环境中逐渐长大成少年,作为晚辈他对他们没少说路上小心工作顺利这种关心的客套话。但这次不一样,他好像真的很担心。

  “没什么,只是请您务必保护好自己,不然父亲他会心。”

  迪亚哥感到莫名其妙。迪奥才不会为他伤心,他还记得五岁那年他被狗追着摔倒给迪奥笑得站不稳,十三岁时和同学打架打得满身是伤迎来他的大肆嘲讽。迪奥不为任何人伤心包括他自己,他只会说伤心是懦夫的专属。莫名其妙的一段对话,迪亚哥心里一沉,认真地对乔鲁诺说了声我会小心,像个青涩的学生,尽管他十六岁之前就退学了。走下楼梯和乔鲁诺擦肩而过时他抬手拍了拍晚辈那瘦削的肩膀。之后他回到住处睡了可能三个小时,醒来后直奔酒馆。客观来看酒馆的年轻酒保是他生前在公众场合见到的最后一个人。这可把这个有着驼峰鼻子、高颧骨和一层雀斑的年轻人难受得够呛,他说他真想辞职,反正老板最近也在考虑辞退他,地下酒馆免于税收但风险太高,除去用于贿赂的钱剩余收入很难应付酒保的工资。没过几个月他真的辞职回了老家去照顾父亲的农场,婚后还生了三个可爱的女儿。他不是凶手,这是肯定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没理由拿着枪闯进半地下的出租屋连开三枪,分别打在死者下腹、左侧最下面一条肋骨以及胸口正中。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是房东太太,她抱着那只和她一样苍老的毛色发灰的贵宾犬颤巍巍地说着这太可怕了,这太可怕了。随后她说起几年前丈夫如何在病榻上突发心脏病,又说起儿子如何在战场上失去右腿,最后又绕回这次谋杀,不厌其烦地讲述着她准备过来收租,敲了很久门都没开,她费劲地找出钥匙打开门之后一眼看见一具新鲜的尸体:血液沉积留下的瘀痕像一层暗色的疮,嘴角留有一行干涸的血迹,金灿灿的发尾浸在腐臭的血泊中,眼睛睁大,浅色眼睛失焦,仰面倒在地上。人们对此感兴趣一部分因为死者生前的社交圈过于混乱,虽然没什么朋友但好像所有人都认识他,半个街区的人都出现在这里,没有人真的为他的死亡哀叹,大家只是都凑在一起盯着那具尸体说着真可惜或是真可怜。奇异的是他的死亡并没有扭曲他原本漂亮的五官,失血后泛白冰冷的皮肤上凝固着鲜红色的血液反而把五官衬得更漂亮了,就好像最适合它的装饰就是死亡和血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几名高大的警员快步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闪光灯对准红褐色的血泊飞快闪动几次,众人立刻退避并安静下来。走在中间的法医穿着衣角泛黄的外套,他蹲在血泊中小心翼翼地用带着手套的右手掰开尸体本就微张着的口腔看了看,相机的白光又飞快地闪动一次,拍下死者一共三十颗牙齿 : 四颗犬齿格外细长,智齿只长出来左边两颗。法医又用灯照了照他浅色的虹膜,随后小心翼翼地检查起伤口。死者死时穿着灰扑扑的破旧衬衫,胸口有一片被酒精打湿的褐色的痕迹,枪伤周围烧焦的布料被血液凝固在皮肤上。三处枪伤,其中一颗子弹刺穿胸口,直接死因很明显,具体细节还要进一步调查。

  一左一右上前两个警员把他小心翼翼装进裹尸袋。气氛有些肃穆和古怪,几乎所有人都对他会死于非命一事毫不怀疑,但看到他真的死去并僵硬冰冷像一袋垃圾被装进袋子还是让人感到非常不真实。房间里好像只剩下塑料袋褶皱扭曲发出的哗啦声,这时人群中有个中年人的声音非常突兀地冒出来:“他还欠我一笔钱没有还呢!”没人搭话,说话的人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要在这个场合突然提起这茬,他没精打采地驼着背不再出声,和所有人一起目送几名警员搬着尸体留下几行猩红色的脚印。在这个炎热的平庸的工作日的上午,这个有些灰暗的半地下室里,所有人心中几乎同时升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之情。一个和他们都没什么关系的人很轻易地死去了,未来几年里人们对此事依然津津乐道,在场的人不断地给其他人复述他们那天看到的内容,辅以浮夸的猜测和杜撰,但始终没人知道那天究竟是谁报了警。

  半地下室对面隔了一条街的私人诊所里,杰洛·齐贝林医生和朋友乔尼·乔斯达正准备在早饭后一起去看赛马。“死者和这样的结局很相配”,走出诊所时医生听见朋友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个行走在灰色地带的年轻人死去了,可能有些可怜,更多的或许还是他咎由自取。尚且年轻的齐贝林医生偶尔会搞不清自己该不该医治那些中弹负伤的黑帮成员,有些时候他们扰乱秩序,有些时候他们建立新的秩序,而他只是医生,他不想给任何呼吸困难内脏碎裂的伤者行刑。反倒乔尼在这种事上通透得多。杰洛至今还记得乔尼第一次进入这家诊所时的模样:坐在轮椅上、满脸是血、举着一瓶不知道怎么得到的药品嚷着恳请医生帮他治疗,他的腿和他的命都是他自己咬着牙抢回来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杰洛不止一次腹诽假如乔尼身材再壮实些那可真是个打黑拳的好手,如果有必要他绝对能毫不犹豫地把人打残。

  两个人并肩走出诊所时收音机正循环播放着凶手的一段演讲:新上任的市长法尼·瓦伦泰正在解释最新出台的劳工法和药品监管法。警车从窗前飞快地略过把电视中的声音扭曲成尖锐的鸣笛声,车辆经过一片灰暗的隧道径直驶向郊区,路过教堂,紧接着是一片工业酒精工厂,最终停在一座独栋别墅附近。管家缓慢穿过修剪整齐的两排灌木以及盛开的蔷薇花丛,穿过大厅走上楼梯走进餐厅向主人低声汇报一句。房子主人看向方桌对面的客人,意思似乎是任他处置。客人冰冷地哼了一声,用指尖捻起对方推过来的厚度可观的信封颠了两下收好,带着一种无所谓又充满恨意的态度耸耸肩。主人向管家摆摆手,后者离开房间并关好门。

  “抱歉,布兰度先生,厨房只来得及做这些。”主人示意桌子上小麦发酵后炖煮的洋葱和大块牛肉、约克郡布丁,以及土豆泥和生菜混合着羔羊肉裹上面皮烤制的康沃尔馅饼,是英式传统菜品,死者生前始终怀念的家乡味道。迪奥没有动那些食物,他捏着叉子像要把瓷盘上的花纹扎碎,半晌才咬牙切齿地说:“他是我唯一的弟弟,市长先生,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地结束的。”

  瓦伦泰静静地看着那张许久未见的脸,试图在他身上找回一些模糊不清的记忆:“他提到过你,你把他教得很好。”

  “我真是把他教得太好了!他要是再蠢些,这辈子顶多死于贫民窟发疯的酒鬼,现在倒厉害到需要您亲自出手。”迪奥猛然起身把手掌砸在面前,无意中打翻了手边的私酿,破碎的玻璃片带着液体刺进手心,“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我要让你身败名裂被所有人唾弃,在绝望而羞愤地走向结局!等着瞧吧!”

  “这对你来说很容易做到吧?你现在是全城最好的律师,他一直很崇拜你呢…一起去看一下尸体?”

  对方的云淡风轻更加激怒了他,迪奥知道睚眦必报不是明智之举,但正如他所说的那是他唯一的弟弟。可惜过去几年的经验已经让他认清他总是很难应付面前这个哪怕当下也保持着礼貌微笑的男人。迪奥咬了咬牙,最终只是手心流着血、脸色很难看地撞开房门走出房间,穿过前院时他瞥见那几辆停在路边等候差遣的警车却没有凑近。附近的教堂传来飘渺的钟声,赫特·潘兹仰头看向壁画旁花窗外一闪而过的几只白鸽,第二天的同一时间她看到信徒遗落的报纸上印着无业青年惨死家中的新闻,占版面的不到六分之一,所有内容一笔带过。迪亚哥几乎从来不进教堂,他经常在教堂附近抽烟,还会一边盯着酒精厂冒出的蒸汽一边隔着教堂木门对着受难的耶稣竖中指,面对赫特·潘兹他只说是上帝先抛弃了他。前段时间他不常出现,直到上周才突然走进来自愿捐献了几张钞票,对他这种外表看上去和流浪汉无甚差别的人来说那实在是一大笔钱。钞票落进去,他对赫特·潘兹得意地露出犬齿笑了笑,随即摆摆手离开。赫特·潘兹看着他大摇大摆走出教堂,花窗的绚烂光斑落在他身后的影子上——自那时起她有预感他会遭遇不测。迪亚哥不信仰神,他的信仰总是散发着金钱的铜臭和权力的血腥味。赫特·潘兹不愿想象没有信仰的人如何缓解愧疚得到救赎,那是上帝该思考的问题,她需要的则是相信上帝会给每个人与之相配的结局。

  窗外可以看到迪奥愤懑地驾车离去的背影,两年前一个晴朗的下午迪亚哥正是带着相似的愤懑背影出现在路边快餐店。他那时在做餐馆临时工,以及倒卖私酒,过程中理所应当混进本地黑帮,拜他那个事业蒸蒸日上的堂哥所赐他甚至没蹲过局子。当时瓦伦泰因为一些婚姻上的琐事和布兰度律师商讨了一下午,离开事务所后没走出几步就在快餐店门口凭借相似的五官认出迪亚哥,他提着公文包鬼使神差地迈进去找位置坐好说要点单。几小时后的傍晚他们两个出现在一家刚开始营业不久的地下酒吧,鼓手敲得震天响,萨克斯手弯下腰卖力地吹着,人们跟着节奏发出疯狂的喝彩声。瓦伦泰靠在浮有一层雾气的玻璃窗旁,任由长发散落在肩头说着他在准备竞选市长,同时视线落上对方唇面。窗外一群年轻人开着车猛地撞上路灯杆,一群半身赤裸的学生在街对面乱丢着棒球。喧嚣中迪亚哥躲在门旁,一边用肩膀夹着电话对迪奥大声嚷着不用等他回家一边抬手撩开对方发丝去抚他的两侧领口,指腹擦过瓦伦泰的耳垂时迪亚哥狡黠地眨了眨眼,看不出对对方的计划是赞成还是不赞成。

  当然他没有资格表达赞成或者不赞成。他们毫无理由地秘密厮混了十几个月,之后新任市长如愿上任。布兰度家兄弟二人对此的态度都十分明确 : 迪奥婉拒了进入市议会的邀请,辞去法律顾问的工作并一口气斩断了所有联系,决绝得好像要带着儿子连夜移居欧洲。而迪亚哥穿着衣柜里最体面的一身衣服叼着烟出现在市政大楼前,晒着太阳靠在市长先生那辆漂亮的新车上像个包裹精致的礼物。瓦伦泰下班出来,远远看见他正招摇地向自己挥手,头顶燥热虚浮的空气被他的指尖搅得暧昧不清,这份暧昧不清同样蔓延在台球桌上轿车后排酒吧洗手间和半地下室的床上。瓦伦泰冲过来把他一把推进车,迪亚哥撞在座椅上还假模假样地整理自己没扣最上面一颗纽扣的衬衫:“我来讨报酬。”

       “什么报酬?”

       一年多的时间里瓦伦泰没少支付各种东西,一些夸奖一些感恩,香烟香水手表皮带,以及钞票,大把钞票,他不止一次用钞票铺满枕头再摩挲着迪亚哥汗湿的耳后把他的脸按进去,任他流着口水濡湿本杰明·富兰克林的头像。凭借移民身份和黑帮的人脉迪亚哥帮他拉到许多选票,而作为回报瓦伦泰对秘密进行的私酒生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迪亚哥见机行事从两方手中都捞到不少好处。他进而越发无法无天,一时说想要一片葡萄园,一时又说想要一份合法的医师资格证,还不止一次裹着被子假惺惺地嘟哝说如果能有人帮忙完成一份像模像样的报税单就太好了。对此瓦伦泰实现了一些忽视了一些,他像一台自我意识膨胀的自动售货机,索取想要索取的,凭心情随机吐出想要吐出的。哪怕爱与信任也只有他自己有资格评定谁能获得,迪亚哥时常怀疑自己永远不可能摸清他的运行规则。瓦伦泰沿着对方敞开的领口他看向他裸露的留有晒痕的皮肤,猜测着这次这年轻人又能冒出什么异想天开的想法。果然,迪亚哥凑过来露出无赖的笑容:“给我搞个一官半职,怎么样?”

       不怎么样。能让一个部门一个机构一群人以合理高效的方式运转起来比用纸飞机撞碎大楼容易不了太多,没人会在这个关键时候突然引进新人,尤其是迪亚哥·布兰度这样的新人。瓦伦泰不置可否地抬手扯起他的领子帮他把纽扣扣好,随后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走吧,一起去吃饭。”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一起吃过不知道多少顿饭,有时是在街角咖啡厅看行人步履匆匆,有时在深夜的天台上分享同一份烟熏鸡排沙拉,深红色如同血液的葡萄汁被两个人分享着喝下去像什么神秘的祭祷仪式。大多时候他们沉默,偶尔开口说些无关痛痒的内容,默契地各自都没再提过此事。迪亚哥蛰伏在半地下室一心等他考虑,等来等去等到不知道多少张拘捕令。曾经猖獗的黑帮势力在几个月内悄无声息地消亡下去,事情办得极其干净,被拘捕的家伙们关不了几天原模原样地走出来,照旧对他们比出帮派手势,随后甩甩手说要退出这一切。当然,少数的人依旧掌握着多数的钱,少数的人缺越来越少,终于一切都变得摇摇欲坠起来。我理解人们需要酒精,禁酒令很不现实,靠着半地下室的老旧冰箱的瓦伦泰坦然地说,头顶是落了不知道多少层灰的昏暗吊灯,但你也应该理解,亲爱的,人们不需要黑帮,你们已经凭借走私和黑市获得过暴利了,适可而止。

       迪亚哥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他只会咬着金属叉子问对方今晚要不要留宿,瓦伦泰没拒绝。第二天上午醒来时房间里只有迪亚哥自己,顶着天花板的半扇窗子洒下一片蒙蒙日光,枕头下面压着整整齐齐一沓钞票。他收好钱,随便套上一身衣服准备出门,刚迈出去正撞上堂哥迪奥,迪奥把他推回房间勒令他这段时间安静些,别到处忙不正经的东西。迪亚哥嘴上答应好,目送迪奥离开又照旧过上往常的生活。 再之后那两个月他没再见过彩色的法尼·瓦伦泰,只在报纸上瞥见他的种种事迹,就业教育医疗等等罗列一大堆,像商品名称后面缀着的一串注释,迪亚哥向来没心情读的那些东西。拉他进黑帮的那个邻居小伙子移居到了墨西哥。春末夏初的一天迪亚哥不慎摔伤了手臂,在住处对面的诊所处理时他听见收音机里传出有些失真的市长先生的声音,鼻腔里的碘酒气味熏得他鼻根发酸。他们相遇那天去的地下酒馆终究倒闭了,听说那个天才般的萨克斯手在酒馆倒闭那天喝光了所有酒,在凌晨抱着乐器淋着雨边走边演奏他最为之得意的曲目,直到天亮才一头栽倒在地上。

       迪亚哥感觉到某样东西消失了,或者说某个时代结束了,他因此陷入一种淡淡的焦灼不安中,这种焦灼不安使他看上去更加嚣张跋扈。他照常每天吃饭睡觉,暗自贩卖发酵小麦水或是发酵用的玻璃炉,唯一新鲜的事或许是他主动跑去教堂捐钱。他从沙发夹层里翻出包好的一沓钞票,握着它好像那是一柄能用于保护自己的武器。最终他还是咬牙抽出几张献给了教堂,同时他深知自己的灵魂不会升上天堂,只会掉进地狱的岩浆热汤锅里沸腾着气化,没有人保佑他,永远没有。

       直到独立日前两周又一个和往常一样的早晨,迪亚哥醒来,花了很长时间应付早饭,一边吃着半生不熟的煎蛋一边回想起昨晚梦见自己穿着破旧的衣服在迷雾中行走,有人在前方喊自己的名字,他努力抬头辨认时天空突然猛地裂成两半,雨林中才有的潮湿粗壮的藤蔓倏地冒出来向他伸来…不知怎么这个梦让他很不舒服。或许今天别出门了,他看着盘子里的几滴金黄色的几乎凝固的蛋液想着。然而几小时后他站在市政大楼正前方,盯着湛蓝的天空下阔气的大门和漆成浅色的穹顶感到有些头重脚轻,这栋大楼好像不断变高变大然后铺天盖地地向他压倒过来。迪亚哥站在那里看了不知多久,久到门口的安保人员皱着眉头向他走来他才脚步虚浮地离开。那天之后的情节也很快被众人所知:他下午和哥哥吵了架,心情沮丧地晃进离家最近的酒馆,准备一醉方休。

       几天后警察询问相关事宜时有人说确实看到凶手在黄昏中步履匆匆走进了那处半地下室,也有人说在午饭前看到有人从那里离开。还有人说附近的野猫早就咬开了那扇窗户上的锁,只要愿意谁都可以随时钻进去,那人一边说着干巴巴地笑了几声,但是谁会想钻进去呢。

  离开酒馆迪亚哥回到住处时已近深夜,瓦伦泰不知怎么正坐在沙发正中等他。房间没开灯,街灯透过玻璃窗照在他浅金色的长发上反射出莹莹微光,显得他好像什么在畜棚降临的圣人。迪亚哥眨了眨眼,酒精让他的眼前浮现一层重影,他费了点力气扶着额头跌坐在沙发上。瓦伦泰清晰地记得那一瞬间他看到迪亚哥露出一副很困惑又有点可怜的表情,好像很多他这二十几年里从来没思考过的问题同时浮现出来扰乱了现有的一切,让他猛然间变回那个很少得到夸奖的六岁孩童。然而那表情转瞬即逝,他眯起眼睛靠近沙发上许久未见的不速之客,又带上那副有些谄媚又有些不服气的模样。

  瓦伦泰伸手掐起他的脸颊两侧,有些汗湿的下颌很顺从地放在他手心,浅蓝色的眼睛静静地仰视着他。瓦伦泰无话可说,又发觉沉默实在令人难耐,他就这样无端地说起他小时候如何和继父一起跟着其他猎人去打猎,带着几只猎犬,猎野鸡野兔,有时候也能碰到狐狸或者鹿,他的枪法就是那时开始练习的。回家的路上继父把好几只兔子耳朵掐在一起提在手里,夕阳下总会不厌其烦地说要不是你生父的壮烈牺牲,我们不能有这样的收获。那一段时间他们每天都去打猎,到最后几乎把那片林地的东西猎光了,剩下的猎物要么是太老要么是太小,行动笨拙,毫无生趣。猎人们只好宣布说等明年这个季节再来。之后,你知道之后有些猎人会做什么吗?迪亚哥,你猜一下。

  “我怎么知道他们要做什么?”迪亚哥哑着嗓子,喉结硌在虎口上耸动了一下,“用猎来的野鸡野兔大办宴席?”

  瓦伦泰摇摇头,掏出一把上满子弹的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在手心颠了颠:“他们把那只最有用的猎犬下进油锅。”

  迪亚哥张了张嘴,意识到会发生什么的一刹那他很想大骂对方不讲信用无耻至极。然而他来不及说,一枪下去,他腹部汗津津的皮肤像星芒一般四散炸开,血四处喷涌。他只能感到心率迅速上升,好像突然听见了很多之前听不清的声音,比如街边自行车经过的车轮声,电器的轰鸣声和嘶嘶的电流声,地狱之门缓缓打开时门轴的吱呀声,以及对方的心跳声。温热的血液从指缝涌出淋漓地落在地上,刺痛的灼烧感姗姗来迟。他很想抬手去牵对方的手却噗通一声摔下沙发跪倒在地,最后只扯下去一只泛着珠光的绸缎手套。

        紧接着瓦伦泰对准他的肋骨又开了一枪。向上十几厘米就是心脏。迪亚哥立刻感到喉咙一阵抽痛,肺叶不知是被子弹打破还是被肋骨碎片扎破,呼吸变得很不畅快。他撑着地板呜咽着好像有话要说,张开嘴却只能一口接着一口地呕血,血浆从口鼻一同泛着气泡呛出来,很快他因为失血而轻微头晕,体温一并慢慢凉下去。瓦伦泰跟着单膝跪在血泊中,抬手揽过他的肩膀,枪口缓慢地抵上他起伏不定的胸口,一瞬间他们像一对彼此扶持依偎的恋人。他闭着眼睛趴在凶手耳边,艰难地呼吸,像野生动物一样从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发出响声,同时闻到一股香根草烟丝和大西洋雪松的木质味道,还掺了一点罗勒叶以及普列薄荷,以及十分浓重的硝烟反应留下的火药味。他把血迹蹭上对方肩头的布料和耳边的金发,害得那身素来整洁挺括的衣服像管家后来看到的一样沾满血污。最后的时刻里他好像在说我恨你又好像只是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音节,凶手攥着枪,用裸露出皮肤的那只手来回抚摸着他的后背轻声回应着:“我知道。”

  第三声枪响响过,死者在他怀里咽了气。当时有不下五个人听见了这三声枪响,他们什么都没做,哪怕是出于好奇。凶手把新鲜死去的尸体小心翼翼放平在地板上,从还留有温度的手心拽出自己被扯下的那只手套,用它擦干净脸上的血迹。然后把那把凶器小心翼翼地放回枪套,坐在破旧的沙发上点了支烟。

  之后据他回忆他看到迪亚哥手脚轻快地从血泊中爬起来,背对着月光站在原地捂着汩汩流血的胸口,浅色的头发垂在脖领两侧显得脸颊更加俊美,神色看上去前所未有地轻松,好像回到了他们刚刚见面时那个艳阳高照的午后。

  “你后悔吗?”迪亚哥问,血液不断地沿着他的手背滑过小臂从手肘滴到地上。

  “后悔什么?”瓦伦泰反问,“后悔认识你还是后悔杀了你?”

  迪亚哥没有回答,脸色惨淡地冲着他蠢兮兮地笑了笑,之后面朝上倒了下去,再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