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除非奈布哈尼给他一百万,阿尔图发誓自己再也不会来看地下乐队演出。
他不懂重金属,不懂摇滚,不懂艺术和浪漫,只知道弹到第三首曲子时他开始耳鸣,接近散场的灯光晃得他飞蚊症疑似加重,站了两个多小时的双腿逐渐离开自己,而那位沉浸其中的主唱兼贝斯手捧着花向警戒线外的粉丝飞吻,明显意犹未尽。
“恶心不你?”阿尔图坐在过道墙边的椅子上。
人群逐渐退散,奈布哈尼向他走来,那些粉丝送的发夹、珠链、丝带挂在红发上琳琅满目,摇摇晃晃,像个不稳的货架。这也是阿尔图说的。
“今晚还没安可几首呢,这就撑不住了?”奈布哈尼把他拉了起来,“喝酒去,好好讲讲音乐会的事。”
阿尔图自己往楼上走,“没觉得累,太吵了。”
“噗。”奈布哈尼像觉得很荒唐般笑了声。看见阿尔图投来的目光,他才说:“行了,知道你不喜欢提以前的事。快走快走,我不准时到,赛里曼一定会把预留给我们的包间撤掉。”
说是如此,其实赛里曼的酒吧就开在街对面。这附近是个闹市,到处酒吧KTV网咖,一应俱全,最适合年轻人不过。
对阿尔图却没那么合适。奈布哈尼边喝边玩掌机,人到中年,体检各项指标踩红线的阿尔图只能抿着白开水,说起音乐会。
他女儿鲁梅拉就读的初中前不久结束了一场联考,天知道校领导哪根筋搭错线,决定和几所民办学校交流情谊,号称减轻学生压力,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开了运动会又要举办音乐会,鼓励学生们自组社团参与。
话里话外听着都对升学颇有帮助,阿尔图得知鲁梅拉对音乐也有兴趣,便联系了自己这位神秘的朋友奈布哈尼。
奈布哈尼是他的同事——应该是,至少他们是在团建认识的——但他从来没见过奈布哈尼上班,天天泡吧、旅游、玩乐队、拍视频,这群富二代全是一个鬼样,比如他们老板苏丹。
鲁梅拉没学过声乐,没当过指挥,尽管她的打算十之八九并非如此,阿尔图向奈布哈尼请教的问题是如何一个月速成。
“简单啊。挑个喜欢的乐器,识谱背谱,练,没有其他技巧。你还不懂这些吗?”奈布哈尼说完,抬手给阿尔图看游戏机上的画面,恰好是个简易作曲编曲的小游戏。
他眼神戏谑地问:“阿尔图,你没必要找我吧?要参加音乐会也可以写歌、写曲子嘛,你看,请鲁梅拉提供一些灵感创意,哈桑作词,你编曲,再找个混音,这就成了!”
阿尔图说:“三分钟前你还说不提过去的事。”
奈布哈尼摆摆手,“你要找我聊音乐,没办法。”
“那都是我大学的爱好了,现在早忘光了。”阿尔图喝白开水喝出了痛饮的架势,“难道你还记得你初中坐位体前屈能推多少厘米?”
“我小学开始五十米就跑第一了!”
“……”
奈布哈尼又问:“鲁梅拉有什么喜欢的乐器吗?”
阿尔图回忆了下和鲁梅拉的聊天,“嗯……大提琴吧。”
“我不会。”
“要不你直接见见鲁梅拉,问问她的想法吧。明天周六,你今晚来还是明早来?”
“都行啊。”
奈布哈尼忽然坐近了,“邀请我过夜?”
阿尔图推开他:“能不能别像个同性恋一样。”
奈布哈尼耸耸肩,“反正我不喜欢男人,你激动什么。”
“你这嘴还是唱歌比较好听。”
“啊,原来你还想看我们乐队演出啊!不早说,下周三晚上在城南,来不来?”
插科打诨的闲聊没多久,一瞧十一点多了,阿尔图立马打包小吃走人。他开车来也开车回家,刚拽着奈布哈尼走出酒吧大门,便看见停车位旁有人西装革履地下车。
谁来这地方打扮成这副模样啊?阿尔图远远一望,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怎么不走啦?”搂着他肩膀的奈布哈尼哼着歌,察觉阿尔图停下才抬头,“这款车都烂大街啦,我和苏丹都有,你又不是没见过……”
奈布哈尼那颗脑袋挤在自己脸边荡来荡去,阿尔图不清楚他是微醺还是真醉了,但他的样子足够招摇,他的声音足够大,连对方也看了过来。
是他!是他,没有变化的脸庞、打理齐整的鬓角、那双熟悉的眼睛……是奈费勒。
阿尔图愣愣地瞥见自己的袖角,蓝条纹衬衫,洗得皱巴也没时间熨,而奈费勒还是服帖修长的西装,正如当年。
“阿尔图?”
似乎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奈费勒来到了他面前。阿尔图盯着他慢慢点头,“是我。你回国了?”
“回国很久了。”
阿尔图张张嘴:“你怎么在这儿?你可不喜欢来酒吧。”
奈费勒目光扫到他身旁,阿尔图下意识看向奈布哈尼,松开扶在他腰间的手。这一放,奈布哈尼算是醒了,莫名其妙地瞧着奈费勒问阿尔图:“你朋友?”
他跟着奈费勒的视线往另一头转身,原来奈费勒看的是挂在阿尔图左手边的海报。
“老同学。”阿尔图干脆也去打量那张海报。
海报很新,依然散发着印刷独有的油墨味,宣传的是一场钢琴演出,地点就在赛里曼的酒吧。
奈布哈尼看得清楚,兴致勃勃地向奈费勒打招呼:“帅哥,难道你就是赛里曼念叨的神秘嘉宾?噢,应该喊您老师?”他扭头和阿尔图说:“赛里曼请的这位钢琴家可烫手了。阿尔图,你都不知道他为了讨好萨达尔尼能干出什么事来,这回更是费尽心思,用了无数手段。”
他叽里呱啦,阿尔图的目光始终黏在那张没有人物的海报上,“是你的演出?奈费勒,你——你还没有放弃钢琴?”
“嗯。”奈费勒点点头,看了眼时间,“抱歉,我不能耽误工作,有空再叙旧。”
他什么都没多说,几乎转眼走进酒吧。留在原地的阿尔图与奈布哈尼对视两眼,一起回去了。
到了时间,酒吧气氛火热,所有灯光照在台上,赛里曼作为老板居然站在台阶一角,目不转睛地望着对面台下披着银头纱的女人。他身后几名员工窜来窜去,显然正忙。
而奈费勒坐在舞台中央的钢琴前,微微低头,神情平静。
当他的双手放上琴键,第一道音符飘到耳边,阿尔图不可能不明白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
屏息聆听的人群中,他像个异类般匆匆起身离开。
这算什么重逢?
“喂喂喂,你别把我锁在门外了。”
“嘘——不要吵醒鲁梅拉。”
他们俩既推又搡地进了家门,总算没再吵嚷。玄关的鞋柜上字条醒目,阿尔图看了眼,是小圆留下的提醒,内容无非“鲁梅拉喝完牛奶已经睡下啦”“有新款可以订购哦!”以及她离开的时间。
他松了口气,放心许多,确认过鲁梅拉正在房间里休息,才拐回来和奈布哈尼坐在茶几前,拆领结解扣子。
看他心烦不已,奈布哈尼问:“怎么了,你和他很熟?”
“老同学,也是老朋友。”阿尔图打开手机给小圆多转了一笔辛苦费。
“哦——”奈布哈尼熟门熟路地在茶几下翻出零食,“是当年本来要和你一起组乐队的那个人。”
“不是……我们……我们只是恰好都喜欢写歌。”阿尔图忽然有些饿。
奈布哈尼看着他:“我觉得你更像记不清了。”
他进厨房转了圈,收好打包的小吃放进冰箱,回来时奈布哈尼递给他一包拆开的薯片。
“不吃。”阿尔图倒了两杯水饱腹。
奈布哈尼自己吃得有滋有味:“你肯定记不清了,你见到他就像男人遇见前妻,女人遇见前男友,我见到——”他改口问:“你和他睡过?”
阿尔图无语:“你有病啊,别乱说。”
“他的手很漂亮。”奈布哈尼露出促狭的笑容。
“是啊,他……我一直觉得他很适合弹钢琴,不,他是我认识的人里最适合弹钢琴的人。可那时候我们都太忙了,我拿着票,没能看成他出国前的最后一场音乐会,他也没有来这里,我——”
“我的钱!”冰凉的玻璃杯抵在唇边,阿尔图回神,发现奈布哈尼已经开了酒,看瓶身,果真是他放在酒柜最顶层的珍藏!
阿尔图夺过酒杯和酒瓶,“奈布哈尼,你怎么还没喝够!”
奈布哈尼顺势借着他的手为自己倒酒,“明天还你一瓶嘛。”
“这不好买!”阿尔图抽出手,忍住揍奈布哈尼一拳的冲动,心想我比他大了快一轮,不能和幼稚的年轻人计较。
奈布哈尼压根没在意地回到原位,“放心,周一苏丹喊你去办公室,你一定能看见比这瓶年份还久的。”
我根本不想见老板!阿尔图忍不了了:“奈布哈尼你这个关系户!富二代!无情的资本家!幸福社会的蛀虫,人类前进的阻碍!”
“好了好了。”奈布哈尼也给他倒了满杯,“人生的遗憾多着是呢,我奈布哈尼最见不得朋友不快乐,来,一醉解千愁。”
喝酒的人反而只有他自己:“阿尔图,自打我们认识,你从来不说你当年是玩什么乐器的,你就那么不想加入我们乐队吗?”
“我每天加班到九点,没有加班费只有调休,请假还批不下来,谁和你去乐队鬼混。”
“你来乐队就不用上班啊。”
“不行。等鲁梅拉成年了,我打算为她准备一辆车、一套房子,就买在她读的大学附近。我需要钱,乐队没多少收入,活不了。”阿尔图还是喝了,“奈布哈尼你什么都不懂。”
奈布哈尼眯着眼笑:“哦,你的意思是你更喜欢在苏丹那里上班。”
阿尔图决定找个东西堵住他的嘴。
生物钟作祟,第二天大早阿尔图睁眼醒来,打开手机便看见凌晨一点赛里曼发在群里的账单。
他数了下几位数,顿时闭上眼睛。
是啊,他怎么忘了这酒吧低消死贵死贵!不如说作为奈布哈尼乐队的前成员,赛里曼又能是什么正常人?!
这顿酒由他买单,奈布哈尼居然还好意思赖在他家睡大觉!
阿尔图越想越觉得得不偿失,一时怒从心起,鲤鱼打挺似的直起腰板,紧接着准备付款。
抢在他输入密码之前,群聊弹出新消息。
赛里曼:不用了。
阿尔图:?
奈布哈尼:恭喜恭喜
阿尔图:??
他划进赛里曼朋友圈,男人女人玫瑰花,敢情这家伙追了萨达尔尼十年,终于求婚成功了。
昨晚奈费勒弹钢琴的画面跳回脑海,阿尔图心里打鼓,再也没法多想,立马起床洗漱,一打开房门来到餐厅,又是意想不到的惊吓。
桌上有面有粥有豆浆,鲁梅拉安静地吃着煎蛋小番茄,奈布哈尼站在椅子后,乐呵呵地帮她梳着头发扎双马尾,甚至裹了件花里胡哨的围裙。
阿尔图真怀疑他在做梦,可惜奈布哈尼已经发现了他,“阿尔图,坐啊,你也有。”
奈布哈尼建议他坐去对面,帮自己瞧瞧有没有哪里扎歪了,阿尔图说你把围裙摘了我就坐,这下奈布哈尼变得非常难为情。
他说不行啊,这件围裙是鲁梅拉送你的父亲节礼物,你不穿,不珍惜鲁梅拉的心意,只好由我代劳了。
阿尔图哑口无言。即便那件围裙只是真正的父亲节礼物按摩仪的随机满赠,他也不得不认败,坐到鲁梅拉右手边了。
“怎么我的面里没牛肉?”阿尔图问。
鲁梅拉看看他,把自己眼前卤牛肉堆成小山的盘子递给他。阿尔图推了回去,抬头瞪奈布哈尼,“你还会做饭?”
“看我干嘛?”奈布哈尼理直气壮,“现在女人都喜欢会做饭的男人,顺手的事。”
阿尔图飞快收回目光,沉声道:“鲁梅拉,一定要小心男人。”
“我同意。”
阿尔图根本不知道奈布哈尼在附和什么。
鲁梅拉喝完豆浆擦擦嘴才出声:“小圆姐姐今天来家里吗?”
“小圆姐姐今天没空呢。”
“哦,那我今天在家里看谱子吧,奈叔叔已经打印好了。”
阿尔图差点一口面吃进气管:“奈叔叔?”
奈布哈尼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在了他们对面,托着下巴得意地笑:“她决定和我一样弹贝斯哦!”
“……”
阿尔图靠上椅背。啊,忽然很希望另一名奈叔叔出现在这里。奈费勒至少比奈布哈尼靠谱,比奈布哈尼教得好吧?
无论这名奈姓人士究竟是谁,生活还得继续,日子还得过,老板照样听不懂人话,阿尔图搜过三四回关于奈费勒的消息便不再看。
哪曾想赛里曼突然发来一张名片:“奈费勒说这是他现在的联系方式。”
干嘛不直接加我?阿尔图边腹诽边保存手机号,没多久,好友申请通过,他率先打了声招呼,奈费勒的回应平常,像个无关紧要的同事。
他们几乎不聊天,不来往,但在某天午休,奈费勒直接发来一份音频文件,是一段只有旋律的钢琴demo。
阿尔图有些意外,听完了,奈费勒的新消息也出现了:怎么样?
阿尔图:新曲子?
奈费勒:打算用于演出的压轴曲。
阿尔图:回国后的第一场正式演出,在大剧院?
他发出去的瞬间就有些懊恼,然而没机会改口,奈费勒回复:是的,面向公众。
阿尔图:如今不流行演奏名曲了?
奈费勒:我的演出不一样。
是是是,你不一样,造物主的宠儿、音乐界的非科班天才、多学位海归大佬,通告里都这么写。阿尔图打出三个字:挺好的。
奈费勒:阿尔图,没有缺什么吗?
阿尔图摘下耳机,很久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奈费勒似乎也不在线了。只是下班前,他鬼使神差地点开聊天框:我得亲耳听听才行。
等他到家,奈费勒发来的地址飘在屏幕上,刺目扎眼。
不是哪家琴行,也不是哪个学校,仅仅是某个别墅区的门牌号,这是他家?阿尔图连发三个佩服:有钱人。
奈费勒当然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周四晚上八点我有空。
“对方输入中”闪了又闪,阿尔图很快说:好的。
阿尔图如约而至。别墅种满了花草绿植,光是看就知道需要花费许多精力打理,可他进了门来了客厅,再跟着奈费勒走向琴房,既没有遇见哪位帮忙的阿姨,也没有看出其他人生活在此的痕迹。
对比空旷的居所,这儿不管杂物还是日用陈设,都显得少之又少,甚至相当冷清。
直到他们登上三楼,占据整层楼的琴房展露眼前,才多了缕人气,多了点热闹。那架大钢琴四周摆了好些高高低低的凳子架子,夹着不同的乐谱,沙发前的茶几边还铺着教案,有的零散,有的完整。
阿尔图来不及问,奈费勒已经坐在了钢琴前。
他窝进沙发看奈费勒的侧脸,完全下意识地轻轻打了个拍子,与此同时,奈费勒的手指按下第一个琴键。
新曲子不长不短,结束时,刚好足够阿尔图吞下一口红酒,及时脱离太过遥远的大学回忆。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吗?还是多少年前?无人的狭窄出租屋里只有一台简朴的钢琴,一张只能坐一个人的钢琴凳。他叠起旧报纸充当垫子铺在落灰的水泥地上,席地而坐,听着奈费勒弹完一首首新曲子,躺进午后的阳光里,说出自己的建议。
奈费勒总说那样太俗,这样太刺耳,总说阿尔图的编曲风格和钢琴太不适合,隔壁寝室那群喜欢折腾视觉系的人更适合他,但他还是和阿尔图到处租借设备,遍地询问有没有哪家愿意出借场地,给他们演出的机会,愿意收购他们写的一首又一首demo,协力发行?
大多时候,最后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留在那间当作排练房的出租屋里。
每当灵感枯竭、写得厌了倦了,阿尔图也会试试那架钢琴。他不擅长弹钢琴,总得拜托奈费勒指导两回。奈费勒的手指停在他掌边,滑过琴键的那刻,发丝也黏上耳边,鼻尖也贴近脸颊,意外触碰彼此柔软的嘴唇后立即分开。
不过这已经是太多年前的往事了,或真或假,无从分辨。大脑喜欢骗人,记忆也是。
曲终,阿尔图习惯性地鼓掌,奈费勒没有起身。
阿尔图先问:“你在当钢琴老师?”
“偶尔教课。”
“钢琴必须从小学起,都是群小孩子吧。”
奈费勒笑了笑,终于从钢琴凳坐到阿尔图身旁。他喝茶,阿尔图还在喝那一杯怎么都喝不完的红酒。
太多年不见难免尴尬,阿尔图和他离得太近觉得难受,远了些又显得过于生分,说话顿时犹犹豫豫起来:“你怎么……还是去弹钢琴了?你出国不是读博么?你那个研究方向特别拗口,是什么来着?”
“钢琴只是爱好,不是主业。”奈费勒翻开沙发边的书,几张琴谱夹在书页间。他像是顺手地递给阿尔图。
阿尔图感慨:“你还真是精力旺盛啊。”
“说曲子吧。”
“真的就是挺好的。我很多年不玩音乐了,给不了你什么建议。”阿尔图随便瞧了两眼琴谱就放下了。
奈费勒始终看着他,不知怎么,但凡对上他那双眼睛,阿尔图心里止不住地发虚。他连忙转移话题:“一起吃顿晚饭?”
“我的口味比较清淡。”
“巧了,我现在口味也很清淡。”
“嗯,对身体好。”
“下馆子还是在家吃啊?奈费勒,你家冰箱有菜吗?”
“太多年没有回来,附近的餐厅不对胃口。”
“行,那就在家吧。”
他们回到二楼厨房一通忙活,转眼日落了,也没端出几盘菜,全是素得堪比吃草的清炒。
做饭途中阿尔图意见颇大,表示这也太清淡了,奈费勒居然分析起每道菜的营养成分,均衡健康。阿尔图和他吵了几句,难得看见大学时奈费勒的影子,最终惜败于这栋房子的主人。
一顿饭可谓吃得索然无味,阿尔图忍不住多喝了些酒,又被奈费勒捉住把柄问:“你喝太多了,没法开车,有人来接你么?”
“等会我找代驾好了,”阿尔图说,“老同学,您不能高抬贵手送送我吗?你又没喝。”
奈费勒皱眉,阿尔图不明白他在皱眉什么,“算了,我找他来吧。”
他拿出手机放在桌面上,特意给奈费勒看似的点开通讯录,向奈布哈尼拨了通电话。奈布哈尼接得很快,答应得也爽快。
发觉奈费勒的确扫了两眼屏幕,把奈布哈尼的备注“花我钱的王八蛋富二代”看得清楚,阿尔图反倒尴尬了,故意咳了几声。
奈费勒却问:“你离婚了?”
“很早就离了。好多年了。”阿尔图丢开手机。
“抱歉。”
“没什么抱歉的,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们毕业没几年撞上经济大萧条,那时候我失业,压力大,我不想影响梅姬的工作,她也值得更好的,就离了。我们是和平离婚,和平分手。”阿尔图看了眼左手,婚戒留下的印子早已消失。
他继续说:“倒是你,奈费勒,我结婚的时候你没来,离婚了你更是不在国内了。你不是答应过我在婚礼上帮忙弹钢琴吗?”
“婚礼是件大事,那时候我的钢琴弹得并不好。”
“不,你多厉害啊,我们学校所有人都说‘要是能让奈费勒在自己身边弹一会钢琴就好了,只要有他的曲子,谁都能遇见天赐良人,谁都能求婚成功’……当年我爸妈喊我去相亲,遇见梅姬的时候,我就是给她听了那首钢琴曲才打动她的。”
阿尔图的语速慢了许多:“赛里曼不也请你弹的是那首曲子吗?你看,他也求婚成功了。”
“和曲子没有关系。何况我只是负责演奏的人,阿尔图,你才是写歌的人。”奈费勒明显不赞同。
“我不是……”阿尔图望着他,眼里的奈费勒渐渐模糊,“旋律是你的,我只是编曲,奈费勒,你装不记得吗?”
他打了个酒嗝,不再说话。
奈布哈尼来得很快,上楼第一句话便是“好浓的酒气啊”,撞见奈费勒吃力地扶着阿尔图推进沙发,嘴里更是“啧啧”不停,满脸看戏。
“奈费勒。”奈费勒向他自我介绍,“幸会。”
“奈布哈尼。”
两人互相点点头,阿尔图抱着靠枕在旁边笑:“有缘有缘,都姓奈。”
奈费勒似乎也微微笑了下,奈布哈尼倒是直接坐进沙发,抓着阿尔图胳膊推了两把,“哎,阿尔图这么大个人我也扛不动啊。”
“滚你的。”阿尔图当场和他四只手乱打起来。
他们俩在这闹腾,奈布哈尼头发一缕接一缕地掉,终于投降:“看来只能麻烦麻烦你的老朋友了。”
他转头向奈费勒笑:“这位奈——奈老师,等阿尔图酒醒了我再带他走吧。”
另一边检查房间的奈费勒似在思考:“只能将就住在次卧了。”
“这有什么,有床就行。”
阿尔图翻了道身睡着了,两条腿伸过来挤得奈布哈尼一会坐一会站,没个安生。奈费勒招招手,请他和自己到餐厅边的吧台座去了。
奈布哈尼从赛里曼酒吧那晚讲起,打探两句奈费勒的来历,又夸他钢琴弹得厉害,一曲难求。奈费勒反应平平,直到奈布哈尼忽然说:“我只见过女人有你这样漂亮的一双手。”
“你见过的人太少了。”奈费勒语气冷淡了些。
奈布哈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摊开自己的掌心,“奈老师要不让我看个相?就看手相,我算人很准的。”
“我不信这些。”
“是么?”奈布哈尼喝起阿尔图没喝完的酒,”你前天刚和这家公司面试,昨天签了合同,下周入职,我算得准吗?”
酒杯猛地被人握住,奈布哈尼不得不停下。他看见奈费勒皱起眉毛,“你调查我?”
“噗。”奈布哈尼松开杯子又抓紧,直接扣住奈费勒用力的手,拽着他把酒杯放回吧台台面,“别紧张,奈老师,我没有恶意。你说,我身边无缘无故出现一位和我两位兄弟都认识、关系密切的神秘人,转天他又来了我老板的公司,我是不是需要提防些?”
“松手。”奈费勒瞥他一眼。
奈布哈尼蹭了蹭他指腹,立马抬起双手,“好好好,我投降。”他瞧了眼背后沙发上的阿尔图,“你真和阿尔图是大学同学啊?你们俩一点也不像,不像玩得来的朋友。”
“你们俩倒是臭味相投。”
奈布哈尼笑得更加大声,“从来没有人这么形容我哦。”
这场谈话实在不算愉快,奈费勒转头走上三楼,回到钢琴前,奈布哈尼跟在后面吹口哨。
奈费勒没理他,默默地弹了另外两首曲子,全是摇篮曲安眠曲。他意图明显,奈布哈尼没再自讨没趣,心安理得问了浴室在哪,拿起带来的包,完全就是有备而来。
洗漱之后,奈布哈尼架着阿尔图进了次卧,迟迟留在三楼的奈费勒终于有了踪影。只不过他站在餐桌边没说话,阿尔图半梦半醒地嘀咕起来:“奈费勒……”
奈费勒走进房间,床上四仰八叉躺着的红发男人一沾枕头便沉入梦乡,大手正盖在阿尔图脸上,胳膊把他的嘴压得严严实实。
“……奈费勒。”阿尔图掰开他的手臂,喃喃低语。
他像知道奈费勒靠近似的,闭着眼却仰起头,”奈费勒,我……”
一只不少指茧的手轻轻摸上他额头,“没发烧。”
“……”
阿尔图忽然沉默。就在那只柔软的、微微有些凉的手离开他时,他仿佛清醒了一瞬间:“我要去和奈布哈尼组乐队了。”
“恭喜。”
“……他和你一个姓。”阿尔图转过身,披在奈布哈尼那儿的被子全落在了他身上,莫名其妙地低声笑了起来。
不明所以的奈费勒望着他们,思索半刻,帮他们重新盖好被子,离开房间。
奈费勒踏上三楼,再一次坐到钢琴前。
月光下,他低着头,既没有弹,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无声地凝望黑白琴键。
很久之后,嗡嗡的振动打破寂静,那是阿尔图丢开的手机发出的声音。有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痛,哪里都很痛。
阿尔图迷迷糊糊地撑起胳膊,眼前的床单枕头简直如同一道惊雷劈醒了他,这不是他家!
他翻了道身,昨天上班,晚上来见了奈费勒。奈费勒……奈费勒……卧槽,我睡在他家床上!阿尔图“咣”地坐了起来,手脚同时撞上软绵绵的身躯。
他往那一瞧,惹眼的红闯进视野,不对,我怎么和奈布哈尼睡在同一张床上??
阿尔图什么都管不了了,慌慌张张地爬起来冲出门,从地下室跑到顶楼又在花园转了整整三圈,奈费勒根本不在家!
他回到卧室,“啪”地一巴掌扇在奈布哈尼后背,活生生弄醒了对方——如果不是这家伙喜欢裸睡,他真想打他屁股一顿。
奈布哈尼哼了声:“干嘛啊?”
阿尔图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奈布哈尼揉揉脖子,“你的贞操还在,放心吧。”
阿尔图下一个巴掌马上落在了奈布哈尼胸口。
奈布哈尼非常不满:“究竟怎么了?难道我应该说我的贞操也还在,放心吧?”
“我怎么睡在奈费勒家!”
“你太沉,我扛不动你回家。”
“那你为什么也睡在奈费勒家!”
“我想睡就睡了啊。”
“……”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嚷嚷,楼下传来一阵响动,他们听见不只一个人的脚步声。可怕的是,他们还听见了鲁梅拉的声音。
阿尔图和奈布哈尼面面相觑,同时作出一个大胆的决定:躲回被窝,装睡。
“看来阿尔图不是个称职的父亲。”奈费勒说。
鲁梅拉紧跟着说:“您对爸爸有些误会。爸爸他……”
谈话声时远时近,阿尔图没高兴多久鲁梅拉夸他,便听见上楼和下楼的声音同时飘来,然后是钢琴声、开门声——奈费勒站在卧室门口。
“醒了就起床。”
两颗脑袋冒了出来,换了身休闲装的奈费勒倚在门边深深皱眉。他动动嘴皮,一串极其难听的讽刺责骂落到阿尔图和奈布哈尼头顶。
“阿尔图,鲁梅拉今天学校考试,下午放假,这么重要的事你都不记得?没有家长来接,没有手机联络,如果不是她考试前拜托老师给你打电话,你的手机刚好丢在我面前,她连你在哪里都不知道!你担得起这个责任么?”
“我没有忘,我根本——”
没担当、没能力、三十多岁了还像二十出头幼稚……奈费勒骂完阿尔图又骂奈布哈尼,什么狐朋狗友、酒肉朋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云云,听得阿尔图怀疑他几乎骂了足足半个小时。
幸好鲁梅拉抱着琴谱出现在楼梯拐角,“考试是学校临时决定的,爸爸他不知情。”
奈费勒扭头,“有哪里看不太懂吗?”他的语气几乎立马变得温柔。
“嗯,我做好标注了。”
“我看看。”
“谢谢奈老师。”
眼见奈费勒和鲁梅拉上楼,阿尔图松了口气,奈布哈尼却问:“为什么我是奈叔叔,他是奈老师?”
阿尔图懒得理他,奈布哈尼飞快倒进他怀里,语气悲伤:“鲁梅拉不是要和我学贝斯吗?兄弟,你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你被淘汰了。”
鲁梅拉只花了十分钟,弹出了一首流畅又轻快的《小星星》。
多亏她在场,四个人的午饭吃得平静无波,等奈费勒领着她来到书房看书再回来,饭桌边各怀鬼胎的两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阿尔图主动收碗擦桌子,“呃,嗯,鲁梅拉打算参加学校的音乐会,奈费勒,你说演出和教钢琴都是私活,那你有没有兴趣来我家当家教?”
“奈老师,我为昨晚向您道个歉。我有座私人酒庄,不如哪天约一面?”兼负做饭和洗碗两项重任的奈布哈尼在厨房说。
阿尔图立马用眼神狠狠凿他,奈布哈尼也回头看他:“明明说好了鲁梅拉和我学贝斯!”
“你有酒庄怎么从没喊我去过?”
奈费勒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一阵,阿尔图还想说话,奈费勒开口:“我很乐意帮助鲁梅拉探索音乐,只是恐怕以后没有太多时间了。我已经谈好新公司入职了。”
阿尔图停下。
奈费勒打开邮件,阿尔图一瞧,突然头晕目眩,这不就是我公司吗?奈费勒的职级还比他高!拜托,我可是在苏丹手下累死累活当牛做马干了将近七年啊!
相比阿尔图,奈布哈尼满脸欣喜:“欢迎啊!庆祝你入职,明天就去我的酒庄,怎么样?”
奈费勒对他冷哼。
阿尔图依然沉浸于巨大的震惊之中无可自拔,他本来想谢谢奈费勒教鲁梅拉钢琴,可是以后他们在公司低头不见抬头见,可是……阿尔图晕头转向地说:“不如我们仨明天一起去约会吧?”
他同时收获了两张惊恐的脸。
“说错了,我们仨明天一起去上班吧。”
有人更加惊恐,有人神色缓和,只有阿尔图反反复复擦起桌子,约会约会什么约会!说错了!
正在此时,气氛不上不下,书房门被人推开,鲁梅拉极其珍惜地捧着一本厚厚的辞典。她照旧是过去的表情,看上去却比过去似乎兴奋了些,“奈老师,我以后还可以来您这里看书吗?您的藏书太丰富了。”
阿尔图手一抖,头更晕了。
他忽然觉得,他平淡无奇的生活、他还算凑合的人生、他拥有的一切,都在他和这位老朋友见面之后改变了!
最关键的是,那头奈布哈尼的手机响了又响,他一直没有接,甚至干脆关机了,现在,轮到阿尔图了。
阿尔图恍恍惚惚地摸出奈费勒才还给他不久的手机,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苏丹。
这一霎那,阿尔图想起过去三十多年间每一桩糗事,想起自己今天没有请假,而且这周周五上午要开例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