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Shu在公園裡漫無目的地走著,沒帶手機,只能從一片寂靜的樹梢上認定時間已晚,午夜過半。
這麼做不是因為迷路,而是突發奇想。失眠問題找上門的夜晚,除了發呆或滑手機白過一晚,他能想到的就只剩散步了。
腳下的水坑被踩出水花,濺起的水沾濕褲管,Shu才回過神來,嘖了一聲。眼前公園遊樂區靜悄悄的,街燈煞白的光映在一塊突兀的金髮上。他瞬間想起了一個人——一個久久不見的人。
「Luca。」他喊道。被呼喚的人轉過頭來,臉上帶著驚訝,夜色中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Shu只看得出那雙淡紫色眼睛。
啊,果然是他。
他走到Luca身邊坐下,對方猶豫一會,還是把頭靠在了他的肩上,身側突然一沉。明明Luca從沒有靠過他的肩膀,Shu卻覺得比往日沉重不少。
「你還好嗎?」Shu垂下眼簾,發現他懷裡抱著一隻肢體僵硬的貓咪。「不好。」Luca低聲回,嗓音沙啞,鼻音很重,緩緩磨著Shu的神經。他問道:「這貓是哪來的?」
「剛剛撿到的,發現牠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了。」肩上的人用力吸了吸鼻子,又安靜下來。
兩人維持著這個姿勢坐了會兒,有滴水珠突然從樹上掉進Shu的衣領,他輕輕一顫,偏過頭,太陽穴依著Luca有些潮濕的金髮。他發問:
「要不要我們一起送牠最後一程?」
他隨即得到對方難以言喻的眼神,彷彿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警察,還要問上一句半信半疑的「真的嗎?」
「當然。」Shu笑說。
他們本以為在半夜時分,沒有一家焚化爐或寵物生命禮儀社還開著,但一查,不僅有,而且評價數一數二好,距離這裡六公里遠。
「搭公車去好了,你有車錢嗎?」
「有喔。」Shu拿出卡片,雖然他也不確定裡面還剩多少錢。
很幸運,公園外就有一個站牌。兩人走過去,卻發現所有的時間表都閃著鮮紅的「末班車已過」,Luca只能在Shu無奈中夾雜期許的目光下拿出手機叫車。
「以前我和你,還有一群朋友去看電影,結果看完之後被他們丟包了……你還記得嗎?」等車途中,Luca乾澀的眼睛慢慢回潤,聲音也好些了。Shu在大腦裡搜尋有關「電影」和「大學」等字眼的記憶:「你是說他們忘記我們還在廁所所以先走,結果害我們走了一個小時回宿舍的事?」
「對啊,那個時候真的超傻眼。」Luca低頭確認了一下車子抵達時間,「不過蠻有意思的。」
「你說走一個小時回宿舍?」「不是!才不是!我快累死了,不是那個……」
「好啦,好啦,我知道。」
Shu露出笑容,他當然知道Luca說的「有意思」是指有意思什麼,只是對方害羞無措的樣子實在讓他喜歡得很。Luca看他笑得狡黠,抓抓頭髮,轉過頭,臉有些紅,卻也不再反駁什麼。
手機上的時間歸零,一輛白色小轎車停靠在公車站。Luca小心地把貓咪遺體藏在防風外套裡,避開司機的視線。Shu跟司機報上了地址,小轎車便滾著輪子在空無一人的馬路上直行。
窗外,漆黑大地流動著路燈組成的昏黃的河,視線也跟著上下飛越。Shu透過窗看天,上頭空無一物,繁星亮點一個都看不見。懷裡抱著貓咪的人拉長安全帶傾到他身邊:
「光害好嚴重。」
「對啊。」
約莫是他們大一入學不久的時候,社團舉辦迎新活動,晚上大家吃完飯,決定去附近的山上夜衝。至於還沒考駕照的人,長姊說就找個順眼的一起騎。
正是在那時,Shu碰上了牽著摩托車找不到同伴的Luca。
「你沒有駕照?」
「嗯。」
事後被他們笑是廢話的開場白。那天Shu坐在後座,鼓起勇氣抓著Luca的外套,不敢碰裡面的腰。那時映在頭頂的天空似乎也是一樣的空空如也。
「光害好嚴重。」他說。
「對啊,地上比天上還亮。」Luca催著油門,摩托車在隆隆的聲音裡加速上坡,清爽的風穿過他的髮際,耳朵有些涼,「我叫Luca,你叫什麼?」
「『……Shu。』」
思緒猛地回籠,突然的急煞差點讓Shu撞上前座。他扒著椅背把自己拉回來:「要下車了嗎?」
「嗯,差不多…… 」Luca揉著鼻子,大概是剛才只顧著貓咪來不及顧自己,滿眼埋怨,又譴責不出來。
車子停在生命禮儀社門口,裡頭的燈亮得刺眼。Luca把懷裡的貓咪交給工作人員,和Shu拼拼湊湊著付了略顯高昂的費用。正當他要收回錢包時,Shu側過頭,突然瞪大眼睛:
「你還留著那張照片?」
「啊,你說這張?」Luca從錢包的透明夾層間抽出一張小小的拍立得,上面是他和Shu在做奇怪表情的合照,邊緣已經有些破損,「我想說……這是我們的第一張合照,很有紀念價值,就保存下來了。」
「一般不都是放妻子的嗎?」
「可是我沒有啊。」
Shu看向他的左手無名指,還真是空蕩蕩的,「連交往的人也沒有?」
「沒有。」他說這話時倒是理直氣壯得沒有半點失落。Shu抬眼望向他:「如果我沒記錯,你大學時和我說你沒談過戀愛……這麼算下來你已經單身26年了,bro。」
「這怎麼控制得了嘛……」Luca反駁道,「而且,這麼說你不也單身26年了,還比我多幾個月!」
「那還不是你……」
話音一頓,兩人都閉上了嘴,空氣漸漸凝固。Shu眨眨眼,撇開視線,不去看Luca眼裡層層蕩開的漣漪。
這幅景象他從前見過,不過那時眼裡翻起細浪的是他。
那是個平凡下午,兩人都沒課,Shu剛把室友「又跟你小男友出去玩啊」的調侃嘭一聲隔在門內,轉頭就跨上了Luca的摩托車後座。
「去哪?」Shu大聲問,聲音被風刮到背後,鴉黑色的長髮在空中撲騰。回答也跟著從前方飄過來:「去海邊!」
沙灘倒是不遠,又或許是Luca繞了什麼小路,Shu不清楚。那天的海灘上擠滿陽光,讓他們無處下腳,只能拎著鞋襪,在Luca「快進海裡」的大叫中跑著踩進深藍的海水。
海邊浮著一些透明的小水母,Luca牽著Shu的手繞開。他總是有神奇的第六感,能在Shu因為踩到小螃蟹尖叫前即時停下來,還能看準時機,趁浪花拍上來的瞬間把Shu拉往浪最大的方向。Shu防不勝防,小腿全濕,甚至數不清究竟拔高音調喊了多少次「Luca」。但在他一句悶悶的「I hate you 」後,對方才真的玩膩了,晃著金黃的馬尾牽著他安分地散步,偶爾撿起些奇特的小生物給他看。
不知走了多久,兩人抬頭時發現天邊已經轉紅,「夕陽像是燒紅的鐵塊,放進海裡冒出蒸氣,所以雲才會這麼多」——這是Luca說的,Shu有時真的很佩服這澳洲人的想像力。
「那我們該回去了嗎?」Shu頻頻回頭,他們騎來的那台摩托車已經不在視線內了,「不然要趕不上宿舍關門時間了。」
「對喔,差不多了。」Luca鬆開Shu,兩人因為牽手牽得太久,手心的溫度趨同,在分開的剎那,甚至有從心頭剝下一塊的感覺。他轉過頭看Shu,表情很認真:
「我們回去吧。」
手中的溫度漸漸散去,望著那雙與自己相似的眼眸,一種奇妙的共鳴震動眼底長久不變的海面,驚濤駭浪。Shu突然有些難以呼吸。
——是啊,那天他眼裡的浪潮,跟現在的Luca比起來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貓咪的骨灰盒很小,兩人決定將牠留在這裡,埋在禮儀社後方的樹下。拍拍沾泥的雙手,Shu抬頭去聽樹上無處可循的蟲鳴,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現在這麼晚了,你要叫車回家嗎?」
「啊……」剛才還在為流浪貓哀傷的青年大夢初醒,「剛剛……好像把錢都付掉了。」
Shu無話以對,但他還是斟酌著提出解決方案:「還是到我家住一晚?」畢竟他剛剛就是在家附近散步,「車錢你再還我,我們家裡還有空房。」
「真的?」
「真的。」誰叫我見不得你睡馬路呢?
確認有人願意接單後,他們打車回到Shu家附近的路口。這次的司機好很多,沒有瘋狂急煞或猛按喇叭,兩人都被車上的溫度薰得迷迷糊糊,打著瞌睡靠在一起。等司機回頭讓他們下車時,Luca已經從跟Shu頭抵著頭一路滑到對方的胸口了。
Shu的家位在小巷後的一片街區,巷中只有一兩盞燈在頭頂亮著,下方飛舞著細小的飛蟲。揉著眼睛的Luca被Shu拉下車,走了好一陣,牽著他的人才停下腳步,佇足在一扇淺棕的門前,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串叮鈴噹啷的鑰匙,上頭掛著有些眼熟的東西。
「這不是聖誕節交換禮物的……」
「對啊,」Shu旋開門鎖,小獅子的吊飾跟著輕輕晃動,「你都能留著那張照片了,沒理由我不能用你送的禮物吧?」
他其實猶豫過要不要扔,畢竟它已經很舊了,洗到起了毛球,但一想到這是他和Luca之間為數不多的紐帶,又捨不得了。
輕輕打開家門,Shu發現開放式廚房還亮著暖黃的燈,剛頓住腳步的他來不及通知後方,金髮青年就已經撞了上來,哇地叫出聲。
「小心。」
「對不起……」
從廚房傳來一陣遲緩的拖鞋踢踏聲,流理台旁出現一位和Shu有七分相像的女性,眼下烙著明顯的青黑,看上去比他大些。她狐疑地盯了Luca一會,看看Shu,隨後像想起什麼,露出了然的笑,但很快就被疲態蓋過。
「他還沒睡?」Shu小聲地問,女子搖搖頭:「剛剛睡著,我出來喝水。你們記得小聲點。」
「你姊姊?」Luca低聲問道,Shu正把剛脫的外套掛到衣架上,幾縷黑髮落下他的肩膀滑到背後:「嗯,她當媽媽一年多了,還是不習慣每天半夜被叫醒的生活。」
「真辛苦啊。」Luca由衷感嘆。
兩人小心地上了樓,盡量不讓腳下的樓梯發出吱嘎聲。二樓走廊的盡頭有扇窗,窗簾半拉著透進皎白月色,一路照到Luca的腳尖,正好把眼前人攏在光裡。
「房間裡面有浴室,髒衣服先收著,我等等去拿換洗衣物給你。」Shu側著身子給他介紹,手按在門鎖上,他突然覺得對方低眉順眼的樣子很美:「好。」
轉開喇叭鎖,房間裡原木的氣息氤氳,Shu伸手進去摸燈的開關,回頭又看見Luca一身狼狽樣,嘴角絲毫沒有要壓下去的意思。
「What do you mean !」
「沒有沒有,快去洗澡吧。」Shu拍拍他結實的肩膀,「我去給你拿衣服。」
Luca依言照做,進了浴室,看著鏡子裡頭髮澎亂眼睛通紅的自己,才真的意識到Shu為何會露出那種表情。他環顧一圈,先開了淋浴間的水龍頭,把它扳到畫著紅色記號的左邊。
嘩——
這似乎太不真實了。
幾個小時前,他坐在公園裡為一隻被無辜路殺的貓咪哀傷;而現在,他站在朝思暮想的人的家裡,正看著傾瀉而下的水流激起水霧,那人還在為他找衣服。
Luca緩慢地脫起上衣。
那個小獅子吊飾,是他在大二那年交換出去的聖誕禮物。那時為了好玩,主辦人設計了很多關卡,讓這件禮物宛如一封情書兜兜轉轉至不同人手裡,最終落到Shu的手上。一切彷彿命中注定。
他抱歉地和Shu說這是從義賣市集買來的,對方的回應他現在還記得:
「義賣市集買的怎麼了嗎?」Shu平靜地望著他,「只要認真選了,心意到了,花多少錢有什麼關係?我很喜歡。」
鏡子上開始凝起霧面,Luca把褲子和皮帶掛到架子上。
大一入學不久的那場夜衝,作為有駕照的人,他之所以會孤零零地在一旁等,純粹是因為他不好意思載女生。於是乾脆先不找人,看是否有沒考駕照的男生需要被載,至少不要讓對方落單。
一個略顯陌生的面孔來到他面前。
「你沒有駕照?」
「嗯。」
事後,他相當感謝那天害羞的自己。
蓮蓬頭衝出來的水終於熱了,Luca甩甩手上的水珠,伸手把頭上的側馬尾拆掉。門口忽然響起清脆的扣扣聲:
「Luca,我把衣服拿來了,你看看可以嗎?」
「喔,好!」
他從浴室裡伸出手臂,聽見Shu帶著笑意的聲音:「你這樣好好笑。」
「沒辦法,我沒穿衣服嘛!……Shu你快點,好冷!風灌進來了!」
「給你。」
Luca拿進來一看,一件白T恤,裡面裹著其他換洗衣物,似乎很熟悉,但也管不了那麼多了。他立刻關上門衝進淋浴間。
他喜歡上Shu是什麼時候的事?好像很晚,或者他意識得很晚,比Shu意識到喜歡他還晚。等到他在某個輾轉難眠的夜晚突然察覺,兩人早已各奔東西了。
……他喜歡我嗎?
眼前出現不久前,Shu閃躲他目光的樣子,Luca有些躊躇。他擠了一點洗髮精,剛抹到頭上,突然聞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喔,這是Shu身上的味道。一股淡淡的,久久縈繞不去的香氣。
他把臉埋進手心裡,水流順著金黃的半長髮下滑,帶走一堆堆透明泡沫。
這真的不是夢嗎?
Shu躺在床舖上,看著空蕩蕩的天花板發呆。
我真的把他帶回家,還把那件衣服還回去了……他抬起手摀住自己的眼睛。
在公園遇見Luca前,他幾乎要徹底放棄,讓時間說服自己那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眼底的海早就凍成冰川。只是,他終究沒抵過向著Luca的習慣。
習慣真可怕。他心想。
隔壁房間傳來淅瀝嘩啦的水聲。Shu翻過身,鑽進棉被和床單形成的小空間裡,閉上雙眼。
每次家裡洗衣服時,他的妹妹都會拿著那件白T恤到處問,誰的衣服啊?誰的衣服啊?而他每次都會站出來認領。即使這件衣服一看就不是他的尺碼,家裡人也沒有過問,他就一直保存至今。
有關於它,是一件堪稱荒唐的往事。
忘了是哪次聚餐,那陣子Shu大概是壓力太太,明明酒量奇差,卻放任自己醉到人事不省。一番混亂後,眾人打車的打車,找代駕的找代駕,他和Luca則是一如往常地被朋友們起鬨著鬧回了宿舍。
好像是Luca扛著他吧,他隱約記得前者後頸上的香水味,混合令人頭昏的酒氣。跌跌撞撞地進了宿舍門後,Shu用盡全身力氣爬上梯子,接著不管三七二十一倒頭就睡。
「Luca你上來幹嘛……」迷糊中,他再次聞到那種酒精混合著香水的味道,「我要……睡覺了……」
身邊的床舖重重沉了一下,床位頓時擁擠。Luca的反駁異常清晰:「但這是我的床。」
「喔……」
Shu沉默幾秒,又扯著Luca的領子湊過去,對一臉茫然的他露出軟綿綿的笑。
「晚安Luca。」
他用力在Luca的臉上親了一口,接著徹底睡死過去,留下不知是害羞還是醉酒導致臉紅的金髮大學生。
最終Luca還是睡著了,那天晚上什麼鬼都沒發生——事發是在第二天清晨。
從睡夢中醒來的Luca,第一眼就看見Shu纖長的睫毛,呼吸淺淺慢慢的,腳還跟他貼在一起。
這本該是個溫馨的場面,直到他突然想起,自己最近經常晨勃,而眼下兩人的胯部之間是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過於戲劇化的場面讓他的大腦徹底死機。
快,想想辦法啊,Luca Kaneshiro !
「Luca……」
巧了,懷裡的人悠悠轉醒,還沒開機的低沉嗓音像根引線,把本就一觸即發的慾望徹底帶上不歸路。Luca哆嗦著嘴唇開口:
「Shu,你,能不能先放開我……」
面前毛茸茸的黑色腦袋沒有回答,靜靜地向下撇了一眼,隨後掀開被子,抬起一邊的腿說:
「大腿借你。」
喀噠。腦袋裡什麼東西被撬開了。
事情短暫脫離了正軌,畢竟年長者的自願獻身誰也拒絕不了。等回過神來,Luca眼中只剩身下人發燙的臉、繃緊的雙腿和帶著薄汗的脖頸與鎖骨。他伏下去,將額頭抵在那人的胸口。
Shu按住他的腦袋,讓他去聽自己胸膛裡如火山爆發的咚咚聲。
他們守住了底線,短褲還好好地穿在Shu身上,遭殃的只有上身的衣服。發現衣服慘況的Shu正眼都不敢看Luca:「這個……」
「我、我借你衣服吧,你不是這間宿舍的……」Luca的臉紅得不像樣,他現在覺得自己像什麼對朋友不軌的壞人,「你看,要不要洗個澡……」
他從衣櫃裡拎出一件白T恤,對Shu來說有些大。洗完澡換上這身的他少了平時的精明成熟,多了些慵懶的可愛。Luca怔怔地望著他一陣,才遞給他吹風機。
想起剛才的事,Shu連接下吹風機的手都微微發抖——幸好事發時Luca的舍友都不在場。那件衣服後來被他收進衣櫃深處,直到大學畢業都沒找到還的時機。如今,這衣服總算物歸原主,當真是命運眷顧。
隔壁房的水聲漸停,應該是Luca洗完澡了。幾分鐘後,Shu的房門前響起敲門聲:
「Shu,你還醒著嗎?」
「怎麼了?」Shu給他開門,眼前比自己高一些的青年用毛巾搓著頭髮:「有吹風機嗎?」
風水輪流轉。一個象牙白的吹風機落進Luca手裡。
「晚安Luca。」Shu朝他一笑,這次Luca終於有機會回覆他:「晚安Shubert。」
Shu臉上的笑更醉人了。真希望以後還有機會聽你這麽叫我,他心想,關上門,窗外的車行人聲都靜了下來。
一夜好梦。
隔天早晨,等Shu下了樓梯,看向廚房,那裡的餐桌前已經坐了個人。他微微一愣。
「早安啊。」Luca向他問好,髮尾還黏在脖子上,大概去晨跑了,「你姊姊跟我說我可以拿櫥櫃上的東西做早餐,我順手幫你做了一份!」
「哇,謝謝嘍。」Shu拉開椅子坐下,盤子上是一份簡單的烤吐司抹醬,旁邊擺了一杯飲料。拿起來發現是熟悉的香氣,Shu有點感動:「你記得我早上習慣喝咖啡……」
大學那會他常常熬夜,隨之而來的就是晚起。實在來不及進教室的時候,他總會請Luca幫他帶一杯咖啡,就放在他左手邊的位置上。
「沒買錯吧?」Luca驕傲地等著誇獎。Shu把杯子貼到唇邊,啜了一口後,聲音從紙杯裡漏出來:「沒錯,只是有點苦。」
話音一落,Shu瞬間覺得眼前的人身邊都閃出了小星星。Luca樂呵呵地拿起自己面前的玻璃杯子:「你姊姊人好好喔,不過怎麼感覺她認識我?」
「嗯……」Shu拿杯的手停了一下,頓時有點囧,「大概是我跟她提過你吧。」
他想起自家姊姊的直覺一向驚人,那件他從來不穿、身材也不合的白上衣,或許早就被察出端倪了。更何況,Luca今早極有可能就是穿着那件衣服見到她的。
咖啡有點苦過頭,但Shu還是一口不留地全部喝完。把杯盤收進廚房後,他轉頭出來向著Luca:「我開車送你去車站吧,正好我今天有空。」
Luca點點頭,胸口卻有些不甘慢慢發酵——這麼快嗎?我還想和你多待一會——但只是想想罷了,他還是乖乖上樓收了自己的東西。再下樓時Shu已經拿了鑰匙在門口等著,他咬咬牙,把話吞進肚子裡。
外面太陽已經升到屋脊了,與晨跑時截然不同的暖陽照在兩人身上。Luca坐到車子後座,Shu俐落地拉上安全帶:「東西都帶了?」
「嗯。」
車坐到一半Luca才發現,這輛車上方的天窗是打開的,車道兩方的樹木落下零碎的光,影影綽綽地打在Shu的臉上,映得他藍紫的眼珠一閃一閃。
「好漂亮……」Luca看著後照鏡裡的Shu,無意識地低語,眼裡的嚮往隨著車子搖晃快要溢出來。前座的駕駛耳朵很靈,聞言嘴巴一張一合,最後抿成一個害羞的笑,閃著光的眼也瞇成兩彎月牙。
「哼哼。」
「怎麼了嗎?」Luca把頭從暖融融的玻璃窗上抬起來。Shu笑著搖搖頭:
「沒事,今天天氣很好。」
週休二日的車站前人潮洶湧,Luca拎著行李下了車。一回頭,發現那黑髮青年不是降下車窗向他告別,而是打開車門跟著下來,佇立在他身後。
「我陪你過去吧。」一雙上挑眼定定看著他,陽光照進去,亮起點點光芒,Luca就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人潮幾度隔開他們,Luca不得不停下腳步,回頭尋找對方的身影。
「Shu?」他左右張望,好在Shu離他不遠,望了沒幾秒就對上視線。Shu向他伸手,他也用力伸出手抓住對方,突然發覺Shu的手腕很細。拽過來時像是從一片茫茫回憶中拉出,那個相隔已久的人又來到他跟前,踉蹌兩步差點摔進他懷裡。
直到上了手扶梯,兩人都沒有把手鬆開。Shu事後回想,總覺得自己太黏人了,但沒辦法,因為是Luca。
「你家很遠嗎?」Shu問。Luca眼神掃過捷運站地圖,手依舊沒放開:「還好吧,不過等下要轉個車。」
月台四周開闊,又建得高,大風刮來讓人感到再也不見的恐慌。兩人靜靜地待在黃線後——陽光正好也停在那裡——偶爾向軌道上看,有些磨損的鐵路也靜靜地不動。
「那個,Luca。」Shu提前破冰,Luca立刻回應:「Y...yes?」
他怎麼在抖?Shu前後晃著他們牽著的手:「你還記得那件衣服嗎?那件白T恤?」
「白T……」Luca頓了一下,「啊,你是說昨天那件?我好像忘記還你……」
「不,不用,Luca,那件衣服……」Shu直直盯著前方,晃手的幅度也小了,「本來就是你的。」
「我的?」
「嗯。」Shu點點頭,「之前有一次喝醉,你帶我回你的宿舍,我跟你擠在一張床上……」他逐漸說不下去了,手指僵硬地卡在對方的指縫間。
「噢。」Luca接下了話,卻沒接著說,被風吹起的金髮撫過呆滯的臉龐,「噢……」
他看著Shu,一秒,兩秒,隨後終於接上了大腦迴路。他的臉開始染上紅暈,目光左右飄忽著找不到地方放。
該死,這件事他明明決定要瞞一輩子的,結果還是被喜歡的人一鏟刨開……
不管了,豁出去了。Luca深呼吸一口氣:
「其實我剛才是想跟你告白。」
「啊,」這次換Shu卡了一下,「難怪你剛剛在抖。」
我有嗎?Luca耳裡只剩下轟隆作響的心跳。「但你一說衣服的事我就講不出來了。」
「抱歉。」
Luca等了幾秒,突然發現,這似乎不是正常人被告白該有的表現。
「Shu?」他轉頭去看,映入眼簾的是另一人從脖子到臉頰紅了一片,像喝了酒般彷彿能滲出血。
一切豁然開朗,Luca瞬間就不害臊了,一陣劇烈的喜悅瞬間超越往事被挖出的尷尬——原來他也喜歡我,過了這幾年,原來他還喜歡我啊。
進站音樂輕飄飄響起,一陣強風從左側猛地拂過來,捷運很識趣地在這一刻進了站。挾帶的風捲起兩人的頭髮,Luca用手指輕輕摩挲著Shu的手背:「我要走嘍。」
「嗯。」Shu說。這一刻他真的很像送丈夫遠遊的妻子。
他們鬆開了手。「下週末一起去逛逛?」Luca問,Shu揮揮手把他趕上車:「當然。」
「那車費……」
「還是要還。」這是身為金牛座的執著,「不過可以給你打九折。」但這個金牛座正在戀愛中。
「謝謝zaddy !」
他目送Luca蹦蹦跳跳著上了車,還不忘轉頭大喊一句「Love you Shubert」,但這次就不再是以朋友的身份喊的了。
「Love you too!」Shu有些尷尬,但依舊笑著回應,聲音險些被離站音樂蓋過。
捷運遠去的時候,月台的風又刮了起來,但暖洋洋的,不再令人恐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