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波の花と雪もや水に返り花
原作:假面骑士ex-aid
CP:花家大我 X 镜飞彩
summary:浪花灿开——/雪又还原成水/再度开花吗?
warning:写了很多医疗但或许有很多不符合逻辑的地方,已经尽力去圆了但还是(但还是)不太完善TT 以及本文又有一点镜姬过去时。也有一点儿原创角色戏份。
Notes:标题来自松尾芭蕉。
1.
天气不好,电台这样说,天气预报这样说,网路上的暴雪预警这样说。花家大我浑然不觉。他今早起得比平常还早,天光将亮,阳光照在雪地上,仿佛昨夜下的一场百年不遇,以至于叫公交车都停摆的暴雪是本市市民的集体幻觉。
圣都不常下雪。往年落雪,不过是薄薄的一层,拢在地上如甜点上的糖霜,添色增香而已。今年气候异常,雪异常丰厚,花家穿着旧靴子走在这雪上,也像在踩云。
他对自己的身体反应很有信心,并不全心全意地走这不寻常的雪路,转而分出一小半精力,用来东张西望。
人们常说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觉,其实不然。花家大我右手边两个女孩手牵手跑过,格子围巾的线头掠过花家大我手背。是雪啊!女孩子们掏出智能机,大呼小叫地拍照,谁叫平日里寻常得叫人厌弃的街景,都能在雪的侵略下焕然一新。
他就这样心情愉悦地靠近圣都大学医学院。和其他大多数医疗城市一样,三十年前,圣都的城市规划里也划了这样一小块区域,满满当当地塞进去医科大学和医学院,生物制药和医疗器械公司,以及大大小小的实验室。同大多数圣都医科大的同学一样,多年前花家大我也仰慕着这样的神圣氛围,从老家坐新干线来,决心在圣都医疗区贡献自己未来的全部生命。
围墙不高,刚好露出花家大我的脑袋。眼前黑栅栏一截截分隔着景色,一墙之隔的校园里,整张脸被遮盖一半,只剩下茫然美目扑闪。大学生们打闹的声音逐渐远去,声音都被雪吸纳,唯有脚步拓在雪上的闷响。
那双珍禽猛兽才有的眼珠缓缓向右上偏移,同花家对上眼神。对面眉头微蹙,像在责备这不合时宜的打断。花家笑笑,示意自己无意打扰。他不是无聊好事的人,只是路过的一个大哥哥而已。默许一般,对方把注意力又放回两人之间的少女。
雪花飘飘,偶有细小的雪落在男学生同色的前发和格子围巾上。对面的女孩举着一小封信,鞠躬时上下半身呈一百三十度角,千般情义,万分诚挚,道,我喜欢飞彩同学。
飞彩二字同音英雄。那时花家大我还不知飞彩的汉字怎么写,也想不到有家族会给孩子取如此荣耀的名字。他只当这是一个外号或昵称,而对方是一个恋爱中的消防员,一名天真的英雄,正全心全意聆听亟待拯救的少女的呼救。或许不是严格的全心全意,如果自己没出现的话。
花家这时才二十四岁。他以优异成绩毕业后,入职大学下的附属医院,从业两年就大有名气。花家医生收入不菲,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对基金和股票无甚兴趣,唯一的投资是捐给老家的某家福利院。他还额外资助了两个老家的孩子,每年都能收到他们的成绩单和感谢信,还有合照。
这一年的花家大我身体健康,精神饱满,全身心享受工作,正是最好最幸福的年纪。昔日同学朋友都难掩艳羡之情,无休止地揶揄起哄,花家大我都坦然接受,说,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没什么了不起的?别说那种大话了。中学同学拿玻璃杯狠狠撞响他的手腕,表带被喷溅的啤酒污染,同事慌忙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要给他擦净。没关系,花家脸上仍挂着那种温和体恤的笑,替对方收拢地板上散落的名片,又从口袋里抽出袋装纸巾,小心地擦净手表。
那是天真的胜利者独有的笑容。
花家大我无意打扰,放稳脚步,轻轻走过大学的围墙外,并不回头确认那场告白的结局。同样的告白每天会发生千万次,而花家医生一天要见上百号病人,这一对前途未卜的小情侣的事,花家只当是雪泥鸿爪,平静生活里一点甜蜜青春的残影而已。
对在场的所有人而言,这偶遇聊胜于无,没对彼此产生任何影响。直到百濑小姬入院,同主治医生说起她沉默寡言,冷酷却又意志坚定的男友时,花家才想起这一桩不足为提的往事。原来那女孩子是你啊,他在心里默念,没破坏你的告白太好了。
至于那个小男友,就是传说中院长的独子吧?他在医院外见过几回,也有幸陪同接过几次镜少爷上下学。印象中那孩子长得极漂亮周正,瓷瓶一般美丽沉静,对秩序有一点儿无伤大雅的执着。这执着对做医生来讲却是大好事。镜院长有点儿烦恼地和他说,担心那孩子如何在学校生存时,他也如是安慰。
都上大学了才开始操心,会不会太晚了?花家不爱奉承上司,却也知道有些话还是放在心里。何况这不是生存得很好嘛,还交到了这么可爱的女朋友。百濑是个相当开朗的孩子,入院伊始时总是笑盈盈地讲起她的男友,说飞彩他是医学天才,万众瞩目的校园明星,未来的大医生,改变时代的伟大人物。
是吗?花家笑。那我只能更努力,让你早日再同他相见。
镜飞彩不来的原因,他不追问,百濑也不主动提起,于是相安无事。出了候诊室,花家把努力上扬的嘴角松垮垮地放下,把资料拿给主任看。资料显示这病太罕见,已知的案例里多是保守疗法,存活率极低。主任的手指点在纸上,说,大我,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没有什么好准备的,花家大我不置可否。不是也有治愈的例子吗?他给同事看某份最新报告。太冒险了,主任说,搞不好还会缩短患者本就不多的时间。患者才二十岁出头,这病发得太突然,她会没有时间向亲人告别的。
就是因为她二十岁,花家说。那句俗话怎么说来着——他字典里没有放弃二字。被上天眷顾至今,花家医生相信人只要踏实做好事,就能有回报,因为他就是这样不断地、发疯似地努力,努力到死,从死神手里拼命抢人回来。
医院的同事不知道他怎么要到那孩子的签名同意书,又怎样费心费力地研究和学习,只知道那家伙一意孤行地开展治疗。百濑小姬死前和花家大我几乎天天见面。直到最后一周前,她始终相信,或至少让花家相信,她对这份全新的治疗方案充满信心。
再也撑不下去了。百濑小姬留下字条,挣扎着想爬向医院天台。
她体力太差,爬到一半便晕倒在大厅,被护士送回。花家望着病床上宁静的百濑小姬——没有任何镇定剂作用,只注射了基本的营养。她确实撑不下去了,花家不是第一次发现。她的笑里太多勉强,一看便知是为了迁就花家的心愿在装作乐观。
那时他想,即使只有一个人相信,即使百濑小姬自己也无法坚持,他也要坚持下去。因为百濑小姬只有二十岁,她还没能和那个冷酷的小男友见面。
百濑翻动手臂。她睡得很香,面容沉静,像从未经历过痛苦。飞彩…她在梦中喃喃。纸条被她打下床,飘落在地。花家大我捡起那纸条,翻开电话簿,找出镜医生家里的电话,用工作电话打过去。
你好,这里是镜。有什么事吗?那边传来应答声,仍然是那样宁静。
你来医院一趟吧。如宣告失败,或是宣告死亡。或者这两者根本是等价的。花家大我说完这句,轻轻挂了电话。他右手手指都冰了,只好放进掌心费力揉搓。
2.
百濑的葬礼上,镜飞彩穿一身黑色西装,彬彬有礼,哀伤而不失礼数。镜院长出面致辞,向逝者父母致以沉痛哀悼。葬礼维持了一整天。
傍晚时,镜飞彩在百濑家宅门前等车。父亲因公务提早离开,先一步乘家里的车走了。镜飞彩站在门口,看宾客三两告别,心底升腾着无法描述的感情。那些三流轶事里的硬汉都是怎么做的?记得是蹲在爱人的遗像前,点燃一支女士香烟。
镜飞彩感到一种抽烟的心情,即使从未有过抽烟的习惯。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放进嘴里,站在灵堂前木然地含着块柠檬喉糖。花家大我碰他胳膊,递给镜飞彩一块沾了亮片眼影的黄手帕,问,你的?
镜飞彩给了他结结实实的一拳。那家伙从没做过这样出格的事,出拳的时候眼珠通红。和初遇一样,花家又盯着那双眼睛,他那时就觉得镜飞彩脸上是一双猛兽的眼睛,宁静而生猛,蕴含着巨大的暴力潜能。
没错,那是老虎的眼睛。狮子不是群居动物,老虎才是,愤怒且溢满悲伤,像是在望着同伴一点点死掉的眼神,如割肉放血般,让花家大我浑身松快了不少。如果可以,他真希望镜飞彩能直接打死他,可百濑小姬说得没错,他是医学天才,校园明星,未来的大医生,改变时代的伟大人物。他不能再给对方任何一点坏影响。
计程车来了。花家大我额角淌血,先一步上了车。他透过后视镜看镜飞彩站在门口,右手空空地悬在身侧,仍是那副茫然的样子。大少爷还在等待他的司机,等待一个好心人带他回纯白无垢的世界。可没有什么能真的如初雪般纯洁,它总有被人踩中腹部,踩得面目全非的一天。事实就是这样,花家大我翻出钱包,找到里面那张对折的机票。
近来他心情相当平稳。太静了,前二十四年都没这么静过,静得让人发笑,而花家常常需要用力呼吸,感受自己的存在。他感到一种离开的必要。
如今说后悔和失去都没什么意思,花家从善如流,迅速办理了离职。医师协会的调查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撤销执照的通知就送到了花家手中。他引咎辞职后退租公寓,打包行李回了老家。
在某个晴朗的早晨,花家大我开着货车驶进山林。
那是一台专用来进山的改装越野车,曾为花家夫妇辛劳工作数十年。花家的老家是寒冷多雪的山林,同乡多以种植苹果和荞麦为生,春天短暂,夏天凉爽,秋季收货后,便是漫长的冬季。
花家自小就看过豪雪,盛大的丰盈的雪,与之相比,圣都的那点薄雪简直不值一提。刚去圣都的那几年,他总和同事炫耀老家的雪,说圣都的雪都是小打小闹,不过尔尔。那时他还不知道,稀稀拉拉的小雪才是最残酷的。
把货箱后残存的一点荞麦壳清理干净,花家开着空空的越野车进山。江户时代开始,附近就有把不要的孩子扔进雪地的传统。小小的襁褓很快就会被雪掩埋,哭声逐渐细弱,然后归于天地一白的静。
静让花家烦躁。好在那台越野车年纪够大,在雪里持续发出烧柴油的声响,花家伴着这引擎声开进后山,穿过一小片荒原,最终到达孤儿所前。
离职后,他仍然坚持捐赠。钱——钱是最好办的事。花家失去的东西太多,收入竟是其中不较为值一提的一项。在老家的这段时间,他的日子过得相当模糊,终日只是睡,或是裹着温暖的黄色毛毯,用电脑浏览网页。鼠标不断下滑,他在那动作中获得一种康复的快乐。页面划到最底,他又感到一阵无可救药的空虚。
孤儿院的义工接待了花家大我。谈话时,他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点鄙夷,对方却只是平静地接待他,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对他的捐赠表示感激,并且号召孩子们向他学习。
请不要这样说,花家哀求道。好心的义工这才停下了滔滔不绝的嘴。她起身带花家去看孩子们的画和手工作品,给他看他们的成绩单和作文。她还提到花家先生资助的那个孩子,说勇太去了市内的住宿式中学,学习很勤勉,并且仍然时时回信。多么甜蜜而可靠的孩子!她几乎要流泪了。
花家模模糊糊地应答着。天色还早,足够他吃完午饭和下午茶再离开。于是他们又一次穿过那些天使的创作,走进食堂。七八个孩子围着花家,问他外面的事,几乎让他没空吃饭。孤儿院里没有订新闻报纸的习惯,孩子们可以读的只有那么十几册捐赠的绘本,因此对每一个能带来外面消息的人格外好奇。
花家试着讲起他的回忆,大都市里残渣一般的雪,那些博物馆和游乐园,他读过的书,他的大学,然后戛然而止。没人对大学以后仿佛断代的部分提出质疑,或许是出于关心,或许是察觉到他的窘迫。花家感到一阵迟来的宽慰,仿佛人从冰湖里上岸,湿透着走过很长的路,最后终于靠近火炉,享受迟来的回温。
吃过午饭后,花家又给他们读绘本。火炉太温暖,有几个孩子听到中间,便困得小鸡啄米似地点头。那是十分老套的白雪公主的故事,每一个都市儿童都会听厌的一则,可这里的孩子们听得入神。
死去的公主仍会为王子的吻复活,爱可以打败毒药的力量。花家缓缓道。
读完后他怅然若失。有几个孩子完全睡熟了,他低头看表,义工则拍醒那几个迷迷糊糊的小孩,花家起身要走,有一个男孩子干脆顺势抱住他大腿,说还想和这个高个子大哥哥玩篮球。
大哥哥也很想呀。可是大哥哥要走了。花家微笑着拍拍那孩子的脑袋,蒲公英一样的蓬松。谢谢你,走时花家对义工道谢。她对花家这样来孤儿院寻找内心安宁的人并不陌生,早就收敛了一开始的惊讶,转而无限欣慰无限祝福地说,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才对。
孩子们都去门口向他道别,有几个爱害羞的,只把半张脸露出来,远远地望着他。花家一张张盯着那些天使一样的小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记得一共资助了两个孩子,勇太和幸子。我刚才确实听你提了勇太上寄宿学校的事…那幸子呢?好像没看到过她。
义工复又露出抱歉的表情。她说请原谅,我自作主张隐瞒了这事。幸在都内的医院里。那孩子生了病,很严重又很难治的病。我们尝试过募捐,也想过很多办法,但现在只能说是…如果您想的话,可以去医院探望她。
义工低头唰唰写下一个地址,把卡片递给花家,说,您该回去了。
回去路上,花家又一次落进那种静默里。静默像鬼魂缠绕,柴油引擎的轰鸣也无济于事。他淋了一身雪粒回家,想打那张名片上的电话,却发现名片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他又坐回椅子上。眼前悬挂着圆圆的小镜子,花家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簇雪从他头顶发旋中心,顺着指尖流淌下来。
3.
雪总是下个不停。
镜飞彩曾经最讨厌雪,既对所谓的纯洁抱有疑问(他坚持反对这种自作主张的移情),也对那类寒冷烘托的心跳不感兴趣。况且,若要说真正的纯白,只有医者的白色外套。
这里总是在下雪。镜飞彩对着听筒那边道,声音毫无起伏,可电话那头的人却似捕捉到他某种心情,问,不喜欢吗?
没有不喜欢,镜飞彩答。他想说:其实我现在挺喜欢雪。可究竟喜欢哪里,他也说不上来。
他在圣都出生、长大,习惯了四季分明、交通便捷的都市。多数时候,圣都温暖湿润,即使下雪,也只是飘下一点雪屑。三年前圣都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在那场雪中,百濑小姬向他告白。一年后镜飞彩提交申请,飞来本市研究学习。
这是一场计划内的留学,在步入大学校园前就已做好决定。这不算逃跑,飞彩,母亲宽厚的手掌拂在自己肩头。她是那种完美的妈妈,一个天生就知道如何做母亲的女人。每当伏在妈妈膝上,飞彩总感觉到一种格外宽宏的温柔。他知道那是自己不具备的柔情。
直至今日,镜飞彩仍不觉得这一切有任何特殊之处。父亲是威严又滑稽的大医生,母亲是无限温柔和煦的兽医,每天坐小轿车上下学的飞彩和我们都不一样,小学时总有同学这样说。飞彩以后一定会成为大人物,因为飞彩的爸爸和妈妈都是大人物。
他不认同这因果关系,却不反对结论。他当然会成为大人物,因为那是他应做的。就像他应该准时上下学,应该垃圾分类,应该拾起地上掉落的小额硬币,然后交给失物招领处,应该在乘公交车时给老人让座,
即使他在二十岁之前从未坐过公交车,但仍把这教诲铭记于心。
飞彩?母亲的声音有些担忧。镜飞彩掏出纸巾,象征性地擦擦眼角,又看洗手池上的大块方镜里自己沉静的面容,眼角光滑而无细纹,一张挑不出错的脸。 挑不出错就是正确,而那就是他追求的一切。他转身离开浴室,坐回书桌前。
没关系,只是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他一字一句地答。我预计两周后回国。
是吗?母亲声音含笑,毫不不掩饰语气里的欣喜。圣都已经是春天了,回来便能看到满开的樱花。飞彩,我和爸爸都很想你。
窗外有风吹来,刮倒他桌面上的相框。镜飞彩留出一只手握电话,腾出另一只手扶起那相框。照片里他和实验室的同事站在一起,几个白人很亲热地搂着他。
导师问:你真的不考虑留下来吗?
同事和教授都再三挽留,希望他留在实验室继续工作,完成实习和规培,然后留在美国当医生。他在某罕见病领域的研究成果斐然,同门都对他很有信心,导师也提过建议,表示可以帮他联系合适的科室。
镜飞彩统统不听,说,我必须要回去。
是因为你的家族企业?同事们打趣。
不是,镜飞彩仍是冷着一张脸,说,因为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一定会继续这种病的研究,他低下头,切换成自言自语的语气。我会努力,会坚持,会尽我所能地促进它在日本的临床研究。因为我必须这么做。
他已经收集了不少资料,也整理了一些日本国内的案例。更多的细节是有必要的,他给那些上传了在公共平台上传了数据的机构发了上千封邮件。
它已成为镜飞彩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睡前十分钟打开工作邮箱,检查那些一周才看一次邮箱的研究者们的回信,花三分钟读完修辞平整的邮件,编写回信,关闭网页,再在床上读四十分钟期刊,然后入睡。
他满足于这种可控的秩序。用星星标记有价值的数据,用红旗标出那些尚未结束的对话,而那些久久不回复的邮件,镜飞彩往往扫一眼就删除。
来美国三个多月后镜飞彩生了场重感冒,像反射系统失调的动物,在小姬死后半年才开始生这场来不及当场释放的病。
热病中他挣扎着爬起来,又检查起邮箱,终于在扫到那封发往hanaya_taiga的邮件时停下了检视。邮件已经去了一个月——他当然知道对方的医院邮箱已经停用,因此顺带抄送了对方登记过的个人邮箱,甚至手机邮箱。无人回复,他喘着热气,忽然觉得可笑。凭什么他就能这样当没事人一样地逃避?这毫无毅力的败类。
他对花家没什么印象,一个庸医而已。他从葬礼回来,父亲和他谈话,问他和花家在葬礼的事情。他老实地低下头,说,我太冲动了。没关系,父亲又安慰他,那段时间每个人都在安慰他,仿佛他才是受害者,而真正的受害者已经在他面前,在纯白的百合花里死去,脸上挂着恬静的笑。人人都称赞她死亡时的安宁,仿佛不给人添麻烦就是她最大的优点。
他不想要任何安慰。他不想要死亡。他和小姬谈的那桩恋爱简直可笑,他稀里糊涂地答应,小姬一厢情愿地示好,他们一派天真地演情侣。他不懂的事太多了,光是想到这件事,镜飞彩又一阵烦躁。但百濑小姬的命是另外一回事,可笑的只有恋爱,绝不包括生命。没有任何一件事能庄严至此,就是因为这庄严的存在,医生才需要恪守准则。
也许自己真的病得太厉害。镜飞彩又编辑了封邮件过去,语气确凿冷酷,夹枪带棒(至少在自己看来是这样)地嘲讽对方的失德,以及轻巧的逃离。
意料之外的,十分钟内就得到了对方洋洋洒洒的回信,大意是:谁要和你玩这种过家家的医生游戏,怎么美国的那些洋人大小少爷不够你发少爷脾气?我已经不做医生当然有不回复的权利,还有就是别再给我发这种烦人的邮件,光是看到就一阵恶心。
镜飞彩气得要命,一拳锤在桌面。
桌上的收纳架上掉下来一小只玩偶,掉进他滚烫的手边。那是百濑小姬给他缝的礼物,一只老虎布偶。他曾对这形象有质疑,自己和老虎的共同点究竟在哪里?可惜那时没问出口。taiga,tiger,镜飞彩不由得打个冷战,又缓缓躺回被窝里。花家大我说得没错,光是想到这巧合就觉得恶心。
不可理喻,镜飞彩那时言简意赅地回复。对面再没回过信,因而他们的邮件永远终止于那四个字:不可理喻。鬼使神差地,即将回到圣都的镜飞彩又打开邮箱,点开一个独特的标记,那里只有花家大我的来信。从没有人那样呛他,谁有这胆量,又或者谁忍心挫他的锐气。他如此天才,又有赤诚的心。任何人都忍不住要保护这样的一颗心。
如今竟也过去了三年。镜飞彩视线逐渐飘向远方,少见地发了会儿呆。他如此出神地怀念一个只见过寥寥几面的人,连自己曾那么深刻地恨他都短暂忘记了。
4.
角落的灯光太暗。花家低头比对手上两件针线套装的价签,一个1000日元,一个1100日元,后者要多出几个颜色的丝线。花家费力回忆那件短袖衫的模样,是否有需要亮橙色和紫灰色棉线的地方。
女儿有一件针织短袖磨破了,花家问过她要不要扔,而那孩子只是不做声。
常来诊所的大姐告诉花家,每个孩子都有他们自己的阿贝贝,那件衣服一定是对小幸有特别的意义,才让她格外眷恋。大姐说愿意帮忙把衣服补好,但大我医生如果要做爸爸,还是在这些事上多上心更好?花家本没放在心上,今天走在路上,还是想到要买一套针线…育儿不是他的强项。他没想过自己会做父亲。
不如说,他根本没想过要继续活下去。他没有可以讨论这些的对象,也理所应当地失去梳理这一切的资格。是啊,当初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全忘了,只记得结果,就是自己确实活着,一直活到现在。
也许是因为幸子。他得为这事负责,因而不得不活下来,对花家而言这就不是一个选择。何况幸子是个那么好的孩子。花家两个月前带着幸子搬回圣都,这里和老家如此不同,气候、天气、交友圈。这里随时流窜着可能认出花家的人,这种危险让他安心。
货架一截截分隔着景色,映入眼帘的仍然是那双圆而深邃的眼睛。百元店里流淌着欢快的流行乐,还放了廉价的香薰,依稀能闻出来是茉莉和橙花的味道。一派温馨甜蜜,甚至有点儿烂俗。花家沐浴在这日常的芬芳中,小心地打量目前已知世上最恨他的人。
白大褂,他还在做医生。
花家的眼睛最后聚焦于镜飞彩胸前的名牌。圣都大学附属医院特聘,某某科室某某办公室,镜飞彩医生。那是自然的,一种欣慰弥漫小心地弥漫开来。至少有一件事是对的。
镜飞彩现在成了前辈,正口气不小地教导同事医疗记录要留档,日常事务的记叙要简洁、精确。花家觉得好笑,低头看那人踩在地上的皮鞋,和百元店地板格格不入的亮黑色漆面。
同行的新人医生同镜搭话,想用一些天气或茶水点的咖啡等日常话题和镜飞彩拉近距离。而那小少爷,如今看来成熟了不少的小少爷——连一声都没吭,直接无视了这话题。
花家在那自顾自地欣赏这闹剧,忽然瞥见门口一抹浅粉色身影。看见明日那出现在店门口,花家立刻又往里躲了一点,试图把身体隐藏在手工艺商品后面。
大我?那女孩眼尖,冲着里面喊。没看到花家本人,明日那耸耸肩,说是我看错了。
谁?新人医生不长眼地问。
一个以前在我们医院工作过的同事…明日那摸索着语气,一面小心打量着镜飞彩的神情。镜飞彩那对眉毛又皱起来,说,那家伙不是离开圣都了,怎么又回来了。你和他有联系?
明日那飞快摇头,说不是不是,是…永梦应该见过那孩子,花家幸子,那孩子是大我送来住院的。
他有女儿了?镜飞彩相当诧异。
我想是这样…?明日那不懂他突然的情绪化,只是如实转述自己知道的消息。说那孩子三个月前转入我们医院,我在住院部见过几次,永梦也经手过。
嗯嗯!新人医生点头如捣蒜。小幸很听话的,脾气特别好,是那种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镜飞彩又皱起眉头,他察觉到异样却不愿进一步思考,只想把事情归咎于人性的复杂。儿科医生还在自顾自地说,大我先生很辛苦呢,虽然隐约听说他做的是地下的工作。
地下吗?明日那吓了一跳。
就是地下医生啊。你看,市民里有很多可以来医院求医的,也有很多不能的。像是暴走族啦、飞车党啦,还有做那种特殊交易的…但也还好吧。城市有面向太阳的那一面,也会有背光的一面,而哪一面都会需要医生的。诶?我没有什么地下经历啦,underground什么的…说起来,飞彩医生呢?
镜飞彩的眼睛终于捉到瘦高的黑色身影。花家慢慢走出来,站在医院三人组面前…他是自愿被捕的,这份坦然更让镜生气。他到底要怎样才罢休?自顾自地把人挖出来拯救,永不休止地寻找下一个对象…镜几乎是怒不可遏了。
镜飞彩从天而降,落在花家面前。
你来这里干什么,镜飞彩问。花家大我喜欢他的直白,仅次于他的眼睛。那种激烈的、长刀直入的问法,让花家浑身一激灵。迟来的凌迟…他压下喉咙上泛起来的苦涩,从货架里走出来,尽量慢条斯理地问,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你太自以为是了。镜飞彩仍然言简意赅。
那还是在街上随便质问人的更自以为是一点。这里也是圣都附属医院吗,是你的地盘,你可以随便对人发号施令?
我和你不一样,镜飞彩说。那孩子…你会毁掉她,还有你自己。
最后一句语气轻柔,几近苦口婆心了。然而道义和规则上都有悖职业道德。花家脸上风云变幻,最后定格在一个自嘲的笑。他顾不上心情如何,只不发一语地推门走掉。明日那和永梦面面相觑,似乎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狗血对峙。而镜飞彩只是望着花家大我离开的方向。
街上稀稀落落飘荡几片早春的樱花。今年天气回暖得早,十二月开始就有樱花陆续绽开。镜飞彩望着玻璃门外纷纷扬扬的落花。雪一样飘扬。
5.
镜飞彩走进诊室时,病房里的大人在削一只苹果。
那人只是低下头专心地削去果皮,手术一般精确操作,病床上的女孩背后垫了一小块粉色靠枕,正专心看着迪士尼卡通片。最高规格的儿童病房都配备了电子屏幕,而白色窗帘上映出的湖蓝水光暗示着她和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女孩不同,在艾尔莎、爱丽尔和辛德瑞拉之中选择了小美人鱼。望见镜的身影,她有点儿虚弱地转过头,颇为体贴地笑了笑。
听见他脚步声,花家抬头。幸子的情况不太好,医院和他商讨过,是否要把主治医生换成这领域更有威望的镜飞彩,花家的答复是暂时还给不出答复。他和幸子都需要时间。于是医院临时协调了飞彩的探视,作为候任主治,他可以先做一次非正式评估。花家没有反对。
故镜飞彩的造访只是以外人的身份。他礼貌地敲门,花家幸子自作主张地回答请进。花家用眼神质问她,如果是坏人怎么办?医院里不会有坏人的,幸子小声地说,爸爸也知道。
大错特错。花家想反驳,镜飞彩的脚步声已经响起,因而他只能低下头继续削果皮。一气呵成的果皮断了一小截,花家有点烦躁地啧了一声,镜飞彩没理会他发作,只说是来看看病人的情况。
他问了幸子一些情况,多是量化的指标,也有一些关怀的话语,但花家知道他只是在收集一些非格式化的信息。镜翻动调查报告,忽然瞥见生日那一栏的信息,三天后就是花家幸子十岁的生日。
那女孩太聪明,看镜飞彩眼神凝滞在纸面上某一块,于是试探着问他怎么了?没什么,镜飞彩答。他尽量把语气放得柔和亲切,说,只是发现你马上就要过生日了。
是吗?其实谁也不知道我真正的生日是哪一天。女孩自顾自地说起来,上面登记的生日是我被丽莎姐捡到的那天,而我被爸爸收养是…那种事记不住也无所谓吧,花家大我打断道。你就过身份登记上的日期就好了。
镜医生不擅长这场面,有点窘迫地思考怎么继续这对话。他的疗法介绍才开了个头,后面的部分才是重头戏,而花家突然笑出声,镜飞彩愤怒地打断他,问他有什么没听懂的地方吗?
没什么,花家大我回。只是没想到你也会有站着向我解释疗法的一天。
病床上的孩子有点疑惑地来回转头,因为父亲和医生都变了样。一直沉默着、宛如某种笨重的大型家电的父亲,少见地露出了戏谑的表情,那脸色如此生动,让她也被带动着好奇起来。
她是那种多智近妖的孩子。当初花家大我狼狈地闯进病房时,也是她向花家主动搭话——她说我想象不到死亡的感觉,而护士小姐说那是只能体验一次的事。如果可以,我想把这机会留给以后。我想活下去。
花家凝滞的心又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或可称为一种奇迹,正如那女孩也奇迹般地活下来,庆祝着一个又一个的生日。这当然有更科学的解释,比如她患的是更温和的亚型,存活率稍高,而且这几年的治疗发展也有进步。花家不愿再去想自己的事,如果只是为了幸子,他可以继续活着试试看。
想到这里,花家又轻轻叹口气。他想代替女儿,向镜飞彩提出某个要求。他抬起头,望着仍在翻看资料的镜的侧脸,仍是那样沉静、威严。他试探着开口,想说或许你可以…而镜仍然低头看着他的报告,在打印版本上还额外增补了一些细节。他知道花家看一眼便明白这份报告意味着多大的希望。15%,模拟的五年生存率只有15%,而这已经是目前已知的最佳方案。
恕我不能答应,镜飞彩低低地回复。这有悖隐私保护的规则,也不符合我个人的守则。而且,医生并不是你的朋友…镜飞彩低下身,又一次尝试用那种软化的口气表示亲切。如果你和家属愿意,我会在别的方面成为你们的友人…在治疗这件事上。
没关系,片刻的困惑后是释然。女孩懂事地眨眨眼,静静地同镜飞彩平视。
6.
镜飞彩把那份蓝色丝带包装的礼物放在病床时,小女孩已经睡熟了。镜和其他医疗部的人合资买了这只挂着听诊器的毛绒小熊,在圣都附属医院商店里价值3500日元。绝不是什么廉价货,但确实算不上太贴心的礼物。
在永梦的努力下,几乎半个儿童病房的孩子都齐聚于此,因而花家不得不额外抽时间收拾那些散乱的塑料叉和纸盘,和那个还剩下一小半的草莓奶油蛋糕。正打算回家的花家同他打了照面,两人几乎是同时对上眼神。出去走走?花家轻声问他,而镜飞彩少见地没反对。
花家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镜飞彩跟在后面出了玻璃门。
他们逐渐走到一条小路上,那里通往圣都大学医院和花家曾经的公寓。花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沉默地点上。夜风如此清凉,甜蜜得使人心旷神怡,叫人几乎放下心防。几缕烟飘到镜飞彩脸上,他皱着眉头挥手把烟雾打散。花家笑笑,转头向另一个方向吐出烟气。
镜飞彩很想问他怎么开始抽烟了。其实他们根本没见过几面,不是吗,第一面是百濑的告白,第二面是百濑的死去,然后是百濑的葬礼。百濑小姬的死像绳结一样把他们扣住,从此人生境遇也像对称了一般,怎么也逃不出对方的对照,现在又是花家幸子——无论那孩子身世如何,15%的存活率都是确实存在的数字。
恐怕又是徒劳,想到这里,镜飞彩竟有点儿怜惜花家大我了。
很多时候讨厌他。更多时候怜惜他。他抬头看花家抽烟的侧脸,消瘦疲惫,全然没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样子。他清晰记得和花家大我的初遇,恐怕比花家本人还清晰,那时百濑向他告白,说仰慕他作为医生的决绝。说好听是决绝,说难听是冷酷,而小姬如此信仰他,仿佛不是在求爱,而是求救。
你之前问我要的报告,花家突然开口,我过段时间给你。大部分资料都储存在医院,你去档案室就能找到。还有少部分是我的私物,就诊日记之类的,我会收拾好都给你。
帮大忙了,镜飞彩对着那头微微鞠躬,这对我和小姬都非常重要。
花家受不了他的认真,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把烟夹在手指里,回头看镜飞彩,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可惜一无所获。也许他一辈子都会是这样,跳不出大医院小少爷的框架,十足任性又不近人情。当然他也不需要跳出这个,他一辈子这样就行。花家如是想着,目光缓缓上移。
眼睛,眼睛,又是眼睛。初相遇时他就感受过灵光一闪,而他不以为意,现在想来,那也是某种近似恋爱的灵感——想被那眼神垂直射穿身体的心情诡异地击中他,即使飞快消逝,那瞬间也真实存在。镜飞彩如果知道会发笑吧,花家大我在还没有失去一切时就对自己一见钟情什么的,怪吓人的。
和那时迷惘天真的眼睛不同,现在镜只有感激,花家一面欣慰,一面警报频响。如果镜飞彩真的就这样原谅他了,不会和他掉进一样的境地吗?他把烟叼进嘴里,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只白色玩偶,递给镜飞彩,问,是不是他或百濑掉的。
那是他在大雪那天捡的。那天他神气地走在雪里,忽然踩中某个格外柔软的东西,花家大我低下头去看,发现雪里藏着一只手缝的兔子玩偶。布料发旧,兔子肌肤发黄,很没精神地垂下耳朵。薄雪掩盖下,布偶栩栩如生,像一只被困雪地的活兔子。花家大我用雪擦洗那兔子。
一直没找到主人,或许是百濑的遗物。花家的口气轻飘飘的,而镜飞彩捧着那兔子,说,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说话间眼泪已完全止不住了。这东西仅存于百濑的叙述里,她说自己缝了一对玩偶,老虎和兔子,只是告白的那天就搞丢了。
镜飞彩完全没见过那兔子的照片,因此只有几句模糊的描述。雪白的兔子,纽扣做的眼睛…镜飞彩背过身蹲下去,眼泪一颗颗完整落在地上。而花家看着他颤抖的肩膀,想,真相已经无所谓了。重要的是这家伙还能为百濑的死感到痛苦,这样就还能活下去。
镜兀自哭了一会儿,花家在旁边静静地等,直到腿麻。这条路上行人很少,故镜飞彩可以放心地落泪。花家心知在这种地方落泪对他而言已是酷刑,而看到了这一切的自己更是会被镜永远拉黑吧。
花家抬头望去,原来他们又走到医科大学的后院了。一墙之隔的地方里植了好些樱树,在夜色里沉静地开花,花瓣在路灯照耀下幽静地闪光。今早下过一点小雨,此刻正顺着枝干往下沥水,一滴滴汇集在柏油路面,如春雪融化。原来已经是春天了,花家大我苦涩地想,这是他近几年第一次过春天。
我不会放弃的,镜终于抬起头。他的心情已经平复了,重新变为处变不清的模样。
什么、什么?花家问。
同意书。我会看着你签下那份同意书。
镜飞彩终于站起来了。他脸上水痕还没消,眼睫毛全被水沾湿,连成一小片扇形。他讨厌搅进患者的私事,所以这不是什么私心,而是客观意义上的最佳方案。从专业的角度来看,他就是花家最好的选择,而他也急需一组临床实验的数据。他还有很多能做的事。镜飞彩又向前走去。
疯了吗?花家还在后面追问。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他问:你的准则呢,你的操守呢?
永远也不会告诉那庸医,镜飞彩想。今晚他路过那儿童病房好几次,有意或无意。第一次路过时,那女孩正在拆礼物,拆出了一件缝补过的旧衣服,上面缝了蹩脚的名字;第二次经过时,她正在许愿,有个女孩带头唱了一支浪花的歌,而花家许诺今年夏天就带她去看真正的海;第三次经过时,那女孩凑在花家耳边说了什么,而花家终于露出那种餍足的笑容,像某种私愿得以实现。
初次告白时,百濑小姬对镜飞彩说:飞彩,你一定会成为全世界最好的医生。
永远也不会告诉他。那是镜飞彩也被某种愚蠢的英雄主义虏获的瞬间。花家的笑如此赤诚,他又如此天真。任何人都忍不住要保护这样的一颗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