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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大概能这么称呼它吧，毕竟它只是一团白色的乱糟糟的絮状物，甚至没有固定的形状——毕竟这需要大量的能量去维持，而它只是一个刚诞生不久的幽灵。
它看看自从它出现在这个房间以后就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自己的小孩，又借着他桌上的镜子端详自己现在的模样，如果这个孩子的挑染是绿色的就完美了，不过结果显然是它的外形更胜一筹。
它又把注意力放回男孩身上，这房里就他一个不是幽灵的生物。他们对视了很久，时间足够幽灵去猜测孩子脸上红肿的双眼出现的原因，手里还攥着几张纸巾，桌子上放了一束白色的花，上面甚至还挂着露珠。他的眼睛里装了太多，疑惑的哀伤的痛苦的愤怒的情绪好像要冲出他的身体凝聚成实质，刺穿每一个看到他的生物。它从来没见过哪双眼睛能呈现出这样的情绪。视线再转移到书桌旁的垃圾桶，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皱巴巴的卫生纸。糟糕，它出现的时机好像有点尴尬。它一向不太能应付这种局面。从破碎得不成样的记忆中搜索了一番，正想着要不要去别的房间回避一下比较好，却听见那孩子开口了。
“你是什么？一坨白色大便吗。”它听见男孩这么说，声音还是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回家路上忍不住去便利店买了个冰淇淋，然后啪嗒一声目睹它掉到地上后脱口而出的话，说出来的内容同样也是令人伤心且愤怒的，这种时刻姑且可以把自己称作为“人”，如果它能翻白眼早就这么做了。
可是它只是一个幽灵，自然什么都做不出来。于是它飘到男孩的书桌旁，课本就那么大咧咧地瘫在桌子上，书上放了一支笔，其上原有的笔记却被晕染来开，一朵墨色的泪。它快速浏览一遍课文内容，耗费不少力气勉强用身体抱住笔，在书页上划了三条横线。然后慢悠悠地飘走，无视了男孩惊讶的目光。
“‘你’，‘才’，‘是’。”男孩拿起书本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听他正确念出来后，幽灵飘向他头顶，在上面晃来晃去。
难得见到一个可以沟通的灵体，不过显然脾气不怎么好。男孩无奈地感受着头顶不时传来的压力，它貌似把自己的头当作了蹦床，玩得正起劲。
好吧他刚才还叫人家大便呢…虽然是很像，那就让它多蹦一会好了。他放着幽灵不管，从书包里找出课本开始写作业，努力让自己忽视头上的感觉。等上方不再有动静时，男孩放下笔，手伸向头顶把它抓了下来，轻轻地放在眼前。
幽灵看上去有点累了，构成身体的白色线条也更加散乱。任凭他随意摆弄后飘在桌子上半天没有动弹。
男孩挠了挠头：“刚才不好意思，我是Shu Yamino，大家都叫我Yamino。”他见幽灵没有反应，伸手戳了戳它，像果冻一样奇妙的触感。Yamino突发奇想要是把幽灵翻个面会是什么样子，又怕它像刚才那样动作消耗为数不多的能量，更何况它本就是一个能量微弱的幽灵。可是他又实在想问，那问题一下一下地把他的心挠得直痒痒。
幽灵见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在他眼前小幅度左右晃了晃。
“呃，你是2d还是3d啊？”
然后Yamino看到了一个因为过度使用能量快要消散的幽灵，笔啪嗒倒在桌上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马上伸手靠近它开始念咒。
幽灵目睹五颜六色的能量从Yamino身上涌出，跳跃，开始是一个个七彩的泡泡，接着相互融合，汇聚成一条绚丽的河流，流进它的身体里。Yamino的脸被照得发亮，他的眼睛像一颗紫水晶，幽灵在水晶里看到了自己，一个染上彩虹颜色的线团。
施咒完毕，幽灵多了一双简笔画眼睛。
感受到前方传来两道幽幽的视线，Yamino自知理亏，马上低头双手合十道：“我今天太累了没有那么多咒力…绝对不是故意不做嘴巴的！我不是故意的！”感觉到幽灵半天没反应，他就偷偷抬眼往上看，于是收获了幽灵新鲜出炉的眼睛展示的大白眼。
第二天Yamino出门时口袋里多了一支笔和一本便签本。自从他发现整个晚上幽灵都寸步不离跟着他，无数次突然冷不丁冒出来后，他找出了便签本和笔，递给幽灵。
幽灵很快懂了他的意思，“不能离开”，它写下。
在连续吓跑六个路人、听到三声尖叫、目睹一人倒地后，Yamino决定还是带幽灵回家比较好。它飘在Yamino的肩膀上跟着他移动，幽灵也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下意识地想和男孩呆在一起。肯定是为了他身上的能量，幽灵这么说服自己，但这并不妨碍它在Yamino换上房间偷偷抹眼泪时冲进去吓他一跳，看他带着发红的眼尾抬头看向自己，因为被吓到了还紧张地打了个嗝。然后幽灵少了一只眼睛。
回家后为了解决幽灵的问题，Yamino给尝试过很多方法，从挂细链子挂铃铛到戴帽子藏口袋，便签本上都被写下了大大的叉。Yamino冥思苦想许久最后在草稿纸上画出纸人图案，剪下贴在幽灵身上，他这才做罢，乖乖的被贴上，然后被隐藏了身形。出去逛街的时候，大家都能看到一只纸人软趴趴的趴在Yamino的肩头，或者飘在他周围，跟个守护神似的。
晚上回到家，Yamino坐在房间里看着上空的纸人开口：“我总不能一直‘幽灵’‘幽灵’地叫你吧？”他拿出口袋里的便签本和笔让它回答，幽灵操控起来，在记忆里搜刮一番胡乱涂写以后又把字迹全部划掉，最后剩下的是一个字母，H。
笔尖开始发疯般地抽搐。
“H…”Yamino拿着便签纸的手微微颤抖，他盯着这个字母沉默，“能不能换个名字？”
幽灵顿了顿，剧烈摇晃的笔开始移动，便签本上出现个歪歪扭扭的Y。
毫无征兆地，它的身体突然开始变化，白色的杂乱的线条像被透明的手抽走一样越来越少，直至完全消失不见，空气中只留下几颗零星的白色颗粒。
Yamino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他怔怔地看着幽灵消失的地方，摊开手，手里出现一颗小小的绿色星星。
很久之后Yamino第一次见到Hikarino，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彼时他正趴在天台的栏杆上，湿漉漉的黄色刘海趴在他的头上，没有一丝风。他盯着远方，蔚蓝的天空不像清澈湖水那般能映出楼房的倒影，明明是一样的颜色，仿佛房子建的越高就越容易被天空吞噬。他向天空伸出手，那我呢，我也会被天空吞噬吗？他的思绪飘到地面，大地也带走了不少呢，今天该去墓地了，等会去买束花吧。
正当Yamino在思考地底的世界会是什么样时，他听见有人叫他，“Yamino”，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了另一个自己，颜色不一样的自己。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抽动，根植于心底的藤曼开始肆意生长，沿着心脏攀附，钻入，血淋淋的枝条抽出，末端是一团绿色的荧光，荧光流入血管，胃，食管，从他嘴里跑出来。
“Hikarino？”Yamino甚至还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咒力泄漏产生的一个梦。
前面的人走近，曲起食指给了他一记爆栗，看着Yamino吃痛地捂着额头呆呆看向自己，他觉得好笑，随意点了点头就牵起Yamino的另一只手离开天台。
Hikarino拉着Yamino的手冲下楼，在走廊奔跑，风跑过Yamino的身侧，黏糊糊的刘海飞起来了，他的眼里只剩下Hikarino的背影，墨绿色的长发在舞蹈，还有在太阳Hikarino下闪烁发亮的耳饰。Yamino盯着Hikarino，走神想到为什么Hikarino穿着学校的校服以及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们。最后两人气喘吁吁地靠在墙边，Yamino还在神游天外，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走过来问他这位是谁，又看到Hikarino马上把同学拉到一边小声耳语，于是自己站在原地思考，突然想到什么，一把抓住Hikarino的手腕走到墙角，离开前还对刚刚的同学不好意思地笑笑。
Yamino想问他到底是谁，却又问不出口，低头紧紧握住Hikarino开始偷偷输送咒力。他曾在无数个梦中见过Hikarino的身影，却没有任何一个比得上现在这般真实。如果这是个梦的话，他心想，请允许我再多呆一会。
Hikarino下意识地躲避阳光的照射，倚着墙整个身子藏进了阴影里。“也许我是Hikarino，也许不是，”他知道Yamino要问什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但是感受到手腕传来的压力，又把“或许我只是个孤魂野鬼”咽了下去：“但是我记得你4岁的时候把家里的狗当成马骑，被甩下来还哭了，还有把床单系在脖子上当超人...唔唔唔！！”话没说完Yamino就捂住Hikarino的嘴让他别说了，嘴里还发出怪叫试图掩盖Hikarino的声音，脸红得快要滴血。Hikarino见他这样，兴致上来了，正欲回忆起更多关于Yamino的糗事，大脑却传来一阵阵刺痛感，随后被黑暗蒙上了眼。
Hikarino在医务室醒来时听见Yamino正在向一个又一个同学认真地解释：“Hikarino是我弟弟。”话音刚落紧接着就是同学们的疑惑：“他不是你哥哥吗？”
Yamino解释得精疲力尽，无奈站起身想去接杯水润喉，顺便看看Hikarino醒了没。一回头发现他躺在床上捂住自己的嘴笑得快要岔气了，马上狠狠瞪了他一眼。
于是Hikarino从床上坐起，装模做样咳嗽几声，Yamino也略带歉意地看向前来的同学。同学意会，嘴里说着注意身体便离开了。
同学体贴地关上门后，Yamino拿着椅子放在床边坐下想察看Hikarino的状况，发现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颜色。
“怎么回事？”
“不知道，刚才我在回忆你小时候还干了什么蠢事，就这样了。”说罢Hikarino无视Yamino担忧的眼神，又尝试着往记忆深处走去，装满回忆的盒子外被捆了无数圈长满尖锐小刺的荆棘，他伸手想试着去打开，手指却被扎破，鲜血从指尖流出，有点痛，他皱起眉头。
Yamino见状急忙握住他的手给他输送咒力，之前对于他的出现太过于惊讶没仔细感受，现在看来Hikarino的身体简直就是个无底洞，输进去的咒力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一般微不足道，激不起任何浪花。他加大了输送的力度，握住Hikarino的手也在微微颤抖。Hikarino看着Yamino逐渐失去血色的嘴唇，指尖的伤口刚凝固又被血液冲破了屏障，脑海里早就只剩一片刺目的红。他抽出了自己的手。
“先回家吧。”
Yamino打开廊灯，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给Hikarino，在一旁监督他换上，走近客厅坐在沙发上拍拍旁边的位置让他坐下。Hikarino慢悠悠地走过来，瘫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呆。头顶柔和的灯光倾洒，把他包裹，整个人都被铺上了一层暖色。
“我想不起来。”Hikarino的视线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从整体布局到电视上放着的香蕉摆件，都没有丝毫印象。他合上眼，脑海里掠过无数种可能性，想了想又开口：“在香蕉头上放个便便挂件更好。”便偷偷施法，等Yamino看过去时，傻笑叉腰站着的黄色香蕉头上已经多了一坨褐色的不明物体。
“放在绿色的香蕉上更好看。”Yamino抬手把摆件变成了绿色，又往香蕉上贴了个便便标签：Hikarino的最爱，便便绿色香蕉！
Hikarino装作没看到，起身催促Yamino带他去房间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然后趁着Yamino在前面走着，他反手把香蕉头顶的东西换成了小皇冠。
走在回房间的路上，Yamino回想起刚刚那一幕，两人之间这样的互动平时只会出现在他的梦里，他每做一次，第二天都会带着花走上那条他再熟悉不过的路。Yamino摇了摇头。
不能想。他推开房门。
Hikarino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随意被主人搭在电脑椅上的衣服，接着是桌上明晃晃的三块电脑屏幕，摊开的书本，旁边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混着奇怪颜色的饮料，还有嗡嗡作响的主机，看来某人出门前忘了关掉电脑。看来自己不在他身边的时候过得不错嘛，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努力让自己忽视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走进房间，随手拿起书架上的化学书，直接坐在了Yamino的床上。
“有想起什么吗？”Yamino看着Hikarino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期待地看着他。
“没有。”Hikarino摆摆手，然后不再理他，把注意力全放在化学书上，随意翻了几页，发现里面有不少Yamino上课时的无聊涂鸦或者是因为困到不行而记下的凌乱笔记，于是兴致勃勃地研究起来。他不停往后翻，突然发现了有一张字迹凌乱的便签纸被夹在书里，上面还有不少涂改的痕迹。这是什么？H？Y？
Yamino见Hikarino没搭理他，便从书包中翻找出作业本，打开笔袋取出笔开始焦头烂额地写作业，可是笔尖在各个选项上戳了好几下仍选不出正确答案。Hikarino见他冥思苦想，凑过来看，这不就是书上的原题吗，他大发慈悲告诉Yamino选A。看着Yamino恍然大悟的表情，他又抢过笔在草稿纸上照着化学书里的涂鸦画了个小猪，又坐回去研究那张便签纸。Yamino无语，在小猪旁边加上了Hikarino和一个箭头。
Hikarino捏着那张便签纸仔细端详，上面残留的能量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难不成是他写的？没道理啊，他不是才凝成身体的吗，怎么会...头又开始痛了，不过他已经开始摸清头痛出现的规律，每次当自己开始做出回忆的行为，这股头痛就会出现，那看来这还真是他写的。
他想起来了，关于自己变成这样出现的原因。
Hikarino找借口去了趟厕所，低头打开水龙头接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在灯Hikarino下观察已经变得透明的耳饰，绝对不能告诉Yamino。
“打游戏吗？”Hikarino一出来，Yamino就举着两只手柄问他。
“不打，毕竟赢你特别简单。”Hikarino摆摆手拒绝，发现Yamino却死死盯着他，他猛地发觉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装作不经意瞄了眼自己的手指，果然，连指甲也有了透明化的趋势。
Yamino也发现了这点，立刻握住他的手输送咒力。既然谈起游戏有反应，那试试靠打游戏的轻松氛围来唤起记忆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Hikarino在心中叹气，这么点能量根本无法挽救这具身体，他把被送进身体的能量运到四肢，作出一幅已经恢复的假象。他看到Yamino送了口气，手上传来的力气却丝毫未减。
“这样怎么打游戏？”
“我们都用单手打。”
“这样你的胜算就更低了。”
“我用一只手也能赢你。”
“好，那老规矩，谁输了听谁的。”听到这话，Yamino的眼睛更亮了，好像紫水晶，Hikarino想。
屏幕中的人物使出全身解数拼命打斗，跳动的身影和华丽的连招叫人看得眼花缭乱。Hikarino在对手密集的攻击中看了眼血条，虽然双方都快要见底，但明显是他的血量更低一些，他忽然想到这是不是也对应了现实的血条，如果他头顶也有一根的话。
趁着Yamino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游戏里，Hikarino突然抽出自己被牵住的那只的手去抓手柄，一套操作下来，Yamino的人物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血量一下被清空，游戏里Hikarino操纵的人物获胜。Yamino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Hikarino，他想说你作弊，却发现随着lose和win的字样出现，Hikarino正在慢慢消失。
Yamino看到无数白色丝线从Hikarino身体中抽出，原本健全的四肢也化作丝线飞速离开身体，他就像一只会发Hikarino的毛线玩偶一般分离崩析。这个场景好熟悉，但他没有时间去细想，凝聚所有力量阻止抽走丝线的手试图把Hikarino留下。随着飞快的念咒声，五颜六色的光芒在他手里释放，Yamino伸手抓住Hikarino的手腕，把能量一股脑地全输进去，什么都没发生。他不甘心地又试了几次，结果并没有改变。Hikarino早就料到如此，抽出手朝他摇了摇头。
“刚刚那局我赢了，你得听我的，接下来别动。”对不起。
Hikarino朝着Yamino笑笑，转过身不让Yamino看自己：“又输了游戏哭鼻子，你最好现在别动，小心我说出去。还有，谢谢你每个月放在墓碑上的花。哦对忘了告诉你，如果你还记得那只幽灵的话，那是...”剩下的话藏在丝线里飞走了。
Yamino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光里。
游戏里的音乐还在播放，原本欢快的旋律落入他耳里却觉得真让人心烦意乱。Yamino上前退出游戏关掉电脑，发现桌子正中央摆了一张便签纸。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近，小心翼翼地捧起。
上面写了两个名字：Hikarino和Yami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