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狭长但窄小的柜体,冰冷又单薄的铁壁。只应该装些书包课本,扫除用具的无聊东西,却莫名其妙迎来了他们两人。
缩着身体已经难受得不得了,何况还要从头到脚贴在一起,从呼吸到体温都互相传递。腿真的全塞进去了?肩膀没撞上门框?衣服是不是被挂住,还是干脆粘在了哪里?
被莫名其妙拉进柜子的朔间凛月简直一秒都多等不了,径直抬腿踹起了柜门。
力度不小,反震也强,还疑似牵连了身后的某人。鉴于他是罪魁祸首,受到什么对待都是活该。
在朔间凛月的努力下,校园内的某只铁皮柜摇摇晃晃地发出了几声闷闷沉响,在微妙的变形后重归安宁。
“嘶,”某人说,“变形的门锁好像彻底卡住了。”
“应该怪谁啊?!”极尽柔韧之所能,朔间凛月固执地侧过大半身体,借着格栅透出的那点亮光,瞪向朔间零。
“这就是你的愚人节点子,模拟一场校园霸凌?”
怎么,平时的忽视和冷待还不够?!
朔间凛月咬住舌尖,不让自己真的说出这一句。朔间零却好像自己读到了隐藏注释,近似面具的笑意收敛一瞬,又很快重新刻画回脸上。
仿佛一个代表朔间零的符号。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由笑容构成大部分自己。
“觉得有趣,才把凛月拉进来的。”
他答非所问,乃至独断专行地说:“凛月也没什么急事才对,就陪哥哥一起,回味片刻童年吧?左右都出不去……唔。”
肚子忽然被打了一拳……不,从朔间凛月的晃动来看,他直接提起膝盖给了他一击。
在这小小的铁皮柜里,当然避无可避,虽然朔间零也没有想过要避。
他磕磕碰碰地抬起手臂,扶住失去重心和落脚点,栽倒在他身上的朔间凛月。
也就是差不多将人整个环抱进来。
空余的地方多了一些,莫名的氛围却充塞进空气。
贴在一起的衣服自发热似的滚烫,交叠的皮肤却冷冷的汗湿。心脏还在如常跳动,一下一下,像要先一步撞散这片空间。
朔间凛月站了一会儿,仍然觉得这里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对方那轻慢的伪装态度像生锈发钝的镰刀,鲜血淋漓地切割了许久,看不到结束的尽头。
掩饰,回避,出击,哪个选择都不可以。后退显得欲盖弥彰,前进将更深地拥抱在一起。
干脆掩住他的口鼻同归于尽,以免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继续玷污那些回忆。
……那些朔间凛月仅有的,相信朔间零这个混蛋爱着自己的证据。
“闭嘴,”他说,“闭嘴。别开玩笑了……”
就算是愚人节,也不允许在这件事上恶作剧。否则他会像吃掉沙丁鱼罐头一样,消灭他们彼此。
沙丁鱼游戏。
朔间凛月曾经最喜爱的游戏之一。
虽说是家庭游戏,通常只有他和哥哥一起玩。
不需要再有别人了。
他会慢悠悠地出发,认真地在房间里搜寻。哥哥会藏在哪里呢?摸一摸垫子堆,找一找楼梯下。看一看自己的床后,翻一翻哥哥的衣柜。
哥哥总能找到特别的位置。柔软,舒适,狭窄,仅能容下他们二人。
换他等哥哥来找的时候,就想不到那么合适的地点。有一次,他甚至选择藏在了被子中间,在哥哥掀起一点被角的时候,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望着哥哥露出笑容。
多么完美的游戏。只需要找到对方,坐在一处,哪儿也不去。窝在昏暗的角落,密不可分地挤在一起,像小小的鱼塞进罐头,整洁有序。
一如他的生活,安排得当,整整齐齐。
可惜,对哥哥来说,这样的生活,苍白得堪比地狱。
地狱对他还更有吸引力,那里复杂,有趣,充满新奇。因此他才会创作摇滚那样的曲调,尝试他人眼里困难的工作,不断攀爬新的高峰,尝试新的目标。
死水一样的弟弟也许是他的责任和负担,绝不是他想追求的生活。
因此,才会选择离开吧。
朔间凛月不知道。他觉得自己从未了解过哥哥。
因为哥哥总是小心翼翼地对待他,他于是也小心翼翼地对待着哥哥。固然亲密无间,更多的时间,却是在隐藏一段关系中不那么美好的部分,不让狰狞的獠牙显露。
正可以用愚人节来做比方。装作今天没有国语课,不小心把衣服拿错。不动声色地把桌上的点心变没,鞋被玄关吃掉。这些恰到好处的玩笑称得上适宜,却也从来没创造过真正的惊喜。
远赴国外的哥哥像是童年时代的最后一课,身体力行地嘲弄了他的无趣胆小。
——即使打着恶作剧的名头,也不敢将真心说出口。
“……凛月。睡着了吗?”
“……”
也许真的睡着了,才会想起那些梦似的过去。可惜又被吵醒,现实便接踵而至。
朔间凛月动了动眼睫,不想睁开眼睛,更不想说话。一动不动地半靠着柜门,任由疲惫与倦怠在黑暗蔓延。
唯一的光源被他遮住大半,仅有边角从发梢边缘泄露。喜欢睡棺材的朔间零大概相当习惯这样的感觉,朔间凛月却只觉得烦躁。
应该冷笑着刺对方两句,“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可他偶尔也会厌倦毫无意义的争吵……更厌恶无论说什么都不会被放在心上的感觉。
这种感觉也许并非真实,但……
朔间零微不可查地动了动,顿时带给朔间凛月一阵晃动的压迫感。
这两年他长得很快,很多时候都会给人旷远的陌生。刚刚挤进柜子的时候,也几乎让朔间凛月幻视了对折的面包。
他动起来,像面包在烤箱里膨胀。既不松软也不可口,存在鲜明地充斥四周,一看就知道是难吃的超硬大面包。
既然觉得难受,就快点想办法出去。朔间凛月蹙了蹙眉,又察觉到朔间零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半封闭的环境,时间流逝的速度忽快忽慢。睡意好像也随着无规律的潮汐,时有时无。
移动的是自己。
还是朔间零?
他清醒着。
还是睡着了?
略硬的发梢刮过脸颊,混入他的发尾,犹如横切的黄油刀,存在感鲜明地介入,兜头罩脑地网罗而来。
既细密,又散乱。像不经意落下的陷阱……像漂浮着鱼钩的丝线。
错觉吗?
还是新的恶作剧?
黑暗模糊了轮廓,却又加强了感官。他闻到陌生又熟悉的味道,随绵长的呼吸起伏,被无处不在的壁垒反折到脸边,深重且滚烫。他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声,只比平日略快一点,因为另一道快上半拍的心跳影响,无序且杂乱。
纤薄的衬衫擦过脊背,粗糙的长裤刮过后腰,几乎分不清触摸到的是谁的躯体,环绕来的是谁的拥抱。
他们只是不分彼此地纠缠在一起,像一盒做坏了的沙丁鱼罐头。脸颊贴着脸颊,腹部抵着腹部,直到被长筷挑起,直到特殊又理所当然的某一刻。
他们的唇角重叠到一处。
沙丁鱼知道自己相当美味么?
大概是知道的。
所以它们才总是成群结队,不敢落单。盲目地跟随群体,做毫无意义的事,只为了比游在身侧的同伴多活几秒。
也许某一天,其中的一条会对另一条说:“这样跟着游好没意思,不如走掉。”
听起来像个玩笑。
会死,另一条鱼大概这么想。离开会被外面的世界吃掉。能够走去哪里?傻子才会逃跑。
但那条鱼不会再听劝阻,只会义无反顾地游走。银白的躯体消失在漠漠荒野,分不清是奔向了深渊,还是光明。
会被吃掉?
还是会被装进漆黑的罐头?
说不定真的可以活下去,快乐地孤独终老。甚至加入了别的鱼群,自由自在地继续重复以前的生活。
这些可能,被留下的鱼是无法知道的。善良的家伙会给与美好的祝愿,恶毒的家伙会默认对方死了。
最终被选择的,却是追上去。
离开熟悉的群体,离开生存的环境。如果生命注定逝去,也希望是与你关在同一个小小的窄盒当中。
……或者,被最爱的你吃掉,也会是个不错的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朔间凛月才掀动眼帘,看向朔间零。
此时此刻,他睡着了。
至于刚刚,天知道。
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恶作剧。也许只是突然想这么做,贴过来,咬一口,像他说的那样回味童年。自己只制止了他继续开口,因此他用行动重复态度。
自大又自我,试图将一切变成笑话。
简直像是和他学的。
朔间凛月本身,也很喜欢捉弄人——至少衣更真绪会这么抱怨——可他唯独不和朔间零开玩笑。
他们之间可笑的地方够多了,甚至刚刚又新增了一条。
朔间凛月长久地望着朔间零。狭窄让他的注意别无选择,暗昧让他的视线不需隐藏。
他想做的,能做的,仅有一件事,和哥哥这样窝在谁也找不到的无人之地,照看彼此。
往常总是他先睡过去。哥哥会不会也这样盯着他,还是做些别的事?是会觉得安然静谧,可以享受待在一起的快乐,还是终于能松口气,摆脱烦人精弟弟?
不知道。从某一时刻开始,他已无法停止这些无聊的想象,徒劳地模仿哥哥,反复思考某一件事。
背弃约定,是哥哥的错。
突然离开,是自己的原因。
情知这些事根本不重要,思绪仍然不断在其中徘徊。
他不敢深思更本质的问题,不愿知道,也无法猜到,哥哥究竟怎么想。
喜爱,讨厌,他都不想关心。就像这个若有似无的吻……真的称得上是个吻么?
更像不小心睡着后的无意识动作。
无所谓,不过是哥哥的小动作。究竟是假象还是包裹着真心,他也不那么在乎。
自私又自利,才是他朔间凛月的专长。
哥哥大概永远学不会这点。
柔软的发梢掠过脖颈,慢吞吞地扫开原本垂落的发丝。像主动挤进黑箱的猫,它驱散了箱中的未知,但也只驱散了部分,带来了更多。
仿佛一时兴起,看来又思虑周密。说是想谨慎地靠近,不惊起对方的警惕,又更像想要玩弄猎物,饶有兴致地自在欣赏,被盯上的家伙毫无所觉的反应。
真的不知道么?
说不定已经醒了,正窃笑着等他入套。
今天乃是愚人的节日。犯傻也好,作弄也好,都会被更轻易地原谅。
……即使迄今为止的一切,都是哥哥再一次的恶作剧,他也能再原谅哥哥一次。
他徐徐地张开嘴唇。
和刚刚的贴附全然不同。他品尝到了更多。疲倦的苦,沉寂的涩。迷离的软,幽深的甜。像逐渐解冻的鱼,像缓慢复烤的面包,渐渐卸去那份不堪重负的坚硬,让过去重归熟悉的柔软甜蜜,现在和未来……也不再重要。
拥抱和接吻,据说会让人感到幸福和满足。
能不能感受到呢?并非是吻,而是哥哥……是你的存在本身,让他感受到幸福的事。
这些话,听起来像个玩笑。
不重要。他表达过了。朔间零能不能接受得到,是他自己的事。
小小的铁盒里,朔间凛月不为人知地啃食起什么。像是朔间零,像是他自己,更像是那些分辨不清的感情。
他们之间的游戏,玩闹,他从来不真的对朔间零展露的,披着恶作剧外衣的獠牙。
都吃掉吧。
“……凛月?”
“还真是醒得恰到好处。睡够了就滚起来开柜子,闷死了。”
他无意识地舔过唇角,愈加分不清那点水光凉意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你刚刚是吻了我吗?
“唔,好困。枯燥乏味的日常太多了,昏昏欲睡。”
他没有问出口。
“哈。”他难掩嘲讽地哼笑出声,“我才不关心。”
不关心也没关系,不关心更好。他不想把如此狼狈的一面暴露给弟弟。
“只要凛月在……”
再晦暗恐怖的地方,都可以是他们游戏时的安全屋。
“什么。”
“没什么。刚刚凛月睡得好么?”
“……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