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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南方無明確春令,多是冬盡未寒,便入濕暑。
今夜華燈初上,杯觥交錯。士氏府第燈火輝煌,席上珍饈羅列,賓客滿堂,族中長輩與各房子弟齊聚一堂,談笑風生。主座上,士燮神色從容,姿態穩坐,董奉則沉默地坐在他身側,如影隨形,卻不言不笑。
距離關中一事已是大半年有餘,兩人關係和緩了不少,但仍是拉鋸著。董奉偶爾會回交趾一趟,箇中原因多是為了給人辦事或是採藥。士燮一開始還問,後來覺得沒趣,也就隨人自便。
「兄長既來了,今夜家宴就一同前往吧。」
董奉本想拒絕,但只是與士燮對視一眼便知此事沒有周旋的餘地。去一趟也沒什麼,不過看看他人臉色做下酒菜。董奉想著如今連士燮的面子都有時看有時不看的,誰還管檯面下那些老東西的滋味?
席間,士燮手指輕點空盞,眼角餘光掃向董奉,揚了揚下巴,示意添酒。他未言語,只是理所當然地等著對方接過酒壺。
而董奉置若罔聞,眼神沒從自己手邊的茶盞上移開一分,靜靜地搓著一撮細葉,仿若不曾看見。
侍從欲上前補酒,士燮一抬手擋下。「不必。」
於是宴席至終,士燮面前的酒盞始終空空,未沾一滴。要敬酒時他就舉空杯,一遍遍地出演飲酒的戲碼。
人散之際,他才慢悠悠地問了一句:「你沒注意我酒盞空了嗎?」
董奉聲音淡淡的,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關我何事。」
「不知道該添酒?」
「你讓我幫添了?」
「讓了。」
「那又關我何事。」
兩人像是在咕噥,卻又字字針鋒。聲音壓得低,卻被近旁的幾個眼尖耳利的族人聽了個真切。侍從低頭不語,當作沒聽見;而那些識得兩人關係的旁人,也只是尷尬地笑笑,裝作沒看見主人那點小鬧劇。
其實也不過是他們之間的常態。董奉向來不慣士燮那點孩子氣,士燮偏偏又愛在人前使性。兩人鬥嘴多了,旁人也見怪不怪,只當他們是兄弟之間的鬧趣。
但今晚,士燮的心境卻有些不同。
兩人沿廊緩行,士燮在前,士壹拄杖隨後。月華灑地,映得士燮肩上紗袍微光閃動,如星點隨身,靜靜流轉。
席間幾位叔父提及:「士壹既已歸家,何不重掌花燈會?主事之位空懸已久。」
士燮心口一窒,笑意仍掛在臉上,但眼神卻冷了三分。他垂眸抿盞,心裡念叨到,回什麼花燈會呢?不是就是撐不下去了,才逃走的嗎?這麼些年了,還打他的主意?
「如今花燈會也不會再記當年之過,任才為賢嘛,士壹實力我們有目共睹,正適合。」
花燈會,士族為自保而培養的死士組織,歷來由族中最信任之人主掌。叔父們是這麼說的,那是榮耀啊,是高手、是最信任的強者,才值得託付家主、士族的安全啊。
董奉——不,這時應更偏向是士壹——自始至終不發一語,只低頭研磨茶葉。那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全然不在意,也像是太過清楚,一語不慎,將惹來難解的風波。
眼看長輩們還欲繼續施壓,士燮突然一笑,放下本就空蕩的酒盞,語氣無奈可惜地說道:「叔父們還是饒了兄長吧。他如今斷了一腿,眼也沒了一隻,哪裡還有當時的迅捷,只得留在我身邊照料起居。」
「您也知道,早些年侄兒這腕子便傷得不輕,如今早晨洗面,夜裡解衣,都要人服侍,還得是貼心的、懂我脾氣的人。」士燮將扭曲的腕骨抬高,還微微顫抖著。董奉接住他的話鋒,順勢伸手去輕扶他的前臂。
這番話說得輕巧,語帶幾分打趣。一時之間席間靜默,眾人無不心照不宣,聽懂了他話中的意涵——士壹是他的人,是他攤在眾人面前的底牌。
只是宗族之中,眼光最是銳利。他們豈會輕易放棄?士壹的實力、資歷與過往的殺伐之名,無不證明他仍能成為壓制權爭的利器。尤其如今士燮在族中近乎暴戾恣意的行事風格,不得不人人自危起來。而且在花燈會首領一再因不堪士燮嚴苛標準而消失的情況下,誰不想分一杯羹?
士壹一向與士燮不對盤,在士燮上任之後更是眾人盡知。因為士壹為長公子,士燮則是嫡子,說要遵循儒家之禮,但終究卡了一個外人看兄弟尊卑的關係,士燮看不得這長兄,整個士族的人都談論不得。
至少從他人看來是這樣的。
董奉身上飄來一點杏花香,士燮朝他那看去,對方未抬頭,只是繼續搗鼓那早就成粉末的茶葉。
討厭極了,所有事、所有人,都令人厭煩極了。
士燮面上笑意漸冷,酒盞未曾盛美液,心情卻像飲了濃酒一般煩躁。是不是真得殺幾個人來讓叔父們長長教訓呢?他在桌下的手指開始節奏不一地敲著膝蓋,敲得快了,急了,是壓不住的心煩與警示。
直至宴席將盡也無人察覺,唯有董奉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隨即又垂下視線,繼續那無意義的磨茶葉。
「替公子搖扇吧,春轉夏總是燥熱。」董奉與身後下人輕聲說道。
春未竟,暑意先至,南風帶熱,濕氣如罩。
「為何替我說話?」長廊上其他家奴已被士燮遣了去,迴廊上一片寂靜。士壹問道,他認為士燮肯定是想要他回去的,士燮也向他抱怨過,如今花燈會實在沒什麼好用的人手。
「你不就是認為我會干預才當啞巴的嗎?」
士燮的語氣肯定,像是一根磨尖的刺。他疾行幾步,只看後腦勺也明白是在生氣。小孩子心性,董奉心中覺得有些好笑。
「既然不讓你做我的刀,又何必上趕著為他人作嫁?」聲音沉甸甸的,又是生悶氣了吧,董奉走在後頭想,要是當真那麼不喜歡自己被他人看見,做什麼又要讓自己參加這場酒宴呢?
走進廂房,有家奴往士燮那靠近傳信。董奉知趣地在門外待著,離他有幾步距離。
「我得處理個人,兄長還是回自己房裡去罷。」
「現在還有人得你親自處理?」他認為士燮不是那種會親自動手的人,從小就不是。比起說他善於用人,更適合說他善於磨人。大概士氏都是這樣的,或許說交趾都是這樣的。卑賤的人被磨成物,但說到底,高貴的人不過也是一只傀儡。
而士燮突然停下了腳步。士燮此刻想著,不,他一路上都想著,董奉為什麼要回來呢?不就是撐不下去嗎?指的不是花燈會、不是這個士族,是因為自己,因為士燮要他的命,要他活得像死。
士壹不要成為他的兄長,所以士燮讓他成為一把沒有命的刀。為了不讓別人擁有這把好刀,他可以任意摔打、砸碎,務必讓這把刀殘破不堪。直到有一天,這把遍體鱗傷的刀終於喊停,說他不幹了、受不了了,然後有了思想,長出腿、通了氣,去過人的生活。
那為什麼要回來自己身邊啊?是怕自己報復嗎?
士燮回頭直直地望著董奉,眼神一時之間是盈滿疑惑的。一步向前,士燮用那隻受傷的腕去蓋在董奉握著拐杖的手。
士燮不懂的,為什麼士壹一定要做人呢?做了人也不習慣,所以才回來的吧?只有我會給你方向,只有我會一直是那樣的人,惡劣的,但永遠都不會拋下士壹的主人。
「兄長還是回去關中吧,交趾是不適合董奉了。」
口舌比起思想更快了一步,士燮心裡麻麻的,卻很快的平靜下來。
不知道,或許是董奉身上來自北方的杏香實在不討人喜歡,或許是沒什麼春日的四月南方實在膩煩,又或許是滔滔的朱江,也有可能希望寂靜月光能灑在紅河江水上。
02
士燮記得花燈會送來關於士壹的密信那日,也是在春天的時節。密報上寫著是在侯關杏林,有人看見與士壹生得一模一樣的醫師。
名為董奉,字君異,人稱杏林君。對於生病的貧困百姓,他一概不予收費,只要人手植一株杏樹,至今已漸成林海。與壽春張邈、徐州陳登走得親近,以友人相稱。
士燮至今都能背出來。因為那是一張地圖——引他朝兄長走去的路。心中幾乎欣喜若狂,但外在看起來卻是咬死了牙根。家奴緊張地伏地,神色倉皇,人人都知道當初水燈祭祀之案,士燮叫人不擇手段活捉肇事者士壹,滿城風雨,風聲鶴唳,自此後家奴的日子是更加難過。
士燮壓著興奮低聲說了句「賞」,聲音沉穩得近乎無情,卻是說讓人領賞去,這種難得的好話。
信卷中夾著一朵碎了的杏花,士燮用手指輕拈起花瓣,指腹摩挲著光滑的雪白。不過大概是一路上風乾了,指尖未使多少力,花瓣便碎成粉末。
士燮彎著眼瞧著,這杏,他小時候吃過一次兩次,北方來的果是酸甜交織而成的,似是黃澄澄的桃。聽說開成花樹是極美的一片春日雪,從前母親想過要栽種的。然而是個耐寒不耐熱的,即使是強行帶來南方,結成的果實也是苦澀又糜軟,枝條也長得不好。
關中此時應是春季吧?
士燮沒怎麼見過春天。
交趾是這樣的,比起四季如春的南方更遠,更狹隘,季節往往只有苦夏與冬。苦夏冗長而濕悶,冬季短促卻刺骨。而所謂春天也不過短短的幾個清晨。
真正的春日該是如何?兄長如今應是最知道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在兄長那兒是不是得改成杏之夭夭?
董奉、君異,董君異、董君異。唸起來真是拗口,不如士壹來得直接好聽。或許北方人叫愛這種,聽起來煞有其事的名字。「如今叫董奉啊……」士燮低聲說,語氣像是嘆,又像是笑。他一點也不懷疑董奉與士壹是否是同一人。肯定是的。
畢竟他的兄長最喜歡施恩於與他處境相仿的人。
醫者?這是多麼適合他的身份。
年少時士壹初學醫藥,加上花燈會的訓練,能與士燮一眾小孩玩的時間少了許多。然而,為了跟在兄長身邊,幼小的士燮能做任何事。他可以磨墨,他看過別人怎麼磨的!一邊這麼說,一邊扯著兄長的衣襬跟著進了藥房。士壹說著哪有讓他幫忙磨墨的,但那是士燮連奴字都認不得的年紀,於是士壹的婉拒也無效,只能任小小的士燮站上椅子,用全身的力氣去磨一塊墨。
墨沒成功磨多少,又要吵著兄長看看藥櫃裡頭都有些什麼。但連字都認不得的年紀,藥物又怎麼能識別出來。最後都被士燮歸成一個苦字。士壹無奈地笑著,讓他別在藥材邊挨個嚐了,都不好吃的。
最後士燮被發派到藥爐邊蹲着搖扇、打發閒暇。雖然沒辦法靠在兄長身邊,看他謄寫藥方、背誦內經,但顧藥爐也很好啊!因為可以顧很久很久……而這長長的時間都是屬於他與兄長的,理所當然地,而兄長肯定也會這麼想。士燮得空時去拾院子的枝條,把花朵卸下,枝條燒盡。時辰差不多時,士壹會到院中摸摸他的頭,說辛苦他了,下次任務回來後給他帶蜜餞果子。
當時是這樣的,總是撐著腦袋,看著亮得刺眼的天空想著、想著許多事情,就出了差錯。例如啊,要將落花留給兄長,卻不小心被風吹進了炎焰;想著要仔細點鼓風,卻被火星燎傷髮角。
事情總是越是想,越是建構過多的想像,就會越是不盡如人意。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就不該和兄長太好。
士燮知道兄長很多小事,但兄長約莫是一概不知。士燮伸手去摸自己的頰側,珍珠粉下有一道小小的火燒的疤。
士壹比士燮長上幾歲,身子抽高得快,看得遠,走得遠,從來都如此。士燮知道,這也是很正常的。
兄長如今在離我很遠的地方,過得很好。士燮很想去看看你,看看那些留在你身邊的人,自稱是你的友人的人,是不是真的知道你是怎麼樣的人。傻傻的,我的兄長啊,別再讓人牽著走了。別人讓你當刀使,你就當了;給你一點甜頭,你就信了、就捨不得了。
你分不清什麼是情分,什麼是利用。可我分得清。
只有士燮會等你的。你只是士燮的東西,所以只有士燮永遠不會丟下你。
窗櫺外吹過潮濕悶熱的風,叫人難以呼吸。士燮笑著提筆回覆了花燈會的密信。
續追,錄存其詳。
士壹逃離交州後,士燮曾下令嚴查協從逃跑之人,數十人被牽連處刑而死。水燈祭祀之事士燮還有撐住整城的驚慌,城中仍瀰漫著未散的紙灰與驚恐,人人卻都說年輕家主撐起全城的穩定,族外百姓哪裡看得懂他幾日後的暴怒從何而來。
那場風波來得太突然,像是他終於找到了洩洪的缺口,將所有積壓的焦躁、羞辱、與失控傾瀉而出。名聲一夜崩毀。整個交州上下都在議論:士家的家主瘋了。但士燮不在乎。
只有士燮自己知道吧,滿城火光之時,摔在泥濘之中,顫顫巍巍地又跑起來,腦海裡第一反應不是百姓如何,而是滿心只有士壹得要逃出來才行。可笑吧,原來自己只是為虛情假意的家奴著急。真是傻,明明士壹早就不要做他的兄長了,為什麼又一次上趕著去看他盛大的餞別禮?
士壹可以在水燈祭上一把火燒掉一切阻礙,然後逃得乾乾淨淨。士燮想,那他又怎麼能責怪他,也把那些成為他阻礙的人,一個個送進刀下。
這都怪你,士壹。
你若不逃,他們怎麼會死?
你分明比誰都清楚的。
你比誰都了解我。
所以才會逃吧。
思及此處,士燮忽而笑出聲來,那聲音輕極了,像是風掠過燠熱的水面,蒸騰得叫人發顫。
他起身理了理衣袖,手指無意間撫過案上的碎杏花瓣。那白得發冷的花粉沾在指尖,明明是一碰就會散的,卻彷彿被潮熱的風凝成濕軟、苦澀的果泥,任士燮如何想忽視,都無法抹去那一層黏膩。
「張旻,取我劍來。」
他要親自去,殺幾個辦事不力的家奴。散散心。
03
「士燮!」
刀劍被董奉揮落在地,發出悶聲,士燮也因他的力道踉蹌退後,肩膀狠狠撞上廊柱。他勉強穩住身形,慢慢轉過頭來,目光如刃。那眼神裡藏著笑,卻冷得像刀子泡過雪水。
「兄長?這女人犯錯了,當罰。」
董奉本在士燮突然的逐客令之下想回自己房間歇息,然而在士燮進入廂房後沒多久,女人的尖叫與家奴追趕的聲音傳來,唯獨士燮安安靜靜地。董奉隨即回返,只見敞開的門內,士燮一手握著一把匕首,鮮血汩汩地流,另一手拿著把刀劍。一名女人自廂房當中掙脫束縛她的侍從,衣衫不整地爬向董奉,緊緊捉著他的衣角,神情恐懼而戰慄。「長公子,你救救妾身吧!妾身什麼都不知道!長公子……」
士燮的刀要從她身後落下,董奉就是在此刻攔住的。只是眼神落在她身上幾秒,她便鬆開了董奉的衣角,伏首跪地求饒。哆嗦著說著什麼妾身錯了、不該與他人私通什麼的。
士燮未聽,只是淡淡掃她一眼,轉而垂眸拍拍掌心,那裡還隱隱作痛,是方才被董奉弄傷的地方。他語氣平平的,聽不出怒意,倒像是真的要與董奉解釋清楚。「兄長不知,她是張氏送來的姬妾,叔父一直囑咐,說這是他費盡力氣為我挑的人,要我好生留著用。」
「可是又有什麼必要呢?」
「我不可能娶一個家裡也不要的女人。張氏難道不明白我嗎?我還以為我名聲早爛透了,他們倒像還對我有所期待。」
「物品生來的孩子也是物品罷了,叔父與張氏即使性急糊塗,也不應不通此理。」
「何況啊,她啊,是個多棒的窗?」
「張氏從這個窗把人送進來,從這個洞窺我們士家。現在連外人都能知道我夜裡燈還點到幾時,知道你何時在我身邊,何時不在。」
董奉臉色一沉。
他不曉這些內情,他只以為士燮又要動怒,又要對一個家奴行刑。這幾年來士燮脾性愈發古怪,殺伐果斷,卻越發難測。
士燮輕輕嘆了口氣,轉向他,貼得更近了些,低語如針:「兄長真能眼睜睜,看我死在這種貨色手裡?」
可他甚至不知道士燮是在何時學會了殺人。
董奉捉著士燮沒受傷的那只手腕,想把人停下,士燮卻沒看他,只是顫顫地以傷手去持重劍。
看見士燮的刀刃穿過女人匍匐的身軀,一下、兩下,因為錯位的腕骨疼痛,士燮沒辦法一刀給那女人痛快。董奉覺得自已完全不認識這個人了。董奉自己從小就作為死士訓練,殺人無數;可士燮不同啊,他是嫡子,從小就嬌生慣養、金枝玉葉的,連兵法都不通半點的人。
嫌劍重,厭弓沉。他是一想到要去演武場就要鬧半天的、細皮嫩肉的公子。
大抵是終究是離家太久。
「兄長,要是你不攔著我,她還能死的痛快些。」
「但沒關係,『董奉』會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士燮的笑帶著疲倦與冷酷,鮮血自刀刃、自他自己的手心一點一點地沾染羅紗,他說:「兄長何必如此驚訝,家主難道不得樹立些威嚴? 恐懼使人臣服,兄長,你最清楚了。」
雖然明白交趾是這樣的,家奴、姬妾、死士、庶出子弟皆為物品,可隨意對待欺凌。但士燮眼底冷靜的瘋狂卻讓他難以言喻。董奉既也是家奴出身,難免自然站在家奴的角度悲憫。
「周旋了一日,兄長也累了,回去休息吧。」士燮冷冷地笑,疲倦地低下頭,把刀刃丟下一邊,晃著身軀自顧自地往廂房走去。
董奉用拐杖擋住士燮的去路。他不知自己心中翻湧的情緒為何。士燮說的沒錯,親自殺人的理由充分,但自己就是不希望看到是如此。
「做什麼呢?」士燮抬頭問他。
董奉沉默不語,一時之間兩人對峙著。士燮嘆了口氣,眼神垂下去。「兄長有什麼不悅的?是中原待久了忘記交趾是什麼樣的地方嗎?」
董奉嘆了一口氣。「真的是很久沒見你做家主的模樣了,你都成了我不認得的人了。」
「你希望我長成什麼樣子?」
「喝茶、寫字、讓人踩在我頭上?看誰不服就哭一場,去求兄長救我?」
士燮輕輕地笑,用染血的手去撩開額間的髮絲,沾的臉上也帶著腥。「這一天天的,府裡有很多事。親手處理麻煩,但很乾淨;當然對於兄長來說,也可以說是很骯髒,但不麻煩。」
「有的是得我來做,也只能我來做。」
「手下那麼多人?沒一個能用?我看你當年也沒讓我省事。」董奉往前站了一步,士燮沒躲,眼神直勾勾地盯著。
「那是因為是你,你是我,是我的一部分,兄長,你怎麼不明白?你連為什麼我生氣都不明白。」
說那什麼鬼話?好像自己是唯一的受害者一般。
「你到底在說什麼……士燮,你才是不明白的。」董奉看著眼前滿身赤紅的人,明明額上因為疼痛而冒出絲絲冷汗,還要死死地瞪著自己,董奉心中是百感交集。
「真是……瘋了吧。」
「我瘋沒瘋你自己清楚!」清淡的朱江翻起驚濤駭浪。
「可是你何必如此在意?今日我殺了張氏派來的細作,明日叔父還要來拜謝我說眼神雪亮,張氏得上門賠禮道歉,至於兄長,你又何必如此大的反應?」
「我……」不希望是你去血淋淋地拿著刀,空洞地去將掙扎的人刺成一團血肉。因為那是很蝕人的空虛,行刑完整個人腦子裡、心裡都會是空盪盪的麻木不仁。他何嘗不懂呢?直至大雨將血色沖刷成一片淡白,會忘記身為人的仁慈,忘記生命的匍匐。一瞬間董奉覺得開口是很難的事,他無法對士燮說出這些話。「……如今你又有我了,大可以當時調度花燈會的方法動我。」
交趾士邸若是由士燮打造的地獄,那士壹又何嘗不是共犯?
「……聽你這麼說我都要哭了,那可真是太謝謝你了。」士燮臉色煞白,心臟鼓動得厲害,似乎在焦躁不安地叫囂,他的兄長拋棄了自己而要做家奴,燒盡南方往北方逃去,從死士的身分長出了醫者的翅膀。現在為了教訓自己,說要成為自己的共犯,要回來為自己殺人。「我該這麼說嗎?兄長。」
「我是不是說了,交趾不適合董奉,我是不是說了,讓你滾……」士燮情緒激動,滿是鮮血的手亂揮,被董奉緊緊握住,士燮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甩著要掙脫,卻仍被緊緊壓著傷口。
「放開我!放開!」
「你手上有傷口,得好好壓著……」
「你大可不必在這裡以醫者之姿憐憫我!既然你都決定要洗淨雙手,又何必回頭幹這種骯髒事。你要摘,就將自己摘乾淨。」
「士壹是我的共犯,董奉可以不必是。你是不是這麼想過?在中原的時候?」董奉瞪大雙眼,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安撫士燮。士燮視他的沉默與震驚為認同,自己虛脫了般不再掙扎。
「不要披著羊皮做狼。既混不進羊群,又讓野狼看不起。」士燮口中冷淡地嘲諷,心臟卻在揪緊,他的兄長早就不要他了,說什麼共犯呢?他與兄長可不適用平等浪漫的詞彙。
士燮低下頭,聲音輕得近乎呢喃:「你若沒走,該是你來守著我。你若沒走,我何必殺人。」
「現在裝模作樣做什麼?」士燮沾血的手用力在董奉臉上打上一掌,臉上滿是士燮的血腥氣,巴掌大聲音很響,鮮紅看得可怖,但董奉這比起說是打,更覺得是拍吧,畢竟不怎麼疼。像是士燮留下的倉促、可憐的記號。董奉沒有說話,士燮愣愣地看他,露出片刻後悔的顏色,煞即又收起。
或許是因為士燮抬頭看他的那刻,盈滿的淚水,似是只要一眨就會失守的朱江吧。他想到十六歲士燮就繼任交趾太守了。那年,士燮也給過他一掌,火辣辣的,比現在疼。
自己不做士壹了,就要讓士燮也忘記這裡是人剝人皮,狗咬狗肉的地方。
士燮使勁把董奉往外推,眼卻不敢與自己再相對。
血腥味伴隨著士燮房內燃燒的荔枝薰香,外頭下起了傾盆大雨,今年的春雷還未響。董奉提醒了門外侍從去將房中屍體處理乾淨,窗戶記得也要敞開通氣。隨意地抹了抹頰上士燮赤紅的記號,腥氣難減。拄著杖往自己房內漫步回去,心裡不合時宜地想,士燮連合適的婚禮都沒有過,給這樣的孩子塞什麼姬妾通房呢?
04
士氏家主大多一生寂寞,在繼位家主時,就會立下陪葬人。
父親的陪葬名單長得像要將人一併埋進去,攤開時紙卷自案頭滾落地面,沙沙作響,如同枯骨落地。金銀珠寶先不提,那紙上寫著母親的名字、姬妾的名字、得用家奴的名字,彷彿給死物貼上簽條,一筆一劃寫著:是我的,是我的。
士燮接任家主之日,手中接過那卷軸,只覺得荒謬。裡頭的名字,有的早死於父親的歲月裡,有的早失寵無聲,有的被當作嫁妝遠送異鄉。沒有人在乎,沒有人會在乎——死後誰還能問一句你要什麼?你愛什麼?
他輕輕觸著那熟悉的名字,母親的名諱早已泛黃。他不記得她的聲音了,只記得她曾將藥粉捻在指腹間,給仍自己的小小燒傷上藥。抱著他在院中,想著以後要種什麼花樹,才能在四季不清的交趾中知道春季的腳步。彼時士燮沒見過所謂滿開的花樹,夏季總是來的比春喧囂兇猛。她念著名字:桃、李、杏、櫻。在春天,皆似白雪靄靄。母親同他描繪過。
父親為她下葬時,連棺蓋也未曾看一眼。
最後院中也只是種了不開花的芭蕉樹,以及交趾遍地能見的荔枝。哪有什麼春天,母親,和兒告訴您,交趾是沒有春天的。這裡的土地不許花樹成活,在這樣的地方,花樹只會長出瘦弱的枝幹,在濕熱的風裡掙扎。開不了花,結不了果,只有一根根枝條向天伸展,如利爪般張牙舞爪。
士氏家主的人生恐怕都是大同小異的。他們的肩頭自然頂著交州的職銜與權柄,背後是祖宗的陰影與期許,腳下踏著一條早已鋪平的路,直通高座與祭臺。
這是一個模子。把靈魂塞進一樣的模子裡,就會出來一樣的產物。在士燮遭人綁架之前,年幼的士燮喜歡思考這些問題。不是為了什麼人生哲理。他曾在院子角落看見芭蕉開了花,那是觀葉的、養著看的,不會開的。但他親眼見著了,那花藏在濕重的葉蔭底下,像一小串沒來得及長大的果實,白裡透著紫,藏在濕重的葉蔭底下。沒有人注意,沒有人知道。士燮曾經也卸著他人衣角急於證明甚麼,但似乎,沒有人在乎,沒有人在乎這個產物,有著什麼樣顏色的眼睛,會盛著什麼樣的天空。
他不只一次想過,要是他是兄長,而兄長是他,或是怎麼樣的情況。或許是很適合的。士壹一向博愛,連張牙舞爪的士燮都能拆卸吞肚的人,還有什麼不能去呵護的。要是兄長成了士氏家主,說不定家中真會多些花意,想來是一片祥和之景。至於他自己呢?他不知道。或許長不過十來歲就會死了吧?像那些花骨還未結苞就被豔夏曬得只剩枝條骨架。
然而,自從楊氏一案之後,士燮便不再愛想這些事了。或許是想來也是無謂,也或許是他已不只是嫡子身分,家主的玉階艱險走得他無暇顧及他事。既又何苦自艾自憐這種沒用的事?生為交趾嫡子、繼承家主之位,去成為那個模子製出的產物,是無法靠思考超脫的吧?
人要知足,知足方能常樂。但在這交趾,要常樂,得不知足。
他收起那卷長長的陪葬名單,命下人照例辦事。他自己則坐回案前,攤開白紙,墨未磨,筆未動。他心裡空空如洗,一字也寫不出來。索性不寫了。反正闔上雙眼後,也沒有人會在意,他也不在乎了。
穿著華衣的時候,他會忘了自己身上那些像蛇鱗般的陳舊傷痕;坐在案堂之上,他也會忘記曾被枷鎖與布袋束縛,像牲畜一樣關進黑暗。他向來擅長在族中逢場作戲,甚至連自己都能騙得過去。
滔滔江水奔流不息,世人只看浪頭的磅礴與聲勢,又有誰會在意,那拍案而碎的波濤之後,是否留下過一枚微不可察的水印?
彼時,士燮身上的傷尚未痊癒。為了不損家族威信,他即使披麻戴孝,也得強撐著一副無事模樣。實則每走一步都痛入骨髓,被鞭打撕咬的肌膚尚未癒合,腿腳上的傷口連皮肉都還沒長全。那是一具半毀的軀體,靠著意志堆砌成形。他是士燮,是好面子的士家少主,是不得不成為「象徵」的家主——既然是場表演,那就算咬著牙,也得把戲演完。
士壹夜晚中才會過來探望他,士燮躺在床上,曾在心中想道可惜,士壹怎麼沒來看自己表演呢,那場面可好笑了。自己的關節還會發出喀喀聲響,像是即將鬆脫的人偶。士壹若是看見了,是不是也會不再那麼氣自己平日的蠻橫與刻薄?會不會被那滑稽的模樣逗笑,笑出聲來。
不過,士壹想來是沒興趣的。士壹很忙的,士燮上任後士壹就成了花燈會的首座,得忙花燈會的任務,得忙府內的調度,得完成士燮無盡的命令與欺壓。
士燮還在氣士壹當時沒有早點將自己從楊氏裡頭救出來,所以總是對士壹沒事找事。但他不知道,自己比起生氣兄長沒有如自己信任他般愛他,更像是不願承認,在那漫長的幽禁裡,他反覆證明了一件事:他能夠依靠、能夠握住的,只有士壹一個。
而即使是士壹,他的第一順位也不是士燮。
他需要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的去欺騙自己,士壹會聽他的話的,會把士燮放在第一位的。如果他所謂的第一位是家主,那現在是不是、是不是就是自己?
於是,尖銳的、惡劣的,他給士壹下無謂的命令,提出難堪的要求,像是在測試,也像是在報復,或者,只是一種極端的索取。他要逼士壹表態,要在無盡的指令中試探士壹。
這種試探何嘗又不是互相折磨?
士燮房中夜燭不能滅,窗不能關,又悶又暗的地方,會讓夢魘重生。他夢見口中放止咬舌的玉、夢見成為吃食的日子,夢見自己內心中一遍一遍的祈求,心跳鼓動大聲得像是幻聽。
夜深燈冷、萬籟俱寂,士壹總是在這樣的夜中來報。他手中持一盞燭火,看向床鋪上的人兒,那肉都還沒長回來,四肢乾枯得似窗外的荔枝枝條,風一吹就輕顫著。除了雙眼緊閉,未曾停過戰慄與抽動的身軀實在看不出他正睡著。直到士壹低聲喚他一聲,士燮便會猛然睜眼,眼神戒備如狼,下一瞬發現是兄長,警戒才慢慢散去,眼神漸漸柔軟下來。大概士燮自己也不曾知道的。
這世上恐怕沒人能承受這樣的連番折磨。身體尚未癒合,精神又被驚懼啃咬,夜夜無眠,日日仍要撐起一個家族的天幕。更何況,他才十六歲,一個連少年都還未完全做完的孩子。
士壹每次日間被士燮羞辱、責備、強壓命令,心中也曾浮出憎恨之意,但在夜裡彙報時卻總還是心軟。士燮是依賴他的,即使士燮想要擺脫對於兄長的依賴,但落入少年掌間的滔天權勢與責任,亦不是他能一身承接的。
士燮身邊不乏好手,不過他像一座荒原,寸草難生,信任來得太難,也長得太慢。而士壹這個人,卻是在荒原上堪堪灑了一地的月光。即使從「唯一不會背叛他的人」,變成「或許不會背叛他的人」,士燮亦別無他選。他不能再許任何人靠近,也再無餘裕去栽培另一份信任。他的世界容不得第二個月亮,即使陰晴圓缺,也容不得再一次失敗。
士壹愛護他,大概只是因為還記得那個曾經軟弱、安靜、眼神亮亮的弟弟。那時的士燮還沒戴上家主的面具,還會在風雨夜裡鑽進兄長懷裡,哽咽著說夢見鬼怪。那孩子太小了,小得只能依賴,而士壹就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枝枒。
而士燮信任士壹,也許也只是因為,還記得那個會背他趕路、會在他跌倒時先蹲下來而不是責備的兄長。記得他在烈日下為自己擋陽光,記得他揉碎藥草時的手溫,記得他說:「是啊,士壹會永遠保護您。」
兩人都在記憶裡找人,一個找弟弟,一個找哥哥,卻沒人願意承認,自己正用早已改變了的自我,去愛一個早已不存在的人。所以情感從來不對等,不同步,不對時。他們只是糊裡糊塗地過著日子,只是自顧自地在錯位的時間裡抓住某段失落的自己。
這微妙的變化無聲地腐蝕著士燮心中最後的安穩。
後來士壹要求要推延一份刺殺任務,去處理一些私事。要求推遲士燮的命令,這其實沒什麼的,但士燮受不了士壹似是長出意識般的回應。「如果士壹不要自己了……如果士壹不要自己了……如果士壹又不要自己了……」這個念頭在士燮心底瘋狂鼓譟,他甚至不清楚這是腦海中的臆想,還是真實存在的聲音。
情緒失控的瞬間,士燮重重地甩出一掌,打在士壹臉上。
那是他第一次打士壹。當年他鮮少親自動手,掌心刺辣,士壹看向他的眼神更刺撓人。紅河翻湧,冷冽又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刺痛,讓士燮的心更亂了。
之後士壹跪了他,行了家奴之禮。那一刻,彼此間的情誼像脆弱的冰面轟然破裂。從此以後,兩人的關係再無回頭之路。只剩下家主的暴虐與死士家奴的麻木。沒了兄弟之情,徒剩暴虐的家主與麻木的死士家奴。
這一幕無數次在士燮腦海中重播,時間久了,回憶也被想像和情緒添油加醋,變得愈發沉重和扭曲。
只是記得當初徹夜未眠,手心上是皮鞭混雜血腥的臭味,再拿起筆時連字都在顫抖。原來自己是恨你的,士壹,原來我是真的恨你的。
士壹。我是在清晨之時在陪葬名單寫下你的名字的。心中叨念著,士壹,你得長命百歲,得活的比我長。
如此叫我死時,你得自己一步一步開了我的棺槨,與我共眠。
05
夜半,董奉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喊聲,他一邊系衣一邊急忙應門。李君站在那兒,神色緊繃,語速飛快:「家主說讓我牽一隻狗進他房內。我怕出事,就挑了最乖的。剛開始屋裡還有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了……我不敢進去……」
董奉心中一驚,匆匆趕去,腦中全是那傢伙又在想什麼的困惑與煩躁。
房門一推開,臨走前為了散血腥味而開展的窗櫺都被關的嚴實,屋內一片昏暗,只有床邊燈火微弱地跳動著。士燮外衣散亂,頭髮貼著額角,全身被冷汗濕透,雙臂緊緊抱著膝蓋縮在床角,整個人像凍住了一樣,眼神空落得像夜裡死水。
那條白狗倒在地上,嘴被士燮自己的衣帶死死纏住,氣若游絲地低鳴。難怪外頭人說後來沒聲音了,這一人一犬,湊不出一個能叫出聲的。
董奉氣不打一處來:「你又在發什麼瘋?大半夜抓一隻狗來嚇自己?」
士燮沒有立刻回話,只慢慢循聲轉頭看他,像是過了很久才辨認出來是誰。那雙眼濕濡濡的,卻沒有眼淚,只剩麻木和脆裂。
「不說話我走了。」董奉語氣冷硬,轉身就要離開。
士燮忽然身子一震,手猛地伸出來攔住他,指尖因驚恐而顫抖:「我說話……說話……聽你的……」他嗓音發緊,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碎裂低鳴,「別走……」
「我……我是不想你回來交趾了,所以……所以不想害怕了……」
「我想、我想牠只是家養的犬……只是、只是條狗……你看牠多溫馴……我沒理由害怕……我明明沒理由害怕的……」
話語斷斷續續,像硬生生從胸腔深處挖出來的碎石。他說服自己、強迫自己、懇求自己要不再恐懼,卻終究還是只能用發抖的雙手,把一隻無辜的犬牙緊緊封住,像是妄圖將記憶中的獸吼與撕裂一併壓回黑暗深處。
但他做不到。他只是一個從牢籠中拖出來,還沒學會如何與過去共處的、愚蠢又原始的……
董奉長嘆一口氣。「既要我別走,又次次要我回去關中。」
「你究竟在想甚麼?士燮。怕我被你叔父、堂兄搶去?」
「不是、不是的。」此刻董奉問什麼,士燮是一點話都不敢不答。士燮哪裡還有這種聽話順從的時刻,董奉卻開心不起來。
想要你在我身邊。想要兄長只在我身邊。士燮知道的,董奉不可能由任何人搶走,是連自己也搶不走的。
「……侯官那兒,杏才長得出來。」士燮空落落地說,聲音輕得像是從骨縫裡滲出來的風。「我想送你回侯官。」
董奉微微一怔。他一時之間分不清那聲音是哀求,是命令,還是單純的逃避。
他還沒開口,士燮忽然咬緊牙,猛地搖頭,又顫著唇低聲說:「不,不送……你留下……留下……」
「你今日一直要我走的。」董奉不解,士燮語詞相互矛盾。
士燮又抬頭,雙眼通紅,像被困獸般逼到牆角。他彷彿想撕裂自己,口中喃喃道:「是、是……是我說要你走……我說了……我每次都說……可我想你別走……」他一邊說,一邊狠狠抓著自己的衣角,指節發白,像是在懲罰什麼。
「早些時候還說我裝模作樣,不該演一齣醫者的戲碼。」董奉語氣淡淡,像笑話似的說,卻又忍不住伸手去拍拍士燮剛才那隻急急捉住自己的手。「現在你又跟我演哪齣?」
「我只是想,試試……要是我撐得過……就不那麼需要你了……你就可以走了……」
「董奉,董君異,你難道不想要走嗎?」
董奉一時之間沒說話。他看著眼前那個縮在床角、渾身濕冷顫抖的士燮。這哪裡還是交趾的家主?分明就是個被時間和記憶啃到只剩焦骨的孩子。
士燮的世界已經亂了套,理智和情感在體內打架,口中說著要你走,心裡卻求著你留。
「你知道的,這犬很乖,你大可與牠在這房內誰也不靠近誰,可你把牠嘴巴綁起來了。士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不是真的想克服恐懼,你是在用傷自己來讓我留下。」
「你做不出決定,所以把我要不要走這件事,用這種殘忍的方式丟給我,是嗎?公子?家主?」
「今晚我會留下來。」董奉語調沒變,「但明天早上,這狗會走,我也會走。」
「啊。」士燮愣住了。
像是沒想到董奉會說出那種話,也像是所有腦中構建的可能性在瞬間坍塌。他怔怔地看著兄長,唇微張,卻什麼都沒說出口。然後整個人慢慢垂了下去,像被抽走線的木偶般,無聲地癱倒在床角。
是要留住人?還是要假裝成熟地放他走?
腦子開始胡亂轉動,像一灘在夏日發酵的泥漿,濃稠、發熱,又不斷冒泡。他把頭埋進膝窩,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卻止不住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骨上,每一下都像被拋棄的證明。
我到底要什麼……
要兄長留下?還是要董奉走?
我可不可以既要兄長留下、又希望他自願地不想回去?
他什麼都不知道了,也什麼都想要。
士燮堪堪爬下床,不讓董奉去扶,或者說,眼裡好像沒看到董奉一般。跌跌撞撞地,大概是因為四肢都發不上力。
他爬去狗那,全身發顫著,混亂地解開綁住犬隻牙口的衣帶。
心裡亂糟糟地想,解開牠的嘴、解開。
兄長說自己在傷自己去換取他的疼惜,是嗎?是這樣子嗎?他沒有想那麼多,但可能是吧。
怎麼還解不開呢,犬隻為什麼死死盯著自己,好乖、好乖,士燮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了。解開啊。
「為什麼那麼說……為什麼那麼說……」最後還是惡劣地、卑鄙地把錯與怨懟都怪到兄長身上。士燮,你真是壞、壞透了。
「……士燮。」董奉開口,聲音沉穩,卻已壓不住顫意。方才說得是過了,硬話,他當留到隔日再說,如今與士燮置氣也不是方法。
另一頭士燮沒停,還在解,那衣帶死結像是一團命運打出來的亂線,怎麼拉都只越收越緊。
「夠了。」董奉終於出聲,這次是兄長的語氣。「你再拉下去,牠會咬你。」
「牠不會的……牠很乖……」士燮喃喃地說,聲音虛弱得像是要碎掉,「我不怕了……不怕了……兄長,我是真的不怕了……」他低著頭,額髮貼滿汗水,像是快要昏過去一般。
董奉終於上前,先是快速地將狗解開,推去廊外,身子還要擋著愣在原地的士燮,再回來一將士燮兩臂架住,那人就往自己懷裡倒。士燮掙了一下,本能地想躲,但已經沒什麼力氣。「……怕了便說怕了。」他低聲說,臂膀調了位置,改成將士燮抱在懷裡,一下一下地拍著胸膛哄著。「好了,有什麼關係,今夜有兄長在這裡……」
士燮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子的,吃軟不吃硬。今聽了好話,還會僵硬著身子不敢置信,竟讓董奉覺得幾分心疼起來。身上的杏香將士燮包裹住,他下意識地掙了掙,像是抗拒這屬於兄長的味道。但這掙扎只換來懷抱的收緊,直到口鼻間再無分辨彼此氣息的餘地。士燮終於脫了力,這才被董奉輕輕放回床榻。
「兄長,如今或許我是希望你能過你滿意的生活。」若是白日聽見這樣的話,董奉大概會嗤笑他又在演戲、說謊話,但此刻,士燮只是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角。
「交趾是真的不適合董奉。」士燮抬起頭,真真切切地與董奉對視,不過清藍色的朱江化作千百顆珍珠,沿著破碎的臉龐而落在床板上,一點聲音都發不出。
「但怎麼辦……我怕……我又、想你。」也許這就是今夜最真心、最沒防備的傻話。是士燮在清醒時,絕不肯說出口的實話。「六十天,侯官至此要六十天……」
董奉彎身,吻住士燮發顫的唇。一口、一口地將安心渡給他。
只六十天啊。
他實在不明白,要如何才能讓士燮安心。
06
董奉登車,往日家主都至少會在正廳送行,但今日是不見家主人的。
也是,長公子與家主幾日前才吵得不可開交,近來長輩們又逼得緊,聽說還殺了西廂房的張氏洩憤。
是啊,而且壹長公子還改了名姓,這多奇怪啊?
哪兒奇怪,要是你,被家主追著殺,還能頂著舊名啊?
「都不要命了?主人家的事都敢談論的?」
家奴們在院中掃地小聲地八卦,被來送行的李君都速速趕了去。
「長公子,這是前些日子家主囑咐要讓您帶著的。」李君向前去遞上一個荔枝香囊,味道清淡細膩,去除了大多荔枝的甜膩氣味。像是精細剝去外殼的尖刺,只保留了透亮晶瑩的果。
董奉笑著接過,沒多過問什麼,將香囊收進衣襟之中。他從袖口中給了李君一些銀兩,口中說了不要讓你家主發現,好生留著用。李君驚得說不敢,董奉搖搖頭,將錢袋交予人就放下車簾,珠串在風吹之間交錯撞擊,發出如雨般的脆響。
「駕!」一聲吆喝之下,幾眾車馬向北方歸去。
車內一不速之客冷冷地哼氣,身上裹著厚氅,臉色浮著些許淡紅,語氣卻是冰冷冷的帶刺。「長公子對待家奴真是寬厚啊。」
「李君於你是個好驅使的,不是嗎?」董奉輕輕笑著,側身去拉實士燮那頭的遮光簾。士燮蠻不在乎的輕哼。
「那夜之後的病都未全,跟人往北方跑做甚?」士燮要從厚氅中掙脫,又被董奉拉了回去。給人摸了摸微微出汗的額頭,董奉確定人燒退去不少。
「家奴少管主人家的事。」士燮氣鼓鼓地說。「我去北方請孔融先生來教書授經,傳中原儒道教育百姓,我有正式的拜帖書信……不是,這你也要管?跟外頭那些老傢伙一個樣。」
自從上次關中一行,士燮帶著四肢燒傷回來後,族內說是為保家主安全,士燮便很難再出交州。如今要出訪,還得遮遮掩掩的受制於人。士燮很是不滿。
「這回補身子得多注意吃食了,你四肢綿軟,連打人都沒以前有勁了。」
「你倒是打人有勁的很。」士燮哼聲,一口氣沒憋住,隨即反咬回去,「我死了你倒是滿意了吧?」
「你不也要捉著我去地獄。」
「讓你陪葬你就陪葬?」
「當然不。」董奉低聲一笑,語氣卻帶著幾分懶散的玩味。「晾你如今的人手也捉不到我,何況你死了之後?」
「哼,你就是當要我在楊氏那時死了也罷。」
「是啊,遭人狗啃了六十天都沒死了,如今覺得六十天漫長煎熬?」
「你、你這不知禮數的家奴!」士燮羞惱的整個臉都漲紅。劈哩啪啦一通數落,連詞彙都開始混亂。
他本就不該提起那些舊事,士燮能一個人將情緒折騰三個時辰,如今困在車內,董奉無處可逃,受不住士燮再與他無理取鬧、翻舊帳,於是閉上眼、抬起右側的臉說,好了,再不開心你直接打死我吧,真是煩死人了。
一時之間,士燮喋喋不休的罵聲停了下來。董奉偏過臉頰,等著士燮的手掌落下,卻只覺得一片細熱掠過皮膚。柔唇在右頰輕落,熱氣燙過肌膚,他睜開眼,對上士燮笑彎了的眼眸。「兄長,你要與我同葬的。」
「不要鎮日鎮日把死掛在嘴邊的。」士燮啐了一句,卻像是被自己荒唐的念頭逗笑,忍不住笑了兩聲,沒喘過來還嗆了咳嗽。
董奉眼角餘光掠過對方即使病中也堅持完妝的細緻側臉,珍珠釉粉點在士燮的眉骨與頰上,五官與他有幾分相似,卻更柔和幾分,像是春水中映出的自己。
要是自己生於士燮的位置,或許也長不出春意如此明亮張揚又料峭危險的模樣。
董奉想著那日宴席當中,士燮笑著與人交談,神態優雅,舉手投足盡是世家嫡子的矜貴風儀。他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轉過身,身後長衣輕掃地磚。身邊隨侍的下人忙不迭替他撐傘,他卻揮了揮手,親自走來。
他步履輕緩,走得極近,在擦身而過時微微俯身,唇邊還帶著若有若無的笑。
「兄長,」士燮低聲說,聲音輕得幾乎隨風飄散,「猜猜這裡有幾個人想要我的項上人頭?」
他像是在講笑話般,語氣輕快,卻在語尾一轉:「不如你拿去罷。我今日還化了妝,能賣個好價錢的。」
畫面竟與此刻相容。士燮一手執鏡,輕聲唸叨著春季將盡、合浦珠卻遲遲未送來,另一手則壓著眼下雪白圓潤的珍珠,防止滑落,指腹沾著微汗,指節微顫,神情卻依舊專注。
「兄長,你看這珠沒給我貼對……稱……」話語未畢,董奉扶著他的臉頰吻住了剩下的字句。
耳鬢廝磨,兩人蓋在士燮那身厚重寬大的毛氅之下,氣換不過來。一切聲響都變得模糊。士燮原本抗拒地輕掙,但指節還未使力,就被對方穩穩扣住腰際。他的動作太過小心,像在呵護什麼脆弱的東西,又像是故意拖慢時間,讓人在等待裡慢慢風解。而士燮像是終於停下喋喋不休的念頭,身子軟下去,一點一點沉入董奉的懷裡。董奉指尖緩緩沿著他背後的傷痕游走,似在安撫。他四肢上的傷疤在燒上後有些猙獰的凸起,士燮很是在意,要董奉別碰。可他偏偏要拿起來輕咬,仿著再溫順不過的幼犬。
「如今是真不怕了?」
「閉嘴吧……」
士燮被這不尋常的溫柔逼得不知所措,身子卻已不自覺鬆了力道,像一隻浮在水面的舟,被某種溫熱的暗流輕輕拉走。
他們的氣息交纏,混著香囊未褪的杏花氣、荔枝香、汗意與寒氣,一起浸在那一小方幽密空間裡。
「你輕點,別弄亂我妝……」士燮低聲抱怨,聲音卻是軟的,像是在推拒,又像是認命。董奉笑了笑,沒答話,只把人緊緊抱住。毛氅覆下的軀體微微顫著,車輪碾過碎石,發出低沉滾動聲。
外頭風大,簾子輕晃,只剩細碎氣音與心跳一同疊響。
車程顛簸,昏沉之間,士燮再睜開眼,自己正伏在兄長腿上,衣襟已被仔細拉好。董奉一隻手還搭在自己的胸前,似是安撫幼童入眠的姿勢,靠著窗睡著了。
「別怕,兄長在呢。」縈繞在耳邊讓人無措的溫柔,卻較夢魘恐怖糾纏。士燮身上盡起鵝毛般細密寒意,低聲咕噥道:「反正佐不過又是哄我的話,我演個可憐又怎麼了。」
這纏人情意可真令人生厭。士燮想,兄長肯定也是這麼覺得的。
他輕手探入兄長衣襟之間,終於探出那只散著杏花溫和香氣的香包。拉開線頭,幾瓣尚未風乾的杏花飄出微弱香氣,像是從遙遠春日飄來的回音。此刻士燮指尖竟有些顫了顫,將一瓣雪白放入口中。
……苦的。
他想了那麼久的春天,是苦的。母親,幸好沒在南方種下這樹。
他嘆了口氣,將香囊往車窗外丟去。董奉這時才悠悠轉醒,紅河深沉的暗藍與朱江輕盈的雅青相匯。
北方的物什就是冰冷冷的,討厭。
士燮卻不願別過臉,只是湊近去低吻董奉的額間。
關中的花,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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