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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身在外的时候,一切都在加速。汽车代替了双腿,公寓里的暖气片可以快速发热,学习的旅程也变得匆匆,慢节奏的生活已经是杳若星辰的事了。
十九岁的御剑怜侍打开门,将采购的食物各归其位。距离考试还有几个星期,仔细算来,这样的生活也不剩下多久。他切下一小块面包,作为对某位不速之客的欢迎礼。
一道刺目的刹车印铭记着最初的邂逅,彼时的他初来乍到,在陌生的国度,天空是淡的,房屋的色调是淡的,人与人之间更是淡的,他开着租来的车——同样是极浅的银色——回到寓所,一团似火的红色突然窜入在他的视线,险些成为车轮下的亡魂。他猛地踩下刹车,在尖利的摩擦声响过后,不出意料地和方向盘撞了个满怀。那团火却没有离去,在狂风的撕扯下,火焰的波浪给四周的空气镀上一层金红。
历经一场惊魂未定的漫长对峙,御剑缓和了呼吸,走下车,朝着公寓走。另一个脚步紧随着他,亦步亦趋。那家伙没有停在原地,也没有转身,竟执意地跟着御剑走走停停,一直到门口,御剑回过身,终究无奈,后来他想,他那么做或许是因为在一片苍白之上,那家伙象征着新生。
兴许是那一次遂了对方的意,甚至骗得饱餐一顿,那家伙在往后竟频频造访,闯到御剑怜侍一度一成不变的生活里。
脚步声近了,踏过冰凉的石阶,缘着既往的路线。有什么柔软灵巧的东西勾过他的小腿肚,在他的脚边掀起一阵风。
已经明目张胆到了这个地步啊。御剑心生无奈。这位来客,并非“他”或者“她”,而是“它”。而这个“它”不曾出现在御剑怜侍概念里的宠物名册,他将这家伙的出现归结于物种的多样性,反倒是成步堂龙一,一度将它作为故事的主角,当然,那也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那是江户时代的故事……”成步堂的开头往往言之凿凿,俨然半个民俗学者,“在那个年代,狐狸充当着信使的工作,日行千里,跨过山海,将书信、重要的物件还有思念传递给远在他乡的人,因其灵性,即使没有地址,也可以很快地寻到收信人。它们是萦系情感的,最机敏的使者。”他说这些时,眼里亮闪闪的,像蕴着海水,盛着夜空。
或许是对于这个故事的印象过于深刻,狐狸出现之初,御剑甚至产生过一瞬间的幻想,它真的会送来书信,那封信来自远在他乡的故人。
出国留学之前,御剑怜侍曾经与成步堂龙一见过一面,那是匆匆的一面,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天已经冷了,少年的额头和手心却沁出汗水,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他会感冒的,御剑怜侍想,但他不能像小时候那般,请他进去烤火。
“你一定要写信给我,不然我就来找你。”成步堂笑着嘱咐再三,一边紧握着御剑怜侍的双手,一点一点地,给对方染上同样的温度。他总是这样,兴之所至不说疑问句。御剑怜侍却为他不知所起的乐观而苦笑,若是他不给成步堂写信,对方便无从知晓地址,又何来的亲自前往,何况他是决心挥别过去的,这个“过去”包含成为律师的梦想,也包含成步堂龙一。
可狐狸真的出现了,他那不切实际的悸动和奢求或许因此而起,乃至一度寻觅。狐狸当然没有送来任何东西,它的周身空空如也。它没有慧黠的、狭长的眼,反而是晶亮的,这让它看起来与故事中的“机敏”沾不上边,也让御剑怜侍就此放下心来,开启这段无伤大雅的投喂和被投喂的关系,更多的时候,当他在书本中寻找知识和前路,狐狸在一旁摇晃着尾巴,编织出一片温情脉脉的景致。
有那么一次,御剑错觉这家伙通晓人的心思。狩魔家坚定不移,铁骨铮铮的唯物主义因而遭受摧折。
那时候,他方才在图书馆经历了两个通宵,回到公寓时肚子空空如也,脑子满满当当。他在冰箱翻出一块冷冻的披萨,像握住救命稻草。那是御剑怜侍第一次使用烤箱,他比对着手机上的操作指引,一行一行往下按,辨认着小字。第一次使用搜索引擎,用得极不趁手。
“应该先预热,然后……”他旋开了按钮,橙色的光温暖地晕开,触碰到疲倦的灵魂,像是久违的爱抚。朦胧间,耳边又响起曾经的歌声,烤制点心的香气弥漫在客厅里。那似乎是某个下午茶节目的主题曲,信乐对此一度乐此不疲,他们曾经像家人一样相处……
“砰!”一声突兀的脆响,旧日故事在游走到成步堂和矢张的来访时骤然被打断,虚幻的画面裂开了,和画面一起裂开的是他的茶杯,疲惫一扫而光,刺鼻的焦糊味窜入鼻腔,灰黑色的烟糊住了视线。御剑猛地惊醒,一抬眼,烤箱已经打开了,内壁发黑,似乎与火焰经历了一段吻。脚边散着几张纸,镶着焦黑色的一圈边框,边角微微卷起。冷水溅湿了裤腿,一股力道将其拽住,竭尽全力将他朝外拉,拖到现实当中。
事故起源于预热前的书,困倦的年轻人没有事前观察,房主的说明书原原本本地留在了烤箱里,她好意的馈赠景险些导致灾祸。是狐狸打碎了茶杯,惊醒了御剑。至于起火的烤箱,自打开到取出说明书再灭火的过程过于天方夜谭,无法细想,可若非狐狸,那又是谁呢?
御剑矮下身,轻抚着狐狸火红的皮毛,对方乌沉沉的眼对着他,里面有点点的光。它呜呜叫了两声,蹭了蹭他的手指。它应当是累极了,所以那天晚上没有离开,而是安静地盘踞在角落。御剑试图予以一些饲主之外的温情,在记忆里反刍着小狗的养法,很快放弃,狐狸与小狗到底不同,他们只能各自占据房间的一角入眠。
这件事没有别的人证,不会被人反复说来道去,但说明书上那一圈焦黑的边却似跳脱出纸张的束缚,困住了御剑怜侍,它仿佛真的成为了一根绳,牵萦住无法道明的思念。而那些散落的纸,也真正让他幻视那些年里成步堂写来的书信。
他的开头一定是“见字如面”,那是四年级时,由御剑怜侍教给两个伙伴的,矢张对此觉得麻烦,乃至胡乱涂写,成步堂倒是极为受用,乃至之后的许多年都沿用着。随后,大概是讲述他的生活。最后,便是问询与祝福,无论御剑怜侍的答案多么简略和敷衍,下一封信照旧如是,直到御剑怜侍远渡重洋,他们断了联系。
若是他知晓了地址,会写些什么呢?
御剑想着,终究沉沉睡去。
后来,在跨越语言壁垒的时候,多少个和文字、法条、判决斗智斗勇的日夜,狐狸的到来总能给他片刻的喘息,它温暖的皮毛让他恍惚间又回到了童年时的静谧岁月。偶尔地,在夜色极沉的时候,蓬松的尾巴绕过御剑的手腕,钢笔的墨迹拐了一个弯。
“不可以这样。”御剑揉了揉眉心,一本正经地警告,企图拿出未来检察官的威严,不知怎么的,面对狐狸的时候,他总是近乎本能地使用日语,哪怕就理论而言,它是一只欧洲狐狸。
御剑怜侍依旧会做噩梦,随着归期的临近愈加频繁。九岁那年,那桩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案子依旧没有结局,没有结局的事情历经时间的打磨,就成了梦魇,在一次次的复盘中,由最初的“为什么那个人可以逃脱惩罚”,历经日积月累的反刍,变得倒错。如果不是那个人,如果那是我……
在梦里,他恍如翻越重峦叠嶂,徒劳地在错落的山岳间攀爬,没有止境,像是背上了永世的枷锁,在日复一日中回味着惊惧和苦涩。
惊醒的时候天光开始吞没黑暗,他的痛苦像剥落的墙灰,大片大片地倾覆下来。御剑捂住脸,湿了指缝。
一团热在此时凑了上来,在他的指缝间舔舐,似要濯洗那些看不见的创口,御剑困惑地移开手,熟悉的轮廓在眼前聚焦,毛茸茸的,在日夜交错间,显得极其可亲。狐狸轻嗅着,发出呜咽似的悲鸣,在黑夜里,与御剑怜侍内心那许许许多多的困惑和悲伤相合。
御剑没有去责问它为什么不经允许踩上床单,踏破了他们间不成文的约定。他为狐狸的到来感到宽心,也为他们间所剩无几的相处时光而失落。
结束课业回到日本,某次处理案子的过程中,他曾看到一座小小的狐狸石像,因为年代和技术的限制而显得憨态可掬。
“你知道狐狸信使的故事吗?”他侧身询问身边的刑警,嘴角的弧度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新入职的女警愣住了,这位年轻的“魔鬼检察官”已初具声名,他与师父如出一辙的铁血做派人尽皆知,在这样一号人物的脸上却露出足以融化霜冻的微笑,着实令人心惊。
那也是他工作的过程中少有的释放好意的时刻,棘手的案件和凶恶的罪犯足以让他迅速地切换上最凌厉的面貌。
御剑承认,自己有些想念狐狸。伏案工作时想念它的陪伴,夜深人静时想念它的试探,这种想念具象化,便成了在超市抢购打折便当时,顺手捎上的面包,当年狐狸最喜欢的那一款。年少与天真是身为检察官避之唯恐不及的字眼,哪怕他距离成年也只有几个月。在抽离感情的过程中,狐狸却成了一个例外,它给不断运转的机械注入了人的气息。
不知它现在如何,有没有找到新的饲主。狐狸来去不定,他们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告别。在写报告的碎片时间里,御剑匀出一些精力去思索,这也是旧日里狐狸让他养成的习惯,若是伏案久了,狐狸便会发挥它惯常的不依不饶,释放适度休息的信号,若是他再执着下去,它便会用尾巴卷住钢笔,或者,更有甚者,在笔帽留下鲜明的牙印,让价值不菲的钢笔成为全球唯一限量版。御剑怜侍就这样,思念他远在重洋之外的,某种意义上的伙伴。
咫尺之遥,也有人关怀着他。成为检察官半年后,御剑怜侍收到了成步堂龙一的来信。
成步堂自然有许多老生长谈的话题可以问的,记者从未放弃过关于御剑怜侍的报道。可他没有这样做,信里照旧只有娓娓道来的诉说,将十八岁起缺失的,关于成步堂龙一的成长背景补全。
他学习戏剧,他饱受古英语之苦,他收到了一次来自同性的乌龙表白,他……他准备学习法律。年复一年,这些信垒成了一座链接他们的桥,通往他们的重逢。在这一点上,成步堂与狐狸何其相似,也是一步一步走到目的地,却带着不由推脱的坚定。
御剑一度以为自己会沿着一条笔直、冷硬、铅灰的路走到尾,未曾想过,沿途还有许多色彩鲜明的馈赠。有些来自狐狸,有些来自成步堂。
与成步堂的重逢带来了一个真相,御剑怜侍不再被误杀父亲的恐惧困囿。获得无罪判决的隔天,御剑极其罕见地应邀参加了狩魔家不屑一顾的庶民聚餐。
当然,是应成步堂之邀。
大家的寒暄还是老样子,打趣如旧,矢张也依然故我,即使在法庭上充当了关键先生,到头来仍旧为情所困,痛心疾首。成步堂则微笑着,看来早已习以为常。
御剑沉浸在这片热络里,不禁多喝了几杯,以至于出门时步履艰难。
“没事吧。”成步堂扶住了他。
“没事,”御剑摇了摇头,“真是冷啊。”冷到连轻微的吐息都会呼出白气。
“是啊,”成步堂应着,望向矢张歪歪扭扭往计程车躺的背影,“矢张还是这样。”
御剑点了点头:“好像从小学开始就因为女孩子伤心。”
“这些年从来没变过,真可惜你没有见到过,”成步堂叹息着道,“那御剑呢?这些年有没有……”他问了一半,转而摇头否定了尚未说出口的疑问,“怎么会呢?御剑也只会是让女孩子表白的那一类。”
“怎么会?”御剑急忙出口否认,若是有一张桌子,他就会拍案而起,“读书的时候那些女孩子都比我大很多,何况我也并不想去谈恋爱。”
也没有办法对另一个人负责。
他们就这样缓步走着,走过许多个岔路口,走到御剑怜侍都不禁生出疑窦,想要追问这个人到底住在哪里。
“你不回家吗?”终于,他还是耐不住。
“让我送你回家,不能让你酒后单独回家。”成步堂伸出一只手,郑重其事到像是在邀请御剑跳一支舞。
这当然是一个牵强的理由,御剑怜侍也远没有醉到要别人帮扶或者直接失去意识露宿街头的程度,但他知道自己无法回绝成步堂,在过往几天的经验告诉他,对这个人说不纯属无用功。
成步堂龙一成了狐狸之后,第二个来到御剑怜侍住所的生物。也是第一个踏入他在日本住所的人。
回国后,御剑没有回到狩魔家的豪华宅邸,无论如何,他都不曾拥有那个姓氏。之后想来,当初这样选择也免去了之后的诸多尴尬。
这是一套标准的单身公寓,面积不大,装修精简。但所处的地段和街区无不明示着不菲的租金。
“这里没什么好参观的,”御剑走到环顾四周的成步堂身侧,为他倒上水,“抱歉,我这边没有别的饮料。”
“这样就好,”成步堂在沙发上伸展着四肢,慨叹着,“真特别啊,这是御剑的公寓。和想象中的类似,又有点不一样。”
“怎么?”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不会这么实用主义,而且多少会配个壁炉什么的。”成步堂说。
“辩护人,我想你有一点误解,”御剑慢悠悠地抬起一根手指,“我的工资远不如你想象中那么可观,而且……”他向后靠了靠,手指慢慢落下,“我也并不喜欢壁炉。”这一句话言简意赅地吐出,糅杂着伤痛。现代化的快节奏生活让他一度遗忘了不喜欢壁炉的缘由。他不愿将这些事告诉成步堂,这些天,这个男人看过他太多难堪的、失态的时刻,他最不乐意把脆弱和伤怀暴露给成步堂,让他同情。狐狸是不会说话的,由此,秘密也只是秘密,就像多了个共犯。但放在成步堂这里就绝非如此。
出乎意料地,成步堂没有追问,他素来的执着在此刻偃旗息鼓。他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模样:“能理解,我也不喜欢,而且怎么说都很麻烦。”
他的贴心佯装不经意地露出,开启了新的话题。
御剑怜侍不喜欢壁炉,这并非摆在脸上或者流露在言辞里的抵触,而是发自内心的排斥。
在最初的时候,并非如此。在九岁以前,壁炉带给他的,是一种纯粹的温馨和快乐。到冬日里,父亲没有那么忙,新的一年近在眼前,温柔的火光荡漾着,绽放出的暖意铺满了客厅,织就一张无形的绒毯,哄得他沉沉睡去。无需担心,自会有一双臂膀托住他。
同样是在壁炉前,他掰着指头倒数还有几天可以和朋友见面。光点照在他的手掌,微小的雀跃种在心里。
御剑怜侍不喜欢壁炉,是以九岁为节点。快乐不是陆陆续续消散,而是在一瞬间尽数擦除。太过冰冷了,震颤心魄的枪响,父亲垂落的手,狩魔家的商务车,一个个图像飞速地叠加,堆积而起的悲伤像刺骨的海水,将那些劈啪作响的、暖融融的喜悦冲刷掉了。
狩魔家的住宅,自然也是有壁炉的。只是那偌大的宅邸有一种空旷无边的冷,他也终究只是寄居。冰冷的石质长桌,表面光滑到一尘不染,纵使伸开手脚也碰不到彼此,更何况,严谨的家规也不允许任何一个人这样做。炉火冷却,烧尽了曾经的无邪和稚嫩,徒留一片灰败。
和狐狸相处的日子,就像点亮了新的火种,它没有肆意地灼烧,只是点亮着,渺小的一颗,走过了学生时代,成步堂不曾间断的来信又将这团火种呵护起来,一直到现在。
“成步堂,其实我偶尔也会想起你。”御剑思忖片刻,说道。暖气如厚毯盖下,打在皮肤上,催得人昏昏欲睡,电视的音量开得很低,竟与白噪音类同,这般境况下,难免生出慵懒之感,连呼唤起名字都拖长了音调。
“荣幸之至,”成步堂眨了眨眼,道,“你会想起我的什么?”
“是狐狸信使的故事,我在那边恰好也遇到了一只狐狸,可惜,它看起来什么也不会。”
和狐狸相处的时候,御剑总是条件反射般地想,要寻个机会把这件事告诉成步堂,到最后归结于是自己选择不联系的遗憾中,当这个机会真正来到,说起来竟如此简单。
“这样啊……当然,那只是传说。”成步堂搓了搓手掌,即使笑着,话音也难掩积淀多年的失落,“那时候,我也真的希望会有狐狸信使把你的信送到我手上。”
“对不……我是说,抱歉。”御剑艰难地吐出这几个音节,于他而言要变得坦诚还有许多功课要做。
“没关系,我也知道了原因。”他温柔地贴近,说起安慰的话。御剑看向这双乌黑的眼睛,竟又想起了某双玻璃珠似的眼睛。
“说起来,我还有另外一个故事。”那片黑靠近了,他们几乎额头相抵,成步堂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入睡的序曲。
第二天, 御剑怜侍转醒时还有些恍惚,厨房里煮着茶,成步堂身上还带着洗漱过后的清新气息,让他一时产生了到底谁才是户主的困惑。
他伸展着因不良睡姿而万分酸痛的身体,试图抽丝剥茧出成步堂的第二个故事到底说的是什么,最终宣布徒劳无功。
“成步堂,”他看向那双黑色的眼睛,“昨天你的第二个故事说的到底是什么?”
“啊,那个不重要,”显而易见的敷衍,御剑正要提出异议,紧随其后的重磅炸弹却将他打中了,“但今天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我想了很久,不是,就是一个晚上。”
“嗯?”
“我是说,我们交往吧,你应该不抗拒我吧。”
何以突然演变成这样,似乎不再重要。后来御剑怜侍问起,成步堂也只说,是来自于一个晚上的注视。
毫无征兆又合乎情理地,他们开始恋爱。像所有的情侣那般,下了班之后相邀看电影,选购超市的便当,被附赠的小蛋糕甜到牙疼,在周末去市集或者书店,在空无一人的街巷牵手拥抱,或者到某个人的家里看新的剧集。他们将雪地并排的足迹延长,再延长。冬日的街道,枝丫大多是光秃秃的,没什么美景,但成步堂偏偏十分喜爱。他自有艺术生的畅想,也因为在此之前他们未曾走过冬日。一次,他们并排走,雪积得很厚,稍不留神就会跌倒,又因为牵着手,一个带着另一个,让幸灾乐祸的笑声断在半途。
正是天朗气清的时候,御剑仰着脸看向澄澈的天,眼前的一切不再是逼仄的。
“没事吧。”一张关切的脸出现在眼前,是成步堂的脸。
御剑的背后是一片冰冷潮湿,身前是一团激越炽热,那片温热降落下来。
从屋外到屋里,御剑用嘴唇,身体从外向内地承接成步堂浓到化不开的情意。脆弱的防线被攻占,他随他起落,单单被触碰,喜悦便汹涌而至,他用承接的姿势拥抱住身上的男人,手指穿过他坚硬的发丝,隐隐生出些熟悉的感觉,但他很快就陷入到忘我的局面,像是被诱惑了,由此依着成步堂的话变换着接纳的姿势。
身体的贴近增进了彼此的了解,了解得越多,成步堂越是不吝于说“可爱”,若是御剑因此气恼,他的笑意就更深。而御剑对成步堂则是多了一些不解,譬如要用电器的时候,他总是抢在御剑之前,明明自己也不擅长,再比如说,在情到浓处,他总是抽身而出,到卫生间自行解决。御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辛苦煎熬的模样,汗水滴落。他想说不必如此,但也知晓劝说无用,一句“我不想伤到你”就可以堵回。
除此之外,他们十分契合,恍如天生一对。人的适应能力有时候好到出乎意想,当初的御剑怜侍很快适应了狐狸的不期而至,在长久的独身生涯后,又很快适应了另一个人的体温。
如此下去似乎有些过于顺利,顺利到御剑几乎要忘记那些由他的老师、他本人还有许多其他人经年累月造就的沉疴。他方才寻到身为御剑怜侍活下去的意义,便又要开始找寻身为御剑检察官的意义。
御剑又一次选择了断联,回到了当年修学的国度。虽说是计划内的事,他原本甚至预备告诉成步堂,却因为发生了地下车库的案件,单纯的进修被赋予了别的意义,因而成为了一时间无法开口的事。
御剑想,成步堂对于他有些过于高估了。他无法面对那样赤诚的眼神,也无法立刻应允他的“法庭见”。
细想起来,他们两个甚至都没有走满一季。
二月的欧洲大陆,寒气尚未散去。阴冷笼罩下,检察官不免回忆起某个夜晚,成步堂从身后拥住他,他的体温偏高,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温热着御剑怜侍。
”我还是想知道另一个故事。“御剑搭上那双有力的手臂,重新捡拾起盘根问底的执着。
”是吗?你真的想知道吗?“这一次,成步堂弯起了眉眼,凑到对方耳畔低低说了两句,白皙的耳廓登时红得发烫,恋人气恼的模样即使看不见也足以想象。
狐狸会诱惑落单的少女,与之结合。而这里没有少女,只有御剑怜侍。末了,他又加上一句。
这般宛若重回少年时代的心动脸热,或许不会再有。御剑从刑警那里听闻了成步堂的反应,可以说是气愤至极。
”喀拉,喀拉“,有声音从窗口传来。御剑凝神听了片刻,不是风声。不消多时,那响声变得更疾了,像雨点肆无忌惮地砸在窗框上,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
御剑只好前去查看,朱红色的血自窗框滚落,一团跳动的火焰顷刻间蔓延开来,在烈风下熊熊燃烧,他们四目相望,与初见的景象如出一辙。
是狐狸。纵使如今的城市与大学的所在相隔数百公里,即使他有时候忙碌到连案件相关人员的脸都记不清,御剑怜侍依旧知道,那就是狐狸。它不再是温和无害的,它低吼着,象征惬意的呼呼声不复存在。原本柔顺的毛发炸起,像火舌舔舐空气,它的指掌张开,似乎随时准备进攻,它的眼中也燃着一团火,那是属于兽类的攻击欲。忽地,它转身朝黑暗中奔去,不顾一切,飞扬的皮毛成了四溅的火星。
它去往的地方是冰湖。
内脏皱缩成一团,一路坠落,直到肚脐。这种失去的感觉又回来了。没有半刻犹豫,御剑怜侍冲出房门朝外跑去,大风呼剌剌地扑面而过,他在与之抗衡。
什么都没有。
血色的爪印越走越淡,像一朵朵凄艳的花,再往后,就消失了。失去了目标,挫败感遽然涌上,唯有放任身体去游荡。
“你丢了什么吗?
”许是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太过骇人,连素来界线分明的路人都忍不住发问。
御剑忽然淌下泪来。是啊,他丢了什么。他丢了狐狸,也丢了成步堂。
御剑怜侍没有再见到狐狸,往远了想,就涉及生死,他不敢猜。那次的重逢就像一个梦,只有染血的窗框和爪印宣告着它真实发生过,御剑怜侍真正承接过狐狸毫不掩饰的敌意,他们之间竟如此收场。
他亲眼目睹狐狸的悲伤,恰如当时听闻刑警的阐述,成步堂的出离怒火也好像摆到了他的面前。在不告而别的时候,他搞砸了什么,寻找自我存在的意义,寻找职业的意义,喜欢上成步堂龙一这三件事是同时发生的,他恨自己喜欢得如此仓促。
和成步堂龙一时隔一年后的重逢,对方依旧没有好脸色。律师似乎陷入到了某种怪圈,一面是责怪,一面是一股脑地,向着案件真相的对立面撞,他似乎打定主意孤身作战了,即使双手密布着伤痕,仿佛经历了一场字面意义的披荆斩棘。
他十分苦恼,他需要帮助,他所珍视的人被绑架,他被裹挟着去做违心的事。成步堂不曾吐露一个字,御剑却神奇地生出感应。
“让我帮你。”御剑说。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提议了。王都楼真悟的公寓里,炉火烧得哔啵作响,他们之间也像是要点燃了,不是旧情人的干柴烈火,而是对手的战火。
成步堂没有回应,也没有表情,他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斡旋上。律师径直朝门外走,去往下一站寻觅的路途。
他们马上就要擦身而过了,这就是分道扬镳的信号。
类似的念头不断旋转着,御剑深吸一口气,意图驱散对永失的恐惧。冲动只有一瞬,机会也只有一瞬,御剑怜侍在这一瞬里汇聚了所有的力气,捉住成步堂的肩,将他按在火炉边的白墙上。火焰炽烈地燃烧,不仅如此,成步堂的轮廓也演化成了别的模样,光洁的面孔生出毛发,丝丝缕缕,根根分明,像火焰张扬的外廓。只有几秒钟,趋近于透明,却真实发生过。
真相以猝不及防的姿态降落。
空气紧绷得一触即破。不错了,不会有错,为什么成步堂不让御剑使用电器,为什么他的手上伤痕密布。
“我们一起找到真宵,也找到案件的真相。”御剑哽咽着嗓子,又说了一遍,像呼唤一个迷失的灵魂。一切的不解忽地得到了解释,比起惊愕,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踏实。
“真是的,别露出这样的表情,”许久,成步堂才回话,他的声音很飘忽。他握住了御剑的手腕,轻声叹息,“你也是一个难缠的家伙啊。”
因为是你。御剑默念道,陪着御剑怜侍走过长夜的狐狸,带着御剑怜侍挥别噩梦的成步堂,是同一个人,何其有幸。面对这样的成步堂,无论几次,他都会走向他。
后来呢?就像所有的故事一样,他们粉碎了恶人的阴谋,救下了被劫持的人质,两全其美。
当人潮散去,只余他们两个,成步堂终于有机会提问。
“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从来也没有刻意隐瞒过,”御剑回复道,“你的家乡从来没有姓成步堂的人,你父母的信息也是虚构的,你说会来找我,是因为狐狸不需要地址就可以远渡山海,你说你不喜欢壁炉,是因为火会让你现出原形。”
他的解答如往日那样丝丝入扣。
“真不愧是怜侍君啊。”成步堂忽而换上了不常用的称呼。或许从年龄的维度,这么称呼才是合理的。他在等待、寻觅和陪伴当中过去许多年,心中的火一度位于熄灭边缘,也思虑过诀别和放弃,最终还是守望到了光明。
“你找到了吗?活下去的意义,身为检察官的意义。”
“是的,还有别的。”冰雪消融,早已是春天,火光依旧摇曳着。
“那是什么?”成步堂不解。
“你猜呢,最机敏,最聪明的狐狸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