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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洛洛在一堂凑学分的大课上见到伊路米的。那天侠客迟到，库洛洛上一堂课的教授拖堂，赶到大课教室时只剩下了第一排的座位。教授在上面调整PPT，侠客在手机上给库洛洛连发了好几条消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睡过头了，下次肯定给我们占到中间靠后的座位。
还没等库洛洛回复，教授宣布第一堂课的座位就是以后的固定座位，同一排的学生组成一个学习小组。”啊哦。“侠客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然后左转右转，张望第一排的同学。除了他和库洛洛以外，第一排只有个长发的个子很高的男生，坐在最左边，一开始他们进来时都没瞧见他。
你认识他吗？侠客又开始在手机上打字，他是揍敌客家的噢，卖军火的那个揍敌客。好像叫伊路米，学校论坛里面好像不少人都觉得他长得蛮帅的，但是我看他照片总感觉有点恐怖谷效应耶。库洛洛越过侠客往左边看，正好对方也望了过来，”嗨。“长发男生张嘴做出单音节的口型，又闭上，对着他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库洛洛有点意外，也朝对方挥了挥手。
课是烹饪课，雷诺大学公认的水课，只要出勤就稳过，好脾气的卜哈剌教授对逃课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该是这样的。没想到刚上了第一节课，他们就换成了门淇教授。教室里小小骚动了一下，好几组学生面面相觑。
不是说她只带研究生吗？侠客慌张地打字，还用错了表情符号。要早知道会换成她我就不选这课了。她怎么了？库洛洛问。要求满出勤，必须有烹饪实操，每两节课要检验实操成果，要求很高，脾气火爆，水课杀手。侠客懊恼地抓抓头发，你都不看学校论坛的哦，吐槽她的那个帖子超经典的。
门淇没给学生们留太多吐槽的时间，烹饪课的实操马上就开始了。学习小组聚到同一个操作台前开始揉面团。库洛洛看了一眼伊路米披散的长发，在书包里摸了摸，递出一个蓝色的发圈，“给。”伊路米伸手把发圈从他手上拎起来，库洛洛发现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短而圆润。
烹饪课的实操分为两部分，按给定食谱制作的的料理和自由发挥的菜式。库洛洛小组在前者拿了最高分，在后者拿了最低分。门淇教授几乎是怒气冲天地把那碟扮相精致的小牛肉摔在他们面前，“是为了整蛊才端上来这种东西吗？你们自己试试看！”三人各自插起一块肉，肉里放了过量的糖，要命的是即便如此也没能掩盖分毫腥味，甚至激发出了此前没有的肉骚味。侠客扑到料理台旁把那块肉吐了出来，库洛洛拿了一张纸巾把吐出来的肉包起来。只有伊路米在面不改色地咀嚼那团灾难，库洛洛想起那道菜主要是他负责的，可能正为此不自在。
“老师走过去啦，不想吃吐掉就好了。”侠客说。
伊路米正好在此时把那块肉咽了下去，从库洛洛手上接过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我觉得没什么太大问题，门淇教授反应那么大，可能是因为她要求高吧。”不用回头，库洛洛也能想到侠客此时抬起眉毛的样子。三个人无言地收拾操作台，库洛洛把他们做的满分司康分成三份，伊路米见状也要把小牛肉分成三份。侠客在库洛洛身后发出恐惧的小声嘟囔，伊路米想了一下，“你们好像也不是很喜欢这份菜。”他右手端着下巴做若有所思状，随后一铲把所有的牛肉都倒进了一个塑料袋里，“那我就把它们全部带回去了。”
回到宿舍的库洛洛打开手机，马上被侠客的消息轰炸，大意是在抱怨他们的小组组员吃那块牛肉时的恐怖镇静有种非人感。“想到他咀嚼的样子我就能尝到恶心牛肉的味道”，侠客的抱怨以一个皱眉头吐舌头的黄豆表情结尾，库洛洛却开始回想伊路米咀嚼的样子。他倒没有产生朋友那样奇妙的通感，只是觉得伊路米吃东西的样子很有意思，还有他托着下巴的思考状。当时他食指上沾了做司康的面糊，也因为这个动作蹭到了下巴上。随后他嘴一张一合地讲话，那点面糊始终挂在下巴上。
库洛洛突然很想看伊路米吃饭。
这个机会马上就来了。在第三周的烹饪课上完之后，学校的输水管道被施工队挖断了。停水，饭堂也暂时关闭。“出去吃吗？”侠客总是消息灵通，库洛洛看了一眼一旁洗手的伊路米，想他可能还对这事一无所知。“好啊，”他说到，“伊路米也一起来？”
等他们走出校门时，发现学校附近的餐馆都大排长龙，“不想排队呀，我们找家人少点的就进去吧。”侠客边走边刷手机，“窝金叫我下午去做院赛的裁判，迟到了他又有的说了。”这时库洛洛看到了一家新开的披萨店，虽然也坐了几桌，但还是比其他店情况好点，“那就这家？”
也是在那天，库洛洛发现伊路米不是失去了味觉，而是对难吃食物的容忍度太高。那家店的披萨饼底像泡了彻夜的盐水，明明要他们等很久，端上来却是冷的。侠客咬了一口就僵住了，然后掏出手机，库洛洛能看到他在点评上狂轰了一番。库洛洛的反应尽管没有他那么大，却也觉得这顿饭十足地难吃，一半的奶酪碎糊了，另一半甚至没有化开。培根太生，罗勒叶太熟。然而伊路米对这一切毫无反应，他把自己那块披萨压扁了卷成一卷，一口一口地吃下去，脸上没有异色。中途出了点小插曲，过分松散的饼底掉了一块下来，库洛洛眼睁睁地看着那块油乎乎的披萨就要掉到伊路米的裤子上了，最后关头被伊路米一手兜住。“叛逃披萨。”高个子男生用食指和大拇指捻起那块饼，向坐在对面的库洛洛展示。库洛洛忍不住笑了起来。
“窝金在催我了，我准备先走，”侠客擦擦手，拿起他的单肩包，“你们慢慢吃哦。”
伊路米点点头，继续专心致志地啃食披萨。库洛洛反正是吃不下去了，咬着吸管慢慢地喝那杯没气的碳酸饮料。过了几分钟，他听到对面传来声音，伊路米问他吃饱没有。按理说他跟伊路米的关系远没有到在这种情况下不说客套话的程度，但他听到自己坦诚的回答，“没有。”
“那你下午有其他事情吗？”
“……没有。”库洛洛撒谎了，他下午有理论课，但他太好奇这场对话最后会导向何方，临时决定逃课。
“有一家咖喱做的还可以，一起去吃吗？”
库洛洛闻言有些诧异，一是对伊路米口中的“做得还可以”的不信任，二是对伊路米食量的惊讶。尽管他高，但看起来瘦削，不像中午能吃两顿饭的人。但他也深知只要对这两点的任意一点提问，这次意外的午餐之旅可能就要到此为止了。所以他说好。在那两个缘由之外，库洛洛从没想过他跟只见过三面的伊路米为什么能在一个中午一起共进两次午餐。虽然没想到，但他对伊路米要带他去吃咖喱这件事本身一点也不意外。
他们走去吃咖喱的地方。
九月底，正午的阳光依然猛烈。走了二十多分钟，也可能是更短的时间，沉默和炎热总能把时间抻长。库洛洛的脸上沁出细密汗珠，忍不住想伊路米披散着头发会不会更热。他去摸包里的发圈，想起上次玛奇已经把发圈拿回去了，把手抽了出来。
“我们从公园里穿过去。”
虽然一路上伊路米都没有跟他交谈，更别说对视，但心有所感一般，从暴晒下的大道拐进了阴凉的公园。库洛洛在这里读了两年书，还从来不知道附近有这样一个公园。“这里既是公园，也是个小动物园。”伊路米很自然地介绍，“看，狐猴。”他指着一个围起来的区域说。“主路上是爬行动物区，要看其他的得往深处走了。”他停在一个爬行动物柜前，“它认得我。”伊路米趴在玻璃上向里看，“但它讨厌我。”他转过头来，库洛洛发现他和柜里面的蜥蜴有着一样的眼睛，黑色的虹膜巨大，悄无声息，盯久了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穿过去就是那家卖咖喱的店了。”不知道是不是大道的酷暑和公园的凉意冷热交替把库洛洛弄得头晕，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哄骗的意味。“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上方。
那家店的咖喱真的很好吃。尽管在那么热的天气里走了很久，但咖喱一端上来库洛洛马上就恢复了食欲。伊路米点的那份做的好像比他的慢很多，迟迟不来，他吃了一半发现对面的男生把下巴支在手上，手肘架在餐桌上，一双黑眼睛直直地看他。“怎么啦？”库洛洛对这注视报以友好的笑容，伊路米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暗指他鼻尖上沾到了咖喱。库洛洛其实不太相信自己会把咖喱吃到鼻子上，还是抽了纸巾去擦。除了一点汗迹，什么也没有。
“你平时就是那样看着我吃饭的。”伊路米指出来，只是叙述，声音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但库洛洛的心还是抢拍猛跳了两下。
“我们只一起吃过两次饭呀。”他温和地说，把眼睛弯成他最无害的弧度，选择指出那句话中‘平时’的不合理性，而且他还没提及在眼下的第二次里，伊路米的饭还没上。
“如果以后还一起吃饭的话，”伊路米毫不心虚地补充假设，无机质的眼睛扫过库洛洛拿饭勺的手，扫过他被汗濡湿了边缘的衬衫，扫过他的脖颈，他的嘴唇，他刚被擦干的鼻尖，落在他的眼睛上，“你就会像这样盯着我。”
库洛洛哑口无言，他无法辩解，进而因此口干舌燥。他想喝口水，自己的杯子却已经空了。
“喝我的吧。”伊路米把自己的水杯推过去，库洛洛照做了。喝完水后他的心平复回常态，决定不做辩解：“你说得对。我想看你进食。”伊路米闻言眨了眨眼睛，此举几乎让库洛洛面露微笑。他赌对了，于是乘胜追击，“我喜欢看你吃饭的样子。”
伊路米的咖喱在这时端了上来，他舀起一勺送进嘴里，缓慢又缓慢地咀嚼。末了他对库洛洛说：“以后可以再一起吃饭。”
***
“以后还可以一起吃饭。”
库洛洛本对这句话半信半疑，他想到伊路米时总会想到蜥蜴，或者蛇，静悄悄，冰冷，一下子就溜走。但事实证明伊路米这样的动物也可以一下子就出现在你身边。那天之后他们断断续续地一起吃过四五次饭，伊路米决定餐厅和时间后，给他发短信，他们就像地下情人一样在校内某处碰头，一起走过去。
这种地下情人的感觉在某天他俩的背影被芬克斯拍到后达到了顶峰，当时芬克斯正和飞坦在教学楼自习室靠窗的位置奋战小论文。芬克斯实在太不喜欢学习了，每打几行字就向外张望。就是这时，他看到了走出去的库洛洛和伊路米。他猛拍飞坦喊他过来看，随后两人因为那个身形发型酷似库洛洛的人到底是不是库洛洛而产生了激烈争执，芬克斯远远地从楼上拍了照片发到他们的剧团小群聊里。
【欸，左边那个是库洛洛？】
玛奇在群里问。芬克斯得意地对飞坦做了个鬼脸，我都说了那就是库洛洛！
【如果左边的是库洛洛，那右边那个长发的女生是谁呀？没有听他提过。】
玛奇又发。这下轮到飞坦扬起眉毛，这也是他极力否绝那人就是库洛洛的原因。如果库洛洛有新情况，他们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侠客好像认识这个人。】
玛奇从群聊里看到那张照片时，她在跟侠客一起吃他最喜欢的饭。侠客对食物的喜好一目了然，吃到喜欢的就一言不发，全神贯注；吃不喜欢的饭时则会吃一口刷好几次手机，或者不停讲话。当玛奇向他展示那张照片时，他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唔，这不是库洛洛吗？怎么啦？怎么会有这种偷拍视角的，哈哈哈哈……哈？”侠客瞪圆了眼睛，玛奇把手机往后挪了挪，免得他的眼珠子粘到屏幕上，“你认识他旁边那个女生？”
【侠客说那个人是男生。】
芬克斯和飞坦学心全无，两人头碰头挤在一起等屏幕那边玛奇挤牙膏式的情报，但迟迟不见下文。芬克斯焦急地往群聊里发了很多个耳朵表情，终于等来了玛奇的下一句：他说他是揍敌客家的，就是跟侠客和库洛洛一起上烹饪课的那个男生。
芬克斯和飞坦交换了疑惑的眼神，“有听侠客说过，我还以为他们俩都很讨厌那个组员。”芬克斯说。飞坦表否定，说只有侠客说觉得他奇怪吧，好像是因为小组作业的事情。“好吧。不知道库洛洛跟他一起去干嘛。”
群聊沉寂了很久，他们回到自己的位置。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群聊的标志闪烁起来，芬克斯点开一看，是库洛洛发的，一盘吃了几口的咖喱饭的照片。随后他又发了一个定位，应该就是那家咖喱店的位置。
【有家很好吃的咖喱，我们下次聚餐可以来这里。】
自那天之后，库洛洛和伊路米的地下关系就彻底转地上了，几个“有事去不了”也堂而皇之地换成了“跟伊路米约了一起吃饭”。没人问过他怎么跟伊路米关系拉近了这么多，玛奇一看到伊路米的照片就说想得来为什么库洛洛会时不时跟他一起出去。倒是侠客有几次想开口，最后都把话咽回去了。朋友们都心照不宣，认为库洛洛温和平稳的外表之下有一种潜在的疯狂。
而这种疯狂将通过这不同寻常的交往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