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睁开眼睛,浮现在柊奈奈眼前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睡意在瞬间散得一干二净,她掀开被单,揉揉眼睛坐起来。空气中飘着冰冷而洁净的消毒水味,许久未进食的胃部轻微痉挛。
身体诚实地反馈了此时此刻的第一反应——这张床,真的好软啊。床垫顺着身体重量微微塌陷下去,双腿还藏在被褥中,隔绝了外界的冷气而微微发热。一种诡异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在集中营呆久了,这样温暖舒适的环境竟让她有些失神。
身边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视线越过微微隆起的被单,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安静地躺在自己身侧。
那个人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侧脸看上去很清秀,呼吸也很平稳——是罕见的、没有露出嫌恶神色的中岛同学。
她正与被她杀死的朋友、想要把她杀死的仇敌,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柊奈奈的大脑停止了运作。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闭上眼睛前还在盘算着怎么逃出集中营,醒来就和集中营的老大躺在一起了。
这里是他的房间吗?……不,不可能。怎么可能。
就在奈奈思绪混乱的时候,中岛七男也悠悠转醒。他缓缓坐起身,眉头紧皱,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现在的处境。
最终,他的目光不得已锁定在这个房间最熟悉的人物上。
“小奈奈,早上好啊。”这下确定了,他也不知道这是哪。
柊奈奈没有理会他的问候。也许是一个新的环境刺激了她久经沙场的神经;也许是中岛下意识发懵的神情让她稍稍放下了奇怪的顾虑——总之,她彻底清醒了。
“中岛同学,你知道我们在哪吗?”
“不知道。原来不是小奈奈和能力者们把我绑架到这里来的吗?”中岛看上去略有些意外。
“当然不是。也就是说这里不是集中营?”柊奈奈翻身下床,开始探索整个房间。
敲了敲这个小房间洁白的墙壁,背后传来闷闷的回响。手感冰凉、墙体很实。这里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口在床顶的角落,空调的风或许就是从那里吹进来的。但通风口很小,没法从里面爬出去。
“据我了解,集中营并没有这种风格的牢房。但不妨碍鹤岗背着我做了些什么。”中岛打了个哈欠,也下床观察起四周。
房间呈现一个扁扁的“L”型,床放置在横线的尽头,竖线的尽头则是一扇门;除此之外,没有其它任何东西了。
看样子,那扇门就是出口?两人都凑了过来。狭窄的走道只勉强允许两人并肩行走,此刻仇人相见在这个诡异的地方,气氛不免有些微妙。
奈奈尴尬地清清嗓子,摸上一旁的墙体:“这个房间的构造好奇怪啊,为什么是L型的?”
中岛的语气和房间里的温度一样凉:“真不愧是小奈奈,在这种环境下也能关心起房间的构造呢。”
他说着,扶上把手,轻轻一转——门毫无阻滞地滑开了。外面不是两人期盼的阳光,而是新的一间屋子。
这个房间类似客厅,放着一张小沙发、一张圆桌、两把椅子和一个显示屏。二人一开始在的房间似乎是卧室。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有着浴缸和淋浴区的洗手间。
最重要的是——没有门。
整个房子看上去毫无生活气息,陈设崭新、也没有灰尘。四面墙和天花板全是晃眼的白,就连头顶的灯都亮着白光,再加上家具稀少,看久了竟会有些眩晕。
柊奈奈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中岛。他正在摆弄那个毫无动静的显示屏,微微蹙着眉头,看上去很迷惑。
没有线索,没有出口。这到底是哪里?
在房间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奈奈终于放弃了。她栽倒在沙发上,一直依赖着的聪明才智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对未知的惶恐逐渐盖过了好奇和兴奋。
她苦中作乐地想:除了没有大门和窗户,这比集中营好了不知道多少。如果一定要选一个牢房,那她宁愿选这个。
但是最大的问题是:这里没有任何地方有食物。
淋浴间有水,她刚刚看过了,也算能喝。但是食物——饥肠辘辘的胃叫嚣着饥饿——哪里都没有食物!
这样的设置,幕后黑手的险恶用心昭然若揭:ta想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为什么偏偏是我和中岛同学?ta把我们绑架到这里来到底是什么目的?除了鹤岗等人,我们还有暗处的敌人吗?
……柊奈奈在心里把认识的人一个个打上圈又排除,她甚至怀疑过橘慎和萌的奶奶;但这个想法出现的第一秒,她就把它揉起来丢进废纸篓里。想了一圈,哪里都没有可能的人选。
奈奈有些烦躁地抓抓头发,忽然发现自己还披着头发。
下意识翻了翻口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衣服不是集中营的那身,而是一身校服——她在岛上假装学生的时候,鹤岗为她准备的校服。
……猛然抬头,奈奈发现中岛正盯着自己。他和自己一样披着头发,身上也不是军装,而是校服。那身他被自己杀死时穿的校服。
二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透过彼此的眼睛,看到了同一个想法。
她/他一定在想“那件事”。
悬崖边的风声和浪花声又在耳边响起,鼻尖似乎能感觉到水浪滔天的湿意。
……中岛的视线率先错开了。他又恢复了那副阴沉的表情。
柊奈奈逃也般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客厅,打算去洗把脸清醒清醒。
幸运的是,在洗手台柜子,一个隐蔽的缝隙里,她找到了三根绑头发的发绳。两根粉色,上面还有小花的装饰;另一根则是简单的绿色。
她盯着那几条发绳,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捡起一根,在镜子前把自己的头发绑好了——没有绑双马尾,而是一个低单马尾。她拿起那条绿色的发绳走了出去,看见中岛正坐在两把椅子的其中一把上,摆弄着桌上的几个物件。
那些物件之前从未见过。里面有一个小医药箱、一个像是针筒又像是钢笔的东西,和一把匕首。
“这是哪来的?”柊奈奈连忙走过去,拿起那个筒状物品时,顺势把发绳留在中岛面前。她把手上的东西颠来倒去地看,但余光一直注意着背后的人。中岛愣了一下,随后默默拿起发绳扎好头发。这件事就这么成了。
绑头发这件事,毕竟太私人了。奈奈松了一口气,不由得好奇中岛同学为什么会留头发。但她没问。这本身就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
“刚刚我去了一下卧室,回来就看到这些东西了。”他回答道。
话音刚落,直到刚刚都和死了一样安静的显示屏忽然亮了起来,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就见那镶嵌在墙壁上的电子屏先是花屏了片刻,随后跳出一个标准的emoji笑脸和一行黑字:欢迎来到十号房间。恭喜两位被选中参加行为学测试。
黑字和红字在屏幕上交替滚动。
本实验旨在研究逆境下不同社会关系对激素水平和脑电波反应的影响,希望你们能配合完成实验。
根据社会关系原始调研,你们拥有初始积分:-60分。完成任务可以获取相应积分与食物奖励,获得100积分或实验对象的一方死亡则可以永久离开。
实验期间你们将被24h监控,但所有录像将在实验结束后销毁。
实验体A:柊奈奈
实验体B:中岛七男
屏幕上赫然出现两人的亲笔签名。不等二人震惊,屏幕闪过,三行黑色的大字缓缓出现。
任务一:实验体A用匕首在实验体B身体任意部位留下深度不小于2CM,长度不小于5CM的伤口。(30积分)
任务二:实验体B从实验体A身上抽取600cc血液。(20积分)
任务时限:24小时。
想问的事情太多了,以至于什么都说不出来。
柊奈奈又飞快扫视了一遍屏幕上的字,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十号房间”到底要干什么?是N国的最新技术吗?可是为什么要抓她们两个来做实验?
一个念头脱口而出:“中岛同学,你可以用无效化把这个房间的运作系统无效吗?”
中岛当机立断地否认了:“你以为我没试过吗?不行。屏幕的电路、房间的通风系统和灯,刚刚检查的时候都试过了。没有任何用处。要么这是现代科技制造的房子,要么——”
他讽刺地笑起来(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情笑):“就是我的超能力失灵了。唉,这下难办了,一直信赖的能力排不上用场的感觉真不好。或许这个房间能让所有超能力无效化呢?”
确实如此。如果是现代科技的产物,那就一定能找到控制的途径。奈奈对自己很有信心。
而就算是后面一种可能性,也能说得通了。所谓的行为学实验果然是幌子,把中岛同学抓来是要验证这个超能力装置——而且,考虑到中岛同学如今是集中营的管理者,要把他拐出组织的重重防护可不容易,幕后之人一定知道他的身份;基于这种考虑,说不定这个可能性比第一种更可靠。
奈奈恍然大悟,但很快又产生了新的疑问:那自己又是来干嘛的?而且才短短三年过去,当今世界上就有这种水平的科技进步了吗?再者,有这种研发实力的国家,在整个世界也是屈指可数,那些国家肯定也有本土的能力者,为什么要专门找她们二人?
随着思考的深入,一股寒意后知后觉地爬上她的脊梁。
如果能让超能力无效化的装置真的存在,能力者们又该何去何从?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验证一下这个观点吧。
她思忖着开口:“那中岛同学在我身上试试看吧。用你的无效化,还能把我对你的认知无效化吗?”
话音未落,中岛的身影在她眼前骤然消失,甚至气息也荡然无存。房间里光源来自四面八方,以至于几乎看不到影子,无法从影子上判断对方的位置。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彻彻底底消失在她眼前,似乎这间房间本来就只有她一个人。
超能力没有失效。
再次亲眼见识他的超能力,还是难以置信这样的能力居然存在于世。柊奈奈的额角流下一滴冷汗,心脏狂乱地跳动起来。
中岛同学,可以用无效化隐去身形、控制心智,甚至直接杀人。然而这样的能力也无法阻止这座房间的运转。眼前闪回屏幕上那条“实验对象的一方死亡则可以永久离开”。
这里没有镜子和脚印。中岛同学要是想杀掉谁,不是轻而易举?
她连忙去看那柄匕首——还好,还在桌上。但她下一秒又意识到中岛同学杀人根本就不需要匕首。
“小奈奈,你在想什么呢?”温热的吐息突然出现在后颈的位置,她下意识抓起眼前的武器,回身一刺——所幸及时停在了中岛的脖颈前。手臂脱力,匕首哐当掉在地上。
奈奈默默偏过头,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又狼狈地捡起掉落的匕首放回原位。中岛的神色晦暗不明,他看着那柄匕首冷哼一声。
“请不要这样吓我,无能力者可是很脆弱的。……中岛同学的超能力还健在。”看着中岛施施然走回座位,她苦笑着说。
“如果我们一天之内都没有完成任务,会怎么样?”他忽然说。
奈奈摇摇头表示她不知道,又点点头:“可以试试。”
如今只能先试试能不能和平解决了。人在饥饿状态下仍然可以存活3天,虽然现在自己很饿,但大不了再等等;可杀戮的闸门一旦打开,想要关上就难如登天。更别说她与中岛同学本身就是敌人——不,是中岛同学单方面想杀了她。
奈奈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还没从刚刚那场惊吓缓过劲来。她坐到那张沙发上,中岛坐在沙发的另一侧。房间逐渐被死寂填满,两人都在静静等待24小时的时限过去。
没有时钟、没有阳光、没有任何移动的物体,只能凭借薄弱的感知确定时间的流逝。最开始的一小时,柊奈奈还能勉强用心跳来计算时间;但渐渐的,她感到晕眩,想要呕吐。胃部空洞而酸痛,但那不是它在作祟。
无限的空间从四面八方向她挤压过来又倏然散开,刺眼的白光透过薄薄的眼皮捅进视网膜,她看到血液在毛细血管里跳动。
可是她好冷。也许是空调开太大了,四肢从指尖开始冻结,她迷迷糊糊地走进卧室,蜷缩在床上,却也无法阻挡那阵冷意。裹紧薄薄的被单,唯一的热源来源于呼吸,可就连吐出的二氧化碳也渐渐冰冷,抚摸被子的手感麻木得有些陌生。
也许睡一觉就好了。也许醒来就发现,这是一场梦。她的大脑渐渐昏暗下去,就像渐渐沉入大海,看着头顶的天光慢慢远去。
在识海的尽头,她忽然意识到这是缺氧。
柊奈奈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晕晕乎乎地冲向卫生间。模糊的视野里她看到镜子里的无数个自己嘴唇青紫,脸色苍白。冰凉的空气里不存在任何“生命”的吐息,泰坦尼克在她眼前摇摇晃晃地沉没下去,喉间发出的哮喘被无尽、无情、无温度的海水吞没。
“小技巧:采血针的使用方法!”显示屏适时亮起,白光刺眼得惊人,强行将文字灌进她模糊的意识中。
何处是岸边?何处是陆地?
无需纠结选择哪个方向。她在看到文字的第一眼就忽略了任务一。不论如何,中岛同学是真实的。只要他还活着,生命的天平永远会倾倒向他的方向。这是她欠他的。
眼前白光和黑影飞速闪过,那是生命终结的列车在朝自己疾驰而来。
她跌跌撞撞地把自己拖到桌子前,就在快碰到采血针的时候,仅剩的能量再也支撑不住。匕首和采血针同时掉落在她面前。已经快感知不到疼痛了,唯有太阳穴在一凸一凸地跳动。中岛同学静静地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没有时间犹豫了。答案只有一个。柊奈奈艰难地抓起中岛的同样冰凉的手,歪歪扭扭地握紧,再捻起采血针。此时她冷静得惊人,居然只扎错两次,便平稳地将针头送进自己左手臂里。
转动旋钮,红色的血线从细细的导管里流出,送进输血袋里。血液流动,将生命的本质具象化地展开在眼前。那是亘古不变的、绝无仅有的生命泉涌,将生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河岸的彼端。
一股理所应当、自然无比的平静忽然袭击了奈奈。耳边的白噪音消失了、视野里的坍塌停滞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下一瞬,她感觉右手握着的、中岛同学的手动了一下。
一股力量忽然将扎在她手臂的针管甩开,随后是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再握住了某个东西。感官在黑暗的意识中失灵,她指尖轻轻摩挲,触感干燥,是个颇有韧性的物件。
随后,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没入一个柔软又粘腻的东西里。
……那是什么?
手心的触感,似乎是匕首的皮革柄。
显示屏冷冷地切换了画面。
任务一完成。已获得30积分。总积分:-30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