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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烈的呛咳带动肺部强烈的呼吸，沉香有点喘不过气。
他其实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患了什么鬼疑难杂症，只是心口处蔓延生长起来一条艳丽红线，直逼脖颈。每进一寸，心脏、身体、身上的每一块血肉便同时叫嚣着苦痛。
无法磨灭，无法逃避。
桌子暗格里从发病那天起便堆满了低成瘾性止痛剂的盒子，他几乎变得有些依赖这些东西。太痛了，连轻轻呼吸牵扯到肌肉都能带起阵阵可怖的疼痛。
沉香没想好怎么跟杨戬开口说出这件事，只得暗自憋着，不透露半分。
杨戬觉得沉香最近很奇怪，总拒绝自己的接触，皱眉的次数也多了不少，不是平常嫌弃一类的皱眉，是带了些许痛苦的，微微颤抖着的。
他想去揉散那拧巴的眉间，只是总被躲开。明明是过于燥热的夏，可少年总穿着长袖立领式的外套，拉链拉到顶，密不透风的裹住正在抽长身量的年轻躯体。
太奇怪。
疑问堆积，终究还是没忍住，杨戬有天趁沉香出门上学时进了次他房间。房间布局还是沉香刚被接回来时那般，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添了些许物件。
青年四下观察，不时小心翼翼翻动些东西寻找，又给复原。最后手肘不小心碰到身后桌子某处，手下意识一挥散落了桌面大半物品，杨戬有些头疼，转身去收拾时余光瞟到书桌侧边弹出一个小格。
他分明记得方才看的时候没有这格子，尽量复原书桌原样后他拉开那半开的格子，四五盒止痛剂空壳堆在一起，和他打了个照面。
皱眉的人换了一个。
沉香翻了翻书包，发现止痛剂没带，阵痛又再暗暗传来，他只觉得脖颈处那红线发痛发痒，又有向上钻长的意图，神色染上烦躁。
他强忍着挨到放学，公交来得刚好，匆匆上车找到空座坐下，一切过于顺利，沉香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回到家，灯不像往常一般亮着，透过门窗往里望，此时客厅昏暗无光。沉香纳闷，从包里翻找到钥匙开锁，推门便看到杨戬朝门的方向坐着，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沉香，我有事要问你。”杨戬开口，气氛带了点压抑。
沉香心跳得有点快，刺痛感觉刚褪下去些许，此刻又再复始。他猜测着杨戬这样到底要说些什么，视线一转却定格在茶几上那盒熟悉药物空壳上。他瞳孔睁大了瞬，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所藏匿的秘密已经暴露，突然紧绷的精神没来得及分出一丝去控制忍耐。
疼痛如潮水般冲刷着他，室内灯光太暗，光斑透过落地窗外的街道灯光，打落在沉香一半的侧脸，留下星星点点的痕，杨戬看不清沉香的表情，只听到了他因疼痛难忍从齿缝溢出的一两声闷哼。
杨戬觉得不太对，起身踱步过去，刚要问怎么了，却身子一重，沉香几乎卸了力，有些瘫软的靠在他怀里，额头虚虚冒着汗。
杨戬心中不安涌上，连刚刚要问的话都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想着怀中的人到底怎样了。他扶了扶半靠在他身上的沉香：“我们去医院。”
沉香迷迷糊糊醒来时最先闻到的是医院的消毒水味。
他从病床上撑起身，缓了缓神，只觉得身上盖的被子一角被压住，扭头看见在一旁坐着陪床的杨戬，他手搭起趴在床板上打盹，此时被沉香的动静给闹醒，迷迷瞪瞪抬眼跟人对视。
沉香看到杨戬眼睛里的迷糊瞬时转为清醒，而后像是想到什么，脸阴沉得要滴水。
沉香第一次见到动怒的杨戬。
杨戬生气是带着他一贯的收敛，没有太多怒气显露在神色，只是微微皱眉，无形中的气场变得压抑。
沉香看他这样，觉得再撒谎掩盖也没什么用，倒不如直接坦白，他林林总总把最近身体的变化跟杨戬讲了。看着自家舅舅愈发黑的脸色，沉香有些不住的慌乱。
杨戬突然抬手，沉香下意识闭眼，他想毕竟是自己的错，杨戬动怒了打他骂他也认了。
只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传来。
杨戬的手伸出，一把拉下沉香外套拉至顶端的拉链，露出里边那截被特意用衣物藏起的脖颈，那条藏在皮肤之下的红线明晃晃的暴露在空气中。青年的手微凉，接触到少年的烫热皮肤时手有些抖。
“疼为什么不说出来？”杨戬收了手，与沉香对视。
“对不起。”沉香心虚，微微偏开视线。
杨戬无法，又习惯性叹了口气。
医院也没查出到底是什么具体症状，只得再开了些止痛药和一些对症下药的药物，让回家吃着看看有没有用。
夜已墨黑，两人经过这么一通后彼此间的气氛都带了些尴尬，车内一体屏时间显示21 ：47，杨戬专注的开着车，沉香坐在副驾驶位，撑着头看他。
他有个秘密藏了很久，只是从未有宣泄于口的勇气。
不知从何时起突然冒出来的一段感情，突如其来，给了感情经历一片空白的男高中生一个措手不及。确定自己心意那天他发现，自己心口处冒出一截红线，如心脏裂口溢出的血线。
感情慢慢多，时间慢慢过，红线慢慢长，他好像有些懂了。
少年看着青年保养良好，但因岁月蹉跎多少有些细微皱纹的侧脸，他透过这一幕联想到年少时风华正茂的杨戬。
年少的你是什么样的人，杨戬。
爱情，喜欢，这两个定义的感情是来得最为莫名的，像有瘾的药，侵占神志，腐蚀心脏。
路灯洒下的光随着车辆行驶的速度变得隐隐绰绰，光斑一波一波的在车内空间流连，光影交替。车内冷气被开得有点凉，后视镜挂的挂件随着行驶晃动。沉香盯着那微微晃的木制挂件，抿了抿唇，他突然很想跟杨戬说话，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们陷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冷战。
沉香摸不清杨戬的态度，方才动那一次怒后杨戬便没再开过口，只是自顾自的干着自己的事，上车后两人更是没说过一句话。
男高中生想得入神，等到车辆停稳后才回神，他下意识看向杨戬。青年收拾了一下身上因匆忙出门而被弄得有些发皱的衬衫，扯了扯袖口：“走吧，下车。”
杨戬正要开车门，余光见他没动作，或许是看出沉香的不解：“带你吃饭。”
沉香才想起他下午放学回来就晕倒昏迷到现在，此时被杨戬一提醒，饥肠辘辘的胃像是终于得到了关注，开始抗议。
他随杨戬开门下车，绕了一圈亦步亦趋跟在杨戬身后，青年也没说什么，他们一前一后的走着。
杨戬最后还是心软，他实在不习惯，于是叹了口气，扯过沉香手腕，虚虚牵着。
沉香有些愕然，手也没挣开，由他牵着。
夏天就算是夜，迎面吹来的风也是带着燥热的。
杨戬停在了一家他常来的路边砂锅粥店旁，带着沉香进门要了一锅虾粥。两人坐在路边红胶板凳上，面前架着一张木桌，桌面上堆着一次性餐具和调味品。
等了会粥才来，他们匆匆解决完晚饭，杨戬问他要不要走走，沉香应了声好。
他们又回到刚刚走来的那条街，杨戬按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半。
街是条长街，粥店开在巷子尾，他们起身往回走，昏黄灯光洒落，人影被拉长。
刚刚那顿饭其实两人都吃得没什么滋味，更多像是为了填饱肚子，现下沉香嘴里这才砸吧出一点虾粥的甜。他想起杨戬每次出来吃饭总来这家，常点的都是同一款。
那年刚到东海时天太晚，杨戬也是带着他来吃这么一顿，吃完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恍惚间记忆中的情景与现实重合，连细节都对的上号。
“舅舅。”他突然很想叫一声杨戬，像是确定他在一般，心里很乱，沉香说不清什么感觉。
“怎么了？”杨戬回他一句，他人走在沉香前面，此刻回头转身看他，眼神带了疑问。
不知道是哪来的风，拨乱了两人额前散乱的发丝，显得潦草。沉香捏着校服，他先前因燥热早已脱下拿在手里，此刻指尖捏着衣物，因太过用力而微微发白。
杨戬看着沉香，他总觉得他们间的关系有些微妙。他缺席了沉香的人生太久，初见时那个杨婵给他发的照片里的小孩已经长成了少年。太晚了，他总是后悔为何没有早点把沉香接回，想弥补都不知从何下手。
沉香对他的感情他看在眼里，他怎么不懂少年眼里的依恋，他何尝不懂，只是从不敢去确认，他自己分明也如此。
喜欢这事来得太过莫名，杨戬发现自己也陷进去时是突来的心惊。
背德的情感滋生，像隐秘角落抽芽的花，藏匿于无人知晓的角落，诺大的世界里每天都有无数份名为“爱与不爱”，“喜欢与不喜欢”的情感在冒出，他们这份感情是其中最见不得光的，最隐秘的。
杨戬为此也痛苦万分，当看到沉香脖颈处冒出的红色血线时他便什么都懂了。
他的心口处最近也冒出了红线的头，只是症状并没有沉香那般剧烈，出现是最近几天，在他刚确定自己心意时。
他看见沉香像是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抬头看他时眼眶被水汽润湿，杨戬难得的有些怔愣。
热风吹打着脸，把蓄在沉香眼眶的泪吹得滚落。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沉香的脸被杨戬微凉掌心托住，青年的手有层经年累积的薄茧，拭去他脸颊的泪痕时沉香只觉得有些粗粝，磨得皮肤一阵发痒。
“别哭。”沉香听见杨戬说。
他突然有些冲动，拉着杨戬的衬衫领子将人拉近。他快比杨戬高了，十七八岁的少年人长得太快，一眨眼身量便如同抽了穗似的疯长。
红线的部位又再隐隐作痛，他的唇贴上那人带着凉意的唇，泪又滑落，泪痕挂满面颊，眼睛紧闭。
攥着衬衫布料的手太过用力，有些时日没修剪的指甲扎进手里，留下深深浅浅的印。
杨戬瞪大眼睛看沉香，他惊讶于少年的冲动，好像冥冥之中，他们之间有什么无形的屏障被打破。杨戬本想挣开，但视野只能看见流泪的沉香，恍惚间好像有几滴滴到他脸上，他想，好烫。
最后杨戬放弃了挣扎，他就着这姿势拉着沉香到一旁没有光线的角落。少年的吻激进，带着特有的横冲直撞，亲吻的技巧毫无章法，或者不能算是吻，更像是啃咬。
杨戬有些喘不过气，呼吸的权利被侵占。吻毕沉香发狠似的，咬破了他的嘴角，最后留下丝丝铁锈味绕在两人舌尖。
耳边只剩下彼此的喘息。
杨戬靠在墙边缓劲，呼吸有些紊乱，抬手搭在眼皮上，他闭了闭眼，感受着唇角丝丝刺痛，觉得实在荒唐。
沉香没再有什么动静，泪痕早干了，他愣在那，低着头。
他吻上去那刻疼痛又如潮水般袭来，只是随着那个吻的深入，疼痛又像潮水般散去。沉香碰了碰自己的唇，仿佛上面还停留着杨戬的温度。
他好像找到了这个病的解药。
杨戬缓过来后就着那姿势沉思。沉香这个吻捅破了他们之间仅剩的名为“血缘”的窗户纸，把血淋淋的隐秘爱恋作为事实拉出来放到明面，放到彼此的面前。如果说自己在吻上来那刻狠狠推开他，那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但是他却全盘接受，甚至沦陷其中。
他们之间需要谈谈，得换个地方。
沉香还没缓过神，杨戬拍拍他的肩说走吧，他抬头还有点懵，只是跟着杨戬走。刚刚的一切好像没发生过，有种不真实感，沉香想，我真的亲了他吗？像梦。
他们又坐上车，夜太深了，路上几乎没人。东海市的夜晚是夜深人静的，此时并不是旅游旺季，人们也习惯早睡，只留了一些零散的车辆从车窗外擦过，碎成残影。
跨海大桥下的海是墨黑色，泛着灰白的水波，一荡一荡，打在岸边礁石滩上，浸满了一浪泥沙，又退入潮汐。
沉香低头借着远处一点点光源看了眼电子表。
00:29。
凌晨时分，那股热风转了凉，这下还带了点海的咸腥。
脚部皮肤被冰冷刺骨的海水淹没，褪去时粘上了一片沙泥，如此反复，沉香的思绪在此刻清醒，他转身，看见逆着远处灯塔光站着的杨戬。
杨戬说要谈谈，开车带着他来到这片荒无人烟的城市边缘沙滩，远处是座灯塔，此刻悠悠转着灯给远方的船只指引归航，灯光时不时打向这边，照得身影拉长。
气氛太安静，只剩下海水的声音。
“杨戬。”还是沉香先开口，他只是叫他。
他听到对面传来一声叹气：“我们不能这样，你知道吗？沉香。”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他们都心知肚明，只是谁都没说出口，只是谁都没破开那层屏障。
杨戬想，如果是自己来的话，那或许是一辈子都潜藏在心底的一份禁忌情感，从发现那刻起便没有重见天日的可能。
可是就像戏剧般突如其来一时上头的冲动，那个吻扯散了彼此间一切伪装。
沉香心里有些发苦，他刚刚拿了瓶水灌了几颗药下去，此刻药效升起压下疼痛，带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去了痛，苦还留着。
暗恋这个名词贯穿了他的情窦初开，像涩嘴青梅，大部分酸涩，只带了丝丝甜。
此刻心里徒留一份慌乱，概率太小了，他后悔为何自己如此冲动，将一步步算好的一切打得稀乱。
今晚发愣想事的次数太多，感官思绪都变得过于迟钝。
杨戬寻了块礁石，扫了扫上面浮着的细沙，朝沉香挥挥手，示意他过来坐下。
沉香回神反应过来便小跑着过去，两人并肩坐下，彼此都被闹得睡意全无，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剩下放空的思绪。
海浪声不绝于耳，今天难得的没有云，明月皎皎显露，淡淡月光洒在海面，粼粼光斑随着浪花浮动。
他们坐了很久，不知道是几个小时，沉香打了喷嚏，跟杨戬要了钥匙转身回车上取外套。彼此都裹了件衣服后还是在那坐着，两人都没有要挪动位置的意思。
“杨戬。”沉香喊他。
“你爱我吧，好不好？”
杨戬没转头看他，只是自顾自盯着海面，很久才眨一次眼，看得眼睛发酸。
“好。”他终于回答。
沉香感觉心跳得有点快：“杨戬，我不痛了，在那一刻。”
杨戬明白他说的，没回答什么，只是轻轻嗯了声示意自己知道。
“喜欢你这件事让我好痛。”沉香说：“但是我不在意。”他向来敢爱敢恨，于是对此甘之如饴。
如果疼痛能换来杨戬的爱意，他不介意。
几乎有些病态了，连他自己都觉得。
在得知这病的大致，又连贯起发生的契机，沉香明白这无论如何也查不出的病症，是他们之间独有的病，名为“爱”的绝症。
心口的红线藏在皮肤下，藏在血管中，藏在血缘里。
沉香突然靠近，以一种强硬的姿势钻进杨戬怀里，将头搭在他颈窝，近乎贪婪的汲取青年身上的味道。杨戬感觉怀中的少年躯体在微微发抖，环抱住他的手也像被感染，抖得不成样。
沉香抱得紧，像是要将自身揉碎，揉进杨戬的身体，永远无法分离。
太热烈，太沉重的爱，完全是沉香的孤注一掷。
杨戬对沉香的形容第一次出现了卑鄙和狡猾两个名词，少年像是算准了他会心软，用着他最受不了的方式来逼迫，他无法拒绝。
杨戬由他抱了会，后将沉香从怀中剥离，抬手捧起少年被海风吹的散乱的毛脑袋。杨戬捧着他的脸，吻细细密密的落在额间，半阖的眼皮，鼻梁上横着的疤，最后是唇。
他吻得轻，一触即分。沉香感觉有两滴热烫滴落在他嘴角，他抬眼看，是杨戬的泪，他看得呆愣，舌尖下意识舔去，咸且苦涩。
“我爱你。”他听见杨戬开口。
我怎么可能不爱你。杨戬想。
他们过后沉默了很久，还是并肩坐在那，只是十指相扣，传递着彼此的温度。沉香看着海岸线泛白的天，伸出另一只手虚虚抓了下，有种不真实感。
金光升起，海面出现半挂灿阳，裹着一层纱似的雾，不刺眼。
心脏突然像松了一口气，有什么束缚住的东西消散了。彼此对视一眼，都心知肚明。
红线渐渐褪去，苦痛像从未来过，一切都浮于表面。
太阳终于全然显露，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