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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的新、新任馆长,五条悟,五条先生,刚回国不久。”伊地知一边磕磕绊绊地介绍,一边拈着他那张皱巴巴的小手帕一下一下揩拭着脑门上不存在的虚汗,“五条先生年轻有为,是伦敦大学学院文化遗产研究专业的PhD、硕士生论文导师,精通日、中、英三国语言,此前一直担任大英博物馆学术总监,曾发表过八篇核心期刊论文……”
他还没说完,最后半句话的音调就突然抬高、而后破音,变成了一声凤凰涅槃般撕心裂肺的凄切啼鸣:“……那个不能坐,五条先生!”
东京国立博物馆一众工作人员皆凝固在原地,面如土色地看着这位长相英俊、姓氏显赫,但学历可疑、精神状态也不好评价的空降馆长从展览区的天皇轿子里爬出来,随意拍了拍西装下摆,道:“又没塌。”
没有一个人敢吱声,但大家也终于迟钝地理解了伊地知为何从新馆长进门伊始就这副如履薄冰的样子了。
他们此前并没有见过五条悟,但对方上任后的一个月以内就对博物馆完成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人事变动和制度优化,将勤勤恳恳干活的伊地知洁高提拔为副馆长,直接换掉了之前靠着家里关系尸位素餐却没人敢惹的文化厅文化财部官员的儿子,因此虽然没有露面,却也颇受赞誉。
然而信任的崩塌也仅仅在一瞬间——“啊啊,这个佛头,”五条悟自顾自地参观,“我上半年去了云冈石窟考察,有一尊佛像没有头,我问导游头呢,他说被日本人偷走了,没想到被偷到这儿了啊,你们这群日本人。”
“不不不是我们偷的……”伊地知又开始擦汗了。他本想说那这样的话您之前工作的大英博物馆就该原地解散了,但话到嘴边还是临时咽了回去,唯唯诺诺地道,“有机会还回去吧。”
他们来到地下一层不会对大众开放的特殊展馆,这里收藏的都是有关于咒术之类的东西——在这个咒力没落的末法时代,五条悟对千年前盛行的所谓“咒术师”与“咒灵”之说略有耳闻但兴致缺缺,一直抱着怀疑的态度,觉得大概跟古人幻想自己能够上天入地、战胜自然而编纂的神话故事没什么两样。
稍微还能让他提起一点兴趣的,是这个特殊展馆里藏有据说是整个博物馆最珍贵的两件藏品。
第一件是一位得道高僧的坐化金身,说明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夏油杰。真是个奇怪的姓氏。与江户时代“自残式修行”而得到的略显畸形的即身佛不同,这个金身的身形很正常,双目紧闭,保持着双手结印、金刚跏趺坐的禅定坐姿,通体贴满了薄薄一层金箔,近乎完美地维持了原本的样子,甚至连皮肤都干燥紧致、关节也柔韧尚存,头发与指甲都千年未腐,整体显出一副悲悯而安详的气质。
只是——五条悟绕着矗立于展馆中央的玻璃展柜走了一圈,心里却不由地生出一丝怪异的熟稔。
他确信他并没有见过这位僧人,更何况对方的长相与传统意义上修行者圆寂时不管是金刚怒目还是菩萨低眉的模样都相去甚远,但凡在书上看到过都一定不会轻易忘掉——他有着挺直的鼻梁、尖尖的下巴与锋利的下颌线,一缕不知是本身的造型还是因为没有固定好而后来才掉落下来的碎发垂在额前,脖颈修长、肩膀宽阔、身材高大;他无疑是俊美且富有攻击性的、甚至是具备明显男性特征的,和一向慈悲为怀的高僧在“相由心生”的影响下会有的柔和的中性样貌可以说是相去甚远。
他更像是——五条悟眼皮一跳——更像是某种邪教的残留物。
而另一件藏品则是一个肌肉质感的立方体,表面布满了干枯发皱的皮肤,以及无数已然不会再转动的、死气沉沉的蓝色眼球,浮凸的血管隐约组成似是而非的梵文形状的假名,看上去实在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两样东西一个赛一个的诡异,五条悟抿了抿嘴唇,却难得没有做出什么难听的评价。
伊地知又开始棒读对于这件藏品的介绍:“传说咒术全盛的平安时代有一位接近‘佛陀’境界的咒术师,名叫狱门和尚,毕生修行结界术与封印术,甚至试图以身化咒,镇压世间诅咒。而在为了封印一个特级诅咒时,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实践了终极结界术,将自己的肉体与灵魂一起压缩成咒物,变成一个活体封印容器……”
“也就是说,这个狱门疆其实算是另一种形式的人类尸体。”五条悟终于忍不住咂舌,“想不到你们这群日本人还有收藏尸体的癖好。”
“……”伊地知对于他三番五次“你们日本人”的指摘强行选择了无视,只能在心里用对方在国外呆的时间太久了导致忘本了的理由勉强给五条悟开脱,才不至于把自己给憋屈死。
他顿了顿,又语气平平地补充道:“虽然我们都信奉唯物主义,但五条先生最好还是注意一下,这个展馆毕竟收藏的都是咒术界的物品,所以晚上会不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我们都不得而知,有些东西还是忌讳一点比较好。不过据一些在博物馆工作过很久的前辈们说,这一层的确是会‘闹鬼’的——虽然我也没见过就是了。但一直以来的规定都是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地下一层要上锁,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五条悟闻言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到了下午的下班时间,他和同事们一一道别,独自留在了顶楼办公室加班,继续审核未来几个月的策展流程。新官上任,堆积的事务简直多如牛毛,不知不觉就暮色已深。五条悟在上野公园门口随便找了家餐厅吃了简餐便又回去工作,一直在博物馆里呆到了将近午夜十二点——既然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不如就顺便去地下一层检查一下究竟有没有闹鬼好了。
分明就是偏要和规矩唱反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但五条悟还是顺坡下驴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顺便”和“检查”的理由。不过这种事还是不要太张扬的好,由于博物馆的供电系统是覆盖所有楼层的,一旦开了灯整栋楼都会亮起来,连街边路过的狗都会知道博物馆半夜进贼了,于是五条悟只好一边吐槽这个奇葩的电路设计一边打着手电筒从消防通道下楼,一路数着楼层来到了地下一层,明明是博物馆的法定负责人却偷偷摸摸的活像个梁上君子。
一到地下,果然特殊展馆的入口大门已经被上了锁。
馆长的privilege在此刻尽数体现,五条悟早有准备,像门卫大爷一样得意洋洋地从兜里摸出一大串哗哗作响的钥匙,找到对应的钥匙以后开了锁,目标明确地直奔他白天就觉得十分诡异的那两个所谓的“镇馆之宝”。
——展柜里空无一物。
一瞬间,五条悟只感觉到脑中“嗡”的一声,后背一阵发凉,额头和鼻尖几乎陡然就布满了冷汗,连手臂都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面前空空如也的巨大展柜——里面甚至连金身屁股底下的莲花座和摆放狱门疆的紫檀木匣都还在摆在里面好好的纹丝未动,可上面的东西就是凭空消失了。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又抬手使劲揉了揉,唯有晃动的手电筒在玻璃展柜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什么东西?文物失窃?我才刚上任还不想蹲局子啊!可他今天一直呆在博物馆里也没有听到什么警报,更何况谁能抱得动那么大一个目测绝对要超过一米八的佛祖金身……再说偷这种玩意儿有病吧?!
还是真的……闹鬼?不会吧我初次走夜路就撞鬼?
第二个猜测甫一浮现在脑海,五条悟就不禁僵立在了原地——这是什么日本版博物馆奇妙夜吗?可我又不是赖瑞·戴利,这个博物馆也没有什么史前狂暴巨兽、神秘原始部落或者非洲大草原野生动物遗骸,要是这个展馆里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也都复活过来,是不是有点太过恐怖了?!我还能活着出去吗?
整个场馆的全部光源只有他手里的手电、烟雾报警器应急灯不断闪烁的红色光点和墙边踢脚线上泛着幽幽绿色荧光的“EXIT”标识,组合在一起让此情此景都带了点梦核般的不真实感。五条悟不敢轻举妄动,几乎以为现在是自己在办公室加班太累不小心睡了过去以后做的梦。
正当他脑中一团乱麻、思绪百转千回之时,五根冰凉的手指已经无声无息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小悟是在找我们吗?”
明明是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嗓音,语调却又包含着一股说不出的戏谑与挑逗意味。五条悟霎时间心脏重重一跳,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整个人彻底僵成了一根树枝棍棍。
紧接着,身后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又满含笑意地补了一句:“我就知道小悟一定会忍不住偷偷来这里。”
“杰!不许叫他小悟!”另一个怎么听怎么耳熟的男声忽然撒娇似的任性道。
……他妈的怎么还有两个鬼?一个还不够?
五条悟终于机械地扭过头,在一片黑暗与阒寂中几乎都能听到自己脖颈因为僵直在转动时发出“咔嚓咔嚓”的骨骼摩擦声。暗淡的光线里,映入他眼帘的正是那个本应该关在展柜里的佛祖金身,身上的金箔已悉数消失不见,露出原本的正常肤色,此刻正依偎在一个身穿白色羽织袴、看相貌完全就是五条悟自己但又似乎比他大了几岁的高大男人怀里。
眼前的景象的确超乎五条悟的认知了。他暂且想不了那么多有关“原来咒术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以及“古代人还挺开放,连男鬼都在搞基”之类乱七八糟的问题,因为那个穿着打扮一看就是邪魔外道的长发僧人对于另一个五条悟的要求恍若未闻,反而得寸进尺,笑眯眯地伸手摸了摸他的侧脸,道:“很害怕吗?小悟的睫毛在抖哦。”
五条悟屏住呼吸慢慢转过身,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的脸,心如擂鼓,喉咙却仿佛被一团滚烫的砂砾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对方像是被他的反应取悦了,看起来心情颇佳,狭长上挑的眼睛微微眯着,举动也愈发暧昧,冰凉的指尖顺着他的脸颊一路往下,滑到耳后,又滑到脖子,挑开他的衬衫领口,然而还想继续往下的时候却被紧紧搂着他的五条家主攥住了手腕,然后拿到自己脸旁,粘人宠物猫似的歪头在他掌心蹭了蹭,小声道:“不许摸他了……摸我不好吗?”
“悟怎么还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夏油杰笑道,“我倒是很怀念悟以前青涩的样子呢。”
“你们……”五条悟终于开口了,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你们就是那两个……被收藏起来的尸体?”他敏锐地闻到夏油杰身上那股被腌入味了的檀香里,似乎还混杂着一股不甚明显的陈年血腥气。
“悟好过分,怎么能说我们是尸体。”夏油杰似嗔非嗔地勾唇一笑,“不过也算是啦,但这位倒不是那个狱门和尚,他是被封印在里面的……”
“特级诅咒?”五条悟猛地睁大眼睛。
“哪有这样说自己的,悟只是后来被骗进去的受害者而已。”
五条家主闻言也不满地插嘴:“你才是诅咒,不会说话的小鬼。”
“那狱门疆呢?”五条悟急道,“天亮后你们还会回归原位的对吧?狱门疆也没有丢吧?”
“好吧,果然是我,重点还是一如既往的奇怪。”五条家主百无聊赖地用手指缠绕着夏油杰的长发,看着对面年轻的五条悟,缓缓露出一个恶作剧得逞的笑容,“既然担心文物丢失的话,那就自己去找吧。”
话音未落,狱门疆就忽然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不偏不倚落在五条悟的眼前,距离他的脸还不到十公分,差点和他来了个贴面吻。没有五条家主本人在内,正方体表面那些受他影响而呈现出苍蓝色泽的瞳仁又变回了原本的猩红,无数眼珠同时向同一方向转动,齐刷刷地盯住神情紧张的五条悟。
五条悟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却一不小心撞上了身后的展柜,听见背后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某种活物蠕动摩擦的声响——本该存放夏油杰金身的展柜中此时正缭绕着粘稠的黑雾,几个大头娃娃一样的不明生物互相挤压着要从玻璃柜里破门而出。
这就是传说中的咒灵?百闻不如一见,长得可真够恶心的。话说这两个人到底是咒术师还是诅咒师,未免也太邪门了……
“初次见面总该送点见面礼。”夏油杰倚在五条家主的肩头轻笑,而后再次亲昵地揉了揉五条悟毛绒绒的脑袋,宽大的袖摆扫过他僵硬的肩膀,“要陪它们玩到天亮吗?馆长大人。”
五条悟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熊猫玩偶追杀——这只玩偶的说明牌记载它是由一个叫夜蛾正道的咒骸师一针一线亲手缝制出来的。慈父手中线,熊猫身上衣,可惜不知是经历了岁月洗礼衣物布料已经损坏殆尽了,还是它本身就是个裸奔熊猫,反正最终呈现出来的就是现在这副一丝不挂的样子。
最离谱的是它还能像仙女棒一样变大变小变漂亮,五条悟一眨眼的工夫,它就自己把展柜门打开十分敏捷矫健地跳了出来,然后从“唰”一下从原本巴掌大的迷你玩偶变成了一个跟五条悟差不多高的等比动物,趁五条悟还在愣神之际就一巴掌毫不客气地朝他的脑袋拍了下来。要不是五条悟闪得快,八成要轻度脑震荡。
他才刚对付完夏油杰放出来的那几个丑得令人发指的大头娃娃咒灵,用他手里的强光手电筒——并非咒灵怕光或是手电本身另有玄机,只是纯粹字面意义上的“用”,毕竟他赤手空拳的没有任何能够自卫的武器,穿着西装皮鞋很不体面地在负一层逃命跑酷了数圈以后,觉得这样你追我赶也不是办法,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气喘吁吁地用手电筒一榔头砸了过去,居然真的把它们砸爆了,腥臭的液体溅了一地,熏得五条悟干呕——希望这些液体在天亮后也能自动消失,不然其他工作人员上班后闻到味道还以为谁死在这儿了。
五条悟心有余悸地捂住自己幸存的脑袋,对熊猫怒目而视:“亏你长得那么可爱,原来是个暴力狂!”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熊猫抬起短短的胖乎乎的爪子,指向角落里正旁若无人地和五条家主你侬我侬的夏油杰,煞有介事地道,“那家伙发动百鬼夜行的时候你还把我瞬移过去给他揍,我棉花都被打漏了!”
“天呐,”五条悟大为震撼,“熊猫竟然会说日语。”
熊猫:“……”
“可你说的也不是我干的啊!什么百鬼夜行什么瞬移,叽里呱啦的说什么呢听不懂。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揍就揍他——”五条悟去看旁边伤风败俗的两个人,结果一扭头映入眼帘的就是夏油杰正面对面跨坐在五条家主的大腿上,袈裟最里面的襦袢都散落了半截,露出大片肩膀的皮肤,简直伤风败俗、不堪入目。
五条家主不管是身高体型都甚于夏油杰,但在这种姿势下反而比夏油杰矮了一头,正像小狗似的仰着头急切地朝夏油杰索吻,两只握在怀里的人腰上的手越掐越紧。但夏油杰却偏不如他意,低头挑逗地在他唇上半厘米的地方游移,半披的长发掉下来扫在五条家主的脸上,围成了一道小小的暧昧的帘幕。
夏油杰的袈裟太宽松,像穿了裙撑,裤子也肥肥的跟充了气似的,影子仿佛一只企鹅,根本看不出衣服底下本人的体型如何。然而现在他被五条家主用力握着腰,五条悟才发现他的腰细得男人两只手就差不多能盖住大半。但对方的胯骨却又不算窄,屁股也很丰腴……这么说的话胸也很大,往五条家主身上一靠把人整张脸都埋住了……不是五条悟你在想什么啊!
五条悟下意识地赶紧甩了甩脑袋,好像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不合时宜的废料都甩出去一样。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视力太好也是一种折磨——亲眼目睹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和另一个陌生男人亲密还是有点尴尬。
五条悟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和什么人建立过超出友谊的关系——甚至说连朋友也寥寥无几,高中同学家入硝子算一个。不过对方自从在东大医学院毕业正式进入附属医院做外科医生以后便彻底失联了,五条悟疑心对方惨遭医闹不幸遇害,还曾亲自打电话确认过一次,得到了“你才遇害了你被伦敦流浪汉吐口水被吉普赛人偷手机被青少年抢钱包,赶紧闭嘴吧你”的亲切问候,才明白对方大概只是加班加得半死不活奄奄一息、没有精力再维持社交了而已。
他从来没仔细考虑过自己的性取向,同性恋异性恋也好双性恋无性恋也罢,因为的确从未对什么人心动过;告白倒是收到了不少,但回忆起来连那些女孩抑或男孩的脸都记不清。非要列出一个的话他可能有点喜欢沃尔玛塑料袋。
然而现在看着另一个自己和夏油杰腻在一起,他除了尴尬与别扭之外却并没有反感、厌恶、难以接受等等诸如此类的负面情绪。说起来大概有些玄幻——不过文物复活还变gay的场景已经够玄幻了,再多一分也无伤大雅——五条悟竟恍然间感到了某种前世今生般的交错感,正如第一眼看到静静坐在展柜中栩栩如生的高僧金身的时候,仿佛惊鸿一瞥、灵犀一瞬,思绪还没有跟上,灵魂却早已相认。
然而现实状况则是不容他难得抒情感慨哪怕一秒钟。这只熊猫也是个讲道理的,自知理亏终于不再追着他打了,但一套巫女服却又接力赛似的不知从哪儿破空飞来,宽大的袍袖如风中的旗帜般猎猎作响。
五条悟记得这套巫女服的名字,叫庵歌姬,也是馆中的藏品之一。消防应急灯不知怎么回事突然亮了起来,照得地下室亮如白昼,五条悟被刺眼的灯光射得低头捂眼,下一秒抬头的时候巫女服便已近在眼前了,下装的行灯袴在这一片惨白的灯光里红得仿佛要滴血,蝴蝶结形状的腰带将纯白的宽袖上衣牢牢固定住,如果不是领口和裙摆下方空无一物,倒真的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行动。
与此同时一阵神乐铃声响起,五条悟听见一个来处不明的女声幸灾乐祸地笑道:“五条悟,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此话一出,五条悟便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绝对又是那个五条家主得罪过的人报仇报错了对象,什么欺熊霸女、偷鸡摸狗的罪名都不分青红皂白安自己头上了。他条件反射地一歪头避开了巫女服飞速扫来的袖子,耳边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嚓”,随即一绺雪白的碎发便被切断飘落下来。
五条悟心下一惊——敢情这套衣服是这个攻击路数,要不是他躲得快,刚才掉下来的就是他的头了!博物馆惊魂夜也没必要真的要了他的命吧!
“堂堂博物馆馆长怎么沦落到被追着跑的地步了?风水轮流转,以前你用咒灵吓唬我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今天吧,现在该轮到我了!”女声又响起来,语气里颇有种大仇得报的洋洋得意。
“什么啊!”五条悟也懒得重申辩解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了,只愤愤地叫道。他一边心有余悸地腹诽那家伙是不是闲得蛋疼怎么谁都惹、这一整个展馆的藏品该不会都是他的仇家吧,一边撒腿就慌忙朝那两人的方向逃窜——要死也要拉这两个罪魁祸首垫背,他可不能白吃亏。
期间他又被锋利得像刀刃般的巫女服边缘割了两道,一道划在袖子上一道竖着划在背后,硬生生把他的衣服切成了燕尾服。待他终于跑到两人身边,那俩却如胶似漆地贴在一起,中间连一点缝都没有,五条悟喘着粗气,眼一闭心一横,一鼓作气直接一手一个按住两个人的头,把他们硬生生扒开了,然后便在他们震惊的目光之中像只鸵鸟一般直接闷头扎进了夏油杰的怀里。
——该死,怎么会有这么大这么软的欧派……五条悟一瞬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而另一边被毫不客气推开的五条家主则刹那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嗷”的一嗓子就嚎起来:“杰——不许给他埋!快把他弄走!”这人明明方才还是一副沉稳大人的样子,现下一被抢了老婆就立刻原形毕露了,伸手就拎住五条悟后颈的领子要把他提起来扔了。
五条悟对自己被当作垃圾袋随便丢来丢去感到十分愤怒,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屁股也十分灵活快速地挪动到了两人中间,八爪鱼似的紧紧抓住夏油杰的衣袖,愈发肆无忌惮地往夏油杰怀里拱,还模仿着五条家主的口气,故意拖长了尾音更为撒娇地对夏油杰道:“杰,人家好累、好害怕,可不可以保护人家……”
他本来就和五条家主长得如出一辙,再加上夏油杰刚出现的时候对自己那些堪称调戏的举动,五条悟料想夏油杰应该不会拒绝自己,此举一半是为了气五条家主,另一半也是因为他真的有些力竭了——从下楼伊始到现在,他的腕表已经转了三个钟头,饶是短跑运动员也禁不住连续三小时的高强度冲刺训练,还是在生物钟本该睡眠休息的半夜时分。
他不知道在这种情境下时间的流速是否正常,却也分不出精力多加思考了,喘息间连嗓子眼都泛着一股血气的腥甜。此时头顶却传来“噗嗤”一声轻笑,五条悟抬头,正对上夏油杰含笑的眼睛,金棕色的瞳仁仿佛流动的蜂蜜般熠熠生辉,满满地倒映着他的影子。
五条悟看得几乎有些呆了,然而身后同一时间却又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呕吐声,让他又忍不住恼羞成怒起来。
他刚想爬起身骂五条家主两句,夏油杰却按住了他,然后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颊——五条悟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掌心里有一层薄茧在轻轻刮蹭着自己的皮肤。
尽管对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这并非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而像是常年握着什么武器磨砺出来的手。但夏油杰摩挲他侧脸的动作却又轻柔得仿佛蝴蝶停留在花瓣上,五条悟没有躲开,并且敏感地从中感觉到了一些似乎不太一样的、十分珍重的含义。
“累了的话就睡吧。”夏油杰低声道,嗓音温和清冽如山间清泉,“不会再有东西袭击你了,放心睡吧。”
像是被催眠了一般,夏油杰话音刚落,五条悟便困倦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即便他比夏油杰要高大,窝在夏油杰怀里时无处安放的长腿只能往两边撇着,姿势略显滑稽,可他却莫名地感到很安心、很安稳、很安全,乃至于心头倏然盈满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丰沛到不可思议的情感——大概有关于满足,抑或是幸福。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自己被夏油杰捧着脑袋换了姿势,好像是枕到了对方的大腿上,软乎乎、暖洋洋的。他觉得舒服,情不自禁打了个滚儿,脑袋好像撞上了对方两腿之间某个更软弹的东西。
他睡得晕晕乎乎,也反应不过来那是什么,只惬意地用脸在上面蹭了又蹭。意识朦胧里他好像被一只大手揪起来打了两巴掌,又被另一双手连忙拦住了,而后捧着他的后脑勺又轻轻把他放了回去——脸好像有点疼,可能是做噩梦了吧,又或许是被资本做局了也说不定。
清晨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进博物馆大厅的时候,五条悟正趴在前台的桌子上睡得不省人事且毫无形象——西装皱皱巴巴,衬衫被扯出来半截,领带歪七扭八地搭在肩上;头发像被雷劈过的蒲公英,一绺头毛天线似的很不服帖地翘着;墨镜卡在侧脸上,一条镜腿还劈叉了插进了头发里。若不是他身高腿长、脸蛋又是糟糕的睡颜都掩盖不住的优越,大概是路过的人都要恻隐之心大发然后丢两枚硬币给他的程度。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负一层展馆里收藏的那些咒术时代的文物都复活了,纷纷暴起谋害他。他被刀砍、被剑劈、被水浇;被据说是特级咒灵、实际就是妆匣成精的付丧神拿着胭脂强行涂脂抹粉,好好一张帅脸都被糟蹋成猴屁股了;被那个叫夏油杰的假和尚和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男人当日本人整,把他塞进本来放置佛祖金身的展柜里锁了起来,还在玻璃上贴了张“五条悟:公元1989-?”的说明牌大肆嘲笑。
他睡得并不安稳,恍惚间听见有人叫自己,声音却很耳熟。在意识边缘挣扎了几秒,他终于惊醒过来。
博物馆还没到开放时间,但员工都已经开始上班了,井然有序地各司其职。只是居然没有一个人喊五条悟起来,大概是照顾他的自尊心怕他尴尬,都对他视若无睹。不过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是,他此刻是好好地坐在前台的椅子上,而不是躺在地下一层展馆的地上,否则真的是不打自招,丢脸丢得都想辞职不干了。
每日例行检查文物状态的表格以及一些需要他审批的文件都被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在他旁边了。五条悟草草瞥了一眼,全部是“一切正常”,有关咒术时代的展馆也并无异状。高僧金身仍旧安安稳稳地呆在展柜里没有越狱,狱门疆也没有丢失,继续当着自己的镇馆之宝。
大概之前的夜晚真的是一场纷繁的梦吧。
然而他一抬头,面前就是一张和睡梦中的夏油杰一模一样的脸,吓得他往后一仰,差点从椅背直接翻过去。歪歪斜斜地挂在他脸上的那副本就被压得行将就木的墨镜随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那条撇出去的镜腿彻底断了。
“抱歉、抱歉!”对方也被五条悟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慌乱地和他道歉,“非常抱歉打扰到您了,我真的无意冒犯……”
五条悟扒着桌沿坐回来,这才定下神来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番。来人说是和那个夏油杰面容肖似,但却还是有微妙的不同——明显更年轻更稚嫩,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头发没有披下来,而是全部在脑后扎成了一个圆圆的丸子头;怪刘海倒是如出一辙;脸颊也更有肉一些,还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
青年穿得板正而整洁,白衬衫搭黑色长裤,在前台前面站得笔直,像一株挺拔的小白杨。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有些拘谨但又礼数周全地向五条悟九十度鞠躬,不卑不亢地道:“五条馆长您好,我叫夏油杰。之前在官网上的员工栏里见过您的照片,所以认出了您,我此次前来是想问问博物馆还招收实习生吗?”
“对了,这是我的简历,请您过目。”对方把文件夹双手递了上来。
五条悟还有些刚睡醒时的呆滞,机械地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姓名与联系方式下方第一行赫然就是“东京大学考古专业”——来真的啊……不对,竟然真叫夏油杰……
他的心脏遽然之间“咚咚”狂跳起来,一下一下,沉重而又雀跃,仿佛要撞破他的胸腔。
那些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的悸动,随着回想距离的拉长,记忆中夏油杰的脸不是渐渐变淡,而是慢慢静止,直到景幕中的他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标本,变成了一个窝在对方怀里、枕在对方腿上安眠的标本,却又和谐得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他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并承认,他很羡慕另一个作为夏油杰的“恋人”的五条悟,也的确在深深地思念着夏油杰——而思念这回事就像顺水推舟,难的只是把舟从岸上拖进水里的过程。只要小舟进了水,然后只需在后面轻轻一推,控制不住的情感便会脱离人的控制开始自行发展,仿佛春风吹又生的草籽。
——如果如果眼前这个杰在这个时空本来就是属于我的……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五条悟就感到自己的脸颊隐隐发烫起来。他堪堪回神,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好的,稍等,我来看一下。”
他一面做出严肃专业的样子翻看对方的简历,一面状若不经意地捋头发、压呆毛,又若无其事地试图拿一张湿巾,想趁面前这个夏油杰不注意赶紧把脸擦擦,多少挽回一点自己的形象。
但事实证明人在尴尬的时候会装作很忙,而越忙则会越乱,他一伸手不仅没够到湿巾,反而把桌上的咖啡杯给打翻了。杯子里没喝完的咖啡倾洒而出,泼了一桌子,五条悟在液体将将滴到地上之前手忙脚乱地抽了几张纸巾去擦拭,另一边的夏油杰也眼疾手快地拿纸巾过来帮忙,两人的手就这样突兀地直接叠在了一起。
夏油杰慌忙想把手抽走,但五条悟的手牢牢地盖在他的手背上,他动不了。他无措地抬眼去看五条悟的脸,却发现那双澄澈美丽的蓝眼睛也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于是从第一面看见五条悟的时候那颗一直都在强装平静的心脏骤然悬起,像被无形的手挂在树梢,而柔软的微风正在徐徐拂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