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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晶随着放学的人潮朝着校门口走去,老远就看见门口挤满了来接小孩的家长。今天是星期五,门口的家长要比其他日子里多上一些,她伸头扫了一眼人群,快挪到门口了也没看见熟悉的身影,而此刻学校的铁门正被两个保安缓缓地拉向两边,压缩在校园里的学生带着声浪稀释到更大的空间里,同家长碰面的一瞬间就发生了剧烈的反应。池晶被左边急着认家长的小孩挠了一胳膊,又被斜后方伸出手来回应小孩的家长拽了一书包带,好不容易挤出人群,一抬头发现爸爸正站在人群边笑眯眯地等着她,看着她略带狼狈地整理了一下方才被拉得一长一短的背带后,便一手接过书包,一手理了理池晶被人群挤歪了的领口,父女俩随即沿着路边慢慢地走回家——今天是星期五,从那里到这里需要坐完小巴之后再搭小车过来,池晶懒洋洋地在心里盘算着时间,冷不丁朝着爸爸冒出来一句,
“姑姑这周还回来吗?”
“上个星期六中午不是打过电话了?这周回来的。”
“对,对。”池晶当然记得,上个星期五的晚上她就早早写完作业,等着第二天从学校归家的姑姑池理音。然而,直到星期六的中午,爸爸把午饭的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子,家门口也没传来“我回来了”的招呼,取而代之的是放一旁在供桌上的手机发出的铃声。池晶坐在饭桌旁,看着爸爸接了电话后同对面嘀咕了几句后又把手机递给了她:“姑姑的电话。”池晶接过电话,还没说上话就听见池理音急急地喊了句“小晶”,随即就是一连串地道歉和解释,大抵意思是下周学校要开运动会,而她作为比赛选手还要加练一下云云,池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过了池理音同她下周见面的承诺。眼下突然问上爸爸这一句倒显得自己有点没头没脑的,她把右手揣在裤口袋里,捻了捻口袋里冒出的线头,踢开来脚边的一个瓶盖,又开始同爸爸说起六一汇演的事。
从学校到家,无非直走左拐,到了小店以后再左拐,走上一小段,路程花不了七分钟,池晶就看见了种在家门前空地里的桂花树。现在还未到桂花开放的季节,灰褐色枝条上唯有抻出的油绿色枝叶,只到八九月开花时才显得家门前一小块秃地有些绿意,连带着门前才有点生活气息。
屋子其实在池家回乡生活后翻新了一下,邻里一开始以为是池家赚到大钱归乡享福来了,到了翻新完的那一天,好事但同池家不熟的乡里假意路过,想瞥上一眼从城里来的审美,发现池家不过是把门与砖翻新了一番,连块带花的门头砖都没砌上,两边住家门头上的烧制得有些滑稽的龙样砖本来好好地排着列队,到了池家这里陡然空出来一块,好像确实该要叫人多瞧上一眼。旁人劝池晶爸爸在门口砌点彩砖挂点装饰,说池家门口没有“生气”,他倒也不太在意,只是带着理音和小晶闲来时在门口坐着闲聊,“人在就是生气嘛。”他回道。只有一次,那个时候池理音还没出乡念书,是她天天来接池晶放学,姑侄俩某天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小店,买了点零食,放慢了走路的步子聊天。池晶一边听姑姑胡侃,一边啃着手里买的小鸡腿,还未来得及咽下嘴里那口,就听见从她俩身旁挤过准备去小卖部买零食的三个小孩在故作玄虚地聊“秘密”,而小孩声音太大,藏不住事,“你看见那个门口有桂花树那家没?我家上个周日去吃饭,回来的时候我哥跟我说,那家人以前挖出来了点东西,”说罢又比划一番,煞有介事地暗示另外两人,“买掉以后去城里做生意了,现在回来是做生意倒了,躲债来了。刚才看见我指没,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挂了一个小八卦镜,挡灾呢。”池晶只觉得好笑,这个似曾相识的故事她在课间被历届学生当传世宝一样翻烂的故事会上看见过(说不定姑姑在这上学的时候也看过),挤在一起说小话的三个小孩池晶不认识,想来刚才路过直接说出来也是因为没认出姑侄俩来。池晶刚咽下啃下的那口鸡腿肉想反驳,就见池理音转身,把方才三人丢在路边的塑料小恐龙踢过去,劣质的小模型在地上滚了几圈,带着接缝处卡上的土转到三人脚边,没等他们回头,池理音就扭过头朝着池晶,眼神使了一下家门口,又使了使她手上的零食袋子,池晶心领神会,抓紧时间啃完,抹了抹嘴,把零食袋子扔路边,和池理音一起走回家。
“堂屋那挂钟,记得没?”池理音突然问道,看见池晶茫然地点了点头,池理音突然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搬家之前买的,进口的,好几千块呢,搬家的时候包得可厚送来了。”池晶听罢瞪大了眼,还想缠着姑姑再多问几句的时候,姑姑又一副不可说的样子。
而真相在第二天放学时揭晓了,彼时两个人又去小店买零食,好巧不巧碰上了昨天的三个小孩,三人认出来眼前这两人正是昨天踢完塑料恐龙后又拐进门口种着桂花树那家的,立马讪讪地闭上嘴巴不再多说一句,池理音让池晶就着零食架子随便挑,而池晶随手抓零食的时候抬眼看了下墙上的钟,发现这长得和自家堂屋那挂进口的一模一样,等到结账时又发现柜台旁齐溜溜摆了一排这样的钟,她才恍然大悟,对上池理音的目光,指了指钟,而池理音却若无其事地结完账,拉着池晶出了小店以后便开始大笑。而后每当有同学好奇想问池晶家里的时候,池晶总能想起墙上那挂进口的小卖部壁钟,以“假的假的”搪塞过去。
这会儿,池晶和爸爸已经快走到家门前了。邻居在傍晚时会搬把凳子坐门口同路人闲聊,池晶先前的路上都在四处乱瞟,这时才看见邻居旁边多了一个人坐着,而这个人看见池晶两人后立马站了起来,挥了挥手喊出了声,
“小晶!”
是今天吗?没来得及回顾方才路上估摸的时间,池晶下意识先脱口而出一句姑姑,随即冲上前一把抱住池理音。池理音拍了拍池晶的胳膊,等到池晶疑惑地抬头的时候,又指了指自己口袋,意思很明显:没带钥匙,池晶只得松开,扭头去找爸爸拿钥匙,开了门后,池理音就笑嘻嘻地搂着池晶先进了屋,“我们运动会开着呢,我项目比完了没事干,就偷偷提前溜回来了。”
晚饭后本该是消食的时间,池晶下了桌却说要先把作业写完,池理音不知道上周池晶为了能有多的时间和她一起而选择尽快写完作业(这周同理),只当是侄女上进心作祟,嘀咕了一句“写闷心了怎么办”,但是还是跟着去了卧室。
池晶拉开凳子在书桌前坐下,池理音一开始还有些耐心,在一旁看着她写,小学作业简单,池晶几乎不带停顿地一道一道写下去。突然,池理音看见她手里的笔停住了,便好奇凑上前去,池晶刚好扭头来喊池理音,“姑姑,帮我看看这道题。”
“已知有两枚硬币,问:抛出这两枚硬币后两枚硬币均是反面的概率是多少?”池理音接过池晶塞过来的作业册,懒懒地把题目给念了出来,拿开作业册后对上侄女池晶询问的眼神,突然玩心大发,伸手掏了掏口袋,一枚硬币便“啪”地一下蹦上了桌子,滴溜溜转了几圈后倒下,朝上的一面上印了一个戴鸭舌帽的小孩——这是一枚游戏币。池晶捻起那枚游戏币,扭头看见池理音已经坐回了床边,向她眨了眨眼:“坐小巴到镇上的时候还早得很,我就偷偷去游戏厅了,有一把摇到888,赢了一大堆,结果又给我输光了——但是,还剩最后这一枚的时候,”她拍了一下手,“外面等车的人喊我了,刚刚好就剩这一枚了,拿去玩吧,刚好写你那个硬币题。”末了又想起来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伸手比了个数,“别和你爸说,我就玩了这点儿。”池晶含糊地应了声,扭过头来又继续算这道硬币题,鬼使神差地想扔一下游戏币看看正反,而她并不太会抛,比起抛出、转动、变缓然后倒下,这更像是直接扔到桌子上——“铛”地一声,是数字面。池晶觉得有些尴尬,用小指把游戏币划到一边,又拽来一张草稿纸,在纸上写下“正反 反正 正正 反反”,算出来答案填了上去,又继续往后写,期间池理音则随便翻了本书,靠在床头等着她写完。
“快到六一了。”池理音正翻着书,听见池晶搭了一句话,还有窸窸窣窣的开始收拾书桌的声音,就知道侄女写完了,啪地一下合上书,随手放在桌头柜上,“今年又要你们表演什么节目了?”,她起身下床,穿鞋,走到书桌旁,动作一气呵成,“走,带你出去玩。”说罢便搂着池晶出去。
夏日里的蚊子又多又毒,池理音本来想带着池晶去河边遛一会,结果下河坡的时候拍死了五只企图趴在她腿上吸血的蚊子,“走走走”,她一边转身推池晶上坡一边嘟囔道,“在路上打会儿遛,不去河边了。”
“你之前说你是不是快六一演出了?”两人走在乡间的路上,池理音开始抛话茬。
“对,去年老师说我肢体不大协调就没让我上。”池晶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今年可以上了,上周我还彩排了。”
“去年那是你们老师没眼光,你打小不就手脚快的?你名字里这个“晶”就是聪明、明亮的意思,”池理音甩甩手,“那个田老师?我上学的时候她说我有点蛮头巴脑的。”迎面有一个人骑了辆摩托车过来,停下来同她们打了声招呼,打断了姑侄两人的对话——是住小学旁边的兽医,寒暄了几句以后就急着骑车去人家里给牲畜治病,告别了兽医之后,两个人又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
“你是跑得挺快的,”池晶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勉强挤出来一个词来接上方才的话茬夸理音。
池理音含糊地笑了一下,又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靠近池晶:“我记得你爸明天是不是不在家。”在得到池晶肯定的回答以后,池理音指了指远去的兽医,“骑摩托车带你去钓鱼怎么样?”
池晶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拒绝了,前年也是这样,爸爸不在家,池理音把摩托车从家里推出来,跟她说要练车,练完带她出去遛两圈,池晶还没来得及拉住姑姑说爸爸不是说你还没到年龄不让你骑吗,就看见池理音发动摩托车,扭动车把,结果因为扭得太急,车子一下就仰起来,“嗬嗬”地往前冲,池晶急得准备冲上去拉住她的衣服,只见理音一扭车把,从车上跳了下来。摩托车偏了方向,便直直地开到路边的土堆里熄了火,姑侄俩赶紧过去把车扶起来推回家里,拭去车身的土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池理音见池晶拒绝,许是也想到前年跳车的样子,也就没再多提,“等我回头能开了再带你”,她摸了摸鼻子,嘀咕道,“你爸对我开摩托的标准到底是什么,成年吗?那也快了,也就两年吧。你看,等我能骑上车了你也就毕业了——你知道吗,小学毕业就没有六一表演了,因为你就是初中生了,你上初中了我就骑车送你去镇上。”
池晶点了点头,“我记得,去镇上以后坐小巴,能到你从前念书的那个初中,你现在上的高中坐小巴就要坐得更远一点,是不是?”池理音在得到侄女的认可以后喜笑颜开,拍了拍她的肩膀,“就这么一言为定了啊小晶。”说罢就搂着她往回走,“回家回家,天马上要黑透了。”两个人在回去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理音把运动会的事说给池晶,聊得差不多的时候也刚好走到家门口,池晶看见爸爸搬了把椅子,正和邻居聊天。爸爸见到两人回来以后,同邻居招呼了声,起身收了椅子进屋,两人随即跟了进去。
池理音返校的日子是周末,池晶被姑姑收拾东西的声音惊醒,睁眼看见姑姑已经背上包了,连忙起身跟着出了屋,看见爸爸已经在堂屋等着了,“小晶一个人在家不要乱跑。”爸爸叮嘱完以后就要带着姑姑出门骑摩托去,池理音临走前撕下了挂在墙上的旧历,扔在了桌子上,又朝池晶挥了挥手。池晶送他俩出了门,看着两人的摩托车往路上开去,直到看不见,才觉得困意又上来了,准备进屋补觉,又看见桌子上姑姑刚才撕下的旧历,拿起来扔进垃圾桶,进房间前她抬头看了一眼日历,快了,她默念道,又进屋补觉去了。
乡里两头都有路,一头只要顺着长长的河埂骑车就可以到镇上,但从前没修路的时候,碰见下雨天,路滑且泥泞不堪,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这几年修了路好上许多 ;而池家住在乡里的另一头,这一头的路比长河埂的那条短,但是需要过一条横亘在乡和路之间的河。池晶坐在窗边写作业的时候,伸头就能看见这条河,她觉得河很宽,河坡上不知长了多少年的树如果砍了,倒下的话应该也够不到岸边。河上常年停着渡船,船靠岸的时候会有“嘭”的靠岸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穿过窗户,传进池晶的房间,这个时候时候她就会盯着渡船,看形形色色的人和车从渡船上下来,带着岸那头的声音来到乡里。
池理音坐过船出去上学,而池晶在记忆里翻捡了一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坐过船,倒也不是说她长这么大没有出过乡,只不过都是从长河埂的那条路去镇上的。去镇上一般都是挑了特殊的日子(假期或者节日),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爸爸会把摩托车从屋里推出来,父女俩坐摩托车出发,池晶或选择靠在爸爸的背上小憩一会儿,或选择看两边快速倒退的风景。“怎么不从这头过河?”池晶在某一次去镇上的路上问过,“船夫没起床。”爸爸的回答透过摩托车的轰鸣声传来,对,原因就是这么简单。池晶挠了挠他的背,示意知道了。
姑姑跟她说第一次坐船需要抛硬币,意在保平安,求一路顺风。"镇旁边那条河还需要扔啊?"池晶问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扭那枚游戏币,池理音摇了摇头,不置可否。等到属于池晶的最后一次六一汇演结束的那一年,池晶准备出乡去上初中的那一天,池理音也早能光明正大地骑摩托车了,池晶要求姑姑按照诺言送她去镇上,她们出发得不算太早,船夫起床了,于是池理音选择从有河的那一头走,因为池晶跟她说她想坐船。
两人上了船,池晶看船夫吃力地划动钢索上的钢扣,又目测了一下对岸,挑了挑眉,发现平日里觉得难越的河并不算宽。她后知后觉想起姑姑说过的传言,第一次过河要朝河里抛一枚硬币祈求平安,而这会儿船已经渡到了河中央。池晶伸手进口袋掏了半天,发现口袋里只有临走前爸爸塞的叠的整整齐齐当零花钱的纸币,隔着纸币又捏到了硬硬圆圆的东西,她想起来是那枚游戏币,于是乎掏了出来。游戏币也是拿硬币换的,池晶想到,便把它抛进了河里。
游戏币在空中完美地打旋、随后落入水中,池晶盯着游戏币沉入水下,突然感觉肩头被人拍了拍,扭头一看是池理音,"搬来镇子的时候你还小不记事,我已经帮你抛过啦。”池晶感到意外,本想再问问具体情况,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下船再问,她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随即便靠在栏杆上盯着河面发呆,看水草被搅动起,浮在水面上,像是轻盈地跳向岸边。姑侄两人默契地没有再继续对话,唯有船夫扣动钢扣的铮铮金属声和渡船破开水面前进的水声小范围地扩散到空气里,
“嘭”,船靠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