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5-24
Words:
15,803
Chapters:
1/1
Comments:
7
Kudos:
41
Bookmarks:
6
Hits:
397

【诺河/15】毫无保留

Summary:

架空现背的同母异父骨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柳河玟在十二岁以前,家里是有个哥哥的,哥哥比他大七岁,跟他不是一个姓,管他的妈妈叫妈妈,管他的爸爸叫叔叔。他注意到这些的时候,还没有念小学,拉着妈妈的袖子问她为什么,妈妈说,因为妈妈是和别人生完你哥哥之后离了婚,才嫁给你爸爸的呀。柳河玟听懂了一半,继续问:那哥哥是我的亲哥哥吗?韩诺亚走进来刚好听见这一句,两手捏他的腮帮子捏得他哇哇大叫:你刚刚还吃了我给你买的零食,现在就不认人了?妈妈哈哈大笑,这件事就没了后文。十二岁那年,爸爸要带着他们回老家,韩诺亚没有回去。他毕业了,也上了大学,去了首尔,留在外地,不怎么回来。柳河玟问:你们不要诺亚哥了吗?妈妈说:哥哥只是去念书了,你长大也要去别的城市念书。

柳河玟说:念书放假了也不回来吗?
妈妈说:很远,来回要很久,也要花很多钱呀。

柳河玟把自己的存钱罐拿出来,妈妈不说话了,低下头擦眼泪。柳河玟没有砸破它,他突然知道了,其实砸破它也没有用处,韩诺亚可能不会回来了。因为他?因为爸爸?因为妈妈?或者因为他自己的那个爸爸?他没有再问过。他背下来韩诺亚的手机号,去电话亭一个按键一个按键戳下去。漫长的等待过后,电话接通了,对面“喂”了一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没有应答,第二声“喂”变得有点不耐烦,他才说:哥。电话那头安静了,变成他熟悉的语气:河玟?

嗯。
这是谁的电话,你在哪?
学校旁边的电话亭。
哦。韩诺亚好像笑了,怎么这个时候打来,你翘课了吗?
柳河玟不太满意地嘟囔:现在是课间。
就几分钟,你还跑来跑去的,回去上课吧。

柳河玟握着电话的手在犹豫,他不确定挂断之后,这个号码还能不能再拨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决定在结束之前问一点有用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用的是平语,韩诺亚这次也没再怪他没大没小。柳河玟听到很轻的呼气声。韩诺亚说:我今年放假回来看你。

七月吗?
嗯,七月。
他刚要说,你不要骗我,上课铃声就响起,只来得及匆匆地说了句“说话算话”就挂掉电话跑了。

柳河玟没跟父母说过,也没用过他们的手机打电话,可能他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潜意识里却已经确信了哥哥的离开和他们有关。他自己从存钱罐里面拿出硬币,去电话亭打电话。韩诺亚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柳河玟还没有自己的电话号码,韩诺亚也不能回拨给电话亭,经常像这样,时时等候,时时错过。韩诺亚后来跟他说:我如果没接,你就打三次,拨通就挂掉,回家去。我看到未接记录就知道是你了,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你再打过来,我等着你。柳河玟说:好。

韩诺亚第一次失约的时候,柳河玟心里有点生气。第二次,他不再生气了,变得有些恐慌。电话终于接通,他却迟迟不说话,韩诺亚喊了他三声,他才说:你还回来吗?

韩诺亚说:不是答应你了吗?七月。
柳河玟又说:我没有不要你。

可能爸爸不要你了,妈妈也不要你了,但我没有不要你。韩诺亚无言片刻,似乎笑了一声:知道了。

柳河玟看着表,时间好像快到了:你最近很忙吗?
嗯,有一点。
那我少一点来找你。
对不…

电话挂断了。柳河玟手里还有一枚硬币,他把电话扣上,有点后悔,刚刚应该再放进去一枚。

韩诺亚没有食言,他的确在柳河玟十二岁那年的七月份出现在楼下。柳河玟在下楼去找电话亭的时候遇到他,韩诺亚看起来没怎么变,一样漂亮得讨人厌,用那张脸说点欺负人的话,又笑着捏他的腮帮子肉,说他像青蛙;最后,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很老式的手机和充电线,说,以后拿这个给我打电话。

柳河玟说:可是我没有电话卡。
韩诺亚说:我新办了一个送你啊,你以为呢?
柳河玟笑了,他接过来,韩诺亚就摸摸他的头,说:我走了。
柳河玟瞪大了眼睛:你才刚回来?
我是来看你的啊,已经看完了。韩诺亚呲着牙点他脑门,看完了当然就回去了。

你还回来吗?柳河玟又问了这句话。韩诺亚没点头,也没摇头,说:我尽量回来。

回来很麻烦吗?
韩诺亚哂笑,没说话,柳河玟就接上:那你就不要回来了。我会去找你的。
韩诺亚说:好呀。

柳河玟长大了,打电话的频率反而减少了。韩诺亚真的没回来过,很偶尔会主动打来,柳河玟在他刚离开的时候有很多话想说,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一问一答,像个机器人。韩诺亚问:还好吗?他说:挺好的。韩诺亚问:最近在干嘛?他说:上学。学了跆拳道。韩诺亚说:是吗,挺好的,这样没人敢欺负你了。他没有说话。

韩诺亚又问: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吗?他说: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他以为韩诺亚或许会哼笑一声问他“装什么”,但是没有。韩诺亚说:哦,是吗,我忘了。柳河玟感觉胸口被人捶了一拳,不知道怎么应下来,也不知道怎么挂断的电话。此后他再握住那只老旧的翻盖手机时就会回想起这种感觉,很讨厌,讨厌到他不想再拨出通讯录里唯一的号码,也不想再接起那串他背得滚瓜烂熟的手机号打来的电话。幸好,韩诺亚很久都没有打过来了。他在课间握着口袋里的手机发呆,同学喊他的名字,推推搡搡,拉他去上体育课。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踏出班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想:为什么,我也不要他了吗?

晚上他做梦,梦到韩诺亚走那一天,拎着很大的行李箱下楼,他在旁边看着。出租车来了,行李放进后备箱,他跟韩诺亚挥手,说再见,韩诺亚伸出手,把他的头发都揉乱了,还是没收手。他像青蛙一样鼓起腮帮子,韩诺亚才笑着说,再见,头也不回地上了车。他猛地睁开眼,从枕头下面拿出了手机,翻开,按通话键,再按一次,嘟嘟声响起,他又猛地发现现在是凌晨两点,残存的困意都要吓干净了,刚要挂电话,电话却意外地接通了。

喂?
话筒那边传来很嘈杂的声音,人声、乐声,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柳河玟愣了一下,说:你在哪啊?背景音逐渐安静下来,韩诺亚似乎去了别的地方:怎么了?

大半夜的打电话,任谁都以为他有什么急事吧。其实只是睡觉睡昏头了,什么事也没有。他不说话,韩诺亚半开玩笑地逗他,说:怎么了啊?不会是做噩梦吓醒了要我哄你吧?

我梦见我不要哥了,哥把脸都哭花了。柳河玟闭着眼睛说。韩诺亚哈哈大笑,他本来应该觉得烦,但是心里莫名其妙地平静下来。他说:哥好吵。我要睡了。韩诺亚骂他臭小子,骂了一半电话就断了。

柳河玟中学毕业,韩诺亚才又回来了一次,这次留得久了一点,带他出门玩。去游乐园,一开始没打算玩刺激性项目,但柳河玟想欺负他,哪里尖叫声最大他就指着哪里说我要玩这个。过山车,韩诺亚像兜了一圈风,哦哦了两声,下来的时候说这也太快了,还没啥感觉就结束了;海盗船,韩诺亚咯咯笑个不停,说像巨型荡秋千。柳河玟撑着脸,韩诺亚又拧他脸颊肉:怎么感觉是我在玩?不是你要坐的吗?柳河玟抓着栏杆,远远地看着跳楼机:我们待会去坐那个吧。韩诺亚的表情终于浮现一点难色,柳河玟开心了。

扣上压杠的时候柳河玟没什么感觉,慢慢升高的时候他也觉得蛮新奇,不过机器迟迟没有停下,离地面越来越远的时候,他无声地把视线从脚底下挪开,韩诺亚说,害怕吗?害怕可以抓我的手。柳河玟没怎么迟疑就握上了,十指扣紧,冰得他愣了一下:哥,你手好凉。

韩诺亚说:嗯。
柳河玟问:你是害怕吗?
韩诺亚转过头,半张被额发挡住的脸终于露出来,面上浮现出好笑和咬牙切齿参半的表情:废话。

话音刚落,机器停下了。他们两个面面相觑,下一秒猛地坠落,惊人的速度和猛烈的失重感让所有人尖叫起来,柳河玟紧闭的嘴巴仅仅维持了一秒钟,就顺着心脏下坠的动线把声音挤了出去。防护杆压得他的肩膀很痛,韩诺亚握得他的手也很痛,但这种痛觉在飙升的肾上腺素加持下当然可以忽略不计,反复几次感觉魂都被震飞了。韩诺亚在他旁边发疯一样又叫又笑,他觉得丢人,又觉得搞笑,机器在半腰缓缓地停下,所有人都喘了一口气,柳河玟气喘吁吁地扭头,韩诺亚的头发被吹得凌乱地贴在脸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问他:好玩吗?

柳河玟两眼放光地点头,但跳楼机又在嗡鸣中匀速上升,他的手又被韩诺亚攥紧了:怎么还来,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啊——

柳河玟笑得直抖,又在坠落的时候跟着一起大声喊了出来。

把安全装置推上去,解开安全带,脚碰到地面的时候像踩到一团棉花。柳河玟走了两步,韩诺亚的胳膊压上他的肩。把他当拐棍使呢?他不悦地扭头,看到一双湿润的眼睛。刚刚喊得太高兴,笑得也太厉害,一激动眼里就滚了一层眼泪,即便知道完全只是生理反应,他还是没忍住呼吸一窒,对方没察觉他的异样,一味拨弄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纤长的睫毛盖下来:应该绑起来的,都吹进眼睛里了。

…绑起来也没用,哥刘海也很长。
能少一点是一点呗。他理好自己的发型,满意地甩甩头:怎么了,不会想再来一次吧?
柳河玟目光灼灼。
韩诺亚斩钉截铁:不行!我不行了。腿软。说罢搂过他的肩膀推着往前走:饿了,吃饭。

他把柳河玟送到楼下就要走,柳河玟说,你就回去了吗?韩诺亚说,是啊,我票都买好了。他眯起眼睛,很夸张地说:舍不得我吗?柳河玟一言不发,安静地用深色的眼睛看着他,他的笑就僵在了脸上。他有点无奈,叹了口气:明天下午的票,…你上午在这里等我,我带你去吃饭。柳河玟还是不说话。韩诺亚又叹了一口气:是想我怎样啊,柳河玟?

柳河玟低着头说:我不想回去。
韩诺亚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迟早要回去。
柳河玟说:我知道。所以我现在不想回去。

韩诺亚叹了第三口气。
跟家里说一声,我明天把你送回来。他伸出手,走吧。
哥。柳河玟抬起头,他已经长到韩诺亚的鼻尖。我已经十五岁了,不用你牵。
韩诺亚嘟囔:叛逆期。

柳河玟思考过韩诺亚不踏进家门一步的原因,也想过要不要直接问,相比于父母,最有可能如实告知的人当然是韩诺亚。但是他没有问。他不想在这种时候花费时间去确认一个他可能已经猜中了的答案,所以他宁愿躺在他哥(住的酒店)的床上,玩他哥的智能手机(密码111111),在大量规整的文件夹里发现了少量的游戏软件,最后还是百无聊赖地放下了。他摸出自己的手机,给韩诺亚打了电话。其实只是想看联系人备注,翻翻通讯录就可以解决,偏偏柳河玟是个有边界感的人,绝不会趁别人洗澡就翻看对方的隐私信息。没有铃声,手机在床上嗡嗡震起来,他低下头,柳河玟三个大字连名带姓一笔不少地映入眼帘。

啊,其实完全在意料之内呢。柳河玟想。
啊但还是有点不爽。柳河玟丢下韩诺亚的手机,去玩翻盖机的俄罗斯方块了。

等到韩诺亚擦着头发出来,就看到柳河玟缩在床头玩手机。怎么还在用这个。韩诺亚说。柳河玟说:又没有人给我新的。他大概也不会主动开口要,这也不难懂。韩诺亚滴着水从箱子里翻出自己的衣服,找了一整套给他:去洗吧。

等到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才看见屏幕上的未接来电,转头对着浴室大喊:给我打电话干嘛?柳河玟的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哥也可以给我打。韩诺亚莫名其妙地:我干嘛要给你打电话?柳河玟一副拒不配合的样子:我听不清。韩诺亚心里犯嘀咕,还是照做,老旧的翻盖机响起来,他用拇指轻巧地挑开,看到了闪烁着的来电显示。

联络人:바보(笨蛋)

他哑然失笑。

韩诺亚走了,他的衣服柳河玟穿了回去。在他离开之后,柳河玟迅速地抽条,长高,收拾旧衣服的时候,唯独留下了这件不合身的短袖。他拿出来,在镜子前面比划了一下,推算韩诺亚的体型,提前演练低下头看他的感觉。很奇怪,感觉很奇怪,心情也很奇怪。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意外地梦到了那天发丝凌乱双眼潮湿的韩诺亚,角度从仰视变成了俯视,眼下那颗痣就更显得扎眼,醒过来的时候一言不发地去卫生间搓了十分钟内裤,早课差点迟到,此后再也没碰过韩诺亚留给他的衣服,任由它压在最底下,压到展开后能看到清晰的折痕。

到了这种地步,再察觉不出不对就真的应该去医院挂号了。柳河玟有点烦闷,撑着脸翻手机通讯录。他的手机已经更新迭代,家里买的,电话卡也一道办了,但他还是在用韩诺亚给他的卡和他联系。空荡荡的联系人页,那个바보还挂在备注上,之前和朋友出门玩,手机丢在桌子上震个不停的时候,他的朋友举着手机叫他:河玟,你女朋友给你打电话哎。刚走来的柳河玟一头雾水:我没有女朋友。朋友哄笑:那这个笨蛋是谁啊?他才反应过来,有点尴尬地接过:我哥。到最后连那天电话里讲了什么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这一茬。本来他也没太在意,现在看来还是改掉为好。直至今日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妥,真好笑。长按的时候手滑按到通话,吓得他赶紧按掉,好在韩诺亚活得像和全人类有时差,到了晚上才短信发来一个问号,柳河玟若无其事地回:按错了。短信不像kkt,能显示已读未读,消息发出去跟石沉大海没什么区别,柳河玟早已习惯,没放心上。

应该告诉他自己换了手机才对,然后顺理成章地加kkt好友,但其实电话都不怎么通,换成聊天软件难道更有话聊?柳河玟忙着念书,韩诺亚已经毕业了吧,现在在做什么,他没说,柳河玟也不问。柳河玟对太多事情的处理方式都是沉默,导致相熟的友人随口提起家人,很顺口地问起韩诺亚,他才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念的什么学校?什么专业?在哪里工作?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过,韩诺亚大概也不知道他如何,问也只会问最近过得怎么样,这种太过开放式的问题,能知道点什么也全凭回答者的意愿。明明和别人聊天好像不是这样啊,具体的细节总被有意无意地模糊掉,到头来只是了解得模棱两可。即便被这么直接地点出来,他也完全没有想补救的意思:想知道什么,比起听别人说,不如自己去看。他知道韩诺亚在首尔,约好了要去首尔见他,这样就行了。韩诺亚呢?他也会这么想吗?

家里面偶尔会收到包裹,收件人写着柳河玟的大名,寄件人则写着笨蛋,不知道他怀着什么心情打出来的这两个字。有零食,有游戏机,还有旧手机,正是他趴在酒店厚厚的床垫上玩的那部,纸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他眯着眼睛辩识了半天,总算看出来:还能用,没有的话凑合一下。柳河玟发短信:你就把你不要的东西丢给我?韩诺亚隔了一天一夜回复:毕业可以给你买新的,自己挑。柳河玟心想,他到底做什么工作?没问,回了个星星眼的emoji了事。至于手机,他把那张卡塞进去,韩诺亚的电话卡,韩诺亚的手机,再合适不过的搭配,就这样,韩诺亚的一切又从他的生活里独立出来,成为单独的分类。

假期的咖啡馆,柳河玟很冷不丁地问他的朋友:你会跟家里人说我爱你什么的吗?朋友在写习题册,笔尖一晃一晃:有时候会吧。

不会觉得难为情?
会是会…但这种事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必要啦。朋友瞥了他一眼,调侃道,你会烦恼这种事啊?平常不是很坦诚的类型吗?

因为一直没有正视自己的感情,所以才变成这样的?柳河玟若有所思,笔尖戳到纸上,点出一滴墨。

喂…
以前从来没做过,所以不习惯。一被催促,柳河玟敷衍地说。朋友把头抬起来:你那个哥哥吗?

真是人尽皆知了。

嗯。
好奇死了,你哥长什么样啊,和你长得像吗?
不像…吧。柳河玟说,长得很漂亮。
朋友古怪地:漂亮?
柳河玟肯定:漂亮。
好想看,有照片吗?

柳河玟咬着冰美式的吸管:没有。他忽然觉得纳闷,为什么连照片也没有,什么都没有,就让他惦记了这么多年。连戳了六下1解开锁屏,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从来没点进去过的相册,不出意料地空空如也,早在韩诺亚要把这部手机送给他之前,就已经格式化过了吧。社媒呢?他会在社媒上发自己的照片吗?他还在跑神,被朋友冷不丁一下说话吓了一跳:我看你就是因为好奇才这样的。

…什么啊?
你想,朋友托着下巴,因为他不怎么回来,你对他了解太少,所以才这么在意他。不是说你们两个没感情,就是…因为你好奇,所以你才一直在追着他走,你没发现吗?现在费那么大力气准备学测…不是说全部为了他,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考到首尔去吧。

意思是我到了首尔见到他就好了?柳河玟把手机扣在桌上,朋友耸肩:至少会变得正常点吧,退回比较普通的家人关系这样。

现在是怎样?柳河玟追问,朋友欲言又止,咕咚咕咚喝了半杯咖啡,才说:提到他你的氛围就变得很奇怪,你哥是爱豆吗?你像他的毒唯一样。柳河玟笑得差点呛住,捂着嘴咳了一会,声音闷闷的:他应该有那个资质吧,长相方面。

他把手放下来,托住下巴,继续写习题册了。靠窗的座位采光很好,只是人群熙攘,总从玻璃前路过,竟然也没惊扰到安静下来的两个人。柳河玟把最后一道题写完,转起笔,转到第二圈的时候,才迟迟地开口:也可能我是因为自己才这样做的。朋友也写完了,合上笔:什么?

我,小的时候跟他说,回来很麻烦的话,就不要回来,我会去首尔找他。咬扁的吸管被重新捏起来,仍旧带着凹凸不平的齿痕,柳河玟一边作弄那根吸管,一边说,其实是我自己给自己画的饼啦,说都说了,当然也要兑现承诺。

……你从小时候开始都在说什么动漫男主角一样的话呢?
柳河玟笑得手肘一动,签字笔咕噜咕噜顺着摊开的习题册滚下去,掉在地上。

学测考得不错,即便摸不着最顶尖的大学也够看了。想去学编舞,母亲一向支持,父亲没什么意见,故意没告诉他哥,但韩诺亚还是知道了,因为他和妈妈通过电话,颇为无情地嘲笑他的伎俩。柳河玟不想理他,他又唉声叹气地撒娇:又不是我主动问的,怪我干嘛啊?知道了又怎么了?我又不会说什么,干嘛瞒着我?柳河玟想说,你原来还和家里有联系,没说出口,只问:为什么不主动问?他立马笑嘻嘻地回:你又不告诉我考得怎么样,我哪敢问你,想着等你消化几天,今天要打给你来着,但是妈提前给我打了呀?

柳河玟刚要呛他,韩诺亚的声音突然温和下来:我…朋友的妹妹跟你一样大,听他说题目很难,我还担心来着,虽然没那么担心,也多少还是有点…你比我想象中做得还要好,很厉害。

柳河玟举着手机罚站,很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担心,又没那么担心,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答应过我吗?答应过我的你肯定会做到啊,我是相信这个。韩诺亚语气平常,但是学测我现在想想也还头疼,相信归相信,不担心不太可能吧,就…

柳河玟明知故问:我答应哥什么了?
韩诺亚咯咯地笑:答应我什么了?哦…答应了要给我两个亿然后养我一辈子呢。说到一辈子的时候,柳河玟又快速地眨了一次眼睛。我肯定没说过这种话。他绷着脸说。韩诺亚笑得更厉害:你到底来不来?房间都给你留好了。柳河玟答非所问地跳过:哥先加我kkt吧。

你原来有啊?
当然有啊?
怎么早点不说?
哥又没问我。

我还有新号码。柳河玟站在阳台讲电话,冷风刮得他打了个喷嚏,韩诺亚很快说:怎么了,别着凉。柳河玟说:旧的我也还在用。韩诺亚失笑:没问你要。柳河玟把手机从耳边挪开,打开免提,通过申请,顺藤摸瓜,翻他的ins,翻了半天也没见什么露脸的照片,倒是有健身照,看起来还是很瘦,真是疯子。对面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飘出来:最近回不去,你来了我再带你玩吧。柳河玟推出软件,取消免提,又把听筒按在耳朵上:我要找朋友出去玩呢,行程排满了,你回来我也没空。

哦,朋友很多嘛。
嗯。柳河玟蹲下来,摆弄脚边的芦荟,在干嘛呢?
在准备起床。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话一般,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窣,听起来是他翻了个身。
都下午了…
怎样啊?
妈怎么会给你打电话?他的指尖捏着芦荟厚厚的叶片,入了冬天气偏冷,不如从前软了。话题陡转,对方沉默了一会,好像又翻了个身:拜托我照顾你,真是,就算不说我也会那样做的…

韩诺亚越说声音越小,变成模糊不清的嘟囔。柳河玟不小心碰到边缘的刺,把手缩回来,左看右看,没有破皮,也随便了:我没有说过,她不知道我们还联系吧。

韩诺亚的笑像从鼻子里面呼出来的,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你以为你瞒得过谁啊?

柳河玟语塞,他又说:不管怎么样呢,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所以…别太在意这个。

明明是家人的关系,还要我别在意这个?柳河玟反问,风很冷,他却觉得自己越来越热。不说也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想要你们难做,你们要避嫌,那我陪你们演戏,他吸了口气,…结果现在又一副你们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是看着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很有意思吗?

河…
柳河玟低下头,挂断了电话。韩诺亚如果打过来,他就挂掉,好在他没有,不用费这个力气。稍晚一会,他收到好几条消息,韩诺亚发的,缩略显示只能看到半句,省略号后面有多少字,他没点开,所以不知道。他生平第一次这么痛恨kkt的已读功能,倘若是短信,他可以毫无负担地点开看完,再决定什么时候原谅,如果连看了消息都要被对方发现,那还是不要看了。他关掉屏幕。隔天晚上,妈妈敲开他的房门,他问:怎么了?她坐在他床边,说:你和诺亚吵架了吗?

这还是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在这个家里提起他。柳河玟没有做声,她很局促地继续:诺亚拜托我替他给你道歉。他要是有办法,也不会来找我…河玟,你要生气怨我们好了,不要怪你哥。

我没有怪他。柳河玟想。他无言片刻,还是说:妈,觉得愧疚的话,不应该跟我说。去跟诺亚哥说吧。她的眼里突然盈满了眼泪,点点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门锁落上,柳河玟仰躺在床上,用手臂遮住脸。其实他哥说的没错,都那么多年了,现在再追究,还有什么意义?变成这样就好了吗?他侧过身,手放在枕头旁,鬼使神差地一摸,那个就手机还压在枕头下面,没有插卡,更没有充电,翻开翻盖,在小小一方漆黑的屏幕上跟自己的眼睛对视。他想起来,半夜用这只手机打电话的时候,他在念初二,韩诺亚就还在念大学,一个人在外地,住宿舍还是租了房子?有人给他生活费吗?没有又要怎么办?为什么凌晨两点不睡觉,要呆在酒吧?

算了。他把旧手机放回去。韩诺亚没有一下子打很多字的习惯,消息永远简洁,打电话的时候话才多,柳河玟点开聊天窗口,看到满满当当密密麻麻的字,饶是料想到,也真有些意外。送达时间参差,一条一条看下来,跨度长达四十分钟,删了打打了删,最后这样发过来五条,加起来也占满了大半个屏幕。他看了很久,也不知道该作何回复,说什么都显得奇怪,最后闭上眼睛,按了拨号键。过去十几秒,他以为对方不在的时候,电话接通了,是别人的声音:喂?

背景音很吵。柳河玟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已经迅速地接上:你是诺亚哥的弟弟吗?他在忙呢,手机放在我这里了,等他待会下台我跟他说,你稍等一会哈。

柳河玟说:下台?

他似乎有点意外:哦…诺亚哥是酒吧驻唱,你不知道啊?

他噤了声,大概在思考剩下的到底能说不能说,柳河玟笑了,从床上坐起来:你是我哥的朋友吗?

啊,是的,你好~我是都银虎。他松了口气似的。柳河玟觉得他太好玩了,也说:银虎哥好,我叫柳河玟。接电话的时候看到了吧?

看不到啊。都银虎说,因为只写了弟弟,我才知道是弟弟嘛。
……

哦,改掉了啊。

诺亚哥应该要过一会才能过来,没事的话我就先挂掉?
啊…那个,稍等一下。柳河玟听着电话那头嘈杂之中隐约的乐声,实在分辨不清,两厢沉默的几秒过去,都银虎反而笑了:是想听诺亚哥唱歌吗?

这是何等可怕的洞察力?柳河玟显得有点窘迫:嗯……

等我一下哦。说完这句,人声的交谈就模糊起来。很快,他的声音又变得清晰:反正我该交班了,我直接去唱台吧。柳河玟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

小事小事~
银虎哥是酒保吗?
嗯,不过我是兼职的啦。
好帅~我以前也想过要当调酒师来着。
哈哈哈,那要是河玟尼来了我请你喝酒吧…你成年了吧?
柳河玟弯着眼睛笑:嗯,刚刚好。

都银虎应该越走越近了,如果他不再大点声,就要完全被音响的声音盖过去。这种说不说话都影响不大的情况,他反而不出声了。韩诺亚从前来学校接他的时候,在家的时候,嘴里老哼着歌,现在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握着话筒,唱得比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好。柳河玟安静地倒回床上,发烫的手机压着耳朵,喝彩声把渐弱的尾音淹没时,都银虎才说:我觉得诺亚哥应该去当歌手的。柳河玟说:嗯。那边很吵,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哥,电话。那边的音量提高了,韩诺亚的回话模模糊糊传过来:哦,谁啊?
你弟弟。
柳河玟不声不响地听着他一下不自然起来的声音:啊,哦,谢谢,我出去一下。

…六分钟?他嘟囔了一句。柳河玟说:刚刚在和银虎哥聊天。他好像吓了一跳:河玟?

柳河玟没忍住笑出声:哥是除了我还有别的弟弟吗?

不是,我是以为… 电话那头的杂声又弱下来,猛一下变得安静,只剩下汽车的呼啸,大概是出了店门。

对不起。电话两边异口同声地说。

韩诺亚笑了:你道什么歉?

柳河玟答非所问:银虎哥刚才跟我说你是酒吧驻唱,他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怪他。

我又没有要故意瞒着你…怪他干嘛啊?
他以为我知道,结果我不知道,柳河玟理所当然地说,那当然会以为是哥故意瞒着我。

韩诺亚听起来有点尴尬:什么啊,那我是要跟你报备吗?说到一半语气又弱下来,应该是反应过来他们刚闹完别扭,很快苍白地找补:大学的时候打过工,所以断断续续还来…你也没问过我,上学又不轻松,跟你说这种无所谓的事情干嘛啦。

又是别在意又是无所谓,他还真是不长记性。柳河玟烦躁起来:那什么是有所谓的事情?

对哥来说,你的生活于我而言就是无所谓的吗?还是说我没必要知道,所以什么都不用告诉我?他还躺着,声音听起来比起愤怒更像抱怨,堵得对方哑口无言。韩诺亚似乎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我不希望你担心我,有什么事情,我自己都能处理好,我解决不了的事情,你也帮不上忙,觉得讲给你听只是白白让你担心。平常的事情,也不常分享给你… 他居然很干脆地道歉,是我错了,对不起。

但是呢,不是因为不在乎你,或者看轻你,才那样做的。韩诺亚的声音很低,意外地很平和,甚至说,温柔:我实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也没怎么待在你身边,可能你的同学都比我更了解你吧…你不说的话,我大概很难想明白,谢谢你告诉我。以后,有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保证。

他补了一句:拉勾。
柳河玟说:幼不幼稚。

他哥咯咯笑起来。柳河玟垂着眼睛,用指尖扒拉眼前的枕套:又拉不到。

韩诺亚不说话了,笑声也戛然而止。柳河玟莫名其妙:哥?

韩诺亚闷闷地嗯了一声:我现在就给你订机票。
什么啊?柳河玟支着手肘爬起来,把捂得发热的半边脸从枕面上挪开,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可以吧?韩诺亚一烦躁说话就拖音,听起来像撒娇,家里地址发给你,什么时候要来就打电话,我去接你。我两点才下班呢,一会就回去了。

睡这么晚。
补觉就好了,明天又不是工作日。
不累吗?
这是娱乐哎,懂不懂。

银虎哥说,你应该去当歌手的。柳河玟说。
算啦…这谁说得好,又不稳定。养我一个人还好说。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那我养你?柳河玟反问。
韩诺亚半开玩笑地说:可以啊,你要是月薪税后两千万,我就考虑去做歌手了。
哦。
哦什么啊,别真考虑这种事。韩诺亚说,挂了,晚安。

哥。
嗯?

啊,不行,还是说不出口。柳河玟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晚安。韩诺亚的c语言被他半路截断,他收回按下结束通话的手指,很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

他看了眼时间,把手机放下,转头去敲妈妈的房门。

 

柳河玟戴着顶针织帽,羽绒服敞着,一副不怕冷的架势。他握着拉杆和箱子一起站在机场门口,半天背后冷不丁一声“柳河玟”喊得他浑身一颤:吓死我了,哥怎么从后面喊人啊?

韩诺亚抬起头,来来回回地看,挑起眉毛:长这么高,我不敢认啊,我们家河玟以前是个小不点来着。

柳河玟能看到他的发顶,他低下头,因为这种新奇的视角酝酿出微妙的悸动,韩诺亚半张脸还埋在围巾里,好像不怎么在意要仰视弟弟这回事,抓住他的衣领两边拢到一起:不冷吗?就穿件卫衣还不拉拉链。他立马因为这种唠叨变得兴致全无,捏了一下对方的手以展示自己的体温:不冷。韩诺亚嘀咕了一句,他没听清,下一秒行李箱就被拽走了。他用了点力气扯住,韩诺亚扭头看了他一眼,从善如流地松手,开始摸车钥匙。行李塞进后备箱,扣上安全带,车载空调吹着热风,冰冷的空气也逐渐暖和起来,柳河玟吹得犯困,韩诺亚挂档的间隙伸手点点后面指挥他:毯子在后面,盖着睡,不然着凉。柳河玟没动,靠着车窗说:你偷看我。韩诺亚笑得差点忘打转向灯。

柳河玟还是睡着了,没盖毯子,但身上暖烘烘的。车开得算稳,没有半路颠簸把他晃醒,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车已经开进地下车库。韩诺亚开门的时候,柳河玟在过道前四处环视,咔哒一声,他才把视线挪回来。暖气顺着门缝溢散,他刚把门关上,手里就被塞了冰凉冰凉有棱有角的东西,拿起来一看,是只钥匙,挂着很丑的绿色小怪兽钥匙扣。

你的呢?
韩诺亚扬手,食指挂着一只光亮的新钥匙。
我说钥匙扣。
那个是方便找才挂上的,要那个干嘛啊。
我给哥买一个吧。
他把钥匙丢到桌子上:行呀。

屋子比他想象中的大,韩诺亚做饭也比他想象中的好吃,他回房间继续收拾东西,带了一箱子冬装,一件一件掏出来,放进衣柜,翻到最后,发现羽绒服下垫着一件很薄的T恤,刚好是韩诺亚的。柳河玟拿起来抖抖,折痕清晰,无言片刻,又叠回去,正要放衣柜里去,又想:算了。他拎着那件衣服,探出头:哥。

干嘛?韩诺亚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手机。
柳河玟说:还你。

韩诺亚转过头,伸手接住了他抛过来的衣服,展开看看,露出困惑的表情,思考了好久,才想起来:多久之前的事了啊?怎么还带过来了。

我也不是故意要带过来的。柳河玟腹诽。这件短袖,比起游乐园那天的回忆,还是另一件事带给他的冲击更深刻,如果可以,他其实也不太想看到它。但这是韩诺亚的衣服,扔了不好,他也舍不得,现在顺势还给他算了。

好在韩诺亚不太在意的样子,嘀咕了一句“不知道小了没”就放在沙发扶手上,继续皱着眉毛看手机。柳河玟说:我过两星期还要去考试。韩诺亚说:我知道,到时候我送你去。

怎么没话说了。柳河玟的手还按着门框。他沉默了一会,把头缩回去,可能确实和朋友说的一样,等他们真的结束了这场单方面的追逐,一切都会退回平常的位置了。

韩诺亚去上班,柳河玟在家里备考,周末的时候韩诺亚能睡到下午两点,工作日又老早不见踪影。早上做的饭留在锅里,冰箱里也放了一堆吐司片。其实柳河玟自己也会做饭,搬来第二天韩诺亚拎着两盒饭回家和系着围裙的柳河玟面面相觑的时候捂着脸笑了半天,最后爽快地认错说自己没看kkt,把盒饭冰进冰箱里。韩诺亚的生活介于规律和不规律之间,周中规律,周末不规律,但这样的不规律也算是一种规律,好像要把一星期缺的觉都放在周末补完,然后开始新一周的工作。柳河玟不怎么打扰他,其实也打扰不到他,他睡得太沉,第一次敲门不应满腹担忧地打开房门,韩诺亚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头发乱糟糟盖住脸,呼吸均匀绵长,柳河玟又无语又好笑,看了两眼,用指尖理顺他的头发,离开了,此后任他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试考完了,剩下等录取通知了,柳河玟百无聊赖地翻社媒,跟考来这里的朋友出门见面。韩诺亚不怎么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在做家里蹲,在柳河玟走来走去换衣服照镜子的时候含着牙膏沫(此人刚起床)口齿不清地说“我送你呀?”,被婉拒之后低头哇啦哇啦地漱口。柳河玟回来已经十点多了,推开门的时候韩诺亚在穿外套,柳河玟看了看他的打扮,把针织帽摘下来,套在他头上。韩诺亚眨眨眼,脑袋被带着体温的帽子捂得热乎乎的,去照了一下镜子,眼睛眯起来,露出赞许的表情。

柳河玟说:出门吗?韩诺亚点头:老板说那边缺人,请我帮忙来着,我应该回来很晚,你睡你的。

酒吧?
嗯。

柳河玟跟小孩一样扯他的袖子:我也要去。
韩诺亚好像有点吃惊,没答应也没拒绝:你是想喝酒吗?

银虎哥上次说要请我,我还没见过他呢。他笑眯眯的,他今天在吗?

 

交给你了,我走了。韩诺亚拍拍都银虎的肩膀,都银虎笑容满面地跟他比OK,转身拿酒的时候韩诺亚又喊了一声:别让他喝太多!柳河玟坐在吧台撑着脸,都银虎一边乐呵一边问:能喝吗?喜欢什么口味?柳河玟说:银虎哥做自己最擅长的就好了。

上次大概也是在这个地方,这家酒吧很大,明明电话听得不清不楚,现场倒是能听得很真切,音响声,人声,还有场下叫好的声音。都银虎把调好的酒推给他,很好喝,甜口的,带着果味和气泡水的味道。换了几杯度数稍高的,他也都喝了。都银虎一开始担心,发现他没事才松了口气,然后开玩笑一样说:在酒量这方面,你和诺亚哥还真是一点都不像啊。

别的地方就像了吗?柳河玟想。他问:哥酒量很差?
不算特别差吧。都银虎说,但肯定算不上好。

哦…他醉过吗?
有一次吧。都银虎稍作回想,诺亚哥喝多了挺安静的,就是走路老晃,我把他送回去了。

韩诺亚还在唱。都银虎说话很有趣,不过时间晚了,来的人越来越多,他忙着工作,柳河玟就一个人坐在吧台。他想换个地方,去台下看他哥,奈何还没起身就被搭讪, 礼貌回绝完,韩诺亚已经回来了,水杯放在他面前,河豚一样鼓着腮帮子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柳河玟说:我没喝醉。韩诺亚把水咽下去,拉开他身边的高脚凳坐下,摘下帽子,甩甩头,浅金色的发丝在昏暗的灯光下也照旧惹眼。

怎么不戴了?
热。都银虎刚送完酒回来,顺手把他的杯子拿走,又接了一杯温水推给他,他朝对方挤了下眼睛,很自然地拿起来喝了。柳河玟继续喝那杯蓝澄澄的鸡尾酒,韩诺亚问:好喝吗?柳河玟歪着头举起杯子:你尝尝?

我喝了怎么开车?
我们走回去吧。柳河玟说,凌晨两点是city walk的好时候。
韩诺亚笑得头发丝乱颤:那么远,等走回去天都亮了。
唉……哥你真的没情调。
你的情调就是徒步走六公里?
干嘛非咬着距离不放啊?近了就可以吗?
可以吧。韩诺亚想了想,但是冬天有点太冷了,不太想出门;夏天太热的话,也不是很想出门…
柳河玟把头转开了。
呀,不是还有春天和秋天吗?干嘛那样?

韩诺亚喝水的架势像在喝酒,很快又只剩了半杯,边拧盖子边说:困吗?
还好。
没什么好玩的吧?一个人来的话。韩诺亚说,其实无聊的话随便找人拼桌就行,虽然除了酒桌游戏也没什么玩的,但比坐着不动好点。
柳河玟终于扭回头看着他:哥试过?
试过啊。韩诺亚撑着下巴,不过我酒量比较一般,运气也不怎么好…玩到一半就醉了,当时还是银虎打车把我送回家的。

为什么一个人来?柳河玟很低地问。
啊…… 韩诺亚皱着眉毛回忆了半天,我想不起来了哎?心情不太好的样子,是因为什么来着。

诺亚——
哦!他站起来,把腿上放的针织帽戴回柳河玟头上,对正,调整下摆,一副对自己的作品很得意的表情,离开了。

柳河玟去了唱台那边,人很多,他坐的位置也不算显眼,韩诺亚还是看到他了,握着话筒跟他抛媚眼。今天大半天都呆在外面,又喝了酒,呆在昏暗的角落,就算音响就在附近,也还是止不住地犯困,他一手托着脸,另一手抱着韩诺亚的水杯,眼睛轻轻地合上,等到乐声停下才迷迷糊糊地转醒,韩诺亚在不远处跟别人说话。他打了个哈欠,拿起杯子走过去,走近了才听见不是什么好听话,言辞轻慢又下流,韩诺亚没什么表情,刚要张嘴,瞥见柳河玟,意外地抬起眼,话全都咽了回去。倒是那人顺着他的目光醉醺醺地转过头,很意味不明地打量着柳河玟:原来是有人了才拒绝的我,比较喜欢年轻的?韩诺亚的语气冷了下来:哇,大叔,真的不好意思,我呢真的很讨厌酒品差的人,因为一般这种人都会假装是因为酒品差才显得很没素质的。

醉汉眯起眼睛,韩诺亚按下柳河玟刚要抬起来的右手,柳河玟就一扬左手,杯子里的水哗啦啦泼在那人脸上。韩诺亚诧异地偏过头,柳河玟的右手拿着他早早拧开的杯盖,现在正抽出手把它盖回去:啊抱歉,看您好像喝醉了,现在清醒点了吗?

很快有人来把他赶走了。柳河玟低着头擦杯壁上挂的水,韩诺亚好笑地说:你把我的水都洒了,我喝什么啊?柳河玟充耳不闻,他就用鼻音软软地“嗯?”了一声,听得柳河玟更烦了。

生气了?韩诺亚不依不饶地喋喋不休,唉,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有什么好生气的。

柳河玟终于说话了:每天都会碰到这种人吗?

哪有那么夸张。韩诺亚失笑,这种人也不多,但是活着总会碰到的,没必要。也…最好不要跟这种人起肢体冲突,很麻烦。

我知道。柳河玟小声地说。下一秒他瞪大了眼睛,因为韩诺亚两手捧住他的脸,笑嘻嘻地说:嗯,真帅,我们河玟尼长大了。柳河玟低着头,瞌睡跑了,酒也醒了,两片嘴唇磕巴着说不出话,韩诺亚还火上浇油地搓他的脸颊:别生气了,去那边坐会儿。柳河玟频繁地眨眼:干嘛?韩诺亚把手收回去:我饿了,吃点东西。

柳河玟找了个空位置坐下,离吧台不远,能听见韩诺亚说话。他点了杯汽水,又点了块蛋糕,都银虎一边夹薄荷叶一边问:河玟是亲弟弟吗?

怎么?
不像。像男亲啊。
你懂什么?韩诺亚模糊不清地嘟囔,你有弟弟吗?

韩诺亚汽水点了两杯,柳河玟没什么所谓,反正也不是他付钱。服务生把柠檬慕斯蛋糕端过来,柳河玟说晚上饿了就吃这个,韩诺亚说垫两口就算了,还真的吃顿饭吗?这个很好吃,尝一口。

我不喜欢吃甜的。柳河玟切下一块,叉子戳进松软的蛋糕里。韩诺亚毫不留情地咯咯笑起来:小时候吃糖都吃得蛀牙了,现在不喜欢吃甜的了?柳河玟动作一顿,临时转变方向,伸着胳膊递到韩诺亚嘴边,直直撞到他的嘴唇,蹭上一片奶油。他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才反应过来似的抱怨:干嘛啊?踩到你尾巴了?

哥快吃吧。柳河玟挪开眼,敷衍地回了一句。他还举着那个叉子,韩诺亚显得有点踌躇,握住上半截打算抽走,柳河玟又没松劲。他放开手,露出介于无奈和难堪之间的微妙表情,但对方正视线飘忽地看着旁边的空气,压根没正眼看他。韩诺亚妥协了,把碎发挂在耳后,凑上去咬那块蛋糕,快碰到的时候叉子轻巧地往后一抽,韩诺亚磨着后槽牙抬起脸,柳河玟笑眼弯弯,满是恶作剧成功的得意,他就又说不出来话了,低头又咬了一次,终于把那块挂了半天的蛋糕吃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咀嚼。柳河玟又叉起一块,被韩诺亚半路夺走,把没用过的那把叉子塞进他手里,柳河玟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抿起嘴,脑子里盘旋着那句男亲,机械式地把切角大卸八块,放进嘴里。柠檬味的慕斯奶油在嘴里融化,他回过神,咂咂嘴:好甜。

韩诺亚看起来若无其事:不好吃吗?
好吃,但是太甜了,所以除了甜味什么都吃不到了。
那要吃别的吗?
不要,哥快点回去吧。

没大没小的。韩诺亚加快速度,吃得腮帮子鼓鼓,柳河玟百无聊赖,抬起手机拍了一张,咔嚓一声,韩诺亚停都没停,把饮料也喝完,才说:也不拍个好看点的。柳河玟正在手动添加照片涂鸦:河豚nim,这个挺好看的呀。画了好几笔,都不太满意,最后全都删掉,照片干干净净发给本人,韩诺亚压根没看,从晚上用挂着黄色毛毛虫的钥匙开门回家到他睡醒,未读提示都牢牢贴在对话框边,下午他才在客厅一个人咯咯笑起来。柳河玟不知道他乐什么,社媒一刷新,列表某人头像变成进食的河豚,他没忍住,也笑了。

录取顺利,离家也不算太远,柳河玟没申请住校,反正申了也不一定抢得到,每天公共交通去上课,课少了顺路在外面散散步。天气逐渐热起来,他拧开门,听见韩诺亚在阳台讲电话。居然还是视电,他还没来得及诧异,韩诺亚举着手机转过头:河玟回来了,妈妈,要跟他讲话吗?

两个都是他最亲近的人,但他始终都没搞明白,他们两个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可能他注定无法和世界上大多数大人那样成熟,所以总会对此事有所介怀,以至于即便都是他最亲近的人,他也无法不在同时面对这两人时心里产生细小的隔阂。直到电话挂断,柳河玟才稍微松弛下来。韩诺亚继续对着手机研究他买来的多肉,他说,哥,不会的话别勉强,你不要养死就好了。韩诺亚说:妈妈说最近要准备离婚,想让我挑你状态好的时候再告诉你。柳河玟把鸭舌帽摘下来,露出有点汗湿的刘海,说:知道了,哥。

韩诺亚转过头,柳河玟不知道他是不是想从自己的脸上找到难过,或者担心他难过,很可惜,他没有什么表情,也并不意外。韩诺亚碰碰他快扎进眼里的头发丝:刘海长了,去剪剪吧。柳河玟歪过头:没别的要说吗?韩诺亚什么也没说,安静地张开双臂,抱住了他,发梢蹭过他的脸颊,又蹭过他的脖子,呼吸均匀地洒下来。他在此刻感到一点迟来的酸涩,低下头:诺亚哥,我没事。

这样挺好的,我也不是很难过。柳河玟说,他们本来感情也就那样,之前一直没离婚,可能也是因为我还在念书吧。

…哥。他有点无奈地说,我都没事,你哭什么啊?

韩诺亚声音还算平稳,就是有点闷,掉下来的眼泪顺着领口裸露的皮肤淌下去,痒痒的:我在想,你小时候明明是个爱哭鬼,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

不好吗?他终于回抱着韩诺亚,脸靠在对方的脑袋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可以是,韩诺亚说,可以做小孩子再久一点的,你这样…我都不知道这么多年我在干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哥都在干什么。
对不起。他小声地说。

不是要听这个。柳河玟收紧胳膊,仗着体型优势勒得韩诺亚呼吸不畅,哥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然后做点为了我好的事情了,我不需要。把我当成…

一个和你平等的,有资格站在你身边的人,看到除了“弟弟”这个身份以外的,其他的地方吧。想要被看到的这份欲望,从来就没有改变过,以至现在还在错误的地方浇灌着深埋的心意。他没有说出口,但韩诺亚似乎听懂了他的未竟之意:知道了。

紧接着很无赖地说:嗯,我考虑一下吧。

柳河玟顿时雷霆小怒了一把,把韩诺亚从他胸口扒拉开,韩诺亚乐得前仰后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凉凉的,湿润的眼里含着笑。柳河玟气还没喘匀就哽住了,韩诺亚身上穿的短袖还是他还给他那件,这么多年大小居然还是刚刚好,时隔三年和青春期的梦境完美地重叠。他愣了几秒,可能眼神太赤裸,韩诺亚也有所觉察,挑起眉梢回望。

不是做梦啊。柳河玟低下头,鼻尖相触之前,韩诺亚的指尖挪动,抵住了他的嘴唇。不是惊讶,没有困惑,更没有厌恶,只是无奈,于是柳河玟贴着他的手指喊他:哥。

韩诺亚垂下眼,露出烦恼的神色,而后破罐子破摔一般揽住他的后脑,抬起头吻了上去。柳河玟有一秒忘记了呼吸,接着忘记要闭眼,他看着韩诺亚的眉毛,韩诺亚的眼窝,韩诺亚的睫毛,才重重地闭上眼睛。 在尝到对方嘴唇的味道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来就没有想过如果被拒绝了要怎么办。好像韩诺亚永远都不会拒绝他,事实也的确如此。现在他要问清楚这种纵容到底是出于什么,他睁开眼睛,又被衔住了嘴唇。

哦,这下不用问了。柳河玟被亲得脑子发晕,停下喘了几口气正要再往上凑,韩诺亚沙哑地说:停。他把手搭在后颈,有点郁闷地揉了揉:…仰头仰得我脖子疼。

柳河玟无语笑了,愈演愈烈,捂着脸笑得弓下腰,最后蹲到地上去。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哥是笨蛋。

韩诺亚有点恼火地狡辩:能怪我吗?还不是你长太高了,有弟弟比哥哥还高的道理吗?

柳河玟就算蹲到地上去也是很大一块,阳台的拉门本来就拉上了一大半,现在他一挡,更没什么地方。韩诺亚站到他面前,没好气地说:往那边挪挪。柳河玟顺势坐在地上,抬起头:哥,为什么这个态度,刚亲完就翻脸不认人吗?韩诺亚很干脆地蹲下,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随即抬手拍拍刚亲过的地方:让让呢。

柳河玟顺着他的手劲往边上歪,宕机了两秒又撑起身子反扑回去,韩诺亚重心不稳往后面倒,伸手撑了一下才没摔在地上,眉毛一拧叫起来:臭小子你也不怕把花盆碰嗯——

后背彻底贴在木地板上,头发也顺着颊边滑下去,柳河玟压在他身上,像半夜坐在人类胸口用鼻子乱蹭的猫。他很快放弃抵抗,任由对方把自己压扁又啃得乱七八糟,掀开两片湿漉漉的嘴唇丝毫没有反抗精神地抱怨:你还上瘾了?

柳河玟的胳膊撑在他脖子旁边,刘海垂下来,发梢蹭过他的眉心:我…想这么做很久了。

韩诺亚有意要逗他:哦,多久?
柳河玟答非所问:这衣服我早就穿不上了,哥以为我为什么还留着。

哥呢?
不告诉你。

柳河玟坐在他身上开始挠他,韩诺亚笑得东倒西歪抓着他的手腕连连告饶,笑够了才闭了闭眼睛,说:我不知道。

他侧过头,不知道在看哪,玩着对方比自己的还大了一圈的、骨节分明的手:我一直都很爱你,突然问我什么时候开始的话,我自己也分不清楚。

…… 柳河玟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却又被哄得很受用,撇起嘴抓他的手指头:我问的又不是这个,哥不要搞得好像我就一直不…

…因为我,分不清楚二者的界限,所以说不清楚,我怎么会知道怎么会搞成这样?韩诺亚的语速越来越快,真是,地上好脏,还让我躺了半天,赶紧起来。

韩诺亚拍拍身上的灰,又转过身去看窗台上的多肉。柳河玟皱着眉毛说:不要老捏它。韩诺亚一顿,讪讪地把手缩回去,抓抓后脑勺:妈妈刚才还说,给她的钱都没怎么用,攒了好多,要退给我。我让她自己留着出去玩了。

去旅游吗?他拿起盆挨个检查,长势喜人,也不用浇水,排成一排放回去,她也很少出远门,出去走走比较好。

嗯,不过她应该会先来见你吧。
哥也是她儿子。
韩诺亚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知道。我跟妈妈…关系没你想得那么差。
因为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才会以为你们关系很差。
韩诺亚说:因为她跟我爸离婚了嘛,高中那段时间,经济又一直很差…
所以我爸把你赶走了?
不算吧?他又抓抓头发,很无所谓的样子,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就那样,而且我也成年了,倒也…没什么。给了我一张存折,然后带着你们回老家了呗。

柳河玟小声说:怪不得你长不高。
韩诺亚咯咯地笑:我高二就没长过了,又不是因为这个。

柳河玟说:还瘦。
韩诺亚说:我吃不胖,还有在锻炼的,好吗?他举起胳膊,展示自己的肌肉。柳河玟戳了一下:太硬了,手感好差。韩诺亚说:反正能把你扛起来。柳河玟没说不信,说的话韩诺亚又要演示一遍,他不想被韩诺亚扛起来。

然后呢?
然后,每个月都有陌生账户给我卡里转钱,不算很多吧。韩诺亚又想捏多肉圆滚滚的叶子,手伸到一半忍住了,那张卡还是妈妈陪我办的,除了她还能是谁。应该是把生活费省下来给我了。我没问过。

为什么不问。
为什么要问?韩诺亚反问。

而且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啊?韩诺亚揉他的头发,把柳河玟柔顺的脑袋揉成一颗鸡窝。柳河玟抓着他的手,说:是我的话,我会问的。在意的事情,我不管什么时候都想知道。

韩诺亚不说话了,望着他,柳河玟睁着深色的眼睛跟他对视,好半天,他才把自己弄乱的头发重新用指尖梳好:我现在才发现,你一点都没变哎,柳河玟。

什么啊?
固执。像孩子一样的,近乎纯真的固执,那么真诚,谁看到都会败下阵来的。韩诺亚没有说。他只说:我不是说过,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吗?

嗯。柳河玟没明白他的思路,有点莫名其妙,怎么了?

拉勾。韩诺亚伸出手。
…… 柳河玟语带嫌弃:哥才一点都没变,幼稚死了。

然后他勾住韩诺亚笑得发颤的小指,拇指稳稳当当地盖在了一起。

Notes:

其实题目是Anonymouz&春野的あらいざらい(毫无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