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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来得匆忙。
路上只有极少数人很有先见之明地套了厚外套，余下的奔波行客则只能像跌进锅里的饺子一样，神色迷茫地随潮流被推搡至各处。
夏斐是其中的一个。
这块地方排水不太好，水线已经涨至脚腕，鞋子都泡成了吸水海绵。晚高峰本来就堵，天气又差，夏斐第十二次抹开手机屏幕上的水，锁屏静如老狗，没有收到一点打车成功的提示。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二十分钟了。
红绿灯掩映滴滴嘟嘟的车鸣，雨仍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夏斐后退半步躲开来车溅起的水花，虽然他的裤脚已经湿到无可救药——哎呀，他脑袋发晕地想，还是自己更无可救药一点，不然怎么会挑了这么个好天气出门？现在他和对向人行道隔了一道大约30厘米，深，的水沟——天知道这地方是主干道还是蓄水池——连迈一步出去都无处下脚，犹如被困在一处孤岛中。
叩叩。
事实上，停在他面前的车车窗落下来，一点暖色光晕勾勒出车里的画面，是驾驶座上的人在敲窗玻璃。视线自然而然地被勾走，夏斐的目光看向那张脸，清俊温润，连同声音也是如此。“被困在这儿了？我送你一程吧。”
这幅场面来得太突然，夏斐显然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他没带伞，全靠举在头上的写字板遮雨，发尾淌下的水掉进眼睛里，模糊了视野。
他少有这样此刻狼狈不知所措的时候，堪堪向前迈出了半步，复又退回原地；周围太嘈杂了，搅动得人心也惶惶不安起来，选择的指针左右偏转，始终难以落在确定的位置上。
“啊，可是我怕会弄脏你的车…”
对方只是轻轻地笑着，替他做出了选择。
“没关系。上来吧。”
车门落锁，热气在镜片上结成水雾，连车载音乐的旋律都暖融融的，车主甚至递给夏斐一条干毛巾。夏斐有些慌乱地道谢，他手忙脚乱的点在于他正努力在不沾湿座椅靠背的情况下把浸水的外套扒下来，卷成一团抱在胸前，随后才有时间撸一把贴在额头上的头发。此时轿车已经平稳地行驶到第二个岔路口，等绿灯的间隙里车主随意地开口，提起自己叫刘枭，在最近的大学就读之类的，又吐槽了一嘴阴晴不定的天气。
窗玻璃外行人如流水，流水又抹去行人的痕迹，无论是雨还是人，最终都只是流入更深沉的暗处。
而玻璃上倒映出夏斐的脸，车厢里暖和得像一炉刚烤好的焦糖布丁。
夏斐把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笑着接话道最近的天气那确实。
本来这附近治安就不太好，天气一差感觉出门都没有安全感。夏斐感慨道，真庆幸遇见了你，不然我一个人待在那里还真有点害怕。
刘枭笑笑。车子再次启动。
这段路程说长不长。在后半截行程里他们浅浅地聊一些鸡毛蒜皮，因为刘枭在开车，所以主要是夏斐在说话。但是他能感觉到刘枭听得蛮认真，时不时接一两句话作为回应。等车开到公寓楼门口时夏斐望着窄窄的楼门，有种在外漂泊许久终于踏入故乡的热泪盈眶感，忍不住又转过头来道谢。
他一只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时刘枭叫住他。
“你心跳很快。”他声音很轻，但准准地把握在刚好能让人听清的音量上。夏斐看向他的眼睛— —眼尾平平地垂下来，顺着再往下探，便能看到缀在眼睑上的两颗小痣。
他弯了弯眼睛，那两颗痣便轻盈地跳动起来，像诗人笔下挥洒的墨点。“可能是在外面站太久感冒了，回去记得吃点药。”
“嗯嗯！”不说就算了，听到这句话夏斐迅速感到脸上飞红，怪不得上车前就有点晕。“一路顺风！今天谢谢你。”他努力喊出声。刘枭笑着冲他挥挥手，车子在视野里消失了。
没想到一语成谶。
接下来的两天里夏斐辗转在床上，忍受低烧带来的头晕和全身乏力。秋雨带来的气温骤降并没有随着雨停而离去，天色仍旧氤氲着一片灰白的雾气，拉开窗帘也终日见不到阳光。
手机叮叮咚咚地响，夏斐把那些消息一一回过，放下手机时已是疲惫至极。
可能是病痛带来的愁云，亦或是这见鬼的阴天泼下的冷水。夏斐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觉得生活平淡无波，连同他自己也只是无聊地被生活指着一戳一蹦跶，规律地像一颗跳动的心脏：自他出生起就终日循环着同一个动作，直至今日还要兢兢业业地再打数十年苦工。
可是心脏。他昏昏沉沉地想，手掌移动到胸口的位置去触摸那个小东西的律动。怦，怦，它似乎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那个人……刘枭。
夏斐的思绪突然被扯开一个大口子，所有的色彩与感官汹涌着漏进来：灯光微暖，鼻尖流动着不明显的香味，披携一身雨气的自己被裹进一条干毛巾里，音乐声悠扬地织出一个柔软的巢穴，而刘枭在旁边，嘴角勾起一点笑。
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夏斐一把掀开被子。
刘枭给他塞了名片来着，但是他当时衣服全湿了，只能先放在背包的夹层里。难为他一回家就瘫倒在床上，居然忘了这茬。他有些生疏地操控着四肢，头晕加成下动作略显僵硬，直到背包里那枚名片被稳稳地捏出来，才算是松了口气。
名片上留了电话和邮箱，夏斐在屋里全无目的地绕了几圈，手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还是稍微有点热，但他觉得自己六根清净，六神清明，思虑再三，想到这个时间联系对方应该不至于打扰到他，照着名片上的数字拨下了电话。
事实证明发烧时候最好不要做决策。
直到手机那边声音传过来，夏斐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对面说，喂？夏斐张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没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
“是夏斐吗。”刘枭的声音传过来时有点失真。夏斐紧急静音清了清嗓子的功夫对方已经敏锐地发觉到了来电人的身份，自爆家门的想法就这样被掐死在腹中。计划被一再打乱让夏斐本来就晕乎乎的脑袋有点死机。
“嗯、是我。谢谢你上次捎我，呃，有机会的话我请你吃个饭可以吗？”
说出这句话终于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夏斐捂住脸，后知后觉地被自己笨拙的语气蠢笑了。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后有笑声传过来。
“不用谢啊。听你声音感冒还没好，多休息几天呗。”
“还好啦，不影响的。”
“那等你完全恢复之后再考虑这些。”刘枭说，“祝你早日康复，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联系我。^ ^”
“好的……”夏斐举着手机，心中莫名失落，不太愿意就这样挂电话，但是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奇怪的是刘枭也没有主动结束通话，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没有主动挂电话的习惯。计时就这样慢慢地走着，三言两语的对话硬是拖到了一分钟。
再拖下去也全无意义，夏斐狠心掐断电话，又陷入深深的茫然：他不明白自己当时呼出这个电话的动机。
当时感觉就像是……花枝长到夏天，就要开花；果子熟了，要往地上落；一切都顺其自然。
不自然的只有胸腔那下突然的卡壳。就像是钟表里严丝合缝的齿轮，指针在某一刻却慢了一秒——对于当时来说当然是无关紧要，但是从此之后这只钟表始终都会差那一秒。
对于夏斐来说，他的心脏会永远空出缺失的那一下。
当下的他并不清楚这对他来说是怎样的改变，毕竟时间的流沙总会抚平这一秒间的误差；就像这通鲁莽的电话最终大概也会被历史矫正，萍水相逢的一面在他的人生中权重依旧为零。
持续许久的阴天终于放晴。
夏斐透过薄蓝的天空，清清楚楚地看到：这终日不停的雨，连同纠缠自己多日的疾病与心绪，终究是迎来了无疾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