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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兄长要和柊家的大小姐柊千里联姻……”
神里绫华和托马二人隔着小几相对而坐。初春的风掠过门帘，荡起托马三年前挂在居室门口的风铃，唤回了他的心神。
午休前他被小姐唤来，说是有要事相商。小姐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最后却谈起了家主大人的婚事。
托马眨眨眼，有些不明所以。“小姐，这件事我们不是前两天就和家主大人商量好了吗。虽是柊家主动提出联姻，但家主大人与柊家小姐年龄相配，门第相当，而且唯有联姻才可维护目前三奉行均势……难道小姐发现了什么纰漏吗？婚礼所需我还在暗中准备，并未走漏风声。”
绫华将头低下，微微摇头。“我想说的不是这些。托马，联姻对神里家当然是百利而无一害。我担心的是你和兄长。”
“你就没想过，兄长结婚后以你和他的关系，又该如何自处。”绫华说着，抬头直视托马。
托马被问得猝不及防，慌忙地回避视线。
他真的没想过。托马在神里家忠心服侍这么多年。神里夫妇去世后，独留神里绫人一人挑起重任，阴谋暗算数不胜数，艰辛不易自不必多说。托马为他做了不少，更是连人都搭进去了。他开始也有些不适应，但渐渐也就习惯了。毕竟家主大人压力那么大，可以信任的人又少之又少。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照顾好家主，也算是几分慰藉了。后来，神里家形势有所好转，但神里绫人没有喊停，两人的关系也就继续下去了。除了绫华偶然撞见过一次，知道这件事的人便再也没有了。或许近身侍奉的下人们知道些，但神里家的心腹又有几位不是装聋作哑的好手呢。
只不过，在托马受惯性所累的间隙，这种关系已经被联姻打破了。
“托马，托马！”
“啊，对不起小姐。我又走神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
神里绫华叹了口气，哥哥你到底作何打算。
“托马，我希望你能和兄长结束工作外的关系。我可以帮你在神里家外再寻一安身之处。”
听到“结束关系”时，托马呆滞了。他心里没来由的空了一块，好像有阵阵凉风倒灌进去。“小姐，这是……家主大人的意思吗？”
“不，兄长什么也没提起，纯粹是我的个人意愿。托马，兄长的无作为也是一种表态，他……总之，我希望你能及早抽身。”
走出居室，托马抬头。枝头的樱花已经长出了嫩苞，再过十几天，神里屋敷就会沐浴在盛开的春樱中。托马出于惯性忽略的问题，向来百密无一疏的神里绫人却不可能视而不见。“家主大人，您在想什么呢……”身在异乡的蒙德人抚过樱花，不可抑制地思念起故乡的蒲公英。
在绫人20岁的时候，托马被拽过了那条关系的红线。那还是初为家主的神里绫人在与各方势力周旋的时候，一位家臣试图往神里家主身边塞人，在宴席酒水上动了手脚。年轻貌美的女子被神里绫人强撑着客气请走。他却很快一头栽进了焦急赶入的家政官怀中，仰头虚眯着眼寻找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托马猝不及防和他对视，酡红的脸颊，紫罗兰色的眼眸，还愣神着，下一秒就被拽着衣袖吻住了嘴唇。这一晚，托马半推半就糊里糊涂地睡了家主大人。第二天托马离开床榻时，神里绫人修长睫毛轻颤。
自那日后，两人仍似旧日主仆情深般相处，心有灵犀般不去道破。托马惴惴不安的心渐渐回落。就在他自欺欺人无事发生时，神里绫人用他的行动证明，有些事，从来覆水难收。
屋外雷雨交加，屋内神里绫人仍埋首公务。他估摸着到了往常托马送茶的时间才略停了停。茶到了，他低头啜饮。身边那人收了茶托便分门别类开始整理公文。雷声轰鸣，鼓动心脏。托马快要离开时，衣袖突然被拽住。
“家主大人，怎么了？”
神里绫人抿了抿唇。“托马，我好累……”
“陪陪我吧。”
神里绫人低垂下眼，睫毛投射出眼下阴影。托马忽然觉得他那么脆弱。
事实证明，有些事一旦上了床就无法控制了。第二天，圈着托马醒来的神里绫人一如往日般得偿所愿。
神里绫人把人一圈就是七年。但时势难测，他不该总以为自己能事事在握。现在该做出决断了。他随手掷下几片花瓣让其落入炭火。火焰温柔地将其吞噬，春花也绽得鲜妍。“真艳啊。”神里绫人喃喃。
婚期逐渐迫近，万事具备。书室里，托马正向绫人汇报婚礼相关事项。“柊千里小姐认为政治婚姻有名无实即可，想询问您的态度。您也正有此意，我就如此回复如何？”
神里绫人托腮点头。
“那么，没别的事我先告退了。”
“托马，”神里绫人淡淡地抬起眼，“你想回蒙德吗。”
“家主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打算给你批长假。大婚前你回蒙德休息，回稻妻后调任分家任外职。如果你想留在蒙德，”他顿了顿，“也可以。给绫华去封信就好。”
托马跪坐在原地，皱起了眉头。“家主大人，您这是要赶我走吗？我最近有哪件事没办妥当还是……”神里绫人起身绕过桌案，用食指指尖轻点住他的唇，禁止未分明的情感从言语中溢出。他用手托起托马的下巴，大拇指抵住下唇揉按。托马会意，张开嘴含进了那段指节，用舌尖舔舐拇指指腹。含弄了一会，他又偏过头去。舌从中指的指尖润湿到手背，讨好般舔吻手背上的皮肤，细致地描摹经络。最后他把全部指节含进去，用温热粘腻的口腔包裹服侍。他急不可耐地想吞得更深。如果没有什么东西堵住喉咙的话，就会有恐怖的东西从胃里肺里顺着食道气管呕吐出来。秽物会铺满数叠榻榻米大的空间。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绝不是生理呕吐物。
神里绫人沉默地看着小狗泛红的双眼，他不想判断这是否是压抑咽反射的结果。他叹了口气，把手撤了回来。“乖孩子。”他俯身含住那点舌尖，奖励般给予一个吻，浅尝辄止的，抚慰意义大于情色。
“你没错，只是。主人太喜欢小狗了，而小狗不应该获得太多喜爱。神里家不适合你，不，是我神里绫人不适合你。”
“选择已经给你了，这几天交接一下工作，务必在我大婚前离开。”说完，神里绫人转身离开，却又像想起什么般折回。
托马暗淡的眸光亮了一瞬，却听他说道。
“明天下午新人就到了。你和他交接，让他熟悉一下我的日常起居和生活习惯。”
第二天下午，托马几乎要窒息在接替他的14岁少年的绿色眼睛映出的自己初入神里家的幻象中。心头涌上苦涩，“为什么这么像，家主大人。我果然还是猜不透……”
他几乎是事无巨细地把神里绫人生活的每个细节悉数告诉。里衣束带的绳结，外襟交叉的尺寸，清晨练剑的习惯，公务文书的收纳，每日三餐的时间，夜里清茶的温度，偏好奶茶的口味……看着对方因记录拖下的长长纸条，托马惊觉自己对神里绫人的熟悉。而这些细碎的记忆散落在神里屋敷的各个角落，收拢起来一条条一件件，宛若万米层层叠叠的薄纱尽数垂落堆叠于人，轻得将要溺毙。肺部的空气随着言语被抽走，咽喉的哽塞感挥之不去。这场回忆的漫长处刑终结于一句“照顾好家主大人。”
接连几天托马不断地收拾行李。东西是可多可少，非要告别的人也没有。关于他的消失，他相信神里绫人会给出一个完美的解释，便不再多思索了。一再精简的事项仍被失意人拖到了神里绫人大婚当日。他清晨便向大小姐告别，却滞留到吉时前才离开。“到底在等什么。”托马问自己。
他跨出神里屋敷的正门，不去想14岁狼狈的雨夜，不去想撑在头顶的伞，不去想那个逆光而立的修长身影，不去想那双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睛，不去想那句，
“好可怜的小狗，要不要跟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