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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该是这样的。”
面色灰白尽显颓容的男人,四肢无力地跌坐在缓慢灌入石膏水的玻璃圆筒中,他低垂头颅,仅靠装置内壁支撑着额头,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只剩一对橙色眼珠。
那对眼珠颇为艰难地仰视对面模糊的人影,那暗绿的人影半跪着,似冷漠又似愉悦地观摩起眼前“人”蜕变为“神”的一幕。
“为什么……我帮了你那么多……”筒中传来接连不断的质问,他渐低的声音沾染了疑惑与努力压下的惊恐。
“是呀,你帮我应付审查会,你帮我取得素材,甚至连这所工坊也是你帮我准备的……”绿色人影,也就是拉波劳斯·克莱蒂尼咏叹道,“你曾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帮凶。”
“那为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告诉我,我可以让你满意的……”橙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对方,泪腺不得不分泌液体去润湿那固执瞪大的干涩眼球,浑浊的泪水黏着血丝划下,像煎锅上破损流出的蛋黄,不那么完整,却因美味而可以忍受。
拉波劳斯摇摇头,言辞间又注入几丝貌似真切的关心,“温德·特内尔,回想一下,这是你真正想做的事吗?”
他侧耳静听特内尔脑海里密密麻麻蹦出的音节,哦,一曲激动的小调,可这仍然不够,这显然并非他的本心。
“你我初见之时,你向我倾诉——”
“——克莱蒂尼阁下,恕我冒昧,画室虽然清净,但并不适合您此刻进行的创作。总会有冒失的无关人员闯入,比如这位女同学,比如我。”温德·特内尔镇定地陈述,事实上,他有点过于镇定了,任谁被巨手拿凿子抵住太阳穴都不会像他这般冷静淡定了。
而这份镇定也确实暂停了凿子的下压,拉波劳斯随手扔下满脸鲜血晕过去的失礼学妹,恰当地站在社交距离线上,饶有兴味地注视这位“替他着想”的陌生人。
“我知道,您现在一定在评估我,同为擅入者,我有什么理由不付出血的代价?”陌生人瞥了一眼地上逐渐失去生息的女人,“请允许我为我的冒犯道歉,我并非故意试图进入您的私人空间,我只是追随着您的这位迷恋者来到此处,不幸亲眼见证了她破坏作品的错误,如果您愿意,我会帮您修正这个错误,往后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您的艺术创作,我保证。”
陌生人的心声在他耳边汇集成音符,像一曲赋格,拉波劳斯突兀地抬起手指打上拍子,指缝的鲜血随着节奏一滴滴腾空又跃下,他维持着得体的贵族仪态,没有打断男人的长篇大论,在对方停止话头时,金红色的眼睛仍然有礼貌地微笑看他,像一个收到了诡异礼物的奇怪小孩,安静地扭动肢体,乖巧地等待着什么。
“温德,温德·特内尔,我是这代特内尔家主名义上的长子,一个炼金天赋是「溶解」的家族,想必能帮上您很多。”
“‘名义上的’,所以,你不是一个‘特内尔’……你想回主家?”拉波劳斯慢悠悠地回答,语气亲和又关切,营造出了十足友好的谈话氛围,除了握着凿子的石膏手威胁姿态依旧。
贵族世家里总会有各种原因产生的难登台面的俗人俗事,将私生子或残次品过继给附属家族的也比比皆是,温德·特内尔就是其中之一。
“克莱蒂尼阁下,我不过是想证明我自己,我要让泽洛家知道,丢弃一颗蒙尘的明珠是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啊~就是这个,多么美妙激昂的旋律,这名为复仇的主题!拉波劳斯感到创作的欲望蜘蛛爬上了自己的心脏,肌肉发麻发痒,一直蔓延到全身,他不由按住自己光滑的脖颈以缓解喉咙的紧涩,也就是这一刻,地板上女人眼中的灵光磨灭,而她的血终于和她本人所憧憬的一般,暧昧地吻上了意中人。
温德,我该怎么塑造你,我该将你收藏或是展出在哪里呢?
温德·特内尔,或者说温德·泽洛在拉波劳斯审视的目光下继续抛出自己的筹码,全然不知自己才是被蛇盯上的猎物,“克莱蒂尼阁下,如果您允许,我愿意成为您的耳目,您的口舌,成为一个全心全意替您排忧解难的助手,只为您。”
“好。”拉波劳斯拊掌颔首,终于收回他的能力,石膏手似有若无地擦过温德的耳畔,随着凿子一起消失在空中,“这可是你自己选的位置,成为我的‘人偶’吧!只听我的命令跳舞。”而在这个位置上,我会继续观察你,直到知悉你最美丽的瞬间,我会将那变作永恒。
危险讯号解除,温德·特内尔·泽洛狂跳的心脏逐渐平息,用衣角擦掉掌心冷汗,虚虚握上拉波劳斯·克莱蒂尼伸出的手。真实接触这位淡泊独行的克莱蒂尼,就像撞进一阵冰凉而血腥的风,好在,他最终还是成功了。
这之后,二人迅速用能力破坏了罪恶的现场,并在后续的半年多时间里接连配合作案。
最初一个普通学生的消失并未引起炼金学院的多少关注,直到二十多位身份或高或低,或男或女,不仅仅是学生,就连老师也有零星失踪之后,审查会终于姗姗来迟开始调查。可不管是用什么方法,依旧无法准确锁定凶手,仅仅从受害人残存的最后一丝意念中确认了“纯白之手”这个罪犯特征。
温德·特内尔依靠克莱蒂尼家族的声望积累了不少的名气与人脉,就连老克莱蒂尼家主也颇为看重他,称赞拉波劳斯终于浪子回头结交了门楣相称的益友。
他们二人在学院里同进同出,选修相同的炼金课题,有了温德陪伴,拉波劳斯参与茶会或是酒宴等社交活动也更加积极了。
他们走得越近,彼此了解得就越深,甚至有传闻说克莱蒂尼家三子对特内尔的未来家主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但是显然,他们并未能亲密到那个地步。
毕竟你也只是与那些庸人一样,只关注名声、利益、天赋和成就不是吗?就连邀请你观摩我的创作现场,你的心弦也不曾为我的作品们触动分毫。
拉波劳斯敛目坐下,他隔着玻璃轻轻伸手抚过温德的脸庞,似要拭去那上面粘着的血泪与石膏浆。
“昨天泽洛家送给你的邀请函,里面写了什么?”拉波劳斯语气低缓,温柔得像对情人的呢喃。
“你介意这个?泽洛上一代家主邀请我参加回归礼,”温德费力地咽下口中唾沫,“你……放心,我不会疏远你的,我会是你永远的盟友。”
“哈哈,温德·特内尔,获得了「泽洛」的认可,你的喜悦程度也不过如此吗?”拉波劳斯谈吐逐渐尖锐起来,“你以为他们认可的是你的能力吗?不,他们看重的只是克莱蒂尼家族的承诺!我告诉他们,只要你回归本宗,我会把在学院期间获得的一切成果赠予他们。”
“不可能……!拉波劳斯,你有什么理由这么做?!”他一下子说得太快,被压榨的可怜肺部突然痉挛,随即猛地呛咳起来。
“因为你逐渐使我腻烦了,温德。不管你是特内尔还是泽洛,于我而言并没有任何差别。”拉波劳斯享受地眯起眼睛,他已经找到了适合温德的主题,是时候将蓝图实现了。“因为你有野心,有行动力,所以我允许你安排我的行程与消遣,可你同时既骄傲,又固执,以合作为名屡次指点我的生活,制造错误却不思悔改,这份愚蠢也实在令我厌倦。”
“你是不满上次莎莉雅阁下举办的舞会吗……?可我见你们相谈甚欢,还互相敬酒……想必是喜欢的啊……”
拉波劳斯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喜欢?谁会喜欢庸人扎堆的嘈杂现场?就算是聚会主持是自己亲姐也不例外。
“因为那是你的欲望,所以我会满足你。”而你欲望得以蓬勃发展的时候,那动听的旋律足以盖过所有的杂音。
温德完全淹没在浆水里的手挣动了一下,他震惊地抬起头颅,“你,不会真的……?”
“爱上了你?”拉波劳斯不置可否,他只是侧耳贴上温德面前的玻璃,隔着巨型标本瓶倾听那变得短促而快速的思维之声。
“温德,你从来不曾真正了解我,又怎么能定义我的爱呢?
“你以为我挑选素材的标准是什么?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选择你作为合作对象?
“嘘——别说话,你只要不断思考就好。”
拉波劳斯抽出背后的雕刻刀,边把玩边说:“你不知道,从小我就具有「思维共鸣」的天赋,所有人的思考在我脑海里呈现的都是各种各样的音律,蠢人的思考声杂乱不堪,只有极少数人的思考声自成曲调。我从来不喜人多场合,那太吵了,只有你,只有你们是不同的。
“从见到你第一面起,你冷静的思索声便吸引了我,你当时汹涌着的报复火焰甚至盖过了沉闷的算计心声!那美丽的瞬间俘获了我,你本该成为我的第三个作品。只是你还说,你会成为‘我的’,哎呀,那时的你多么惹人喜爱呀,既然你自愿属于我,我便使你的复仇欲火燃得更盛!到那时,我会更加为你着迷吗?”
拉波劳斯结束回忆里感情充沛的自白,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瓶内苟延残喘的橙色眼睛。
“温德,你怎么没有努力燃烧呢?”
没有言语回应,石膏浆的死亡倒计时已经吻上了温德·特内尔的唇,拼命仰头的乞求氧气的人是无法开口说话的。
拉波劳斯并不在乎。
他嘴里继续吐出恶意的花朵:“是浮华填充了你的皮囊、亦或是利益养大了你的胃口,使你最初的欲望都黯然失色?”
“你真的认为,‘你’值得我与你交往吗?”
噔。
“你真的认为,‘你’值得克莱蒂尼家族的看重吗?”
噔噔咚。
“你真的认为,‘你’值得泽洛家族低头将你认回吗?”
噔噔噔噔咚,咚!咚!咚!
“滴——”灌浆装置检测到瓶内已被充满,自动跳转了绿灯。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拉波劳斯孤零零地蜷缩在石膏柱脚下,双臂拥紧自己,紧闭的眼尾隐有泪珠,顶着一脸病态的驼红无声地喘息。
一个生命终止在思维的高潮,换来另一个生命陷入高潮的空音。
……
呵呵,果然,缓过劲的拉波劳斯·克莱蒂尼敲敲已不再是人型的温德·特内尔,你的核心并不是你始终执着的“复仇”,而是你未曾留意的“自大”,才对。
拉波劳斯身后浮现一对握着锤凿的纯白石膏手,他拍拍手中灰尘——
那么,该开始完美的作业了。
此时此刻,距离他遇见第五十三位塑造对象,并在那之后再也无法进行亲手创作,还有一年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