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引子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 卞之琳 《断章》
iphone每周一到周五叫雷达的铃声在六点三十分响起的时候,你就睁开了眼睛。
天还没有亮,没有拉上遮光帘的大玻璃窗隐隐可以看见天幕上被城市灯光污染的浓云。你起身打开了屋里所有的灯,闭着眼挪进卫生间才缓缓睁开。
电动牙刷嗡嗡作响,洗脸的水等不到变热,脚踩着木地板发出点轻微的沙沙响动...一切都很轻,但你听见了有人在走廊里锁上了门,钥匙转动锁了两次,然后就是一阵不忍吵醒城市的沉默。
你将发膜抹在了发梢上,套着最近流行的露露柠檬的紧身裤和运动文胸去了楼下的24小时健身房——这个时间几乎不会有人来用。你认真摸索了自己的习惯,只是为了激活身体的晨间有氧不超过三十分钟。椭圆机可以练练你不发达的臀部,顺便可以让你吃下一整个用橄榄油煎的鸡蛋和牛油果吐司。你打开了网课,将加了脆麦片和蓝莓倒进酸奶碗里搅匀,塞进嘴里的时候你做着笔记忍住了起身去加一勺蜂蜜的冲动。
你在化妆的时候将眼线描得更明显了些,贴上了假睫毛,嘴唇上涂了秋冬百搭的吃土色。虽然你不喜欢透色的凉感唇油,但还是习惯性地点上了——这是部门姐妹推荐给你的,属于今年的流行。你喷了香水,带着根不显眼的项链。
八点整你和reception的那个嘴里有颗镶钻牙的黑人保安打了招呼,被卷着碎雪和细密雾雨的冷风吹得往围脖里缩了缩。八点三十分打卡,去茶水间拿杯子,给自己泡一杯暖和的柠檬姜茶。茶水间里欢声笑语,男士在咖啡机旁边聊昨晚的球赛,玩笑间带着克制的粗口;女士们间或接话参与,带着几分得意晃动一下属于赢家的围巾,转而又侧首聊起了年末想去哪里过圣诞节。
你知道她们未必是那支球队的球迷,但那条围巾是社交的一部分。你有礼貌地和每个人说了早安,低头让热水冲淋那只在杯子里上下翻滚的茶包,余光偷瞥到了一眼她们脚上舒适的工作鞋又换了式样。
这些谈话是工作或开会之前必备的暖场,而拥挤的茶水间刚好可以形成用轻松编制的遮罩兜住 精致与礼貌。
“Yn,你圣诞节有什么安排吗?”
“还没想好。”你迟疑了片刻,看着她们的神色眯起一只眼睛缓缓补充道“可能还是回中国,看看父母。”你笑着回答,声音温和,这是回答和演练过无数次的句子。
“Sounds nice! Enjoy your time."对方回答的轻快,又继续讨论究竟是瑞士的雪场服务更好还是德国南部的山地兼具性价比和体验。抛给你的问题仿佛是一次例行点名,回应完就可以打勾了事。
你端着茶杯走出这间已经有些拥挤的茶水间,背后是音量适度的讨论和快活适度的欢笑。一切都是重复且排练好的场景,今早的网课和路上的播客里small talk素材仍没有用上。你坐在工位上望着一排一排的桌椅突然在想:你究竟是这些屎山代码里合乎逻辑的一部分,还是一个一直在报错的bug但秉着能运行就先不修的原则一直被允许存在。
你低头轻轻对着茶杯吹气打算喝上第一口——它好像是静止了,不再随着晃动杯子的动作飘动,水面也不曾有一丝气流拂过的涟漪。你微微一愣,干脆放下了水杯打开了邮箱火速处理因为同事拖延而开始堆积在你名下的活。
你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应付着一个又一个标红感叹号的邮件。新邮件时不时在右下角弹出来:
"Dear yn,
I'm so sorry for the delay :(
I listed all the documents in the table below and attached what you need..."
你点开,最重要的那个文档还是不在。
你重重叹一口气看向茶水间:至少发件人今天来了,但工作进度也只刚刚到拿出她的咖啡豆。
"Dear yn,
…could you please help with... "
"Good morning,
Sorry for the urgent request but I think we need this at the end of the day."
"Hi yn,
...Fyi
THE TIME IS DUE, PLEASE FINISH ASAP.
MANY THANKS."
你看着邮箱里数量蓬勃增加的未读邮件,只能努力进入工作状态。番茄钟开始计时,你校对,复制,粘贴,温和地催促,耐心地道歉,斟酌地转发,礼貌地提醒...在堆砌如山的工作中像一只勤恳的工蚁一样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推进该进行的轨道。
茶水间的快乐延续到了工位上,在键盘和鼠标轻柔的声响中没有人留意到你刚刚在三个小时里处理掉了些什么。
没有人说谢谢,也没有人注意到你站起来疲惫地拉伸和活动因为久坐开始酸痛的腰肌。
你看了一眼茶杯, 它依旧没动,连蒸汽都没有。你怀疑是不是办公室空调太强,抑或你早已忘了它其实已经冷了。
你打算重新换上一杯水的时候在茶水间的地砖上听到了一点不寻常的声响:
那是一种轻柔的沙沙声,像靴底踩在厚厚落叶上压碎霜花的声音。你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又轻轻地蹭了蹭脚跟,悉悉簌簌回应似地又一次出现。
你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隔间的方向:打印机正在吐纸,同事肩上半夹着电话笑盈盈地寒暄眼睛却盯着自己的美甲,或者在副屏上用浮窗偷看昨晚球赛的精彩回放...
有一瞬你觉得他们好像被压扁变成了一副固定在那里的一副巨大油画,分毫毕现但毫无生气。
“太累了。”你想。“要是能快点到假期就好了。”
头顶上的灯似乎回应你的想法似地闪动了一下,连带着热水器也发出一声加热丝间歇性工作的声响。你一个人站在丢着洗洁精和一个被捏扁的海绵妈妈(Sponge Mommy)水池前用茶水升腾起的雾气熏了熏眼睛。
对面会议室的隔间好像出现了一瞬电视信号失真的彩色闪动?贴在上面的公司标和名字的贴纸似乎换了个排列组合—— “ Clip through...” 和一只双头鹰?
你定睛去瞧时那处闪动便消失了,一切如常只是磨砂玻璃上模糊的色块换了换——应当是speaker切了下一页。
你没加班,但也没早退。你像往常一样按点关掉电脑去打了卡,从空荡的楼梯间拐去那扇需要用力压下把手才能打开的后门。
那扇门距离一条夹在铁路与运河之间的林荫步道只有一个几乎没有车流的路口,而它笔直地通往你家附近的超市,让你能在下班后也赶上最后一轮黄标打折的货品。
那条步道几乎没有路灯也总是僻静,在下午三点就会天黑的冬日里算不上安全。戴头灯慢跑的路人和行色匆匆的上班族骑车仍会从那里经过,偶有缩在破旧睡袋里的流浪汉在桥洞下避风,除此之外只有在被改造的船屋静静地泊在结着薄冰的河面。
你小心地扶着扶手走下接引步道的木制楼梯,有一块木头因为长久的潮湿与阴雨变得腐朽和松动。但岸边老式的铸铁船环(Mooring Ring)却深深地嵌进步道边缘的石板里,即使下雨落雪也不曾松动半分,年复一年被落叶和苔藓掩埋但不曾落上锈迹。
你呼出口气,这条步道安静极了。
你将手机收进了温暖的衣兜里,摘下耳机去捕捉可能出现的自行车铃。你能感觉到自己黑色的瞳孔在暗处悄悄地放大,捕捉着喧闹城市投射去云层上的光。鼻尖能够闻到夜风从水面和泊船上带来的水腥,堆垛在船顶上的干木柴最终在船舱里的炉膛燃烧后的余烬,锡皮烟囱里钻出来的培根的油香,以及一直船头或船尾嗡嗡作响的柴油发电机的尾气。
你的身影被泊船舷窗中透出来的暖黄灯光映亮,那些窗帘后藏着一样生动的生活:你欣慰地偷偷从缝隙里瞥见有人在小小的显示器上打游戏,有人正制止船舱里的宠物叫得太大声...你曾在春末杨花漫天的时候拍过那只巧克力色的卷毛小狗在岸边草坪蹲守被它撵上树的松鼠。
最后那条船的舱里没有灯,甲板上也空无一人,船头一只红色信号灯像呼吸般缓慢地一明一灭。你好像看见那块白纱帘微微动了一下,就像有人从舱内注意到并且回望了你一眼——你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从窗帘缝隙偷窥他人绝不是什么体面的行为,尤其是你甚至完全不知道船的主人是谁。
你不得不承认,那艘船的涂装确实漂亮:船身纯黑且打磨得光亮,树丛后火车信号灯在上面留下微弱的反射。船尾焊着两只高脚凳,看上去是为了方便船主在长时间掌舵时稍作休息。 缆绳被整齐地缠绕在船尾的系缆桩上,明显比周围其他船只用得更粗、更结实。
你抬头望了望,船顶和甲板一样 整洁干净, 没有像其他船只堆着旧木板工具箱或是凋零的花盆,取而代之是两幅锚定的太阳能电池板,当中竖立着几根纤细的金属天线。
而在船身的舷窗之间用白漆画着一只双头鹰:左爪握持利剑,右爪攥着橄榄枝。你愣了一下,这图案你似乎在早晨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最终没有在这只船旁边停留太久。
风从河面吹过来,穿过围巾和袖口的空隙直往怀里钻,吹得本就空空的肚子直发凉。你想着超市货架上在晚间开始降价或贴标的生鲜和便当速食,再晚些那些新鲜点的食物就会被人一抢而空——你不想再挑剩下的。
等你赶到超市时,门口连多余的购物篮也没有了。货柜边早就挤满了人,制冷机漏出的冷凝水被踩做一滩污渍。你侧着身勉强挤进一点,伸手却根本摸不到货架——乌克兰主妇的一只胳膊从你鼻子前伸过去,购物篮顶到你的腰侧。她甚至没有道歉便飞快地抽走了你正想要的一盒牛肋排。另一边一位高大结实的妈妈呵斥完孩子只含糊地说了句“Sorry”便直接插到了你的身前,整盒整盒扫走了大半托盘的鸡腿和唯一的三文鱼。 她们的动作都很快——干脆利落,毫不犹豫,离开时还带着如释重负的满意叹息——而你好像一直在忙着说对不起。
人群散去后,你终于被推到前面。货架被翻得乱七八糟,只剩下包装纸盒破掉的脱脂牛奶,以及被它弄得透湿的三份番茄意面便当。你 站在那里,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代和军训新生一起吃食堂的时候:永远被挤在最后,等到你的时候什么都没了。
你什么也没拿到,混乱之中还被踩了几脚,脚边的污水弄脏了白色绒裤。你失望地叹口气,转头离开打算去选购其他的正价蔬果——你安慰自己,至少它们品质更好,可以在你的冰箱里待得更久。
你走出冷藏柜,刚要弯腰去蔬菜周转箱里拿塑料网兜起的白洋葱时,有道身影无意间落进了你的余光里:他站在摆着时蔬的移动站台边上,那不算是一个挡路的位置——他身侧一对老 夫妇 在他的背后推着购物车挑选散装的胡萝卜和欧防风,老爷子喜眉笑眼地捧着一个看起来周正地南瓜对着老伴说着什么。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作,而那辆购物车正停在身旁。你以为他们会请他让一下行个方便——但什么也没有发生。老太太径直从他身侧绕了过去,挑拣一番选了包颜色鲜艳的放进车里。
她头也不抬,仿佛他根本不在。
“可他明明就在那里站着。” 你心想。还穿着一件说不上是泥褐还是烟灰绿的夹克,裤缝和两处膝盖都磨得泛白的宽松裤子,左腰侧鼓起一只迷彩绿的腰包,凑在一起轮廓看起来有几分类似工装裤但又不太对。靴子乍一看酷似不伦不类的黑袜配皮鞋,实则靴筒被泥污灰尘抹得看不清鞋带系在哪里。
那张脸...你小心地偷瞄着。
他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其他部分都遮住了—— 头顶、鼻梁都被一层宽大的布料罩着,看不清是围巾还是某种纱网。 侧面看去面部的轮廓很深,眼窝潜藏在阴影里,而 眼尾几乎被颧骨抬起的布料边缘吞没。
就在你以为他不会注意时,他的眼睛微微偏了一下:只是一下,一个仿佛眨眼的瞬间,你确信他看到了你。那种比呼吸更轻的目光的的确确擦过了你的脸颊。你迅速低下头假装去看番茄的生产地,等再抬眼时他已经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兜了一圈也只买了几颗洋葱,一盒豆腐和一瓶牛奶,抢不到的打折鲜鱼只能用最便宜的水浸罐头暂替。所有的东西都在上涨:物价,房租,水电费,税单...只有工资没有——它安静得就像沉在水底的船锚,纹丝不动。
超市旁路灯的暖光照着被风卷住打旋落下的大片雪花,坐在黑色垃圾桶前面的流浪汉带着一只趴在毯子上的黑狗,它看起来和你一样又饿又累,困倦地半阖着眼。有人上前顺手用购物找零的硬币压住了即将被风夺走的纸杯,那个流浪汉感激地笑笑,佝偻着腰在一堆鼓鼓囊囊的纸兜里翻出那只狗今晚的狗粮和罐头。
而他——就在那个流浪汉身后站着,倚着墙正往垃圾桶盖上弹烟灰。
他没有摘下面罩,像是隔着那层布料用唇叼住了烟嘴。烟雾慢慢从口鼻的位置溢散出来,顺着面罩的褶皱被风带走。他换了个更舒服随意的姿势,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极放松地夹着烟。你本来没打算再留意,可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过去了。
他正看着你,目光不像之前仿若无意地擦过脸颊,而是直勾勾地锁在了你的脸上。
你下意识咬了咬唇,拉高了些围巾挡住了鼻尖,低头快步离开。你注意到,他有一双极其明亮的棕色眼睛——这双眼睛正在背后静静地目送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