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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发生在阿尔诺的冬季,我受邀前往莱娜河畔音乐厅,实际上我对高雅的古典音乐一窍不通,但不知道为何那位音乐会的主人,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执意要见我。我想也许是出于我索尔的姓氏,十几年前,爱丽丝·索尔与他颇有渊源,只是她后面再也没有回来。我想她不该参与克雷伯格的纷争,但我与她甚至没有一面之缘,所以我并不想主观臆断对克雷伯格进行评价。
传闻中的弗雷德里克倚在窗边角落,从莱娜河吹来的风拍打他雪白的睫毛——我这样形容毫不夸张,据说他天生如此,有着如女性般姣好的面容。至少出于这张脸,我很乐意告知我拥有的一切。
“下午好,索尔先生。”他用平静优雅的嗓音道出我的姓氏,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一些痕迹,却丝毫不减他的魅力。“您知道我为何邀您前来,关于您的族人爱丽丝·索尔的事情,我至今依旧深感抱歉,不过很高兴您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写作者,我想我有必要告知您一些事情——也和我的私心有关,我实在不知能和谁说起这些,但我又实在孤独,见笑了。”
“下午好,克雷伯格先生,很荣幸能当您的听众——即使不是钢琴演奏。”
据我所知,对于这位倨傲的贵族,能让他承认所谓“孤独”已经彻底表明了他的真诚,我拿出纸笔倾听他嘴唇吐露的每一个单词,他说起的第一个名字却是陌生的字眼——“奥尔菲斯”。
“您认识奥尔菲斯·德罗斯吗?”
我知晓德罗斯与克雷伯格家族的明争暗斗,十几年前似乎尤为激烈。正当我以为能记下一场精彩的政治风云,他却笑笑说,这也许是一篇爱情小说。
故事的主角,一切开始于他,一切都结束于他。
那时还不是莱娜河,从莱娜河上游再向北走,去到冬季总寻常下雪的托斯卡纳。也许是吧,奥尔菲斯早就忘记第一次遇见弗雷德里克的场景,只记得哪一次他开始让他联想到冬季——是因为雪花和他的睫毛,还是零下摄氏度与他的眼睛。淡黄的夕阳打下来,影子落在他脸颊上,他苍白的侧脸被分成明暗两片,光晕里铺一层细碎的砂金。奥尔菲斯那时才发现,他需要抛开姓氏去看这位弗雷德里克,至少在容貌这方面,他无可挑剔。
这是一场贵族茶话会,远处甜腻香气的糕点正在烛台下被挑选,血泊色红酒渍残留在高脚杯口,无用的玫瑰花瓣从银盘里滑落,这场喧嚣正腐蚀奥尔菲斯宁静的大脑。他微笑点了点头便起身离开,身后几位贵妇小姐对着他背影呵呵笑,谈论他白西装的材质和花纹。他有些烦闷地捏了捏眼角,却发现有人抢先占据了角落的位置。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奥尔菲斯倚在那小片阴影下,叫出了他的名字。
“名单中不是写着您的大名吗?为何不去落座呢,那些美丽的小姐们似乎都在等待您。”
弗雷德里克转头,和他在黑暗里对视。“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奥尔菲斯先生。”
奥尔菲斯略感意外,他听出了话里的宽容与期许,他不像别的克雷伯格。
“你认为,当姓氏逐渐超越一个人的名字,是一种怎样的现象?”奥尔菲斯抛出问题。“弗雷德。”
“别这样叫我……多发出一个音节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弗雷德里克移开视线,“我不清楚,奥尔菲斯先生,但我知道眼下,我无法与您像正常朋友那般坐下抿茶聊天,这很可惜。”
奥尔菲斯笑笑:“你已经给我回答了,弗雷德。”
他又一次咬重了那个亲昵的字眼,弗雷德里克却无端感到一股冰冷,下一秒一支带着温度的鹅毛笔别上他的外套口袋。托斯卡纳的秋风裹挟着远处矢车菊的香气穿过他们之间,他们站在这微小的世界一角,似乎把人群隔离,弗雷德里克内心涌上一股莫名的吊桥效应。他知道这位德罗斯男爵喜爱写作,他把随身携带的鹅毛笔给予他,这算是信物,可它不该出现在自己手里。
他推拒道:“奥尔菲斯先生,您真是把我往火刑架推,这要是让哪位克雷伯格小姐——您未来的新婚妻子看到了,我如何作出解释?”
他没料到奥尔菲斯脸色一沉:“您多想了,我没有迎娶妻子的打算,无论她姓什么。”
他逼近弗雷德里克相比之下略微瘦削的身影,故意钳住他的手腕将话语烙印他的耳膜:“相比之下,我还挺喜欢您的,我不介意和您一起做被火焰烤死的同性恋。”
“帮我个忙好吗,亲爱的?您知道的,我们都不愿参与德罗斯和克雷伯格的战争。”
疯子。弗雷德里克叹息道。他默默收下这只无形中沾血的鹅毛笔,抬起眼睫用银灰色的瞳孔和奥尔菲斯对视:“你确实不一样,我当然可以帮你,毕竟……”
“毕竟您渴求一位男性床伴。”奥尔菲斯抢先道出答案。“抱歉,我无意窥探您的秘密,只是平常有阅读和写作推理小说的爱好。”
弗雷德里克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耳垂:“无妨。”
只是他没想到奥尔菲斯接受得那样快,又或者说他的学习能力惊人的可怕,按理说他不该有这方面的经验,但弗雷德里克被他弄得几乎是把自己全部交了出来。奥尔菲斯喜欢换很多很多种姿势,但时间最久的一定是传教士,毕竟欣赏弗雷德里克不能自已的模样是一种享受。当他终于结束退出他的身体时,身下之人喘着粗气颤颤巍巍地向上帝求救——现在这位高傲的贵族理解为什么黑死病泛滥的那几年,一贫如洗的人们拿不出几个钱币填饱肚子,却每天都跪着膝盖画十字,祈求神能救救他们,他刚刚也差点要见到神了。软下来的奥尔菲斯理了理在混乱中皱起的衬衫,躺下靠在弗雷德里克身边。弗雷德里克赤裸的上半身绽开潮红的矢车菊,他不知这是否满足了奥尔菲斯可怕的破坏欲,只是眼下,他有些想要一个事后的亲吻。他把嘴唇凑上奥尔菲斯的,奥尔菲斯没躲开,他虽然不太想接吻,但也没必要拒绝就是。
“你为什么不想和克雷伯格联姻,奥尔菲斯?”弗雷德里克问他,“你不是同性恋,这不是理由……但同时,你睡男人的技术却好得出奇。”
“谢谢夸奖。”奥尔菲斯挑起他乌黑的眉毛,“你可以当我天赋异禀,不管是睡男人还是女人,至于第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假装爱意泛滥地抚上弗雷德里克的脸:“这正是我要找你帮的忙,亲爱的,我弄丢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弗雷德里克不知道他还会画画,他看见奥尔菲斯起身拿出一沓羊皮纸,密密麻麻的有些瘆人,无一不画满了一个金发的女孩,看上去约莫才十岁大小。这位奥尔菲斯总会用要戳破纸张的力度,在一旁写下“爱丽丝”的名字,没人知道这么多张画像,究竟用了奥尔菲斯多少年的时间。但弗雷德里克只觉得头皮发麻——德罗斯家并没有这位小女儿。
“她走失了?”弗雷德里克放回那些画像。
奥尔菲斯有些忧郁:“我不知道,她在我十六岁那年突然从我身边消失不见,再也没有回来。弗雷德,我做错了什么?她也和我一样厌恶德罗斯吗?”
弗雷德里克叹息,早就听闻德罗斯长子在精神上有些偏差,他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这位不存在的爱丽丝·德罗斯的离开,本应该是件好事,可奥尔菲斯对她产生了过剩的情感。“没人肯告诉我。”奥尔菲斯埋在弗雷德里克的肩颈间,“他们只想我娶一位克雷伯格或是别的姓氏,他们以为我要娶这位德罗斯。实际上,我不可能和她订婚约,我只是想把她找回来。弗雷德,你会帮我的。”
奥尔菲斯眼眶里温热的咸水划过弗雷德里克的锁骨,不,弗雷德里克默默摇头。她确实成不了你的爱人,你已经把她当作上帝了。
奥尔菲斯嗅着弗雷德里克身上好闻的花香,卷过被褥压在他胸膛,夜晚席卷困意,终于弥漫到他眼角。奥尔菲斯耷下眼睛,或许是提到那位爱丽丝,锋利的五官也显得柔和:“睡吧,晚安,弗雷德里克。”
晚安,奥尔菲斯。
鼾声响起,弗雷德里克轻轻用手攀上奥尔菲斯的脖子,他在幻想这位呼吸不畅的贵族,是否能比他人更轻易地窒息而死。不过,他忽然开始舍不得了。
命运是一股洪流,推着人在时间长河里向前走,也不管他愿意与否。就像奥尔菲斯宁愿停留在爱丽丝在他身边的那几年,就像弗雷德里克知道他和奥尔菲斯不会永远像对假戏真做的情人,很多时候由不得他们。弗雷德里克时常回忆起掐住奥尔菲斯咽喉的那个夜晚,想他若是真的让奥尔菲斯断了气,一切又会怎么样。
他们再次见面的时候弗雷德里克也确实这样做了,他双手忽然扼紧,环住奥尔菲斯的脆弱的咽喉,如果他们能一起死就好了。
他的走神让他没注意呢喃出了声,奥尔菲斯的表情却不见一丝波澜,几乎不怎么用力就将弗雷德里克的手腕攥住,低下头吻了吻他的手背和手指骨。
“抱歉,弗雷德,我不惧怕死亡,但我目前还没那么想去死。”他说罢拉过弗雷德里克的肩膀,嘴唇咬住他的嘴唇,阻断了氧气来往的通道。其实他一向喜欢这种侵略的吻,不喜欢弗雷德里克总如潮水般温柔。正好眼前人想让他体验一回窒息,那他也礼尚往来。
弗雷德里克被亲得挣扎了起来,缺氧让他涨红了一向苍白的脸颊。奥尔菲斯吻上瘾了,不给他换气,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推开他。
他不愿意和他一起去死——弗雷德里克知道,死亡会将他们的名字禁锢在地底,可奥尔菲斯显然还没把他放在如此唯一的位置,他要活着,他还没找到他的回忆。
他听见他说:“我觉得这种令人窒息的方式更具有美学意义,不是吗?”
弗雷德里克擦掉嘴角的唾液,轻轻叹了声。
“如果你愿意,我接受这种死法。不过,如果你真的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克雷伯格毒害,你还是小心些吧。你知道的,即使我……即使我不这样做,我也拦不住他们。”
“感谢您,克雷伯格长子。”奥尔菲斯笑笑。
他们下一步也许该拥抱了,突然出现的男佣却打断了这一幕。
高大健壮的男佣长着一幅阴沉的面庞,他和弗雷德里克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长相,让奥尔菲斯联想到煤渣与铁矿。显眼的是他右脸一块大面积烧伤疤,从额头弯到耳畔。他看上去不像托斯卡纳人,更像是南半球某个殖民国的远行者。弗雷德里克知道他,这个总出现在奥尔菲斯身边的男佣,其实更像是暗中保护他的打手。
男佣藏不住敌意的眼睛瞥了一眼弗雷德里克,向奥尔菲斯颔首:“少爷,德罗斯太太唤您前去,请随我来。”
弗雷德里克投去深意的一眼:“那我不打扰二位了,回见,奥尔菲斯先生。”
他的背影远去在托斯卡纳的冬季风,奥尔菲斯对上那颗橄榄色的眸子,伸手为他理了理头发——他没有这种贴心的爱好,只是单纯想这样做了:“你有事找我,诺顿?”
被叫做诺顿的男佣不自在地想要移开视线:“我说过了,少爷,您不要总和那个克雷伯格走得太近,他会害您。”
奥尔菲斯哈哈笑了几声:“你究竟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单纯地嫉妒、看那位克雷伯格不顺眼?”
“我怎么敢,少爷。”他低下头。他比奥尔菲斯高出大约半个脑袋,奥尔菲斯却用金钱与地位填补这个空缺,站在更高一级的鸿沟上俯瞰他。奥尔菲斯今天心情不错,或许是由于方才弗雷德里克的举动,也让诺顿波及了一份少有的温柔。奥尔菲斯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大拇指细腻地摩挲着凹凸不平的伤疤:
“索尔那边想解决我,你会保护我的,对吗诺顿?”
“当然……德罗斯少爷。”
约莫几年前他从遥远的哈尔吉跋涉至托斯卡纳,随他一同到来的是本世纪最冷的冬季,诺顿·坎贝尔几乎是蜷缩在了圣母像喷泉旁,街灯坏了,他与夜色融为一体,没人在意神圣的雕像旁怎么会有流浪汉瘫软在地。他恨这座城市,也恨自己的家乡,他是被迫迁徙的候鸟,无论飞往哪里都找不到幸福,现在还要死在地球的另一端,死在北半球的冬季。
奥尔菲斯就这样走进他——“你需要帮助吗?先生。”
你需要帮助吗。
诺顿无法言说当时的奥尔菲斯对他来说意味什么,他闻到了他身上的墨水香,明明是黑夜他却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眼睛。他无力去想奥尔菲斯究竟为什么要对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伸出援手,无论出于什么,他活下来了,奥尔菲斯割断了死神绑在他脚腕的镣铐。
他甚至愿意给他一份工作:德罗斯家的男佣,开出的薪水够他完完全全养活自己。他想到贫穷的国度里,曾经工友的丑恶嘴脸,他真想用沾着钞票气息的手心狠狠扇他们几耳光。诺顿·坎贝尔是个阴暗至极的男人,却唯独感激奥尔菲斯。所以当奥尔菲斯子夜时分推开他房门的那晚,他沉默地接受了一切,他不爱男人,更没想过有天要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可他爱奥尔菲斯,也只能咬住自己的下唇,把奥尔菲斯的名字嵌进骨髓里,仿佛这样就不会疼了。
至于弗雷德里克,诺顿对他的抗拒几乎是出于本能,他厌恶这些倨傲的贵族,如果奥尔菲斯不是那个救他的人,那他一定会像厌恶弗雷德里克那样厌恶他。与此同时他还姓克雷伯格,一切都糟得不能再糟了,奥尔菲斯可以被这张脸欺骗,但他不行,他必须时刻防备所有对奥尔菲斯不利的人。
他知道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私下的关系,也无力去改变些什么,弗雷德里克似乎也没有把他当成很大的感情威胁,也许根本没有将地位低下的男佣放在眼里。
呵。诺顿假笑一声。
情况恐怕不如奥尔菲斯想的那样乐观,索尔也许会和克雷伯格联手,诺顿已经将奥尔菲斯的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他确实会尽力保护他的安全,但……
弗雷德里克和索尔家族的人早就找过他。
索尔开出了一大笔报酬,足以让他永远荣华富贵的金钱、钻石……他来自哈尔吉,他此生最恨的就是贫穷,他做梦都想躺在黄金堆里和太阳道早安,现在上帝给了他一个摆脱诅咒的机会,只要他能用奥尔菲斯的性命来换。
诺顿不该纠结的,他嘲笑自己怎么被爱情这种东西变成了这幅模样。他不想杀奥尔菲斯,居然不出于任何人道主义的光辉,居然源自于爱。怎么会这样呢,哪怕自己是因为负罪感,亦或是主仆之间的情谊,他都不会这样痛苦。
如果想好了,就去找“他”吧,他会给你最美丽的毒药。
诺顿没想到那个“他”是弗雷德里克。
他几乎是暴怒地要将拳头挥上那张脆弱的脸——你遗忘奥尔菲斯的爱了吗?你们滚在床上的时候,不是满眼都是对方吗,你现在告诉我,你要让他亲口喝下你的毒药?怎么,难道爱和死亡等价吗?可你不出于爱要杀他,你只是为了虚伪的利益、所谓的克雷伯格的地位,你们这些贵族,实际上都是一群阴沟里的老鼠。
弗雷德里克却不如外表那样弱不禁风,他高挑瘦削,用小臂硬生生接下拳头:“诺顿·坎贝尔——是叫这个名字吧?你是嫌钱少了,还是觉得奥尔菲斯死前没给你足够的爱?我想你误会了什么,奥菲他不爱我,你也没必要用这个来打动我。”
“你了解过极端美学吗?我想你没有。我是爱他,那我更想杀死他了,或许我该早点杀死他,不然根本就不会出现你这个麻烦又肮脏的哈尔吉人。你和他上过床吧?他有温柔对待过你吗?很遗憾,没有吧,可我告诉你,他对我偶尔会有柔情的那面,你呢?”
诺顿语塞。他不该停顿的,就这电光火石的一秒弗雷德里克反手钳住他,冰冷的枪口就这么顶在他后脑勺:
“你没有和我谈条件的权利,抱歉。一周内不见奥尔菲斯的尸体,我会用子弹打穿你们的生殖器。”
于是他接过了那小罐毒药。他开始后悔把自己推向深渊。不过——倘若成功呢?那自己就不会死了,他一手握着奥尔菲斯的命,一手握着自己的命,在死亡面前一切都平等了,恶魔不会在意白西装和佣人服是否等价。
他端着那杯酒走向奥尔菲斯的餐桌。
他看上去还是和平常那样面无表情,奥尔菲斯却似乎读出了他格外的阴郁,在诺顿企图转身离去时叫住了他:
“诺顿,坐下一起吃吧。”
以往诺顿不会拒绝,所以今日他也不敢表现出什么异样,沉默地坐在了奥尔菲斯身边。
他的预感告诉他,奥尔菲斯今天不太对劲。
他说不出他哪里不一样了,明明什么都没变化,明明他永远是这幅高高在上的、自己最讨厌又最遏制不住爱的模样,永远能把他轻易看穿。
奥尔菲斯看向眼前的酒杯,那明明该是一杯再普通不过的白兰地,对他来说每天都能品尝的廉价味道,只是他不爱喝酒,再名贵的酒也像诺顿·坎贝尔一样难以下咽。他拿起酒杯站起身,像看穿一切似的俯下眼睛望着诺顿,眼里是橄榄绿,他该给他橄榄做的酒,这样也许他还会好奇一些。
诺顿被忽如起来的阴影笼罩,倒也没有闪现出什么错愕,也许是已经没力气了。他认栽,他没读过书但也不是个蠢人,他知道奥尔菲斯接下来要说的一切:“抱歉,诺顿·坎贝尔,可你为什么会愿意听弗雷德里克的话呢?用一瓶下了毒的酒杀死我——这种手段对你来说太过优雅委婉了吧?”他突然放声大笑,诺顿太熟悉这样的神情,几乎生在了奥尔菲斯的血肉里。奥尔菲斯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是最可怕的那种漠视死亡的人。
诺顿看着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银白色玻璃杯摔在诺顿脚边,溅起的碎片划过他的脚踝。他不想躲了。
“你忘了一件事,坎贝尔。”
他不叫他诺顿了。
“弗雷德他爱我。”
他爱我——爱把包括恨的一切都淹没,他对我无尽无止的爱早已变成他的本能。所以他宁愿欺骗你,把你拉入深渊,也不舍得我去死。奥尔菲斯掐住诺顿的肩膀,狠力抓住他的黑发撕咬他的嘴巴。他用舌头把诺顿的口腔舔了个遍,那难闻的酒味渡到了诺顿嘴里,又苦又酸,还不如他给奥尔菲斯做的小麦果汁。诺顿发根被他扯得发疼,呼吸都困难,只能一味闭上眼睛去接受这个暴虐的吻。他知道奥尔菲斯要做的,无非就是让他亲口尝尝,弗雷德里克的“毒药”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他爱他。
诺顿感到前所未有的讽刺,明明早已知晓他们的关系,此时却还是像从天而降的几十把尖刀要把心脏扎穿,撕得他血管爆裂那样疼,疼,疼得内脏都搅成一团。
他左手摸到一个凸起,是奥尔菲斯腰间的匕首,他用力一把抽出,终于借着力和奥尔菲斯唇舌分离。他狼狈不堪,唾液还挂在嘴边不受控制地向外淌,那他就着这副模样——匕首举了起来。
“还是想杀我?”奥尔菲斯意外道,“你不会和弗雷德里克有什么吧?还是说,他给了你多少钱?”
看啊,这个时候,他还是在把你和性爱、金钱挂钩。
下一秒——那把匕首直直刺入心脏,炸出奥尔菲斯此生见过最绚烂的红色烟花,用的是他的哈尔吉男佣诺顿·坎贝尔的鲜血。
奥尔菲斯难得表情凝固了,眉毛皱成一幅伤脑筋的样子。我真是无药可救了,诺顿想。可笑吗,此刻他就剩下一丝力气,最想做的却是伸出手把那拧成一团的的眉毛揉开。他压住你的眼睛了,诺顿说,奥尔菲斯,不是不爱我吗,为什么这种表情呢。他把手伸向内衬口袋,扔出一个很小、很小的罐子。
“你也忘了一件事,奥菲。”
他根本就没有往酒里下毒。弗雷德里克那种属于高贵典雅的“爱”是爱,可他阴暗低下的、不见天日的爱就不是爱了吗。他没有弗雷德里克姣好的外貌和动人的才华,不能像个真正的上等人那样和奥尔菲斯平等地谈天说地,聊十四行诗和第六小调骤雨咏叹曲;他没有财富地位,他要不停向上爬、爬,爬一辈子都不够让奥尔菲斯看他一眼;可他自认为还剩下一副强壮的身躯,至少在外在来看,他更像是个上位者。但他心甘情愿被奥尔菲斯调成了贪恋疼痛的变态,每次做爱时他的拳头、巴掌可以砸在他嘴角、脸颊或者任何地方,奥尔菲斯,他想,这还不够吗,我还要做些什么。有时他真的很羡慕那位弗雷德里克,至少他们之间有欣赏,至少奥菲享受和他的性爱、喜欢他的身体,而不是对自己单纯只有掌控和发泄。
奥尔菲斯忘记的事,也是他几乎没想起来过的事,是诺顿·坎贝尔的爱。
奥尔菲斯长久地沉默了,半晌他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悲伤,疯了似的想要眼前人醒来,再叫他姓氏也好名字也好,只要醒来就好。他狠力咬着下唇,血珠和泪珠一起滴在诺顿脸上的伤疤。诺顿·坎贝尔,他叫着,没人像以往一样答应,他忽然伸出手往残留体温的脸颊上猛扇了十几个耳光,头颅被他抽得左右摇晃,让人想起遥远东方童谣里的拨浪鼓。“诺顿,你不疼吗,疼就回答我,我会吻你。”奥尔菲斯问。他伸手想堵住血肉模糊的心口,却发现那里已经不会再流出血来。
诺顿的死亡没让他闭上双眼,他死前的每一秒都在看着奥尔菲斯,幻想再次回到那个寒冷的冬天,托斯卡纳某个偏僻的角落,有人背着他短暂后半生的全部爱恨降临,叫着他的名字,带他回了温暖的家。——“你需要帮助吗?先生。”如果那时不和他走,他一定也会死去,这是俄狄浦斯般的命运。
奥尔菲斯还是帮他合上了双眼,对着他冰凉的耳朵说:
我会想念你的小麦果汁。
弗雷德里克再见奥尔菲斯时,他看上去有些心烦意乱,即使弗雷德里克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还是装模作样拍了拍他的肩膀:“抱歉,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你,死的可以是诺顿,但不能是你。你知道的,索尔一定会找上我,而我只能牺牲他。”
看样子,他只知道毒药没毒,不知道诺顿心甘情愿去死。
奥尔菲斯摇头:”你不必道歉,我能理解。”
“毕竟你还是不希望我有恙的是吧,诺顿他可没手段帮你找到你的回忆小姐。”
弗雷德里克摆弄起自己的白手套,眼神里满是戏谑与挑逗。奥尔菲斯动作一顿,逆光里侧过头看向弗雷德里克,勾勒他愈发凌厉与凶狠。只有弗雷德里克知道,他坚硬的保护色太好辨认,此时真正的他像极了溺水的蓝鲸,在海底待了太久太久,忘记怎么呼吸,忘记自己不是鱼。
“你有爱丽丝的消息了?告诉我,弗雷德。”
每当这种时候奥尔菲斯总会拉过弗雷德里克的手,或者亲密地碰碰他的嘴角他的额头,把他白色的自然卷弯在手里打转。“你知道的,我一直很想她,可我没有你厉害,我需要你。”
这种对着情人叫另个姑娘的名字,还祈求情人一定帮她找到那位姑娘的事,也就奥尔菲斯能做得如此顺理成章。弗雷德里克笑着耸耸肩,反正自己已经不指望奥尔菲斯能有什么真情,不如送他一个礼物。
“你会知道的,亲爱的奥菲。”
亲爱的奥菲——在某一天忽然注意到新来的女佣,她是接替诺顿工作的,金黄色的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她有一双标致的金色眼睛,奥尔菲斯有个不恰当的形容,她让他想起多年前走失的小狗。
尤其是她端着果汁和点心盘一路小碎步跑来的时候,奥尔菲斯笃定她绝对没有做过女佣的经验,女校和茶话会绝对比德罗斯府邸更适合她。“少爷,听说你不爱喝酒,我就榨了鲜橙汁,我听德罗斯太太说,这批橙子可好了。”
“谢谢。”奥菲对她微微点点头,“很好喝,你是新来的女佣?叫什么名字。”
女佣眨着星星一样的眼睛对他说:
“少爷,您叫我爱丽丝就好。”
“啪——”那瓶橙汁碎在脚边,爱丽丝吓了一跳,连忙拿起扫帚要打扫地上的玻璃屑,虽说事发突然,但她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只当这位少爷涉世未深连杯子都拿不稳。地上还有扫不掉的,她戴上手套伸手去捡,一抬头看见奥尔菲斯阴暗得可怕的目光,像完全变了另外一个人。
可怜的爱丽丝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触了他的逆鳞,她怎么也想不到是因为这个名字,从出生起就伴随往后的名字,她携带了它将近二十年,还没有人因为这几个字母就变得愤怒。“您怎么了,少爷……”她小心翼翼问道,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奥尔菲斯笃定除了自己,没人会拒绝它的一切。
“谁允许你叫这个名字站在我面前!”桌上的银质刀叉在奥尔菲斯一声怒吼下摔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去角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失控,那只是一个名字,冷静,奥尔菲斯,奥尔菲斯默念着,她不姓德罗斯,她也不是她。虽然她也是那么灵气可爱,虽然她也有一头金色长发……他想大概是那日思夜想的回忆只能给予他一张虚幻的模样,模糊地飘在天上和梦里,所以她留给他的最完整的东西其实只剩那个名字。现在那个名字的另一个主人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也许这个名字还有成千上万个主人,但只要,他想,只要她们不来到他身边,那就好。可是,如果“爱丽丝”永远不来到自己身边,那他又怎么找到她呢?
奥尔菲斯头疼得要爆炸,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渡鸦在啃食他的脑髓,末了啄开他的脑壳像雅典娜一样展翅而出。这一切太矛盾了,他在畏惧,畏惧这位爱丽丝的出现不是他回忆里的主人,他又期盼,期盼她告诉他,她十岁那年去了哪里。
爱丽丝有点被吓到了,但她没有尖叫着跑开,她注意到桌上其实还有瓷盘——奥尔菲斯至少没有选择摔碎它们,虽然银刀叉就因此倒了霉。她默默把那些落了灰的餐具捡回来,用餐巾纸擦干净,悄悄又放回桌上。“少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从出生起就叫这个名字了。”
“抱歉,我没事。”奥尔菲斯捏捏眉心,算是冷静了下来。如果回忆出现,他一定能感受得到,无论她还是不是“爱丽丝”,她都会是她,所以他没必要因为一个名字迁怒于无辜的女佣,没必要……
可他还是有些心乱,随便嘱咐了几句便回房休息了。
一旁收拾桌面的爱丽丝,默默记下了奥尔菲斯的脚程。
她脑海里浮现起那个雪白色睫毛的好看的男人,告诉她,她想要的东西都在那里。
奥尔菲斯也想起弗雷德里克,这是你说的送我的礼物吗?
深夜,爱丽丝独自一人坐在自己的小房间,她默念那个让她来到这里的名字——爱丽丝·索尔。她是索尔家最招人喜欢的小女儿,她不参与政事纷争,在蜜糖罐里长大成人,所有人都爱她,最好的都给她。现在她一夜之间要沦落到挤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她颇有些不习惯,好在她也不是什么娇气的公主,想着奥尔菲斯的脸就计划起了往后的一切。弗雷德里克,那位克雷伯格家的长子,在索尔请求合作时欣然同意,并点名让爱丽丝去往德罗斯府邸假扮奥尔菲斯的新女佣。他说,挑选她是因为她的名字,这是个好名字,是会让奥尔菲斯对她交出一切的名字。”他这样说。
最后索尔还是同意了弗雷德里克的请求,爱丽丝也是个勇敢的孩子,愿意为了家族站出来,尽管她也不知道奥尔菲斯犯了什么不可宽恕的过失。弗雷德里克告诉她——奥尔菲斯房间里,有他是个恶劣的恋童癖的证据,此外他还是个要上火刑架的同性恋,只要你能让丑闻公之于众,索尔和克雷伯格就会在此赢下德罗斯。
她惊讶不已,那位奥尔菲斯先生看上去如此风度翩翩,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弗雷德里克笑笑,凑上去看她的眼睛说,那你看看我的外在,再猜猜,我又比他善良多少?
爱丽丝晃晃脑袋,把邪恶的银白色虚影甩出去,发誓自己一定不会以貌取人了。
奥尔菲斯对她的态度确实在那次之后有所转变,可能是出于他绅士的内在,也可能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她。他看向爱丽丝的眼睛里多了几丝复杂,爱丽丝开始无法研读这位精神上不太“正常”的男爵大人。不过她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房间。如何让奥尔菲斯放下防备心地让她进入他的私人领地?她只想到一个办法。
——真的要这样吗,爱丽丝。她捏紧了自己的围裙裙角,回想起自己前十九年居然还没有个像样的恋人,更别提这种事情。她对于性爱也是一知半解,神父会让她们禁欲,等待名正言顺、刻上姓氏的婚姻,从此只和唯一的恋人繁衍生息。偷尝禁果,这是罪恶的、无法被原谅的。
她倒不在意这个,更多的还是对未知的恐慌,要为了家族让一个陌生的男人进入自己吗,她无法想象,不过奥尔菲斯也算是有优越的外在,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是个衣冠禽兽的变态。
后面证明爱丽丝的担忧完全是正确的。这天奥尔菲斯想找她聊聊,昏黄的烛火下爱丽丝看见了一张前所未有的忧郁的脸,他想起了什么?是那个和自己同名的女孩?爱丽丝干脆先入为主,还没忘记给他一个劲地倒酒:“少爷,您想问我什么?关于我……和您?”
她不是她,奥尔菲斯清楚,可奥尔菲斯太孤独了,他日思夜想的人再没出现过,不妨把眼前的她当作慰藉。只是暂时的——他告诉自己。她不是她,但我现在需要她,你会原谅我的吗,爱丽丝。
所以他问:“十岁那年,你去了哪里。”
爱丽丝知道,奥尔菲斯想听故事了,那她就讲给他。
“我……我的母亲爱上了别人家的男主人,于是便在一个惨淡的黑夜逃出了德罗斯,她把我一起带走,所以我不能和您说,只能悄悄地离开。如果您知道了,一定要过来找我,那样您的父亲一定会责罚你,请您原谅我的消失。”
奥尔菲斯点点头。
“可是爱丽丝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甚至连一封信、一场梦都不给我,她恨我吗?”
“为什么会恨您呢,少爷。”
“她是不是过得不好,是不是在新住处被人欺负,没有人保护她,不像以前在德罗斯,没有人能欺负她。”
爱丽丝摇头:“不,我不恨您,这是我母亲的选择,和您无关,但我会想念您,这是真的。”
奥尔菲斯笑笑,他已经有些喝醉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就想听听这幼稚的故事,让自己也当一回爱情童话里的男主角。说吧,说下去,他默念道,他近乎疯狂地寻找了他的回忆十年,明白她大概不像任何一位朱丽叶,她是杳无音讯的女主人公。他这次放纵自己一回,允许自己下坠,仅此一次,他说,他不会再做亵渎她的事。
“可你过得不好,不然为什么会回到这里做女佣,你一直叫我‘少爷’,不记得自己之前从来叫我‘奥菲’。”奥尔菲斯抬起迷蒙的眼睛,世界的影子模糊了,只有暂时留在这里的女孩。
“奥菲。”爱丽丝轻声道。
——奥菲。
爱丽丝的计划几乎被打乱了,当她凑上前去,看见眼泪啪嗒从奥尔菲斯那张高傲的脸上坠落时,它仿佛有亿万分贝,让爱丽丝建造的童话世界轰鸣着坍塌。她的城堡、她的松露蛋糕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他的悲伤震耳欲聋。爱丽丝有些过于慌乱了,忘记自己女佣的位置,伸出手去想碰一碰那双眼睛,她的心错乱了。奥尔菲斯在那刻抓住她的手腕,他不是个温柔的人——大部分情况下,攥着爱丽丝的力度几乎是要捏碎她。他抬头,那双金色眼睛近在咫尺,这一眼好像让秒针都暂停,贴着爱丽丝血管的指尖在那瞬间被烧得火热。
他干脆吻上去,反正事情已经糟透了,他接受了那个荒诞的编造的故事。他无法确定回忆会不会惩罚他,又或者,如果回忆愿意因惩罚他出现,他居然有些期待起来。不、不……这不对,另个声音恳求着自己,你不能亵渎她,她再也不会回来了怎么办。
怎么办呢。
奥尔菲斯不知道了。
爱丽丝被亲得发懵,她理解里的爱情像潮水,可奥尔菲斯像海啸,她抵挡不住要被吞没,沙滩上所有痕迹都消失。她忘了自己是怎么把眼睛闭上,陷入无穷无尽的黑暗里,只感受到奥尔菲斯舌尖掀起的狂风与波浪。不要,不要。她无声呼救着,用尽全力忍住推开他肩膀的想法,她想起自己还有任务,也许今晚是最好的机会。谁都不知道她有多慌乱,可她也不会后退。下定决心了,爱丽丝,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刻进手心里,称得上是主动地拉着奥尔菲斯的衣领,跌跌撞撞地摔入房间。她特意确认了一眼,是他的房间无疑。
她的头发落在枕头上,奥尔菲斯的床很软,像以前自己的一样。她感到一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抬头看见奥尔菲斯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在犹豫,她想。他在想那个女孩吗?他不想背叛她?爱丽丝居然有些欣赏奥尔菲斯的魄力,弗雷德里克说他是恋童癖,可他也只是爱着那个记忆里的小女孩吧,爱着爱着就过了十年,以至于他拒绝了一切贵族的婚约,面对送上门的晚餐也在保持男人最后的清醒。奥尔菲斯摇摇头,拨开爱丽丝散乱的头发摸摸她的耳朵爱丽丝又被激得缩起了身子,她感到他不动了。
奥尔菲斯叹声气,开口问她:“我尊重每位女士的意见,并不会做强迫她们的事,哦,如果刚刚那个亲吻也算的话,我感到抱歉。所以……”
爱丽丝没有回答她,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把头偏向一边,不去看奥尔菲斯。她把选择权还是交给了奥尔菲斯,她竟莫名地有些相信他。奥尔菲斯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默认,可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他去亲爱丽丝的耳朵,她没有躲开。
最后奥尔菲斯也只用了温柔的方式对待她,至少他忍住了自己一切暴力的欲望,不是所有人都像诺顿那样扛得住疼痛,他只是用手指去摩挲凸起的花蒂,相当于只让爱丽丝单方面得到享受了。爱丽丝初次新鲜的快感让她痉挛着叫出声,她现在像一块发红发烫的熟铁,控制不了自己腿间的起伏,她差点要喊他的名字,差点要喊出奥菲,最后一丝理智让她忍住了。她不是她的回忆,今晚的童话结束了。
爱丽丝也结束了,她喘着气躺在床上,等待奥尔菲斯纾解完自己,祈祷他不要赶自己去另一间房,不然今晚可白费了。
好在奥尔菲斯已经足够困倦,无力再去交代些什么,他看上去像酒醒了,眼睛里又是那个睥睨着冷淡的奥尔菲斯。“睡吧。”他说,于是他倒在她身边,没有抱她也没有吻她。
“晚安,少爷。”爱丽丝轻声答道。她完全睡不着,她的心脏要跳出来,装作睡得很沉的样子蜷缩在棉被里,直到身边的人终于响起熟睡的鼾声,她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好在眼睛已经适应黑暗,奥尔菲斯的“罪证”也丝毫没有藏匿地就堆在书桌上,他画的他的回忆,栩栩如生的回忆。
爱丽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奥尔菲斯。
“抱歉。”她带着那沓价值十年的羊皮纸,走出了他的房间。
爱丽丝飞奔在早已预备好的逃跑路线上,终于她可以回家,把这些东西交给家族后就再也不用想那位孤独的男爵。奥尔菲斯,她想,希望你一切都好,也希望你能找到那个真正的爱丽丝。她忍不住看了看手里的画像,那个女孩是那么可爱,记忆里的她笑得那么动人,她仿佛和他们一起回到了十年前,仿佛看到了同样微笑着的奥尔菲斯。
好黑,爱丽丝默念。地上的新落的树叶被她踩出吱呀声,她听见风声在鸣叫。快到了,快到出口了,前面就是。爱丽丝拨开杂草与灌木丛,踏入德罗斯家作为边界的土地里,是夜莺吗,那双闪烁的眼睛注视着她,这里有人潜伏着在等待她。
爱丽丝转身想跑,身后的男人却先她一步飞跃出身,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擒住了她。爱丽丝双手被她缉拿在腰后,人也吃痛跪坐在了地上。那沓罪恶的纸张被他抢走,熟悉的声音从头顶飘来:“爱丽丝·索尔小姐,很抱歉,我并没有想帮索尔,你也不用询问我欺骗你们的原因——或许是保护奥尔菲斯,或许是单纯看你们不爽。”
是弗雷德里克。
爱丽丝挣扎不开,她早就意识到这位看上去温柔无害的贵族实则才是最可怕的那个,她回忆起初次见面他的笑容,像一条美丽的毒蛇。她不该信任弗雷德里克的,她该在接到请求时转身就走,谁知道他早已做好了陷阱,就等自己、等整个索尔搭进来。
弗雷德里克冰冷的匕间轻轻贴上爱丽丝的脖颈:“记住你的死因——你是假装女佣、盗窃男爵重要财产、在逃跑途中不慎从高楼坠亡的索尔小姐。”
不会有索尔看见她的尸体的,她盗窃的罪证在弗雷德里克手里,就相当于在克雷伯格和德罗斯手里,没有人会在意她被割开的喉咙、断裂的血管与苍白的瞳孔。她死在黑暗里,哭泣的圣徒雕像也无法为她落泪,甚至只有弗雷德里克见证她的死亡,亲手结束她未满二十岁的生命。“扑通”一声——爱丽丝的身体轻飘飘倒在地上,再也见不到那双金色的、总爱笑着的眼睛。
弗雷德里克沉默了很久,在夜色里他快分不清自己。他想,如果人死后真的会去某个地方,那他一定会下地狱。
“你会上天堂的,爱丽丝。”
他合上了她的眼睛。
讲到这里,弗雷德里克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抱歉,索尔先生,我居然在和您说这些,请您原谅我的过失。”
我深吸一口气,记录的笔停在纸面,渗出浓浓的黑墨来,打湿了我的字迹。说实话,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位看上去优雅从容的贵族,内里实则是个手起刀落的狠心肠。我没经历过这些纷争,所以我不好评价他的对错,但从文学角度来讲,这位弗雷德里克对奥尔菲斯的感情确实十分具有艺术性。
我为爱丽丝感到遗憾,希望如弗雷德里克所说一样,她死后能上天堂。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克雷伯格先生,我发觉我无法描述您对奥尔菲斯的……爱?”
弗雷德里克闻言,只是轻轻笑了笑:“事实上我也不清楚,我知道的是,其实我完全可以在克雷伯格和索尔谈判时,拒绝帮助他们迫害奥尔菲斯。只是我每次都选择答应,让他身处险境中,又把他救出来。索尔先生认为我这是一种什么心理呢?”
我斟酌着对他说:“或许您只是在向自己证明自己的爱,毕竟据我所知,您后来选择迁居莱娜河,便是为了远离家族纷争,您理应是厌恶的,可为了奥尔菲斯先生,您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拉了进去。”
“您说得对。”弗雷德里克点头。莱娜河的夜风吹过他的头发,他已不再是故事里那个年轻的锋芒毕露的贵族,眉眼间多了几丝像他旧情人那样的忧郁,我不知道他现今是否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也不知道他是否得到那位奥尔菲斯的爱。
“不算上那个奥尔菲斯先生幻想出来的小女孩,您认为他爱您吗,或是爱诺顿、爱丽丝中的任何一位?”
我发觉我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答案似乎是显而易见的,弗雷德里克没有回答我。爱这个词太笼统又太复杂,我们尚未知道如何定义爱,却每天都在谈论爱。就像我没抵达过托斯卡纳,就擅自见证了它的灰暗。
“我们都注定孤独的,索尔先生。”
我默认。
对了——奥尔菲斯,故事的主角,此刻在哪里?
“弗雷德,你告诉我,她是个不存在的人,是吗?”
那沓被爱丽丝盗窃走的画像早已回到奥尔菲斯手上,在奔波途中它们生出了残缺与褶皱,静静堆在奥尔菲斯书桌前。
他终于愿意承认,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她的存在与否还重要吗?弗雷德里克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打了一个不恰当的比方,现在他觉得回忆不像神明了,像奥尔菲斯的家。她十岁那年离开奥尔菲斯的世界,让他流浪了十年,是“家”不要他了。
弗雷德里克叹息,平静地告诉他:
“我倒宁愿她真的存在吧。”
他有些累了,他手上沾了太多人的鲜血,诺顿和爱丽丝都可以说是死在他的手下,可他明明才是那个最厌恶家族纷争的人。他想,如果回忆真的存在、真的能回来,奥尔菲斯也许会抛弃一切去和她走吧,不管有多少沸沸扬扬的舆论也好、谩骂也罢,奥尔菲斯不会在意,他会像回家的孩子那样过得很幸福。一切都不会这么复杂了,弗雷德里克也可以随便去到哪里,离开托斯卡纳,去到离奥尔菲斯不太远的地方,他们还能经常聊聊音乐、弹弹钢琴。
弗雷德里克知道,奥尔菲斯订婚了。他没有拒绝的权利,他的命运早就不在自己手上了,对所有人来说,他德罗斯的姓氏都要大于奥尔菲斯,他要为德罗斯而活着。
听到这里,你也许会觉得,故事就这样令人遗憾地收尾,奥尔菲斯这几段说不上爱的爱情,最后都要结束于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弗雷德里克却没想到,回忆真的再次出现了。
奥尔菲斯在夜里闻到少年时期的纸墨味,彼时月光像沙漏从床帘缝隙涌入,挤进他的思念里,他突然很想她。奥尔菲斯起身,他又想画画了,自己已经许久没记下回忆的样子,他不会忘记,但他忽然疼得心脏难受,不能再躺在床上了。于是他起身,在触碰书桌的一瞬间见到梦中那个消失了十年的影子。
那个小姑娘,还是十年前未变的样子,金色长发搭在肩膀上,记忆里的眼睛稚嫩地对他笑着,就这样站在他的身前。她赤足踩在冰冷的木质地板上,涟漪掀起她裙摆的褶皱,奥尔菲斯褪色的记忆在这一刻变得鲜活,鲜活得几乎刺穿他的瞳孔。
他的回忆回来了。
他想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此刻却一动也不敢动,他像被琥珀困住的蝴蝶标本。
“奥菲。”她说。
她的指尖拂过奥尔菲斯右手上不知何时留下的伤疤,这么多年没人发现它,可她一眼就看见:“疼吗,奥菲。”
疼。
你的到来让我身上一切被遗忘的伤口都不可置信地疼起来了,我披了十年坚硬的铠甲要像拿破仑一样踏平大陆,你让我再也无法前进了,因为我好疼,我好想回家,爱丽丝。我什么也不想要了,这里的一切都在划伤我的心脏。奥尔菲斯发不出声音,只能点头、不断地点头,他像个无助的孩子把头发埋在她瘦小的身躯里,无数个童年从裂缝中浮起,又坠在地面化作七弦琴音符,裹住他们黑夜里相拥的影子。
“奥菲,你怎么哭啦?”
回忆伸手,奥尔菲斯的眼泪落在她手心,她终于接住了他最后一滴眼泪,他从此不会再哭了,她要带他回家。奥菲呀奥菲,你怎么还不如十年前坚强了。
黎明要到来了,太阳会啃食他们梦的边界,晨祷钟声不能敲响第六下,奥尔菲斯握住她的手腕,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二十六岁的躯壳落满灰尘,他仿佛已经很苍老了,因为他把十年过成了六十年。他回忆起弗雷德里克、诺顿和爱丽丝的样子,最后都摇晃着凝成眼前金黄色的身影,他该走了。
带我回家。
“奥菲,我们回家吧。”回忆对他笑,她的裙摆开始燃烧起来了,他们必须用尽全力奔跑,把所有的一切留在身后,把褪色的世界都微笑着遗忘,从此不会再痛苦。
弗雷德里克一路奔来推开奥尔菲斯房门时,他安静地睡在晨光中,他嘴角挂着笑,和他的回忆一起,再无人打扰。
地上散落的,除了灿烂的羊皮纸画像,还有一个小小的空罐子——“Somnifères”。
那么,祝你安眠,奥尔菲斯·德罗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