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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魔骑】火种

Summary:

“你不属于那口瓦罐,”剑术师踢晃着小腿,“你属于那个地方,很大,很广阔,可以自由伸展双臂,迈动双腿的未来——我一直这样相信着。”

剑术师看向咒术师,看进发小的双眼中,焰火色的流金里,装得下整片浩瀚的星斑:“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这样坚信着。”

咒术师伸出手,他在眼前的虚景中抓捞了一把,一颗光粒被点燃,绽开具有毁灭性的火光,也就在这时,剑术师的话就着热风钻进耳道里,咒术师双肩猛颤,在这瞬间,流星坠落,砸得咒术师无法呼吸;他打开嘴巴,溺水似的挣扎两把,最后死死拽住骑士的衣襟。

“……好。”咒术师也不知道,他到底答应了什么,但是他不后悔,道路已经无比明晰。就算是条死路,他也会破开壁垒,用火,澎湃不灭的火,就算焚尽自己。

Notes:

*征得文手本人同意的约稿展示。
*无种族特征黑魔骑。青梅竹马分道扬镳的故事?
*文by兔丸。

Chapter Text

火种
FF14/OC/黑魔骑

 

“让你久等了。”

“没有,”骑士摘掉兜帽,深吸气,将抵在喉口许久的一股浊气呼吐出来,却也没觉得清爽多少,“我也是,刚刚才到。”

艾欧泽亚时间晨间七时,银胄团骑士与恒辉队军官汇合,调查开始。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连环杀人案件,按照流程,一般的刑事案件无需王室管辖下的骑士团体出面参与,交由恒辉队内部解决即可;但也就在三天前,负责王政厅治安的骑士收到了上司亲手交下来的报告——就在花坛旁最隐蔽的楼梯口,队长那双覆着烫金暗花的手甲擦得锃亮,食指弹起来,不轻不重地敲打在纸面上,牛皮纸封装的文件袋便发出撕心裂肺似的动静,抓拎起骑士紧绷的神经。

“你去看着,”队长的嘴巴一张一合的,没刮干净的胡茬也在骑士的瞳仁中打晃,“哦,不只是你,我会加派一位,你们彼此辅助。”

同事来得不早,他显然不喜欢这门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只是碍于命令,以及不得不维护的职场关系,还是强行将因熬夜显得有些水肿的脸皱起来,挤出一个疲倦至极的客套笑容。乌尔达哈城墙根的环境建设做得差劲极了,凌晨时分的一场中雨浇得道路泥泞得像一锅煮沸的烂粥,披着薄雾出现在难民村围帐旁的骑士一时无处下脚,他茫然地踩着不断渗水的砂石地绕着那滩黄泥水踱步,熨得干净板正的绣银披风悬在一团污糟上岌岌可危;被金属撞击声引到泥水旁的村民们围观着那如同幻景的银色幽灵迷茫打晃了许久,才找来几张被虫蛀过的木板搭成断桥,随后揣着手三两成群,笑看着骑士无比艰难地渡过来,像是在观摩什么稀奇的玩意儿。骑士向他们致谢时,竟无一人情愿领这个人情,一哄而散了,闹了个冷场。

恒辉队派遣的军官佩戴着协耀尉的徽章,巴掌大一个,别在胸前。同事凑在骑士身旁咬耳朵,他说平时总不见恒辉队的人们戴这种东西,估计是要与我们一同办案的缘故,骑士笑了笑,只说这又是何必呢,同事便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在骑士裹着软革的腰窝里,用力做着口型。

“行业竞争。”他说。

“……我不明白。”骑士的笑容里早就没了笑的滋味,像口随处可见的凉白开,对于官职高低此类的问题,不乏稍带了些无奈的敷衍。

尸体出现在难民村外几百米的位置,这里背风,生有一片焦黄的杂草,已经许久无人清理,偶尔会有挑水的妇女将不大的孩童放在此地暂留,尸体就是这样被发现的。恒辉队一早布置了围栏,但没有遮布,被冷雨淋过一夜后,有了明显腐烂的迹象,身为协耀尉的拉拉菲尔族向两位王室的眼线解释缘由,他说已经没了保护尸体的必要——这里并不是第一现场。

骑士上前几步,协耀尉抬手拦了拦,二人对视一眼,沙漠之民莹亮的眼瞳投来试探的目光,在骑士的面部环走一圈,大约在揣摩上级的目的:既是来做眼线的,做做样子便也罢了,倒胃口的画面一定要看吗?收到暗示的骑士倒也没做什么表示,他依旧维持着要去探看的姿势,直到军官松口。

“好吧,”协耀尉妥协道,“那味道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们已经闻到了。”同事的语气中充斥着沮丧。

再上前几步,骑士看清了尸体的全貌:他的躯干趋近于烧焦,大片皮肤组织已经碳化,露出部分碎裂的骨骼,在雨水的作用下,面部的污泥被冲洗干净,但因由肿大,五官已经不再成型,颈口粗壮的金质项环被融了半个,已经陷入腐肉中,因此才未被窃走,骑士环着警戒线挪步,他换了个位置,发现尸体的颅顶有一口硕大的血窟窿,其中的器官早就不知踪迹,除了些许的血水,便只有那尚还完整的前额,眉尾的位置有一道小拇指尺寸的横疤,似如一只形态僵硬的蜈蚣吸附其上,骑士怔愣了一下,不待思索,脱口而出。

“我认识他。”

“这不奇怪,”拉拉菲尔族颔首,“他是这片地区的主管。”

“对……没错。”上唇点到下唇面弹了两下,骑士有些恍惚,吐字的力度虚浮,“原来是他,他死了……”

-

那条肉疤在最初并不是蜈蚣的形貌,这要追溯到骑士开始系统的训练剑术前的那个夏天,乌尔达哈关口检查力度最松缓的那一年,背着小圆盾的剑术师混在人流中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挤出城去。他往距离闸口最近的那颗橡树下跑,缩躲在蒙荫里系鞋带,烹煮着空气的灼热气浪吹过来,裹来不远处主管野蛮粗犷的咆哮声;兢兢业业搬运货箱的难民是他拇指大的权利能够覆盖的唯一领域,他便将这项特权发挥到了极致。暑热难耐的午后,大家不得不在劳动的同时接受其吹毛求疵的训责,往往要持续半刻钟,但这次的势态或许不同寻常,主管骂得更不堪入耳,似乎是在针对对他进行了恶作剧的孩童。摸着墙角翻进村中的剑术师踮起双足,努力抻直脖子,这才看到了主管挂了彩的眉角,有个细小的伤口还在渗血。他要求难民们搜找家中可疑的作案工具,如果发现了弹弓之类的玩意儿,他将严惩不贷。

剑术师就着人群往前摸,与蹲身行进的“潜逃者”撞了个满怀,那人打了个哆嗦就要往身旁大人的腰后躲,被剑术师眼疾手快地薅住了袖口,这孩子的衣衫布料很薄,肘骨与袖腕上破了几个小洞,被撕扯的话只会坏得更快,于是像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黑猫似的,压着帽檐,绷紧了手臂不敢动弹了。

“出来。”剑术师擦了把额角的汗,他对那孩子做口型。

“别扯……”孩子极不情愿地瘪着嘴角,他打开五指,露出沾满了墨水黑痕的指腹。

“要拉就拉手。”

剑术师攥住送上来的手指,转而护着孩子往人群后撤,二人借助身高优势成功逃离了训话现场,来到一间破败的瓦房后。同伴摘掉尖顶的小帽,半张脸被阳光晒得泛红,金瞳亮晶晶的,瞅着剑术师不肯挪开。

“怎么了?”剑术师问着,一双小手握得汗津津的,却没有松开。

“他们闯祸了。”发小缩了缩脖子,他拉着剑术师回身来到屋内,穿过破败漏风的空房间,来到一堆茅草旁。

“没人会承认的,大家都恨死那头猪了。”

发小比剑术师矮了半头,在最该补充营养的年纪,每天的伙食只有两块新薯。他的小腿与手臂一个粗细,靴子却大了足有一圈,脚掌拖在里面,走起来一踮一落,连带着发尾也随之起落,蹲下身时,单衣垂下勾出细窄的背,摸上去时,肋骨硌得肉皮直疼。即便如此,小竹马还是运足了力气,他推开其中一垛,下面是一不大不小的地窖入口。

“会牵连到你吗?”剑术师问出口时,就有些后悔了,他说了句废话,难民村的大家从来都是一起受罚的,发小也不能例外,下到地窖中的梯子很陡,剑术师用力楼抱住竹马的腰,他又摸到那把肋骨了,像是要把胸前的肉皮顶穿似的,好恐怖。

“不,你不要下去,我来。”

“你做什么?”发小焦急起来,他去掰扯剑术师扣上来的十指,奈何两个新薯提供不了足够的力气,只能整个人悬挂在空中,被剑术师用力抱了回来。

“我的书还在下面,”发小推搡着,他去抓捏剑术师的脸,小少爷营养充足的脸握上去丰满又柔软,甚至可以挤出肉褶,“我的书,被搜到就麻烦了!”

“我来拿,我怕你掉下去。”剑术师倔强地把脸凑过去,他不怕被捏,更怕竹马受伤,这是他最重要的发小,拥有最灵光的头脑和最优秀的知识储备,对咒术的使用极具天赋。在剑术师看来,保护一颗等待时机的苗种是现阶段剑术师的使命,这个职责,相当伟大。

“下面很黑,你会害怕的。”

“我不害怕,我不怕黑!你不要自以为……!”

纵使咒术师对这一点特别计较,但最终下到地窖取来书籍的还是剑术师,他将书页表面的灰尘吹得一干二净,还在怀中蹭了蹭,亲自交在发小手中。咒术师染满了墨斑的手顿了好久,才慢慢接下来,他将家传的古书用力锁在怀里,仿佛什么力量都无法将书从他怀中剥离,直到一片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孩子们抬眼看上去,主管肥硕的肉身遮住了头顶的光线。

“他们说,是你干的?”

泌出油脂的胖脸在咬牙切齿的力度中向外膨大,连额角的伤口都延长了不少,两股血珠滚滚下落,剑术师一把将抱着书的发小护在身后,他一手紧抓着咒术师的袖口,被发小悄悄地挣脱,将手递了上去。

“是你?”主管眯起豆粒大小的眼睛,打量起看似颇有作案嫌疑的咒术师,这小子每日鬼鬼祟祟,劳动不积极,宽大帽檐下的表情阴沉到滴水,会露出不似孩童的神貌,以及那双潜伏在暗处的金瞳,赤裸裸的,散发出逆反者才有的报复性的热量。

“你这狗娘养的……”

主管的大手抓下来,剑术师抬足,踩着脚下的黄土架起了剑盾,这个动作,剑术师已经在大脑中预演了无数次,进入战斗的姿态太过娴熟标准,以至于逼得主管也呆愣两秒,他打量那面黄铜盾,敦实平整,非一般工匠的手笔,只有上层人士,才配拥有这般品质的武器。

“你不许碰他,”不到大腿高矮的贵族小孩浅色的细眉拧皱着,他没有无理取闹,也不会贸然攻击,摆出的话术要主管哑口无言。

“除非你能拿出他是主谋的证据,否则,这就是欲加之罪。”剑术师攥紧了咒术师的手,他的掌心热得发烫,小拇指微微打颤,通过眼角的余光,能够看到咒术师用力绷起的五官,下唇抿得毫无血色,咬肌紧收着,明显正咬着后槽牙,那双金眼一眨不眨,似若静止了,其中充斥着不再稚嫩的攻击欲望……他在保护自己的书。

“我不会放过你的。”于是,剑术师撂下狠话,他会保护咒术师的书,更会保护咒术师。

主管捂着伤口骂骂咧咧的离开了,此后,他一直在寻找凶手,表情愈发狰狞,伤口一直在反复开裂,最终形成了蜈蚣形状的硬肉,直到死,也永远挂在了上面。

事后,咒术师也会将书中的内容分享给发小,尽管内容实在晦涩难懂,但剑术师还是尽力去理解了,他们有时坐在矮墙上,有时躺在茅草堆里,剑术师还抓握着咒术师的五指,他袖口的破洞越破越大,快要不能穿了。在难民村这个微型社会中,大家似乎都在寻求自保之道,不合群的人会被迫被淘汰,这种事情发生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剑术师把肩头递给发小,咒术师便枕在上面看书。

“他们之中有人想要孤立你。”

“无所谓,”咒术师翻页,语气低沉,但很平稳,“我也不喜欢他们。”

“我不在的时候,他们欺负你怎么办?”剑术师楼抱住咒术师,将口鼻埋进发小的发顶,河水洗过的头发中,有清淡的草籽味道。

“……”咒术师抬起眼来,他向上看,眉尾挑起来。

“我不能,”他说,“我不能总是依赖你。”

“我不会躲在你的身后了。”

“……”

骑士瞟了一眼身后的同事,那家伙对眼线这一身份阐释得尽职尽责,没有半分要深入参与的意思,与骑士对上视线后,也只是眨了眨眼睛,客气道:“你有什么收获?”

“他是被烧死,而后抛尸到这里的。”

“言之有理,然后呢?”

“或许是某种魔法,我是说……他的颅顶有巨大的疮口,且断裂处也被烧焦了。”

“嗯嗯。”同事笑着扯了扯骑士的披风,善意地调笑道,“回去该洗了哦?”

“……”骑士无言,有关推理的交流就这样结束了。

徒步到村落不远处,骑士微眯起双眼,难民村的范围年年都在缩减,现如今,只有当年一半的大小,茅草堆被迫堆积在砖瓦后,地窖也不知所踪,骑士记忆中的场景正在慢慢死去,只有那棵橡树,距离村落已经十万八千里远的橡树,大约还活在当年骑士攀爬的时候,咒术师坐在粗壮的树根部,他往上看时,剑术师会摇橡果下来,咒术师便用帽子兜着,他的帽尖永远都是小小的,兜不住多少,二人一上一下,看着颓败的村子,主管派来的工人将围框难民们的粗壮木钉拔起来,向内又缩了几公分,大家便无言地收拾着家当,仿佛没有反抗能力的牲口,任凭宰割。

骑士努力往群里眺望,好像还能从中找到那个袖口打上补丁的黑发小孩,有一位小姑娘正在村中央的水井旁洗头发,她的身后坐着一名老人,见骑士格外热切地向里窥望,便站起身来,向两位银甲整洁华美的银胄团成员招了招手,同事一度打算当做没看到,但碍于骑士实在无法置之不理,还是不得不凑了上去,笑着唤了声老人家,三人隔着围栏对望。

“结果如何?”

“想必很快就会有新主管上任。”骑士委婉道,“现在村子的管理权在死者的亲眷手中?”

背着手的老人咧开嘴,露出摇摇欲坠的三颗下牙,笑容苦涩中不乏有诡异,他怪笑了两声,枯槁般皮包骨的手摆了摆。

“他儿子,那个王八蛋?”老人呼哧咳笑着,“也死了。”

“停在艾拉里格墓地有一段时间了,你们现在去,也能看到。”

“……”

骑士与同事相视无言,看样子,是有必要去调查一番的,只是这样重要的信息,为何没人告知呢?

“文件中没提到吗?”同事凑在骑士耳边嘀咕,骑士摇头,他来来回回检查了数遍,都没有提及到除总管之外的事件。

“没有。”骑士长叹一口气,他向老人告别,却又被唤住了。

“哎,你啊。”虽说面相不善,但老人的语气突兀的和善了很多,他转身欲走,又撤回来,嘟嘟囔囔自说自话似的搭腔道。

“你……现在还和他在一起吗?”

“他……不好意思,您说的是……?”骑士不解,正要上前详谈,却又被老人不留情面的背影甩了回来。

“算了,你走吧。”

“……”

“他好像脑子不怎么好用。”同事笑呵呵地打着圆场,拉了骑士一把。

-

由拉拉菲尔族军官开具证明,二人得以进入艾拉里格墓地,这个地方,骑士再熟悉不过,一旁的咒术师行会是骑士还是剑术师时最常来的地方,他来给发小送饭,并细心地将便当中的新薯块挑走——咒术师对这种食材有了心理阴影。

今天,咒术师行会的大门半掩着,没有进出的,穿着红袍黑袍的法师们,此地除了徘徊的亡灵,似乎变得格外冷清,军官引着二人往墓地里去,骑士也仅是看了一眼,他快速来到了停尸台附近,有几位工作人员正在负责登记,看到银胄团的骑士,几人交换了眼神,仅留下一位辅助调查。

“能打开遮布吗?”同事说道,又快速补充了一句,“你们用过特殊药水保存尸体的完整性吧?”

“这……”工作人员垂目,他放下登记用的文档,倒是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遮布,出现在石台上的,竟也是一具被烧得扭曲变形的遗体,且程度远比主管更甚。

“用过是用过,我们只是按照程序办事。”工作人员打开顶灯,“可是想要辨认遗体的话,大概有些困难。”

是有些困难,这次的火势已经烧掉了半张脸,石台上堆积着不少碳化后的粉末,除了胸部,大多已经碎完,看上去已经过了一段时日了。

“有人来认领吗?”骑士轻皱眉头,他迅速缓了缓心神,不再去看冲击力过大的画面。

“有,”工作人员快速扫了一眼恒辉队军官,“他的家人是预约过下葬,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都无人出面,我们只能按照规矩等待,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我们也联系不到相关亲属……”

“稍等。”骑士抬手示意,他绕看了一周,着重看了看颅顶的位置,那里也被烧得焦化,且开裂处格外明显。

“无碍,你们继续准备吧。”同事努力地调节交谈氛围,“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下,不要紧张。”

“尸体是在哪里被发现的?”骑士打听着,不知是否因为看了太多不适的画面,心底寒凉一片,且闷堵堵的,很不舒服。

“出城,西边的位置。”工作人员说,“在水边。”

“诸位,”军官十分老道地接上话茬,他推开沉重的石门,做出引路的姿势,“我们出去谈。”

谈?骑士了然,这没什么可谈的。主管死了,主管的儿子也死了,且按照尸体的状态来看,死亡的时间在主管之前,甚至更久;死人是不会说话的。重要的是其身上更有价值的,无法被死亡一并带走的东西,比如罪孽,比如秘密。现在看来,银胄团和恒辉队正在追查凶手的路上努力,而实际上,每一个人都在悄然隐藏着不能被发现的细节,只有一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被掩盖的,那便是受害者尸体的状态所呈现出的死因。

骑士走出墓地,视线投向咒术师行会的大门。

-

十几年前,主管命他的亲眷前来拆除难民村用来储存粮草的窝棚,完成行会训练的剑术师马不停蹄地赶来时,咒术师站在一片狼藉中,他的怀里抱着一口半个人大的瓦罐,里面的清水只剩了一个掺杂了泥沙的底,发小彼此相看无言,剑术师扶着膝头直喘,他断断续续地问咒术师有没有受伤,而少年只是把擦伤的手背藏了藏。

“干粮呢?”

“还有一半。”咒术师的表情趋近麻木,他机械性地张了张嘴,无悲无喜,也没有任何表示。

剑术师抬眼环视,这次的捣毁简直到了强盗土匪的地步,他拉过咒术师的右手,发小想躲,但没有成功。

“别藏,我看到了。”剑术师对着挂着烂皮血淋淋的新肉吹气,只呼了两口,便发现咒术师的五指根都在不规律的颤抖,关节忍着一股力,一股非常明显的冲动,想要将手攥握成拳的渴望。

“他们……”咒术师的上唇在哆嗦中向上翻抬两下,一双犬齿咬着血沫,眼中蓄起一层水雾,并逐渐凝成泪珠,倔强地吊在眼尾,剑术师这才知道,他是去争取,而后被粗暴的对待了,以他的心性,此刻一定恨得齿间溢血。

“我说过了,你要保护好自己。”

剑术师拉过咒术师,两个孩子抱在一起,胸前隔了一口蓄水的缸,这口水太珍贵了,咒术师舍不得放下。

“很快,我就会来接你,参加咒术师行会的考试。”剑术师拉着咒术师往家的方向走,那里还有几口石缸,在混乱中,水撒了一地,需要去更远处的河中取水。

“会好起来的,你可以做到的。”

“考试……?”咒术师搓了把脸,灰尘混着汗水,小脸花了不少,“我现在的生存都是问题……”

“你的知识也是赖以生存的武器。”

剑术师蹲下身,他系紧了鞋带,推着发小往村外走。

“我会陪你把水取满,你别担心。”

“那要很久……”

“很久也搬。”剑术师打断咒术师的发言,“就算只能搬一口也要搬。”

“至少村中央的火堆里还有木炭,我们可以烧水做汤。”

“……”咒术师擦着湿漉的鼻根,哼了两声,“新薯汤哦。”

“那我明天带肉干给你。”剑术师用肩推了推发小的背,打趣说,“还有我的早饭,午饭,也留给你。”

“我不要,”咒术师闷头走路,“我不吃那么多。”

“你得吃。”剑术师一把将黑魔怀里的瓦罐夺下来,一手一个,架在臂下快速向前跑去,“就像这样——”

于是,两个少年在夕阳下追赶起来,咒术师的脚撑得起那双靴子了,他不必拖拖拉拉地走路,可以跟得上剑术师的脚步,从村口一路跑到荒原的中心,二人嬉笑着停下来休息,剑术师爬上一处残垣矮墙,他递下手去,将咒术师拉到身边。

“把水放下吧。”

“可是水很重要。”

“不,”剑术师摇摇头,他认真起来,“现在不重要。”

“你看那里。”

少年抬起一根手指,一路划向褪去红光的深色天幕,那里好遥远,远到眼睛都无法衡量,可是只要一直看下去,便会如同被施了魔法,越贴越近,近到可以想象出忽明忽暗的星体,悬浮在身侧。

“你不属于那口瓦罐,”剑术师踢晃着小腿,“你属于那个地方,很大,很广阔,可以自由伸展双臂,迈动双腿的未来——我一直这样相信着。”

剑术师看向咒术师,看进发小的双眼中,焰火色的流金里,装得下整片浩瀚的星斑:“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这样坚信着。”

咒术师伸出手,他在眼前的虚景中抓捞了一把,一颗光粒被点燃,绽开具有毁灭性的火光,也就在这时,剑术师的话就着热风钻进耳道里,咒术师双肩猛颤,在这瞬间,流星坠落,砸得咒术师无法呼吸;他打开嘴巴,溺水似的挣扎两把,最后死死拽住骑士的衣襟。

“……好。”咒术师也不知道,他到底答应了什么,但是他不后悔,道路已经无比明晰。就算是条死路,他也会破开壁垒,用火,澎湃不灭的火,就算焚尽自己。二

咒术师的头发蓄长到肩窝时,行会考试开始了。

与其他考生不同,没有亲属作伴,这孩子只有剑术师这个发小相陪。临进场时,咒术师将一直以来视如生命的书交在了剑术师手中,从小就在做粗重活计的他,手骨有些微的变形,中指的关节出现了歪斜,皮肉叠着几层褶,纠缠在血骨上,但咒术师握笔的姿势很漂亮,轻便有力,每一个笔画都颇有自信。

书被一层粗布裹着,剑术师找了个阴凉处坐等,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裹布,背靠着盾牌翻阅起来,里面夹着不少纸张,有些被虫子啃掉了边角,又被咒术师用仙人掌的黏液严丝合缝地贴实了。上面写满了笔记,字体普遍窄小,这是为了节省纸面逼不得已的妥协,其中一页甚至记录了剑术师的想法,连被记述的本人都记不清是何年何月的事了。看起来,那日的他正在与发小探讨有关考题的事,两个没有经历过笔试的孩子凭借自身的认知天马行空猜东猜西,咒术师摸着身下被烧掉了半个的木桶表面,蹭了两指黑灰,抹在剑术师的下颌骨上。

“他们会考原理和现象。”

“什么是原理和现象?”剑术师真诚的发问。

“就是你的认知,”咒术师索性侧坐过来,“如果你足够具有天赋,就应该展示出从小就接触咒术的优势。”

“那你肯定是的。”还不知道脸已经被抹成花猫的剑术师满脸严肃,“记忆里超群且肯钻研的人可不多,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

“……”咒术师绞着衣摆上就要脱线的扣子暗里别扭了两下,剑术师没自觉的直球总是要他难以应话,但这种感觉很不赖,是一种脱离地面束缚,享受迷梦的白日幻觉,但在剑术师看来,发小诡异地沉默了,他的指甲抠在木扣凹凸不平的纹理上,掐得指尖发白。

“我说的是真的呀,”他急忙解释,“就像你昨天讲的,不同的火灼烧出的伤口情况也是不一样的——你是怎么推算出来的?”

剑术师往咒术师的方向凑,二人的大腿贴到了一起:“没人给你正确的答案,那本书上只写了以太传、传输……?”

“以太的传输效率。”咒术师接上话茬,“这个也分很多情况,我在伙食房的厨余垃圾里找到了一张野兔皮毛,做了些不正规的实验。”

“那兔肉有没有分给你?”剑术师紧瞅着发小,但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这不是重点,你这人啊……”咒术师哭笑不得之余随手摸起一截树枝,他在沙地上快速列出了一清晰的树状图脉络,为剑术师讲解成了他为数不多复习知识的途径。

“我们只考虑攻击的情况,普通的火只能灼烧表面,因为没有以太的传导,不加以干涉,很难伤及内里。”

“但尚若加以传导,或者,我们假设一个更加理想的情况,可以自如的控制传输的力度大小,制造出人体难以承受的冲击力,”咒术师用脚底将不再用到的内容全部擦去,重新描画着,“那受击者的伤口会被最先烧开,所以,疤痕处会有再明显不过的焦化,这种情况是很难愈合的。”

“行会要考这些内容吗?”剑术师面露难色,“不小心烧到自己怎么办……先将双手降温?”

“不会。”咒术师很自然地接上,再看看剑术师为难的表情,又稍稍松口,“大概吧,我只是一个会在意不必要细节的怪人,这样的知识,说不定这辈子都不会用到。”

“虽然知识很奇怪,但你并不是怪人。”剑术师纠正道。

“我肯定是……”咒术师在某些方面意外的执着,他斜瞥了眼村子中心围绕炭火分享仙人掌果实的孩子们,又将视线拉回剑术师身上,这一次,剑术师脏兮兮的小手也捧了上来,他去托发小的下巴,做出抚摸猫咪的手势。

“那我也喜欢和怪人在一起。”剑术师爽朗一笑,“我也是怪人。”

笔记上是如此记录的:事先将双手降温是一个可行的方案,为防止手指烧伤,在熟练之前,需要一副护手。

咒术师行会送来的行头中包含着一副厚重的护手。剑术师停在行会前,他将另一幅扶手塞放在发小怀里,蟾蜍皮革上还有没被卸下来的钉帽,是用剑术师的旧护甲改造的。

除了那本书,咒术师没有任何行李,他什么都没有带走,背着旧书,在全村人复杂的注视与讨论声中,离开了那处不待见他的地方。还没成年的少年努力往天上看,他似乎真情实意地体会到了那日傍晚剑术师所描绘的未来:一个不再拘束,自由,体面的环境。但实际上,人无法时时刻刻都抬着头而活,永远无法脱离童年时期挥之不去的阴影是多数人的宿命,每一个担惊受怕欲哭无泪,独自承受的夜晚都会被仇恨翻找出来无数遍反刍,任凭苦水榨出来,流淌进喉管里,一厘厘一寸寸吮透食道。见咒术师抱着护手不说话,剑术师一如既往地关心发小有没有吃饱,咒术师也如往常以新薯做回答。他快要成年了,那噎人的淀粉作物早就被他咀嚼得没了滋味,伴着乌尔达哈主城中芬芳的风,合成一口苦水,好苦,是直冲脑髓的苦味,扼着咒术师的喉头,他的眼角红了红,语气听上去像是赌气,实则是解脱。

“我再也不想吃了。”

-

军官发出了晚饭的邀请,骑士与同事默契地以夜间有会议要开为由拒绝了。案件调查到现在,倒也不是全无收获,只是这些所谓的收获却不是队长,亦或者是某个正坐在真丝软垫上与舞娘亲昵的上级想要的答案。同事说这地方待久了不利于身心健康,便头也不回地往王政厅的方向去了,骑士看着咒术师行会的石门发呆,他想进去看看,又深知行会里几个主事的拉拉菲尔族的怪性子,有些踌躇。

“请留步。”

墓地换班的交接时段,与骑士一行人交待尸体情况的工作人员出现了,他半个身子藏在门后,抬起手,小幅度地向内勾动五指,大意是喊门口还没离开的银胄团成员进来,骑士被突兀地搭话惊退了一步,他指向自己,又看了看四周,除了鬼哭狼嚎的风,没有半个活人的影子。

“就是你。”

那男人摘了帽子,眼睛下乌青一片,说话语气还算是温柔,“进来说话,先生。”

没办法,骑士便就着墓穴口的冷风,再次一步踏入这“不利于身心健康”的阴寒场所。工作人员手拿着一柄烛台,他引着骑士往阶梯下走了几步,来到没有光亮的地处停了下来。

“没有特殊原因的话,尸体明日就会下葬了。”

“已经没办法再等了吗?”骑士干巴巴开口,没有足够的底气,挽留也很生硬。

“已经数月有余了,先生。”男子垂下视线,眼袋变得更夸张了,“要不是已经烧焦,估计药水也难救。”

“我突然想到一些事情,或者……”他顶着那对大眼袋,试探地前伸脖子,暗示着,“是无关紧要的细节?”

“啊……”骑士会意,他颔首,又向深处走了几步,尽量藏住身形,“请讲。”

“这对破案会有帮助。”得到了银胄团骑士的谅解,男子笑起来,但很快便收住了,“想必您也能猜的到死因,那不是一般的火,对吧?”

骑士不说话,他的确知道,记忆不会说谎,当年那句这辈子都用不到的知识竟成了笑话。

“旁边就是咒术师行会,我去求证过,不会有错。”

“……是……流窜在外的……”骑士的咬字绵软无力,他似乎有些抵触这个事实,“咒术师在作案……?”

“是的。”工作人员读不出骑士的无力,他像是办成了一件光荣的使命,身板越挺越直,“这样一来,嫌疑范畴便缩小至这一特定的群体了,这个情报如何?”

“有点水平。”骑士苦涩地捧场道。

“过奖,过奖。”那人的嘴角直咧到耳根,“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随后,骑士便被客气的请出了墓地,这名男子还算是仗义,没有因此要挟索要报酬。他大概还不知道,骑士有报销工作应酬的贴补,只不过年年都在缩水,且还要吃上司的脸色,可能观察到骑士在这三人中办事最靠谱这才坦诚相告,也在某个方面,点醒了试图假寐的骑士。

再次回到咒术师行会前,骑士挪着步子。他整理着混杂的思绪,逐步从乱麻似的信息中抽剥出最有价值的线索,死者的身份,烧焦的伤口,咒术师行会……咒术师,咒术师……他,他……

猛地回过身,还是那扇大门。骑士的心脏狂跳不止,他攥拢拳头一把捶在胸前,撞得胸甲一声闷响,合乎情理的猜测却得出一个不合常理的答案。这不应该,绝不应该,但是大脑不听使唤,回忆的碎屑被风暴卷起,铺天盖地地乱搅着,骑士错愕地发现,他与咒术师的记忆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巨大裂隙。他好似记不清是从何时与咒术师断开联系的,那年将他送到这扇门后,剑术师还惦记着给咒术师送什么口味的盒饭,该如何才能取到那几个古怪拉拉菲尔族的信任;咒术师行会内黑漆漆的,发小进去后就像是消失了,被巨大的口吞没了,他会害怕吗?

逐渐地,剑术师没有了挑拣新薯的空闲,他将多余的零钱交到商贩手中,拜托他送到咒术师行会去;再然后,训练场请来了厨师,剑术师连外出的理由也没有了。他知道发小也很忙,他还是那么喜欢熬夜看书,行会内的竞争也很激烈吧?所以脸色乌沉沉的,护手也不再佩戴,洗净了劣质墨水的手上多了许多烫伤的红疤,一天比一天多,消不下去。

而后,在某个连剑术师都意识不到的一天,二人关联的那根脆弱的细丝彻底断开。剑术师成年了,他长高了,五官定型,鼻根撑起,眉形匀称,绿瞳亮着玉石的光泽;他终于穿上了重甲,有了在王政厅护卫的资格,上司亲手为他披上纹有团章的披风,他说听着,以后,你们便是王室的剑,王室的盾,王室的喉舌。

骑士的喉结动了动,他的舌头被烙上了归属,自然说不出悖逆的话。

现在,他被嗡鸣不止的脑音震得手脚发麻,似若想到了什么丢失已久的东西,亦或是明白了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背叛了沉睡许久的本我,以及那段美好到几近虚假的记忆。他站在了小时候、那位剑术师的对立面上。他好像把咒术师弄丢了。

我要进去看看,我必须去看看,我要去找他!骑士想着,但面露惊恐。剑术师的幻象揪抓住了他的领口,生生地将他往门里带。

正要起步,身后先一步传来重甲落地的动静。同事折返了回来,他叉着腰,玩味的打量着被自己绊了一脚的骑士,笑吟吟地过来扶。

“你这是要破案了,大侦探?”

“我……”骑士一身冷汗,眼球努力回转,将视线从咒术师的标志上脱离,粗喘不止。

“肯定还没有,对不对?”同事颇为神秘地凑到耳边,透露道,“这是一则好消息——要结案了。”

“结案?”骑士头脑发懵,“结案?谁?”

“别紧张。”同事一巴掌拍到骑士肩甲上,把他往回带。

“是妖异,妖异。”

“队长突然通知我,说是案件有了眉目,有运输队在西部荒原地带目击到了妖异,在红瓦砌的塔楼——就是废弃的岗哨附近,离主管儿子尸体的发现地不远,不过级别很低,倒也不难对付。”

“是妖异做的……不,是谁召唤了妖异?”骑士就这样被一路带上了王政厅的楼层,同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对,对,这就是目的,召唤妖异已经构成犯罪,无论他是否涉嫌行凶杀人,这个罪责要他来背便是了。”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打算,”骑士警觉起来,他挣开同事的搂揽,停在队长办公室前,“告诉我,是不是上面的意思?”

“诚然,我的朋友,通过察言观色你也能知道上面对这个案件的态度吧。”同事双手摊开,“不仅仅是我,还有很多人,包括明处的,暗里的,他们都想要这件事快点结束。”

“结束吧,啊。”同事挑了挑眉,给了骑士一个'不要不知好歹'的眼神,“我不想再面对更多烧焦的尸体了。”

“可是我们需要一个真相,”骑士试图据理力争,“很多人都需要!”

“很多?谁?”

“……!”

见骑士话到嘴边偏偏一个都说不出来的憋屈模样,同事干脆地甩身回到了岗位上,披风尾摆抽在骑士的腕口,他哆嗦了一下,像是被打了一巴掌,再抬头,队长在二人争执时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正抱着双臂,对着骑士一通无声的眼神训责。

“回去值班。”

“……是。”垂头离开的骑士没有忘记给队长赔不是,他鞠了一躬,而后想到了什么,再开口,嗓音全然喑哑了。

“报告,我不是夜班。”

“那就去交接班。”

骑士离开时,背还些微驼着,他一手扶着剑柄,头也不回地朝着王政厅的出口去了。

“他一准会去哨岗周围调查的,”同事忍不住插嘴,“您知道他的脾气。”

“让他查,”队长用力关了门,“随他去。”

 

“妖异?”

咒术师的衣着仍旧简朴,不见手脚的麻线粗布黑袍,帽檐上露着凌乱的线头,好在已经不必打补丁,面前是半碗飘着星点油花的汤水,刚出锅就被剑术师即刻端了来,冒着腾升的水汽,蒸在咒术师双眼前,模糊了五官的样子,以至于剑术师辨不清此时此刻,咒术师深意复杂的表情。

“是的,”剑术师坐近了些,这才看清了发小逐日生长的刘海,已经遮盖住了眼尾,“小时候你教我判断过的。”

“那应该是一只低阶妖异,眼睛很大——浑身上下只有一只眼睛。”

“慢着。”咒术师手中的汤匙刚刚拿起,掂了两把又被其利落地放了回去。勺把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脆响,着实震了剑术师一下,他的双肩卸力似的落下去,脖颈略略前抻,虚浮的视线被咒术师的两指从碗沿处拎起来,悬在额前定格许久,这一记弹额终究没有用出去,咒术师压低声线,二人额侧并在一处。

“你没有透露出更多吧?你答应过我的,这些内容不会外传。”咒术师拉紧了帽檐,语气中的不情愿满满的,快要渗出来,“我可不想那本书被划为禁忌,而后出现强行将我的私人财产没收这种戏码。”

“没有!”剑术师诚恳地立下保证,二人的脑袋这才分离开来,再度佯装进食的姿态,实际上这碗汤水除了油腥没有任何滋味,咒术师吃不下,他的手里还有半块主食,内馅很厚,且缺乏水份,通常需要咀嚼很久。咒术师拍着嚼肌,他已经两周没有与剑术师碰面了,学习的进程很紧,但没有到狼狈的地步,唯一的困扰便还是那千年不变的人际关系。从难民村到行会,咒术师好像一位极容易被置于孤立境地的怪人,对待行会配发的劣质长袍,一众合格的学徒中,只有他日日不落地穿着,帽面上的勾线在到手时就被挑走了一根,导致内线结构被破坏,针脚乱走,似一面破败的蛛网,稀疏地挂在后脑勺上;没人在乎其真正的缘由只是他再无第二件外衣可穿罢了。

将面饼放进纸袋里,咒术师双臂拢实,前趴在餐桌上。这十几天里他几乎没有出门,空闲时间全部拿来借阅书籍,其中鲜少会有与妖异相关的内容。与自己那本血亲相传下来的古籍截然不同,里面几乎赤裸裸地记载了许多与妖异相关的详细论述,咒术师几乎可以确定,他摸透了乌尔达哈这座主城内的风向,对于这般超脱认知的内容,不会很友好。

“算了,说说看吧。”咒术师侧看向剑术师,他的个头一再的拔高,下颌线硬朗了不少,或许已经有了清洁下巴这类成年人才有的烦恼。

“是什么样子的妖异?”

“浑身长满了黑色的绒毛,还有硕大的眼球。”剑术师回忆着,眉根向一处堆积,“队长不许我们靠得太近,但我看到了眼球上半脱落的筋膜。”

“……那是巨蟾蜍的眼皮?”突然想到了什么,剑术师猛地凑过去,咒术师感觉到了来自发小扑面而来的吐息,与扬沙天的干燥不同,湿润中夹杂着花草浓缩液的气味,那是他从小用到大的洗浴乳味道。

咒术师没有避开,他承着这股只有瞬间些微明朗的滋味半合起眼皮。

“是弗帕,”他说,“会寄生在野兽的眼瞳上。”

“问题在于,是谁在召唤这类低阶妖异呢?”剑术师见发小疲累了,声调也压低到了极致,他靠回椅背上,看到了黑魔法师黑袍下一双称脚的鞋。

谢天谢地,他终于摆脱了那双大靴子。剑术师想着,他的心情开始转晴。

“裂缝在某种情况下也会自然出现。”

书没有带在身上,但内容尽数烙进了咒术师的大脑中,他咬着嘴角干裂的血痂,望向剑术师的身形不再吭声,剑术师亦然。两周,好像格外漫长,于出村前的咒术师而言,就像如一整个纪元,剑术师出现后,天体才开始运作,云层浮动,星粒偏移,一切都还像是在活着;而剑术师只觉得那时候的心情格外纯粹,可以驱使着他一遍遍地跑向城墙的坏根,阳光的背面,只是现在,当二人目光交汇时,几乎同时失语了。没了工作上的趣闻,剑术师想不到更有营养的话题,即便几年前,二人还保持着一个笑话嚼三天的相处模式。比起沟通交流,说些昏暗的宿舍内常年不见光的琐事,咒术师更愿意就这样看着剑术师,被阳光浸染,就要与空气融为一体的金发,柔软的舒展着,只是看着便很舒服。

“他们……还有在孤立你吗?”剑术师试探问道。

“我不是来交朋友的,”咒术师闭合双眼,他均匀的呼吸着,“随他们去吧。”

“……不过,”就在剑术师再度沉默时,咒术师睁开了金瞳,他不再看向发小,而是将眼球上抬到极限,在摊点前横扫了两圈,这才支起上半身。将剩下的干粮抱回怀里,咒术师认真道。

“拜他们所赐,我听到了不妙的风声。”

“……不妙的……?”还是头一次被咒术师提供情报的剑术师还很不适应,正起身来,双手搭在膝头,便是受训时标准的坐姿,“你是怎么……?”

“图书室不是什么用来八卦的好地方,我这样说,他们会虚心采纳吗?”快速翻了个白眼,咒术师回到了正题,午饭时间即将过去,他也要回行会去了。

“有人向有睡眠障碍的患者兜售违禁药品。”站起身,咒术师拍了一把剑术师的护甲,他往拐角处走,步伐很轻便。

“你们也要注意安全。”

-

骑士来到了西部荒原的最中央,出发前,陆行鸟房的老板提醒年轻的贵族注意安全,他说最近很不太平,有运输队伍被妖异袭击过。

“只说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比野兽的嘶吼更加尖锐凄厉,有人想去一探究竟,险些没能回来。”驿站的大叔上下打量着骑士,“我就说那座废弃的岗哨有问题,应该趁早拆除了事。”

“您怎么一个人来?”

“……”骑士干笑几声,只说是任务。他头一次体味到,“笑”在特定的情况下才是最难以达成的伪装。

溪水边有着荒草被焚灼的迹象,远远看去燎秃掉一片,很不自然,像是人力所为,骑士知道内情,在被烧黑的黄土中,还能看到没有完全腐烂的人体组织,这应该就是主管的儿子被发现时的位置。热浪煮着气流,沸着空气中的燃点爆开在骑士的面部,有时传来轻微的刺痛感。骑士搭眼看向日头,燃成莹白色的球体下,有一处孤独挺立的,红砖砌成的矮塔,在扭曲的沸浪中,更像是不真实的幻觉。

驾着陆行鸟,骑士蹚过溪流,直冲着那栋可疑建筑而去,小腿高矮的茅草中,常有不知品种的动物遗体出现。骑士就着遗体越走越深,在距离建筑仅有百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鸟蹄下是婴儿大小的妖异尸体,头骨硕大,四肢却干瘦,纤长,背部还残留着翼根,翅骨和翼膜早就不见踪影,断口在其身下可疑的牛皮纸包裹中冒着诡异的白烟,袅袅而上,直冲着坐观全局的惨白色日轮。

是魔精。骑士脑海中出现的声音是咒术师的,还是那平稳安定的少年音,咒术师没变声时,他吐字的尾调里还有骑士这些年忘却掉的稚气,发细,发尖,就似尖部挂有倒刺的钩子,一旦没入心瓣里,想要拉拔出来,便是连皮带筋,毁掉整个心门。

骑士疼得一哆嗦,他被包裹中直冲鼻子的烈性药味呛了一口,下意识地勒紧鸟绳,迫使大鸟向后连退数步。冥冥之中,不好的预感注入进逐步失速的心跳里,撞得骑士发懵发昏;冷汗漫过发根滴滴答答地溅到鸟毛中,迷惑的陆行鸟打开短翅,无辜的惊叫一声,载着状态极其微妙的骑士就要折返,绕开藏有动物尸体的草丛。骑士在混沌的脑海里捞取着重要的信息,他不知该如何汇报:裂缝有时也会自然出现,但这魔精绝不是无主的妖异,他是被烧死的,与药包一起,和主管父子的死法如出一辙;伤口焦熟,很明显有着一击毙命的目的。突然全部串起来的线索勒在骑士的喉结上,包括一直以来为骑士的信条,也在此刻成为了扼住喉部的助力,摁着骑士止不住的后仰,漫天遍野的白光灌进骑士眼口鼻内,满溢出来,溺得他挣扎不出一个字。

“说吧。”骑士脑内的声音具体起来,还是那个少年音,咒术师的脸越来越清晰,没有血色,直直地往骑士身前逼。

“说吧,全部都交待,一字不落地供出你的想法,你的猜想,说你曾经认识一个人,他是你的发小,他教给了你辨识妖异的方法,你认得绝大多数的妖异。你也调查过睡神香的源头,你熟悉这个味道。”咒术师的嘴巴一张一合,一字一句的剐着骑士的筋骨。

“你更知道如何辨认伤口,你也知道,只有咒术师才能办得到。”

“与他们说吧,”咒术师揪住骑士的领口,他还是少时的高度,踮起脚,用尽全力将骑士往下压,“说你怀疑我,怀疑你的发小就是罪魁祸首,他残忍地烧死了那对畜生,还有妖异,毒品,他全部烧掉了,全部。”

骑士松开了鸟绳。他惊恐地摔躺在地上,而后咒术师燃烧起来,他的黑袍中迸发出足以撕裂暗幕的火焰,死死地向他咬来,骑士本能地架起盾,他爬起来,咬紧牙关,却也只是徒劳地挤出一句对不起,这太无力了,无力到骑士都觉得不齿,他头一次察觉到自己就是这样可恶的存在。

道歉过后,火势小了一些,咒术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刹那出现的火光。骑士清醒过来,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鸟,趔趄两步,想要平复一下心绪,蹲坐下来的他片刻后才察觉到不妥,僵硬地回过脸,身后的建筑旁,不知从什么时候燃起了一片矮火。火光只是在灼着一丛草皮,看上去像是刚刚燃放的,驿站老板说得没错,这处哨站真的有问题。骑士用尽力气站起身来,经过方才幻觉中咒术师的一番刺激,骑士绞痛过了极限,倒是麻木起来,他再次想起了身为银胄团骑士的职责,一步一步踩着黄土,摸向了矮楼的墙根。

骑士想确认其中有没有人,他或许就是案件的嫌疑人。但制裁他的绝不能是荒原的野火,而是无法被撼动的法律。

门把被烧得烫手,好在骑士穿戴了重甲,他推开门,咒术师的脸再次出现了。

不,更准确的说,眼前面有血色,五官成熟,金瞳混含着焰光,长发顺垂的男人,已经是一名优秀的黑魔法师了。他的双手覆满了怪异惊悚的黑色魔纹,一直延伸到袖腕阴影中,手背上有一片很明显的,好似没有毛孔的异色皮肤——那是烧伤的后遗症。原本精致的法袍上挂满了血色的污斑,身后屋内,从屋梁上延伸出一截手臂粗细的绳索,铁锁上勒悬着一头非人的生物,眼睛外凸,已经没有活动的迹象,乌黑的粘稠液体淌了一地,但怀里那本熟悉的书还是干净的。

他不是幻觉,骑士被这想法戳得心惊肉跳,他试图向前一步,去摸一摸黑魔法师湿透的袖口,是否能攥出水痕,神色平静的黑魔法师突兀地开口了。

“是我杀的。”

“……”

骑士吊不住胸腔里的气息,他喷吐出两口,绿瞳瞪得滚圆,在这其中映着的不是一袭黑袍成年模样的黑魔法师,而是衣衫褴褛的咒术师,他啃食着骑士眼瞳中的光亮,从漾水似的绿稀释成被枯枝败叶蓄满的亡春,失去了大部分的生命力。骑士被门口的台阶绊了一跤,他扶住门框,向里扑了一下,黑魔法师抬臂结结实实接住了他。他也变得很有力量和底气,连扶住穿重甲的骑士都是轻而易举,见到那个把彼此抛掉的发小,黑魔法师的视线略有躲闪,他还是拉了一把袖口。

“人是我杀的,”他叙述着自认为骑士想知道的一切,“妖异是我召唤的。”

“睡神香,是我兜售的。”

“不,不对,不是的。”骑士快要崩溃了,他抓住了手边黑魔法师一缕长发,还在确认对方的虚实,“我知道,这些事情我都知道。”

“但为什么是你?”骑士薅住黑魔法师的肩口,拼命摁下去,情绪漫涌而上,“你应该在行会里进修,成为一名优秀的导师,你说过的,你能做到的……?”

“你还记得,”黑魔法师似笑非笑地抵着骑士的压力,他想轻松地讲出来,但牵拉嘴角都一度不受控制,只能抬起手中的法杖;晶石与缎带编织而成的黑穗大幅度摆晃着,这是力量地位的证明,“我已经是了。”

“但这不足够,我还没有到达那个地方。”

“可是你……!”骑士的语气激烈起来,他正要辩驳,吊挂着的妖异突然奋力挣扎起来,烂肉血块乱飞,黑魔法师眼疾手快抬手推了骑士一把。他的发小还如小时候那般看似乖顺,实则呆怔地倒退出了屋,只看到黑魔法师撸了把袖口,双手交握,巨大的气流拔地而起,杖上的魔纹先是环绕一周,最后膨大起来,几乎缠绕住了黑魔法师的整根胳膊,做了一个轻松前送的姿势;于是灼目的火光从妖异体内出现,随后照亮了其体内每一处筋管,妖异尖叫咆哮着被撕裂成了碎块,黑魔法师护着腰后的书,顺手取出一根火柴,在法杖的宝珠上轻擦一把,扔进了屋内。

“我只是暂时失败了……还需要更多的妖异样本。”

黑魔法师回过身,他问扶着胸口的骑士,语气中不乏有悲怆,“你是来阻止我的,是吗?”

“你……哈……”骑士粗喘一口,他的理智终于回到了银胄团骑士应有的水准。

“你不应该杀了他们,就算是出自仇恨。”骑士站直身子,与火舌肆掠里的黑魔法师对视,“你应该送他们去法庭,只要你有充足的证据,我也可以作证。”

“不要再召唤妖异了,你说过的,这样做的后果不堪设想,还有睡神香……我知道你销毁了一部分,你应该,应该交给我。”

骑士快步上前,他强调道,“不要再失去联系了,你可以依赖我,我现在有能力帮你的,我已经……我已经……!”

“我要杀了他们。”黑魔法师两步走下台阶,他与骑士仅有一指的距离,但过于尖锐视线顶得混乱的骑士无所适从。

“不仅是他们,我还杀了很多人,自从接受了这批药品,已经有不计其数的瘾君子送上门来了。”黑魔法师动动嘴角,他稍稍歪了歪头,宽大帽檐投下的阴影,让他的脸色越发的阴鸷狠厉。

“他们不该死吗?”

“……”骑士试图缓口气,却发现自己实在做不到。他后退两步,拔出直剑,架起盾牌,这套动作,比年幼时标准多了。

“我说过不会再依赖你了,我会变得很强,我要得到所有人的尊重。”

黑魔法师架上法杖,他提高声量,像是在为骑士强调,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不在乎任何人的立场,包括你的。”

“我要变强,我要得到属于我的力量。”

“……可是我……!”

骑士推着盾上前,他犹豫了片刻,房子已经完全燃烧起来了,他知道只要自己上前,黑魔法师就会退回去,他会被烧伤的,于是只是迂回着,慢慢向前挪步。但黑魔法师的觉悟比骑士想象中的更要可怖,他再次召出魔纹,只是轻飘飘做了个拉握的动作,硕大到足以吞没矮楼的火球即刻汇聚在骑士头顶;骑士猛然抬起头,长达十数年的训练给了他超越常人的反应能力。火球下砸时,骑士翻身躲过,这大概就是将主管父子置于死地的魔法,他们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市民,没有受过训练,只一下便是有十条命都要被焚烧殆尽,骑士从其中品悟到了黑魔法师的杀意,他的心凉了半截。

“我不需要你认同我。”

黑魔法师踱步走向一侧的空地,火势越来越大,将二人包围在其中。

“你坚持自己就好——”

“你根本就不懂!”

骑士着急了,他甩盾上去,被黑魔法师的咒杖架住,为了将自己的声音传达到黑魔法师那里,他几乎吼喊出来。

“我说过你很厉害,你很强,我希望你变强……那是我希望你得到幸福!”骑士的声音中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哭腔,“你要安稳地生活下去,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必再为生计发愁,我想要看到这样的你!”

“那你并不理解我。”黑魔法师张了张嘴,喑哑无比的一句话就险些把骑士说垮,他将拇指擦着咒具,火花在骑士眼前噼里啪啦炸得心惊胆战。

“单凭这样庸碌的想法,不足以支撑我从噩梦一样的泥潭中爬出来。”黑魔法师突然换了个语气,像是在与老友聊天一般,掺杂着笑意的声调,“我很固执,你是知道的。社会对待你我的法则从来都不一样。”

“但我不怨怪任何人。当我还在为今晚能不能喝到干净的水而发愁时,你说我不属于这里。”黑魔法师抬起眼,他遥看被火烧红了的天,还是一样的傍晚……

“我想,是啊,你说得对。我会为此而活下去,这句话会贯彻我的一生。”

“然后我又经历了很多事——很多污浊不堪的事,不比村中的生活好到哪里去。我发现所到之处皆是污淖,我已经厌倦了,忍够了,我要所有加害者都远离我,并且付出代价。”他的声线变得很粗很重,一路往下沉。

“所以我需要打破禁锢,打破常理,去无人探索的领域里寻找我要的东西,这样便没有谁能压制我。”黑魔法师说,“这些实践都很成功,我轻而易举地就杀掉了那对父子,他们身上带着睡神香的单据,交易对象都是拥有地位与尊重、却自甘堕落的败类。我需要钱维持生计和研究,所以将睡神香卖给了需要的人,这是他们咎由自取。”

“你总喜欢为烂人兜底。”黑魔法师的长眉皱起来,他挥臂一把撞开骑士,后撤两步,更加刺眼的魔纹铺展开来,吞没天日般的火裹着草叶飞旋而去,骑士被火苗擦到了下巴,他倒吸一口凉气,躲避的同时再次近身黑魔法师,这是他的本能;但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变成了一个死局。于是骑士也强硬起来,他有必须坚持的立场,他也有支撑自己努力活到现在的东西。

“跟我走。”骑士说,“你已经做错了,不要一错再错。”

“没有可能了。”

黑魔法师长叹一声,撸起袖子,他的手臂上残留着当年烧坏的疮疤,还有攀着的,大大小小异形的筋与肉,是试图研究或契约妖异所付出的代价,“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你……!”骑士建立起的防线又被击溃了,他已经无瑕去顾及什么法理了。

“为什么要这样?!你,你疼吗?”骑士干脆扔下盾牌,只架着直剑顶了过去,一把薅住黑魔法师的腕口。

“会有副作用吗?你的身体……为什么?”骑士头一次咬牙切齿地说话,他在训怪黑魔法师,而发小只是听着,他没有反感,反而露出些眷恋的神情,但也只停留了分秒,而后别开脸去,不再与骑士相视。

“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的活着,我没有任何错,你这……你这疯子。”骑士哽了两声,他低眼,看向被烧红的手甲,五指攥握起来都很是困难。在这一刻,骑士突然感觉到任何努力都没有意义,世上从不存在干净纯粹的真理,每一个看似伟大的抉择都会牵连上无辜之人,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中从来就给任何牺牲者有过偏袒,他们只是为了一厢情愿的信义死了,那谁又能告诉他何为正确何为过错?对罪孽的判别,原来只是再世俗不过的立场问题?

是的,立场问题。二人已然站在了对立面上,没有黑白对错,都是对信念再虔诚不过的信徒,也都是会将屠刀挥向彼此的罪人。

骑士握起直剑,他对上黑魔法师,那些所谓“不想要他痛苦”“请回头是岸”的虚伪说辞都变得无比恶心。骑士知道,他只是为了自己;黑魔法师也是,两个无可救药的自私鬼,只有你死我活的结局,早就没有回旋的余地。

但是心还是会痛,痛到发怵,痛到气管痉挛,痛到想要呕吐。骑士冲上去,他压身躲过一枚火球,却又直冲着第二颗撞去。黑魔法师怔愣一下,看着裹着披风冲出火焰的骑士,下唇抖了抖;而发小的手突击过来,一把摁住黑魔法师的肩头。二人冲着燃烧的热浪直挺挺地躺到下去,在扑倒的一瞬间,骑士的余光看到了高悬在头顶的火球——而二人倒地后,只溅起一片草叶的灰烬,血沫溅甩在灰土上,黑魔法师垂下眼,看向了直刺进胸口的白刃。他喷咳出一口污血,重新仰躺回去,火球也在这一击后萎缩下来,直到被风吹走,消失不见了。

“……哈哈。”黑魔法师咬着血齿笑起来,双肩抖得打颤,血从刀刃下一口一口地挤出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或许是因为骑士双目无光,像是被抽干了灵魂一样发狠的样子,从未见过……挺帅气的,还有些可怜。

再或者,是彻底解脱后的轻快感。灰烬纷飞下,穹顶之上,那个他想要去,但自始至终都没能抵达的地方,现在此时,他便要去了。

“我不要痛苦地活着……你做得对,你做得对……”黑魔法师做着口型,冲着遥远的位置,他抬起手,顺抚了一把骑士的后脑勺,而后伸出去,对着想要抵达的位置,执拗地伸着。

-

“喂——!”

大概是看到了远处不断爆裂的火光,巡逻的恒辉队士兵通报给了上层。同事骑着陆行鸟姗姗来迟,他显然是慌了神,也不顾披风是否会被点燃,一股脑地冲进了火场。砂石空地上,骑士还保持着将剑推进去的动作,他身下的人躺在一片血泊中,目光锁在骑士身前,不舍又决绝,死不瞑目。

“喂……?”

同事小心翼翼地推了骑士一把。他的脸毫无预兆地抬起来,满脸灰痕,绿眸暗淡,噙着的泪早就被烧干了,只留下些微的水迹,金发乱糟糟地吹拂着。被推醒的骑士受到惊吓一般猛地松开直剑,他捧拢着双手,手甲掌中,有一片夹藏着火星的灰烬碎片,慢慢升腾起来,在骑士的眼前徘徊两下后,释然地升向高空。

而骑士也像是被带走了一半的灵魂,他用力拥住黑魔法师的尸体,就像是……像是在挽留一颗火种。

一颗被他亲手熄灭的火种。

 

后记

同事在为骑士换药。

“疼吗?”他问。

“……”骑士不说话。

从火场回来后,骑士就一直保持着这魂不守舍的样子。他本人对于如何回到王政厅已经没有任何记忆了,只知道同事将他扶到了炼金药房里,那医生伸出一个巴掌,在骑士眼前上下左右挪动了很久,随后对同行的骑士说没有大碍,同事抓着骑士的双肩担忧不已,他追问医生这是怎么判断出来的,随后便听到骑士猛地一声闷咳,他捂着小腹蹲坐下来,不停地咳嗽。

“被烟呛到了,嗯……受了点冲击,脑袋没坏。”医生慢悠悠地总结着,他拿出一罐药水,摆摆手,招呼同事凑过来,仔细地叮嘱。

“下巴上被火燎起一个泡,处理不好会留疤,给他擦这个。”

医生扫了跪地不起的骑士一眼,大声补充着,是说给骑士听的:“多喝温水,王政厅的水是免费的吧——?”

同事打着哈哈,拿走药水将骑士一路架回了王政厅,队长的办公室头一次向骑士敞开。了解了来龙去脉后,上了年纪的队长笑起来多了几条鱼尾纹,他亲手搀扶骑士坐下,轻声安慰道。

“可以结案了。”

骑士扬起低垂的头,他迷糊道:“结案……?”

“傻小子,犯人都死了,还是你亲手杀的,还想要什么?”队长用力拍了几把大腿,他曲解了骑士的意思,与满脸苦笑的同事交换过眼神后,又回到了不常有的和蔼状态。

“你是说奖励?我会去申请的,你不必担心。”

“不,不。”骑士醒了大半,巨大的悲凉感从心底冻结到上颚,要他说话都不利落起来。他挣扎起身,白眼球中瞪出血丝。

“我是说,买卖毒品的人呢?”骑士薅住队长的小臂,努力地追问,“那对死去的父子生前有太多的劣迹,难民村快要活不下去了,为什么没人去调查?”

“还有睡神香,这只是一部分,其余的呢?”

“……”

队长将骑士的双手握住,而后将之从自己的小臂上推下去,抽离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宣判结局的话亦没有。

“结案了。”队长一字一顿地说。

“犯人死了。”

“他不是……!他有隐情……”骑士险些说错话,他捧着淌血的心脏近乎可怜地乞求着,“让我继续调查吧,队长,他不是案件的根源……”

队长的老眼盯着骑士下巴上的血泡,他不愿再听,背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同事很识趣地掰正了骑士的双肩,他轻手轻脚地带着骑士撤离,不忘安抚解释。

“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调查。”同事晃了晃药水,他强硬将骑士摁在花坛前的长椅上。

“你别忘记了,我们只是眼线,眼线是没有发言权的。这件事牵扯太多,追问也无益,还会惹上麻烦,队长也是为你考虑。”

“……”骑士疲累极了,双手搓了把脸,眼眶兜不住一行清泪,就这样流落而下,吓了同事一跳。

“哎哎哎,你哭什么?”同事哭笑不得,“是不是哪里疼?”

“你别忘了,我们的工资是谁在发。”打开瓶塞,同事从纸袋里取出纱布,浸湿后轻轻敷在血泡上。

“疼吗?”

“……”骑士不说话。

“自己拿着。”同事撇了撇嘴。

“我还要巡逻呢。”

-

一日后,骑士被派去善后现场,发小的遗体被军队拖走了,骑士没有赶上,尚未被焚烧的部分睡神香再次丢入了火坑。恒辉队军官停在骑士身边,他抓着小胡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捋。

“辛苦你了。”他说,“这本是我们的工作。”

缉捕犯人也是。

辛苦?骑士只觉得虚脱,想来这一切,这自称正义的一切,实则都是子虚乌有,黑魔法师,那对死去的父子,恒辉队军官,难民村村民……墓地工作者,连同他自己,只是硕大的棋盘上一颗随时都能舍弃的棋子而已,暗处的得益者仍旧啖着被牺牲者的血肉,他们永远体悟不到,有的人,只是想要体面的为人,只是想活着而已。

星火扑闪着四处翩飞,骑士目视着,一直看到天际线,黑魔法师抚摸后脑勺的触感还在。

你做得对。他说。

骑士的胸口像是受了针刺般地绞痛,他或许在为了自己可以坚持立场而高兴,但这……不对,黑魔法师,这不对。

如果只有这样才能到达那里的话……这全部,全部……

不就都没有意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