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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從陳洛軍發現無名屍體開始。
八月十二那天,九龍下了一場大雨。消防署收到當地居民舉報,寨城有唐樓崩塌,附近還有山體滑坡。陳洛軍剛好準備去附近巡街,藍信一打電話來叫他一起去看看:“我哋人手不足,你方便就過嚟幫手。今晚順便翻屋企食飯。”
“唔。”
“龍哥都話好耐冇見你。”
“知啦。”
自成年後,他們在公事外甚少見面,就連節假日回家見長輩也未必能湊到一塊。按世俗常理,他們理應是義兄弟,兩人皆由龍捲風養大,只不過一人習慣叫龍哥,一個傾向叫祖叔,輩分微妙地拉大。陳洛軍不知自己生日,不好直接叫信一哥哥,信一也很少直接當他兄弟。他們既熟悉又陌生,像是兩列並行的火車,從不靠近卻又相互聽得見聲音。洛軍對此難以啟齒,仿佛喉嚨裏長了一根軟刺,稍不注意便會扯痛自己。
但信一似乎無所謂。
“咁我哋八點鐘喺雲吞檔見。”
“好。”
電話裏剩下忙音。信一向來來去匆匆,洛軍也不跟他計較。他連忙開車上路,趕去約定的地方,怎知前方又大塞車,於是他又掉頭兜遠路。雨又開始加大,天地黑茫茫一片,車前視窗怎麼擦也擦不乾淨,像是糊上了粘稠的膠水。洛軍都想就這麼算了,路況這麼差,不如跟信一說別去了,先疏散人群,圍封事故地點,等天氣好些再去處理也不遲。他拿出地圖,準備找個地方先停車,去電話亭打個電話,前方突然一道明亮,緊接著是低沉的雷鳴。他嚇得一驚,地圖從手中滑落,沒注意到自己已駛入危險區。等他緊急刹車時已經遲了,車輪下似乎壓過了東西,整部車撞在欄杆上,車前燈和後視鏡都壞了。流水嘩啦啦的聲音從玻璃破口那清晰地穿進來,車內濕了一大片,方向盤、車座和車門把手全是泥和水。
陳洛軍人沒事,只是受了點衝撞。欄杆的品質夠好,他也不至於連人帶車沖下坡崖。真是好險!洛軍拍了拍心口,從車上下來檢查情況,猛然看到剛剛駛過的地方躺著一具人形。他花了幾秒鐘冷靜下來,判斷當下的情況:他撞到了“人”,地上沒有血跡,這個“人”要麼早就是屍體,要麼是別的東西。
陳洛軍走上前去,從渾濁的雨中聞到一股腐臭。他忽然雙腿發軟走不動路,雨水順著他的脖頸流入衣服裏。找信一過來,他是員警,他會處理這個。陳洛軍扼住自己的手腕,腦袋被雨淋得發暈,視線逐漸模糊,身體不由自主地癱倒。怎麼回事?他心裏默念著,手指卻不能動彈。朦朧中他看見那灘東西正從地上緩慢地爬起來,發出粘稠又難以辨認的聲音:“唔……啊唔……”洛軍艱難地向後挪動,死屍遽爾抬起頭來,兩個空空的眼眶正對著他。
“撲街黑社會……還……命……”
下一秒,陳洛軍就失去了意識,像是倒頭墜入泥濘的海。
再次醒來的時候,陳洛軍已身在醫院,空蕩蕩的雙人病房內只有他和另一張空床。病房外有藍信一的聲音:“醫生話佢冇事,肯定醒得翻。我睇過佢啦,有口有面,手腳整齊。放心啦,實冇事!今個禮拜我捉佢返嚟探你……煲湯得得得,我一陣叫人幫手。”
不用想都知道對面是誰,洛軍抬一抬手,發現上面還綁著吊針。頭頂的營養液快滴完了,沒一會兒護士就進來收針。信一就跟在她後面,對著洛軍比了個“耶”,那表情十分欠打。洛軍側頭,佯裝十分嫌棄,擺手要他快滾。信一用警校學過的摩斯密碼敲我就是不走,洛軍也回敬他兩三句打你。兩人隔空玩了一陣子,護士才用奇怪的口氣說:“我先走啦,有乜事撳鈴。”洛軍說好好好,信一像猴子一樣翻過椅子坐到他床邊,口甜舌滑地向護士保證:“姐姐放心,有我喺度。”洛軍仰頭說句“算吧啦”,用充滿消毒水味的被子蓋住臉。信一又眼疾手快地將它扯下來,兩人眼瞪眼。
“喂喂。”
洛軍想說自己要休息,信一顯然不把他的潛臺詞放在心上,於是洛軍撐起身,把被子推遠一些。
“你想點?”
信一擺出兄長的語氣:“傾下囖。”
你大得我幾日,當正自己係我大佬啊?洛軍望了他一眼:“想傾咩?”
“落雨唔使咁趕,今次算你執翻身彩。”
“我冇趕……”洛軍突然停下來,回想起自己昏倒前看到的最後一幕,補充說道:“好似係汙糟嘢。”他詳細向信一描述當時的情形,著重講那灘不知是人還是鬼的東西。“佢叫我撲街黑社會,仲要我一命還一命。”
“現場得你同你部爛鬼車。”
“我撞咗佢。”
“冇屍體,”信一說,“你再諗下,嗰陣同平時有乜唔同?”
“雨好大,路滑。我當時係清醒嘅,周圍冇其他人,得我同佢。地上冇血跡,有可能沖走咗,有可能真系冇。”
“再講。”
洛軍細細回想,發現細節越來越不清晰,那體驗竟然有些不真實。信一撐著下巴看他,很有耐心地等他說下去。
“地圖有畫,附近應該有個電話亭。當時我準備停車打俾你,冇打到,之後有雷劈。我落車睇人有冇事,佢好似仲有嘢同我講……”
“你一唔係黑社會,二冇陰陽眼,肯定唔係佢要搵嘅人,”信一根據已有線索幫洛軍分析,“你至多唔好彩,咁啱撞正佢。”見洛軍的表情微妙,他又連忙安慰:“一次兩次啫,搵人幫手渡下。龍哥識人多,不如聽日就請假跟我翻城寨……”見洛軍沒反應,信一又問:“你唔想見佢啊?”
“唔係唔想,只不過同佢冇嘢傾。”
“所以你將緊急聯繫人改成我。”
洛軍不置可否:“佢今年都有五十嘞,冇乜事唔好叫佢。”
“話嗮佢都算你老竇,我張紙冇寫佢名,你啊張收養係正式嘅。點解你係都唔同佢講嘢,我記得以前你唔系咁。”信一用食指推了推洛軍的腦袋,洛軍抓住他的手用眼神威脅,他不以為然。“自細你最乖,而家你最反骨,”信一搖頭,“你都識話佢五十幾,你嬲得佢幾耐。”
“我冇嬲佢……”洛軍聲音變小、
“咁你聽日返唔返?”
“返。”
信一滿意地交叉手臂,似乎完成了個不得了的任務,洛軍差點以為他要學梁十二吹口哨,但他往椅背一靠,按鈴讓人進來送東西。“真係有湯啊?”洛軍好奇地問信一,信一做了個保密的手勢。
於是洛軍有了預感。
他望向病房門口,龍捲風就站在那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