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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这座沿海的城市空气粘稠又潮湿,连雨都下得不干脆。如果状况再糟糕一些就好了,九级台风,高架和地面列车都会停止运行,所有人都会理直气壮地待在原地,还是说,状况再轻微一点可能更好,比如只是老天爷在洒绵白糖,细雨将将够给头发铺上一层绒毛似的白点,而所有人仍能温和地彼此照面。雨帘里传来的汽笛声和水花声也不够大,不足以占据他全部的感官、不足以掩盖他脸颊和周身传来的疼痛,于是他忽而也感到自己像一条偶然被抛掷到玻璃缸外的鱼,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才能让腮始终保持湿润,但问题是,雨什么时候停?
直到按第三遍的时候,门才打开。
金木阳看着他,没有什么表情。肖张扬以为他会很生气,或者很失望,也可能很鄙夷?以那种惯常的、高高在上的神情为底色。但其实金木阳脸上什么也没有。肖张扬以为他会问“你怎么来了”,眉毛微微抬起,不过眼睛没有变化,只是在假装惊讶?毕竟直接冲到老板家里还是有点越级。也可能轻轻笑了,侧身让出门口的空间:“进来再说吧”,得体,周全,好像真的关心他在赛场上所受的伤一样。但其实那里同样什么也没有,没有动作也没有意图,只有一片潮湿的沉默。
“对不起。”肖张扬率先开口。
他不常道歉,那三个字因而生涩无比。说出口的瞬间肖张扬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可笑,而他预期示弱会换来嘲弄,或者讥诮?但实际上那里——依然什么也没有。
“输赢本来就是常事,没关系的。”金木阳说。宽和体恤的语气,死生都无关紧要似的,甚至还带了一点微妙的怜悯。在金木阳带他去的所有饭局里,老板们似乎都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大度、体贴,仿佛已经理解世界上所有的难处,因而也不需要再付出任何额外的力气,或者用一个更简要的词汇:虚伪。金木阳停了一下,留出让听者足够消化话语的空间,才继续开口:“你也别放在心上,还年轻,路还长着呢。”
肖张扬这下开不了口了。
金木阳就继续说:“你还有别的事吗?我待会儿还有个会。后续的安排我让助理再联系你。”
资本家总是这样,连拒绝的话都说得通情达理,再继续待下去只能算是自己不懂事。但肖张扬在那种近似于无的疏远回应中感到恼怒,所以他这次没说“好的”,在金木阳打算关上门的一瞬间,他一掌撑住门框,止住了对方的动作:“什么安排?”
金木阳看向他,这才带上了三分无奈:“小肖。”
肖张扬笑了:“什么安排,金木阳?”落败的拳手回望着自己的上司,语气再度变得傲慢,像是想显得自己并不可怜似的,“你后续对我有什么安排?”
“不要把事情搞得这么难看。”金木阳说,“没必要说得太清楚。”
“我听不懂。”肖张扬逼视对方,“石膏也不是我要放的。”
“小肖。”金木阳叹一口气,“无论是谁要放的,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金鑫资源有限,这样的事情过后,我们当然会对各方面的安排都进行一定的调整。你可能会转到幕后,其他拳馆也不一定敢用你,职业拳手的平均退役年龄在35左右,蹉跎几年也就过去了,你需要尽早为自己打算。”金木阳顿了一顿,再一次体贴地为听者留出消化的空间,“这就是你想听到的内容吗?”
“所以,”但那份体贴好像个笑话,肖张扬笑得停不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你要把我踢出去。”
“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金木阳又叹一口气,“无论接下来你要做什么,金鑫都会全力支——”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肖张扬一拳狠狠打在了门上。就在今晚早些时候,他那只手才被刘家娟狠狠肘击过,关节直到现在也仍然酸胀又钝痛,或许有一点轻微的骨裂?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整个手掌都像是要炸开一样,那种抽痛而灼热的感觉,让他无法再进行任何细微的动作。从他加入金鑫开始,多久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了?
“金木阳。”掌心发烫,骨节在跳,肖张扬痛得差点放声大笑,“你他妈跟我装什么好人?”
没有回答,金木阳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到此为止了。而肖张扬回望过去,啊,好熟悉的脸,眉毛,眼镜,看不清楚几分真假的目光,有点刻薄甚至是恶毒的嘴,日益加深的法令纹会配合着做出非常有说服力的、伪善表情,老不死的……过河拆桥的贱人,今天的石膏也是你要放的,现在倒说不重要了,贱人……肖张扬想掐住对方的脖子,撞他的头,把他按在地上,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卑鄙、多龌蹉、多恶劣,就在他家里的那张沙发、或者那张床、或者任何地方都好,他恶狠狠地想,他们曾经做爱的地方,最终也会成为他死亡的温床。
“对不起。”然后他说,感到自己喉咙发紧,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是在难过的,“我、我……我已经……”他已经一次又一次地示弱、低头,“我已经……”
“已经像条狗一样?淋着大雨过来,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摇尾乞怜,期待我会原谅?”金木阳这才开口,他也笑了,“我养的狗可比你做得好多了。”
“不,我可以……我可以做得更好。”肖张扬说,好奇怪,不像自己在说话,是雨水灌进了咽喉吗?发出的声音好陌生。还是说灌进了眼睛?让他的眼眶几乎都灼热了起来,“比以前还要更好。”他去抓对方的手腕,胸中的酸楚比手腕的疼痛更加剧烈,“……你连这个也不想要?”
仍然没有回答。声音回响在空落落的楼道里,有被人听到吗?这里有别人吗?暴雨的天气,白天也会像夜晚,丧失了时间的概念。或者其实时间停在这里比较好?至少不需要再等待。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还要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那条被抛掷到玻璃缸外的鱼死去、等暴雨停歇?还是等一个并不存在的结果。而金木阳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怜悯。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