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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拉迪岛由军政府统治,又历经政变,起义,镇压,通货膨胀与货币系统逐渐瘫痪。有钱人早在一切开始之前跑了,没钱的人就得各凭本事。艾尔文·史密斯就是其中一个脑袋活络的同志,最初,他是在矿山里挖矿的,凭口才和外语能力做了本地的经理,结交了很多朋友。
一日,艾尔文提出:“我们应该移民马莱,我要在那里实践自己的伟大理想。”
马莱是和他们隔海相望的富庶国家,自由民主富裕强大。
他有两个朋友,其中一个叫利威尔,另外一个叫韩吉。叫利威尔的那个问,“你要怎么移民马莱?”
艾尔文说,“投资移民太贵,而我们却是也不是高精尖人才。考虑一番后,我觉得我们可以结婚移民。”
第二天,他们在Tinper上疯狂match对岸的单身男女,日以千计。他们分别采取了三种策略,艾尔文写自己“有求知欲,想知道世界的秘密”,韩吉说“擅长思考,梦想是去名校读博”,只有利威尔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擅长打扫卫生”。有一个头像是猴子的男人对利威尔点了喜欢。
利威尔立即私聊他问,“绿卡多少钱?”
猴子也不觉得被冒犯,秒回答,“十万马金。”
利威尔跟艾尔文说了。艾尔文点点头,“市价如此。他还算是便宜的。”
利威尔说,“太贵了。”
艾尔文说,“我觉得这值得。你和他结婚,两年后,你就成了马莱人,到时候,我再和你结婚,又过两年,我也变成了马莱人,我们再分别和韩吉和佩特尔结婚……”他又讲了一遍国王,棋盘和大米的故事。
利威尔说,“我们哪里凑出来十万马金?”
艾尔文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他打开他们的破破脏脏的浴室地板,从里面掏出一个湿漉漉的钱袋子,里面是几根沉甸金条,是当年他挖矿时偷藏的矿物熔炼出来的,亦是艾尔文这辈子财产方面的心血。他捏住利威尔的手,重重一握。
利威尔买了船票,跨洋去结婚。
吉克是个瘦高的马莱人,和头像一模一样,脸上戴着两个圆圆的眼镜。他请利威尔喝咖啡,给利威尔一张自己的名片,上面写着荣誉矿业器材公司市场部总监,一坐下来,吉克就开始聊他去帕岛的几次经历,说那里山明水秀,民风淳朴,他去过两三次,居然只丢了钱包,而没有丢手机。片刻后,他又委婉表示自己并非贪恋名声之人,自己要利威尔这点钱,其实是为了让他们两个人都显得清白,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不收钱的好处就显得太暧昧了,但他一向不想和人搞得这么暧昧。又吹嘘自己的履历,说自己有过三段婚姻,曾让两个人成功当上马莱人,他在移民局有点关系……
利威尔的身上还有三等舱臭鱼烂虾的味道,现在非常想洗澡,他的拳头已经是硬了。
吉克说,“真是不好意思,忘了你舟车劳顿,请,我们到家里再说。”
二人开始同居生活前,利威尔将一半金条先交给了他,为防止偷窃,他把另一半直接绑在了身上。神父面前宣誓时,金条在裤裆里来回摇晃发出的声响,比交换戒指更要来得悦耳。拍结婚照时,吉克笑容恬静幸福,他督促利威尔笑一笑,因为马莱政府要检查婚姻真实性。利威尔冷笑说,“你误会了,我不笑,是因为我天生就不爱笑。”
两个人分了两套住处,利威尔住客卧,吉克住主卧。回到家后,吉克看见利威尔吃饭,洗澡,上厕所,腰间都挂着那个袋子,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利威尔回到房间,和艾尔文视频电话。艾尔文深感欣慰,他说,“我已经安排好那边有一个朋友,他会给你一个皮包工作,你就去干吧。这也是绿卡审查的一部分。利威尔,”他顿了顿,“我们支持你。你是我们的希望!”
第二天,利威尔就去港口的仓库上班了,负责打包工作。
定期,吉克和利威尔必须一起出门去超市,表演给左邻右舍,示以甜蜜作态。利威尔说,“同样的戏居然可以演第四遍。”
吉克说,“这可是我第四次搬家。”
他又开始介绍自己的家庭构成,说自己家庭构成复杂,但目前最放不下的,是一个流落在异乡的弟弟艾伦。听说艾伦人就在帕岛,但进帕岛易,出帕岛难,不知他究竟去了何方。弟弟年纪小,心思单纯,在你们那个帕岛肯定受人欺负,他实在是心疼呀心疼。利威尔问那你弟弟认识你吗,吉克说不认识,利威尔说不认识你心疼个屁,吉克说你这人怎么说话这么粗俗呢?利威尔的拳头又硬了,但是他不能打,因为这里是马莱,还因为他想起了艾尔文的计划。利威尔说你再多说两句屁话小心我打碎你的牙,吉克说你又没打说明你不敢打,利威尔说我没打你是因为你还有用,吉克说是呀是呀,你真的可以把人的牙打碎吗?利威尔说你想不想试试?吉克说不可能,牙齿是人身上最坚硬的部分,这是我做医生的爸爸教的,说到爸爸,就不得不说我的原生家庭……
利威尔都没有抬头,斜着一拳把他的门牙打下来了。
艾尔文在汇报中得知此事,大声鼓掌:“好,好,打得好啊!”
利威尔疑惑,“怎么打得好?”
艾尔文说,“你打了他,才说明你们是真夫妻。客气都是对客户用的,你们这么客气,别人一看就觉得是生意伙伴,其实不熟,但真正好的关系,都是永远互相出卖,却永远不离不弃的关系。”
艾尔文振振有词。韩吉在屏幕一角听得非常感动,“这就是你上次派我们去街上发传单,自己却在屋里睡大觉的原因?”
艾尔文不卑不亢地说,“是的。”
韩吉的脸挤到屏幕前面,“你快回来吧!利威尔,这个家伙根本不人道,他让你去结婚,就是在折磨你!”
利威尔平静地思考了一会儿,他说,“不,我相信你的判断,艾尔文。”
也有时,吉克会放下自己的原生家庭,询问利威尔的过去。马莱政府的审查标准是这样的,首先,要有同居证明或亲密关系证明,其次,他们会勘查对方对彼此的职业,喜好,兴趣,能力等等的熟悉程度,利威尔是外国人,那还需审查他的政治背景。但是,从实践方面,利威尔根本不需要吉克,某一日,利威尔给吉克拍了张照片,第二天,他就拿着一张打印下来的照片文件回来了,其中吉克表情甜蜜,依偎在利威尔怀里,把吉克吓坏了。吉克问这照片是哪儿来的。利威尔呢,颇为得意地(这是吉克第一次见他用积极的语气说某件事情)介绍了艾尔文的存在,以及艾尔文鬼斧神工的Photoshop技术,但仍很含糊,只说是“我的一个朋友”。吉克是个人精,听着觉得像是他在帕岛上的老公,这没什么稀奇的,很多人都是里一个老公,外一个老公,海这边一个老公,海那边一个老公。吉克对这个人挺感兴趣。又过一个月,两个人真的碰巧打上了视频电话。吉克说你好你好,久仰大名。艾尔文说哪有哪有,不敢当。吉克说我们现在的关系还挺后现代的哈。艾尔文说嗯的确是。这的确符合后现代的定义和实践。吉克说首先我不是歧视,其次我的确没想到你们岛上还有你这么聪明的人,我看到你的确一见如故,你知道我的爱好就是观察人类吗?真想到你们岛上观察观察。请问你们岛有大学吗?艾尔文说有的,有很多所公立大学呢。吉克说哦居然是这样。艾尔文说我很关心你们两个的生活啊,利威尔平时有没有对你不好啊?我们当时都在Tinper上看过你的照片呢,看你都瘦了。尽是长辈关怀口吻。吉克简直有点爱上艾尔文了,利威尔才把他俩拉开。
吉克离开后,利威尔悄悄问,“后现代是什么意思?”
艾尔文说,“不知道。我没读过大学。”
艾尔文的伟大理想名为“星外智慧生命观察计划”,是为数不多被帕岛政府明令禁止的狼子野心之一。该计划起步于一个假说,那就是人类不是这个地球上唯一的智慧生命。艾尔文说自己小时候曾经看到过UFO飞向马莱的方向,因此,他认为马莱是他们的应许之地。况且,马莱还这么有钱,有SANA,有研究所,有实验室,他们总有一天可以剽窃这些资源,造出自己的大火箭,飞到外太空去。艾尔文曾经接受过电视台的采访,在那里,他做出重要发言,“记者同志,星外没有外星人这件事情,又是怎么研究得出的呢?”在计划中,艾尔文自然是领导,韩吉是技术员,她原本已经可以去读全奖博士,但因为ADHD太严重,迟迟无法上交入学申请。而利威尔是驾驶员,因为利威尔的车开得非常不错,在早些年还打仗的时候,利威尔以十二岁的最低年龄开过坦克。
吉克嘲笑利威尔,“牛逼吹太过头了,谁会十二岁开坦克!”利威尔只是冷笑,和一个没吃过屎的人说人能吃屎真是世界上最大的放屁行为。
一年过去了,他们递交了材料,正式进入绿卡排期,在这时间,还需要找本地公民为利威尔写推荐信,推荐他的公民越多越好。通常而言,这个过程是由另一半的家庭朋友完成的,但吉克说自己既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过去的人脉资源都用尽了,他已想好,等到利威尔急眼了,就坐地起价。谁知,突然传来了一个更大的噩耗:艾尔文死了!死因是他拉着一批青年人士在一座大桥下搞古怪的聚众活动,被非法炸矿洞的余波给波及,掉下了山崖。一时间,也没传出什么风声,毕竟观测UFO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全世界在乎的组织。但利威尔急火攻心,他站起来,心中有两个念头:绿卡排到一半了,这马莱身份是要还是不要?要还是不要?想到艾尔文都死了,他心一横,抓起吉克逼问,“当初我给你的钱在哪儿!?”
吉克被吓坏了,得知来龙去脉后,愤怒地说,“你不能中途变卦啊!”
此时,利威尔显现出他的流氓本色了,利威尔说,“艾尔文都死了,我还结什么婚!?你把钱还给我!”
吉克气得脸都绿了,他说,“死了又怎么了,他只是死了,但我可是在这笔生意身上花费了一年的时间啊!”
利威尔也气得脸都绿了,他拽着吉克,把他压在地上,又面临一个问题:打还是不打?如果不打,他还可以回去见一面艾尔文的遗体,顺便讨论一下未来的韬略,如果打,吉克很有可能会被他直接打死,打死不要紧,只是绿卡也就这样飞了。想到火箭,SANA,马金,利威尔踌躇着。
吉克见他拎着自己的领子,悬在一半,他审度实时地偏过脑袋,眼神颤抖,缓缓开口: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的生命里缺少一个父亲。”
利威尔的拳头落了上来,把他打到了房间另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