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妒火

Summary:

这是如此狂暴的一种爱,狂暴到几乎抵达了爱的对立面,有时候,我们爱一些人的时候,会爱到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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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里铁板床吱吱呀呀地响,颇有要散架的意味,女孩的手肘不知第几次磕上墙,咚一声,这次最重,她吃痛,陈麦冬偏头看了眼,伸手挡在那块区域,可许乐显然没了兴致,她拍陈麦冬肩膀,意思是就到这儿吧。

安全套取下打结丢进床边垃圾桶,他说你先洗还是我先洗,床上的人还处在高潮后的情欲,她说我不在你这洗,你给我擦一下就好。陈麦冬嗯了声,单腿跪在床上,给许乐擦了腿和腰,拉起毯子盖住她裸露的身体。

许乐在陈麦冬搭毯子时摸到桌上的玉溪烟,打开,只剩下两根,她拿一根咬在嘴里,点着,慢悠悠地说,陈麦冬,你从良吧,我能养着你一辈子。

你叫什么名字?陈麦冬看她,轻飘飘的抛出个令人伤心的问题。
许乐。烟雾随她张嘴往外四散,陈麦冬在穿裤子,不知有没有把她的名字记在心里,于是许乐又说,陈麦冬,想包养你的人很多吧,为什么不同意呢,你当不了一辈子鸭吧。

许乐以为陈麦冬会生气,可没有,陈麦冬反应依然淡漠,他说我要去洗澡了,你歇好了记得穿衣服。

喂,只是被你拒绝一下而已,我不至于难过到裸奔。

回应许乐的是花洒淋浴声。她坐起来,从自己外套口袋掏出一沓红钞票,抽出五张攥进手里,剩下的塞进烟盒,放回原位,陈麦冬洗得很快,擦着头发走回来,许乐的烟才抽到一半,她不让陈麦冬拿烟,把自己嘴里的半截递过去,陈麦冬没接也没再拿起那盒玉溪。

陈麦冬,帮我穿衣服。许乐把皱巴巴的五百块摔到陈麦冬身上,钱掉在地上,很轻,他弯腰一张张捡起来,展平放在烟盒上,许乐已经勾着内衣举到陈麦冬眼前,

他接过,许乐把长发全拨到一边,细细的淡绿色肩带贴在她肌肤上,莹润得几乎融进肤色里,骨节分明的手指对在一起,扣上背扣,许乐仰头朝天花板吐了口烟,陈麦冬坐在她身后,等着帮她穿裙子,我要出国了,不知道这是不是我们最后一面。许乐将烟摁灭,平静地问他,陈麦冬,我叫什么名字?

许乐。
嗯,我记你多久你就得记我多久。

柔软的裙摆随女孩起身的动作轻扫过陈麦冬撑在床边的手,他看见米白色床单上那片靛蓝色,划出万分美丽的弧度,掠过手背时像海浪游走,浅浅留下一抹记忆。陈麦冬破天荒有了点事后温存的人情味,他同许乐说,我送送你。许乐提鞋的手顿了瞬,笑着说好啊。陈麦冬送她到楼下,这地方偏僻,鲜少有人经过,许乐提着自己的小包,告诉陈麦冬不用继续送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只鸭。她给自己洗脑,却半点压抑不住想哭的心,陈麦冬,他这个人的心是坨裹着奶油的狗屎,虚浮的轻舔一口,还能尝到点点甜味,但要是不小心舔的用力了,就会恶心到想杀人。

陈麦冬的人生宗旨是没有隔夜情。跟谁上床时就爱谁,下来床提上裤子爱就到此为止了。

可是她就是爱过陈麦冬啊,从高一就在爱他,爱到愿意花钱点他,愿意养他,陈麦冬不愿意,他甚至记不住她的名字,也许从此以后再也不见,她决绝地想,那祝陈麦冬永远没有专情的权利,祝他这辈子都遇不见真爱。

陈麦冬站在窗边,少女的背影逐渐远去,隐匿于他的瞳孔之中。打开烟盒,他数了数许乐塞的钱,三千,陈麦冬抽出最后那根烟,没有点,只是叼在嘴里,阳光在他脸上打下近乎神性的光辉,跃动间好似在为陈麦冬点烟。

许乐。他记得她,一直记得,喜欢很廉价,真心却很贵,陈麦冬承受不起那份贵重,他不喜欢她,且永远没可能爱她。


周全被派遣到这边时,组长告诉他跟着我干就好。闻言他跟组长握了手,自我介绍道,周全,渠县本地人,刚毕业,向您学习。

从考上警校就离开渠县,到如今周全已离家四年整,四年以来他从未回来过,对这里的唯一念想是他的弟弟。周全记得,陈麦冬咿呀学语时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爸爸不是妈妈而是哥哥,那时起周全决心要爱护弟弟一辈子,可人生在世唯因果变数最难测,他与陈麦冬发生了一些事情,让他无法接受,也不敢面对,于是选择逃避,一走就是四年整。

不成想,时隔多年再见面,是在警局里,渠县红灯区因着跟当地政府千丝万缕勾连的证据被连窝端了,陈麦冬是周全亲手抓回来的,组长问话陈麦冬,而周全站在门外,连半分靠近的勇气都没有。终于室内结束拷问,组长拉开门,侧身给陈麦冬让路,周全拽他胳膊,拉他进了卫生间,反锁门后转身,二人大眼瞪小眼,陈麦冬先开口,他说好久不见,需要自我介绍吗。周全胸脯起伏,剧烈的吸气又剧烈的呼气,抬手一拳砸在陈麦冬脸上,陈麦冬没躲,硬生生挨下,周全抓住他衣领,砰一声撞在厕所门上,他气血翻涌,怒意把理智吞噬干净,他想听见陈麦冬解释,哪怕只是随便编一个出现在红灯区的理由,他希望陈麦冬是无辜的。

陈麦冬,你说话啊。周全逼近他,语气很凶,眼眶却湿红一片。现在只要陈麦冬说句我没有,他就能放他走,可是陈麦冬只是耷拉下眼皮盯着周全,嘴巴抿成条直线,他的颧骨隐隐发紫,痛觉是猛烈而强势的,那是周全揍的,周全的手松开些,形容不上现在的心情,悲痛,苦闷,烦恼,统统都有,陈麦冬从周全看着自己的眼神里读出失望,他的心重重沉下去,面上仍不显,眼看周全就要流泪,陈麦冬索性实话告诉他,你没抓错,我就是性工作者。

怕说的太官方周全听不懂,陈麦冬贴心地补充,我说简单点,我陈麦冬就是个当鸭的,周全,你听见了,满意了。

一直绷在心间那根弦断了,一贯沉稳的他此时像地震中的山峦,轰轰隆隆地从半山腰折蹋,松开揪着陈麦冬衣领的手,周全身形一晃,蹲在地上抱住头,他听见了答案,他选择了闭嘴。

气氛是落针可闻的安静,陈麦冬宛如松柏树扎根在地上,眼眸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无波无澜,了无生机。

过了许久,周全顺口气说,陈麦冬,这次回来我想带你走。陈麦冬觉得好笑,爸妈离婚那年周全17岁,陈麦冬12岁,周全跟了妈妈,陈麦冬跟了爸爸,家庭从一个泥沼地变成两个,那时候陈麦冬做梦都想让周全带自己离开,他等一年,周全考上了警校,抱着不成拖油瓶的心理,他从没主动联系过周全,只继续开始等待,这次是四年,一千四百多天,这其中发生什么都是正常的,包括现在,他看着苦恼万分的周全,扯起嘴角轻轻笑了,我反悔了,早不想跟你走了。

那我跟你走。周全抬头,平静对上陈麦冬双眼,他像小时候哄弟弟那样叫他小冬,他说我再不会丢下你。


到底还是认亲哥。陈麦冬把周全带回了他家,四十多平的小房子,房型是个大写的凸字,进门是一面光秃秃的墙,白里透灰,灰里透青,转脸看见的是沙发,更像是张窄小的单人床,现在让陈麦冬铺了条毯子,塞个长抱枕勉强改造成沙发,周全认出来那是他们儿时的床,童年小小的他跟陈麦冬就挤在那张铁床上,闷热的夏季,面对面或背对背侧躺,老旧风扇对着中间吹,风不大噪音却不小,害得周全总是失眠。沙发里侧是床,跟沙发之间隔片帘子,纯白色的,一层纱一层软布,垂不到地,只挡到床,沙发另一头是个衣架,挂着陈麦冬的衣服,周全走过去一件件看,黑的灰的黑的灰的,衣服裤子外套统一深色系,衣架旁是两个小隔间,小的是卫生间,更小的是厨房,周全在他家转了圈,陈麦冬靠在灰白的墙上看他,手插在裤兜里摸烟盒,不知道周全抽烟吗,自己抽之前要不要散一根。

你晚上吃什么,我来做。周全蹲在厨房地上,在一小堆发芽土豆里翻找幸存者,家里没电冰箱,陈麦冬很少自己做饭,这堆土豆是上个月还没开张时为了省钱买来煮着吃的,以为要吃很久,可没有,陈麦冬生意很好的。

不吃,我晚上还要上班。
上什么班?你有工作还当鸭。
搞错了吧,我出去站街不算上班吗?

陈麦冬意味深长哦了声,佯装懊恼,看我这记性,怎么忘了你是干什么的,周警官,白天扫黄还扫到我了。周全看他,他没有丝毫羞耻心和避讳,你能别作践自己了么,以后我养你行不行。周全口气软下来,自认为找到最优解,他想陈麦冬缺钱,只要他来照顾陈麦冬就好,或许他很真诚,那些话落进陈麦冬耳朵里,陈麦冬认为周全是在自我感动,毫无意义。

养我,这句话我听见很多人跟我说过,所以意思是你也想嫖我吗,虽然还没操过男的但我可以学。

周全差点被气晕过去,抓起土豆往陈麦冬腿上砸,陈麦冬不躲,土豆砸在他大腿上,离裆部很近,差点就蹭到,陈麦冬看了眼,说警官这是为了不让我上班,打算从根源解决问题吗?周全站起来按着他坐在沙发上,他说你哪都不许去,我去买晚饭。走前收走了陈麦冬的钥匙。

这地段人烟稀少,所以才成了渠县红灯区,如今被打压一番,街上人更少,周全穿过巷子往外走,停在家面馆门口,进去买了两碗馄饨,虾仁和鳕鱼馅,馄饨是现包现煮的,等了快半小时,周全付了钱拎着馄饨原路返回,走到陈麦冬家门口,开门,看见一个女人坐在陈麦冬腿上,在沙发上,周全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直面这香艳的一幕,那女人衣服已褪到腰间,陈麦冬手快给她穿上,把人揽进怀里,低声安抚,周全听不见他说什么,只觉得头晕目眩,脚步虚浮,他退到屋外,拉上门,那串钥匙还挂在锁孔里,因关门而摇晃,周全愣愣地看着,心绪和目光一起随钥匙晃来晃去。

几分钟后房门从里面拉开,那个女人用手指当梳子顺头发,脚踩高跟鞋走出来,精致妆容掩藏不住恶意,下楼前她狠狠瞪周全一眼,周全低垂下脸,馄饨的热气熏的他手指很痛。走进屋里,陈麦冬已经换上件背心,他在抽烟,连个眼神都不分给周全,周全沉默着搬过墙角那张折叠桌,展开隔在两人中间,他把馄饨放在陈麦冬面前,泡了太久,已经烂在塑料碗里,难以辨别是什么馅的,我不吃葱。陈麦冬提出抗议,周全说不吃倒掉,自己出去重新买。

那我今天晚上不回来。陈麦冬把烟灭掉,作势要站起来,周全闭了闭眼,强压心头郁气,他妥协了,说你先吃饭。陈麦冬重复一遍不吃葱,周全掰开筷子拿筷子尖挑碗里的葱,把一碗馄饨翻来覆去挑成浆糊,陈麦冬先受不了了,说你在拌狗饭吗?周全手上动作停了,压的低低的头猛然抬起,陈麦冬才发现周全在哭。

为什么你要哭呢,是你要给我买饭吃,是你忘记我讨厌吃葱,是你愿意给我挑干净,如果无法忍受我,你为什么要跟我回家。陈麦冬每说一句,周全的心就跟着撕裂一寸,他想为自己编造一个得体的理由,比如我作为你哥为什么不能跟你回家,比如我不想看你堕落,比如我原谅你曾经的不懂事,陈麦冬你呢,你能原谅我抛弃过你吗。他恍惚凄惶地望向陈麦冬,千言万语抵达牙关,在对上陈麦冬黝黑坦然的目光时,那些所谓的理由又顷刻间忘的一干二净。陈麦冬越是平静坦荡,周全就越是介怀挣扎。

换作从前的陈麦冬看见周全落泪一定会心如刀绞,恨不得搭个梯子爬上天,把星星月亮全摘下来双手奉上,那时周全是他的太阳,他心甘情愿被裹挟暴晒,即使那种灼热是他无法承受的高温,即使终有一天他会因那份固执融化,现在周全依然是太阳,高悬于天,平等的普照每一条生命,他亦过了幼稚莽撞的年纪,不再因所谓的那份感情烦恼、内耗、哭泣。

也学着不再为哥哥的一滴眼泪变成干涸荒野。

周全还是走了。陈麦冬端着馄饨,一勺接一勺往嘴里送,馄饨很咸,陈麦冬猜里面有周全的眼泪,他的心情不甚美妙,可以说是非常混乱且糟糕。他本打算一辈子就这样好死不如赖活着过去,反正迷茫一天与清醒一天都是一天,纵欲还能麻痹自我,假装自己是不为七情六欲所轻易支配的人,等过几年站不了街了就从良,亦或是大不了下次再有人提出包养他就从了人家,可是周全回来了,和陈麦冬印象里的他一样,正直善良愚蠢宽厚,似乎世界上所有关于美好纯真的词语都可以套在周全身上,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绝世大好人,曾欺骗并冷眼旁观了陈麦冬的不幸,周全从没正视过陈麦冬的感情,爱也好恨也罢,在周全眼里永远是轻飘飘的。

作为弟弟,陈麦冬妒忌着周全的一切。不能言说的爱把他从心到身逼疯蹂躏,陈麦冬像只误入暴风眼的雏鸟,羽翼未满,稚嫩天真,一阵台风过境,吹散羽毛皮肉只剩下孤零零的骨架,连同内脏都一并掏空。当他想要通过激怒和无理取闹让周全对自己产生更多更波澜壮阔的厌恶情绪时,却发现周全在为他流泪,眼泪是多么宝贵的珍品,又是多么锋利的刀具。他恨周全的假惺惺,恨周全的无私大度,最恨周全不会和他一样爱得血肉模糊满身狼藉。

有时候爱一个人会爱到恨他。现在周全回来了,这意味着他将重新走进陈麦冬的生活,即使他们本就因那层血缘无法割断彼此之间的关系,这同时让陈麦冬明白,他对周全依然贼心不死,那些年里,周全像是烙印在他心口的一道疤,每每伤口结痂,就要扣开,结痂,再扣开,如此反复,陈麦冬从自虐中寻求片刻快感。这样是不对的,不健康的,当爱的定义界限都变得模糊畸形,那么渴望这份爱的人就会变得扭曲,他们从小生长在一个不乏争吵矛盾淡漠的家,父母表面上还要装成相爱模样,以虚假的面目面向孩子和外人,久而久之,陈麦冬分不清爱有几种,面目全非是爱,宽容大度是爱,处处照料是爱。他以为多吃五年饭的周全是懂得的,所以他把周全当依靠当所有,12岁的年纪,对恋爱和爱情两个概念尚处在启蒙阶段,那时候的陈麦冬觉得,爱就是像爸爸妈妈那样领证结婚,相伴一生,即使并不幸福。直到爸妈离婚,他发现爱是消耗品,但仍悻悻认为,哥哥会爱自己,哥哥的爱不是消耗品,陈麦冬学着所有相爱的人会做的事情那样去跟哥哥接吻,以为亲吻就是决心相爱一生的起点,直到被推开,直到看见周全眼里的惊愕转变成失望。

那一刻,所有的爱全部失灵了。


周全走在回派出所的路上,把一颗小石子从那条巷子踢到警察局门口,周全把这颗小石子幻想成陈麦冬,轻轻踢开,再追上去,如此反复,乐此不疲。坐在组长对面,他吃着泡面,组长问他,你跟那个叫陈麦冬的孩子,这么多年来没有联系过吗?周全咽下一口泡面,点头,我走的那天跟家里人断了所有联系,包括陈麦冬。

你弟弟从17岁就开始混迹于红灯区,起初只是在各个酒吧辗转卖酒,从上个月起,他不卖酒了开始卖淫,白天我问他为什么不上学,他说妈妈赌博输掉好多钱,他高二没上完就辍学还债,好不容易把钱还完,给自己赚够了继续读书的钱,你们的妈妈却卷钱跑了,周全,不管你们兄弟之前曾经发生过怎样的矛盾,你是他哥这个事实改变不了,陈麦冬的人生不该是这样,我希望你能引导他走上正途。

组长自顾自说着,没注意周全早已泪流满面,他不爱哭,从前现在都是如此,脆弱从来不属于周全,但回到渠县仅仅两天不到,他的眼泪都快流干了。似乎发展到听见陈麦冬这三个字就自动打开泪腺开关的地步,组长给他两张纸擦泪,周全接过,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透过镜子看见他动手打陈麦冬的场景,鼻尖酸涩,再次流泪前周全又洗了遍脸,出门循着来时路,走向陈麦冬家的方向。

巷子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瘦削的女人,黑色亮片短裙包裹挺翘屁股,长卷发垂到腰间,薄薄的一片影子站在灯下,远远迷了周全的眼,他抱着劝人从良的念头走近她,女人歪着的身子站直,竟比周全还高半头,周全说这里不让站街。女人扭过脸,就着手机屏幕的光,周全看清楚她的脸,呼吸一滞,叫出面前人的名字,陈麦冬。

翻盖手机合上握在手中,陈麦冬装听不懂周全说话,往前两步倒在周全怀里,胳膊牢牢缠在周全脖子上,整个身体往下坠,周全抱上他腰,还陷在巨大冲击里迟迟回不了神,陈麦冬掐着嗓子尖声道,要不要跟我回家。

入目是连片的红,红色的墙纸红色的帘子,连床上用品都是红色,陈麦冬压着周全倒在床上,床板很硬,只铺了床单,像躺在一张鲜红的纸上,周全眩晕地想,陈麦冬吻他,吻的好用力,牙齿磕磕绊绊,嘴巴咬到破皮流血,周全忍无可忍扇了陈麦冬一巴掌,打完又马上后悔,想问他痛不痛,嘴巴又被堵上,陈麦冬的吻没有章法规律,肆无忌惮掠夺周全的氧气,周全也咬他,跟两头恶犬为争夺食物撕扯没半点区别,陈麦冬卷着舌尖舔他破皮的位置,唾液像盐水,蛰在伤口上好痛,长长的卷发围在周全脸边,空气更加稀薄,陈麦冬用假发编织一张网,困得周全呼吸不畅,快要窒息,生理盐水逼出眼眶,源源不断地,流向周全的18岁和陈麦冬的13岁。

那一天,那一夜,陈麦冬也像路灯下那样,用两条手臂锁住周全的脖子,他的身材幼稚且娇小,坠着周全弯腰抱他,13岁初次尝试离家出走的陈麦冬说出了不同于今夜的话,他说哥哥你能不能带我回家。周全犹清楚记得陈麦冬吻他唇时的感觉,温软的唇轻轻贴上自己的,只一瞬,周全将人推开,隔天就搭上去外省的车,他也清楚记得陈麦冬是如何坐在地上流泪,哀求他不要把自己送回妈妈家,周全是如何哄他的,告诉他一年以后哥哥就来接走你。可周全撒谎了,他没有回来,没有履行承诺带陈麦冬走,就连大学期间收到他们爸爸的死讯,周全也没有回来,所以陈麦冬等了他好久,久到不再相信,不再期待。

回忆源源不断,眼泪也是。陈麦冬问周全为什么哭,周全颤抖着唇说对不起。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遮住瞳仁,周全看不见陈麦冬了,他的眼前只有红色,烈烈地燃烧,陈麦冬牵着周全的手伸进裙子里,向上再向上,周全重复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陈麦冬松开了他的手,任那只手从他裙边滑落出去。

周全,不要再说对不起,我不想让你对不起我。

周全闭嘴了,他抬手掀掉陈麦冬的假发,抚摸他的脸,他说我带你走吧陈麦冬,我们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陈麦冬嘲弄的笑,从周全身上下来,边走边脱衣服,肩带滑落,裙子推在脚边,陈麦冬踢掉脚上的特大码高跟鞋,赤脚踩着水泥地进了卫生间,周全还躺在床上,费力思考陈麦冬是如何在几个小时里把这间屋子翻新成全然不同的空间。

红色的房间是火场,陈麦冬渴望周全能用一把火为自己带来新生,人世间有七宗罪,其嫉妒最小人,色欲最污秽,偏陈麦冬一个人占两条,水洗不干净污秽,要用火烧,烧光污秽方得新生。所有能看见的东西都是红色的,墙纸颜色连绵向上,映的天花板都泛层斑驳的红,像火海像地狱像婚房,陈麦冬为什么不贴一对红双喜在墙上,周全痴痴地想,红色灼烧理智与欲望,周全下床走进浴室,他说陈麦冬,你再信我一次行吗。

渠县的夏季很残酷,它总伴着不定时的阵雨降临在头顶,聒噪,潮湿,眩晕,白昼变得及其漫长,夜晚被砍掉三分之一分别给傍晚和清晨,这样的日子仿佛开了0.5慢倍速,燥热让人情绪过度流失,如同此时此刻的水流声,和刚刚陈麦冬的吻一样让周全感官过载,当心理与生理双重超负荷,周全陷入一种近乎失重的未知恐惧里。他急于想要抓住什么,所以他抓住了陈麦冬的手,吻上了陈麦冬的唇。

衣服湿透黏在身上,陈麦冬费力脱下,把周全剥成一只煮熟的虾,皮肤酡红,浑身滚烫。伸手去套弄周全的阴茎,周全后背贴着墙,身前贴着陈麦冬,一呼一吸间,冰火两重天,陈麦冬另一只手玩他的胸,指尖夹着乳粒捏捏,抓住胸脯那点肉揉,团在手心里,陈麦冬夸赞道,你胸还挺大,屁股也很软,你也挺适合站街,我是嫖客我就只嫖你。周全手痒,又想扇他,看见陈麦冬颧骨,忍住了,射在陈麦冬手里,陈麦冬洗掉,接了几泵沐浴露当润滑,他把周全翻个面,指挥他塌腰翘屁股,周全咬唇,适应着陈麦冬手指的抽插频率,一些沐浴露滴到地上,滑溜溜的,周全踩上去,站不稳,陈麦冬说了句麻烦,身体诚实地揽紧他的腰,抽走手指换阴茎,慢吞吞往里钻,周全脱口而出声我操,陈麦冬整根没入,附在他耳边纠正,错了周全,是我在操你。

周全喘气,说错了陈麦冬,你这属于袭警了知道吗?
你神经吧。
谢谢。

骂归骂,该做还是要做。肉体不断碰撞,陈麦冬虎口卡在周全胯上,后入的姿势进入极深,痛感快感扭曲在一起,乘以数倍扩散加码,没有支点,周全双手撑墙,半张脸贴在手背上,小口喘息,陈麦冬抓他头发,周全身体往后贴上陈麦冬胸膛,头歪着向后扭,以为要接吻,周全闭了眼,想象中的柔软没有到来,陈麦冬的声音混着水声往耳朵里灌,他说周全,你跟自己亲弟弟做爱,贱不贱啊。

陈麦冬的话如同开刃的尖刀,朝着周全心脏位置捅进去,轻而易举搅碎周全摇摇欲坠的自尊心,手指发冷,理智跟着回笼,周全推开了陈麦冬,挥拳砸在他脸上,拳头落在鼻梁骨,陈麦冬跌坐在地上,周全眼泪蓄满眼眶,视线模糊不清,蹲在陈麦冬面前,陈麦冬开始流鼻血,周全给他擦鼻血,指腹鲜红一片,周全说对不起。

鼻血不流后陈麦冬握住他的手,扯远了些,嗓子发紧,疼的眼眶都发烫,说句话万分艰辛,能不能别这么暴力,我……,他话说一半周全就吻过来,鼻子抵在一起,陈麦冬脸皱成团,即使这样他也没有推开周全,周全含住陈麦冬下唇,牙齿揪着软肉咬,陈麦冬有种错觉,周全要把他吃了,他往后倒,曲着腿躺下,周全屁股压在阴茎上,陈麦冬边亲边说,插进去,你来动。周全说我不犯贱,我不跟亲弟弟做爱。于是陈麦冬阴茎就夹在他臀缝里,蹭的生疼,他说我要被你坐断了,不跟我做爱你倒是别骑着我啊。

说这话语气有点凶,周全直起身子抓着他阴茎往自己穴口塞,进去一点又滑出来,事实证明做爱这种事情不能中途打断,出来容易进去难,周全急得满头汗,陈麦冬让他自己重新扩张一遍,周全不干了,甩开陈麦冬几把说操别人去吧,老子不伺候你了。陈麦冬听乐了,他说你以为我想操你啊,跟别人做爱还有钱拿,你有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陈麦冬你滚吧,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了。陈麦冬伸手掐住周全脖子,拽着他往自己脸前凑,咬牙切齿地道,你再说一遍。周全没说,低头亲他一口,陈麦冬阴鸷的脸色缓和,周全又亲他一口,陈麦冬眨眨眼,眼神带了几分清澈愚蠢,掐着周全脖子的手松了很多,周全趁机赏了他一巴掌,毫无预兆的,陈麦冬脸被扇偏,怒意爬上眉心,转头,周全用力亲他嘴唇,拧紧的眉头松开,陈麦冬张嘴包住周全的唇,准备加深这个吻,周全跟他分开了,又赏陈麦冬一巴掌,这巴掌彻底打醒了意乱情迷的陈麦冬,他瞪着眼,满脸震撼不言而喻。

周全装无辜,故技重施去亲陈麦冬,陈麦冬捏住他的嘴,他说卧槽周全,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有病,周全你有病啊。

我还没嫌弃你不干净呢,陈麦冬我祝你得性病。
那我更得多操你了,咱俩要死一起死。
滚。
滚了。
算了先别滚。
行我回来了。

跟周全第一次尝试打炮就这样荒诞的结束,经此一事陈麦冬老实了很久,日常就是在家做饭睡觉跟接周全上下班。但周全一刻不敢松懈,他深谙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这个道理,盯陈麦冬更紧,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走哪带哪,陈麦冬做饭不好吃但也没到难以下咽的地步,加上会在大中午骑着小电动车给他送饭,一段日子下来晒黑不少,周全瞅着还挺心疼,斥巨资购入防晒霜一箱送给陈麦冬,某天晚上他躺在沙发上,说陈麦冬你怎么还不把墙纸撕了,陈麦冬回他刚贴的为什么撕。

像婚房。周全中肯评价,空气静默一会,陈麦冬刷地拉开隔着床跟沙发的帘子,他问周全,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只是评价像婚房就让陈麦冬联想成自己想结婚,周全无比佩服陈麦冬的脑回路,他懒得解释,撂下句再说吧就不再搭理陈麦冬。

他第二天下班回家就发现,家变回原来的家了,也好,整天住在红色房子里,压抑得像是被关在密不透风的丝绒匣子里,待久了变成色盲就老实了。晚饭是面条,上面卧了个很丑的荷包蛋,具体有多丑呢?大概就是荷包蛋界的下水道,陈麦冬问为什么是下水道呢?周全说天花板的反义词是下水道。

其实才不是呢,周全也不知道天花板的反义词是什么。他拍拍胸脯说瞧好吧,明晚上我给你煎个人见人爱的蛋,英俊潇洒的蛋,帅气十足的蛋,绝对艳压你这个蛋。

可是晚上下班周全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他想陈麦冬一定是睡晕头了,等周全提溜一兜子鸡蛋打开家门,发现家里空荡荡的,陈麦冬的衣服不见了,周全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句两个小时前的短信发呆,那是来自陈麦冬的,内容是轮到你等我了。

原来不是闹着玩,陈麦冬是真的走了,去了哪里,无人知晓,何时回来,尚未可知。幼不幼稚啊陈麦冬,周全把手机关了撂在一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就因为我曾抛弃你,所以你也要抛弃我,这样算是扯平吗,扯平以后我们该是怎样的身份呢?从兄弟到兄弟再到兄弟吗。

陈麦冬,我也要等你四年吗,还是更久。周全颓然地想,等一天是等,一年是等,一辈子也是等,那就等待,并且在这种等待中期待,陈麦冬总会回来,一定会。


渠县在北方,稻城在南方,从北到南的这趟火车开了一天一夜。认识李小满是陈麦冬待在稻城的一年后,隔壁空了大半年,新搬来户人家,那个跟陈麦冬年纪相仿的男孩叫李小满,所差无几的年纪让他们很快熟络起来,陈麦冬问他你为什么叫小满,因为出生在小满吗?李小满疯狂摇头,他说我并不出生在小满。

恰恰相反,李小满出生在9月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他是家里第一个孩子,不认字的爸爸翻阅字典,那些字在他眼中是等待收割的麦秸,是掺了墨的水,是不懂含义不懂笔画顺序的符号。而小满是麦类等夏熟作物粒籽开始饱满的时期,小满过后迎来丰收,忙过这一茬,才意味着夏季真正到来。李小满18岁时,从乡下搬进稻城,从那一天起陈麦冬的生活变得吵闹无比。

李小满撞撞陈麦冬的肩膀,换了种俏皮的说法,因为小满节气是麦子成熟时,我来了你就变得更成熟了呀。陈麦冬轻笑,他说也许吧,我是该更成熟些。

南方的六月也多雨,某天放学早了,赶上暴雨,李小满跑的累极,浑身湿透钻进回家路边的一家洗头店,此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到底钻进哪里,弯着腰勉强偏头去看这里的陈设,他眼里的世界是斜的,马翠翠也是斜着的,李小满看见那个陌生女孩,她肤白,头发刚被雨淋过,垂在双肩,发尾黏在小臂上,穿着件黑白相间的条纹长裙,一路盖到脚踝处,她没穿鞋,赤脚站在水泥地上,脚上是涂了一半的蓝色指甲油,劣质又艳俗的颜色。

她手里还端着盆黄桷兰,看样子刚栽种不久,只开出几朵嫩芽似的小花,它也刚经历过雨的洗礼,此刻蔫蔫地垂头,李小满记得黄桷兰是阳性植物,喜阳喜热不喜寒不耐潮湿。他指了指那盆花,告诉马翠翠要找一个艳阳天把它种到室外,这样黄桷兰就能赶在夏至长大开花。

马翠翠眨眨眼,点头,什么话都没说,从镜子前搬来把椅子,摆在李小满身后,李小满坐在椅子上,开口向她道谢,可马翠翠始终一句话不说,面对感谢的话也只轻轻点头,李小满以为她是害羞,他头发也早就扎眼睛了,于是他问马翠翠能不能帮他剪头发,马翠翠愣了很久,眼睛在李小满全身上下扫视,这目光审视的李小满不舒服,在他犹豫要不要离开时马翠翠又恍然大悟般用力点头,李小满在镜子前坐好,可那颗充满犹豫与不安的心依然没落下。

马翠翠的手很凉,触感在温热的水里显得格外突兀,李小满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如此反复几个回合,马翠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紧他,手上动作没有停,李小满对上那双圆圆杏眼,忽地闭上眼,这次没有再睁开,她的手泡在水里渐渐热起来,泡沫在手心打圈,又在李小满头发上打圈,她只会这一种洗法,仔仔细细洗完三遍,擦干吹干,剪头发时马翠翠又犯了难,她其实不会剪头发,李小满看着镜子,看她边叹气边不知如何下手的模样,马翠翠的头发干了一半,发尾还贴在手臂上,像张牙舞爪的黑色章鱼,攀爬在马翠翠身上,她裙子已经被浸湿部分,李小满不敢再看,抛下句不会剪就不要开店了呀。就抓着书包跑出店里。

马翠翠追到门口,发现雨停了,她又回去想为自己吹干头发,瞥见桌上李小满不知何时搁的五角钱。

她真是个奇怪的人。李小满捧着脸同陈麦冬讲,陈麦冬在写题,预备参加今年高考,李小满包揽了辅导他的重任,他本就聪明,加上李小满够耐心,学得不算太吃力。那个女孩叫马翠翠,她不会说话的。陈麦冬淡淡的回答李小满,拿笔杆敲敲他的脑门,他说你可别小看人家,她可是自己开了个理发店,厉害着呢。

稻城的大学不难考,这年代本身想读书就不易,陈麦冬考出个不错的成绩,以社会生身份破格录取进稻城大学,跟李小满成了同班同学,又一年夏天来临时,马翠翠理发店门前去年种下的那颗黄桷兰开花了,今年少雨,兰花吸收充足的阳光与适量的水分,长势很好,花香浓郁树形美丽,像翠翠一样哎。李小满蹲在树下松土,时不时望一眼店里静坐看书的马翠翠,满脸花痴地问陈麦冬,你说翠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最后一页?

陈麦冬抹了把脸上的汗,最后一页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李小满又捧起脸,语气带着憧憬,等她看到最后一页就会明白我的心意,我愿意等待,我喜欢翠翠,我要等翠翠读懂那份喜欢。陈麦冬摇头,我不懂哎,喜欢为什么不直接说,万一错过了怎么办。李小满弹他脑门,笨啊你,真心相爱的人是不会错过的。

那你怎么就笃定翠翠姐喜欢你?别是你自作多情吧。
哎陈麦冬,我发现你这人有时候真的很欠,我当然知道翠翠跟我是互相喜欢的,不信你就等着吧,过几年你都能吃上我跟翠翠的喜糖了。
行,我等着,到时候我给你们当证婚人,你敢对翠翠姐不好我就揍你。

可是马翠翠看书很慢,李小满在大一的暑假送给她的书,等到了大三毕业也没看完,某天李小满说他要回一趟乡下老家,他亲戚家的表哥要结婚,陈麦冬说你去吧,我在家等你,那日风雨交加,门口那颗黄桷兰花瓣坠进泥地,竟无一朵幸存花,马翠翠惴惴不安,她给李小满发了短信,问他几时回来,迟迟不见回信,于是打伞出门,去了陈麦冬家,房门叩开,陈麦冬睡眼惺忪,马翠翠脸色惨白,她打手语,告诉陈麦冬我担心小满,他今天回来吗?陈麦冬才发觉大雨倾盆,稻城下乡只有一条路可走,雨天泥泞路面湿滑,陈麦冬手语还不太熟,连比划带打手语,他说恐怕李小满今天不会回来。

一语成谶,转天传回稻城的是李小满的死讯。

李小满冒雨赶路,半道遇见劫色的,他见义勇为救下那女孩,自己被捅了一刀,正中要害,那女孩跑去找人求救,等带着警察返回时,李小满倒在稻田地里,褐色的血液融进土地,滋养着饱满的稻穗,雨水洗刷掉伤口的血迹,李小满干干净净,安静得像是睡着了。马翠翠跪坐在李小满身边,极大的悲伤让她连哭声都发不出,她轻轻拉起李小满的手,用力掰开,一颗颗鲜红纸包装的喜糖掉在马翠翠雪白的裙摆上,刺痛的让她止不住流泪,僵硬冰凉的五指一根一根抻平,马翠翠把他的手贴在侧脸上,泪水淌过李小满的掌心,温暖的好似他永远不会消失。陈麦冬扑在杀人凶手身上跟他撕打成一团,拳拳到肉打得对方无力还手,几个警察上前合力拉开他们,马翠翠抽泣着望向陈麦冬,表情空洞,此时此刻雨过天晴,照得陈麦冬瞳孔收缩,头晕目眩,泪水在眼前形成屏障,视野隔着层厚玻璃变得宽阔,陈麦冬想起手机短信里,他最后同李小满说的那句话,是我跟翠翠姐还等着你回来带喜糖吃。如果没有催促李小满快点回家,结局是否能改变,也许李小满不会死,也许他们现在正在捡掉了满地的黄桷兰。

雨水被太阳暴晒后的气味里掺杂了血腥气,金色的稻浪一重又一重,混着黄土飞扬的味道压得陈麦冬喘不上气,或许他也不适合在南方生活。从前在北方,他最怕下雪天,阴冷的冬天寒风刺骨,陈麦冬年纪轻轻就落了病根,一到冬天就像有人拿锤子钉子往他膝盖缝里打洞,他畏惧这种痛苦,所以拼命想走出北方,曾以为麦子活不过冬天,如今看来,麦子是根本活不到冬天的。

李小满出生在九月,名字却叫小满,小满属于五月麦子成熟期,麦子的生长周期很短,而九月是稻子成熟的季节,一个人的名字就像是他的命运,李小满的生命周期永远停留在稻子丰收前。

陈麦冬呢,他想自己的生命会停留在哪里,小满还是寒冬,这世界记得他的人很少,现在只剩下马翠翠跟周全,陈麦冬至亲至爱的周全,他死去那一天,周全会哭吗?会永远记得这个不乖又混账的弟弟吗?


稻城入冬了,天气阴冷潮湿却不下雪,连雨都很少,离开稻城前,马翠翠带陈麦冬去了一座老庙,有些年头了,佛像上落层薄薄的灰,不知是香灰还是尘土,佛案香炉下压着张纸,泛黄卷边,上面还有香灰灼烧的星星点点,陈麦冬凑过去看,纸上用毛笔写了人世的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马翠翠拉着陈麦冬拜了佛像,愿佛祖慈悲,早日超度李小满,让他快些投胎,陈麦冬也闭了眼,他已决定回渠县,那是他的根,落叶归根,陈麦冬唯恐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会客死他乡,他希望那天到来时,他的身边至少还有周全,人生八苦,生老病死听天由命,而剩下的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他都经历过一遍,先与周全生离,再与周全相看两厌,一切起源皆因对周全求而不得,所以痛苦,所以离开,所以饱受五阴炽盛之苦。

周全过得还好吗?陈麦冬恍然地想,周全离开他四年,他过得不好,他也离开周全四年,周全过得好吗。

渠县今天下了场大雪,晚上六点周全照常下班,买了包速冻饺子回家,冷风吹的雪花纷纷扬扬四处飘,周全拢紧围巾,驻着雨伞当拐杖,加快脚步往家走,巷子口的路灯下,有个裹着军大衣的女孩,她也戴着条围巾,包的严严实实,周全走近问她,小妹妹你是不是迷路了?女孩抬头看她,面容并不幼态,她摇头,算是回答周全的问题,周全还要问什么,远远跑过来个身影,站定在二人面前,四目相对,周全感觉有一座冰雕成的五指山从天而降直直压在他身上,让他动弹不得。

陈麦冬把热乎乎的烤红薯塞进马翠翠手里,周全提着饺子的手冻得没了知觉,陈麦冬看着周全,笑了,他说好久不见,需要自我介绍吗?记忆的指针被向后拨了四圈,周全快要哭了,捏着伞柄的手在颤动。

马翠翠拿红薯暖手,发觉面前俩人氛围古怪,不由得轻轻碰了碰陈麦冬的手指,陈麦冬说没事,他叫周全,是个好人。围巾遮挡下周全的唇毫无血色。他问你回来结婚吗?马翠翠眼睛瞪成核桃状,急得打手语说你污蔑我们,可惜周全看不懂,他始终死盯陈麦冬,陈麦冬按下马翠翠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他问周全,我们的家还在吗。

周全冲他翻白眼,说家是不会长腿跑的,人才会。

这间屋子让周全翻新过一遍,墙壁粉刷雪白,铁板床换成木板床,只是沙发周全舍不得扔,现在多垫了层海绵垫不硌屁股,那包速冻饺子全进了马翠翠的胃,这姑娘吃饱就睡,军大衣还是陈麦冬给她脱的,他把被子给马翠翠盖好,转头拉着周全出了门。

去馄饨店的路上俩人只字未聊,馄饨上桌陈麦冬看见清汤上飘着的葱花,他往前一推,跟周全说我不吃葱。

不吃葱刚刚怎么不说不放。
我吃葱味但不吃葱。
你耍我呢。
那你就当我在耍你好了。

嘴上叭叭吵着架,实际从陈麦冬说不吃葱开始,周全就已经掰开筷子挑小葱了。陈麦冬一条胳膊放在桌上,支起下巴看他,周全晒的更黑了,头发也剪的更短,比起四年前更硬汉了,他说周全,你变老了。周全刚好挑完葱,忿忿把碗推回去,他瞧了眼陈麦冬,瘦了壮了白了头发长了嘴更贱了,于是他说,你长大了。

是了,四年,你都长大了,所以我也变老了,很正常啊。

回家的路上陈麦冬一直在玩打火机,摁下,点燃,抬起,熄灭,摁下,抬起,点燃,熄灭。把打火机当探路灯使呢,周全听烦了,说你要抽烟就抽,别玩了。陈麦冬猛然举起胳膊到周全脸庞,摁下打火机,火苗蹭地窜出来,差点烧到周全的眼睫毛,周全眨眼,那瞬间陈麦冬拇指抬起,熄了火。周遭静悄悄的,黑暗里陈麦冬嘴巴一张一合,他说,周全,我好想跟你做爱。

要是能去掉后面两个字就好了。周全胳膊架在陈麦冬肩上,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居然真的来跟陈麦冬开房,你刚不是嫌我老么。周全嘴巴张开条缝,含糊地问陈麦冬,陈麦冬咬住他上唇,舌头从缝里钻进去,舔周全上颚,周全往后躲,陈麦冬就往前倾,周全腰抵在桌沿,无奈只能撤下胳膊撑在身后,亲得周全脖子好酸,他用力咬下陈麦冬舌尖,终止这场激吻,陈麦冬把舌尖吐出来给周全看,他说你怎么这么记仇。

我才26岁就老了,照你这么说我30岁就该退休了。
你不喜欢我说你老,那我以后不说了。
你现在就又说了一次。
你可真会抓字眼。

陈麦冬又凑过去亲他一口,自以为绝顶聪明想到哄周全的话术,他嘴角一翘,没事啊,我就喜欢啃老。周全气的头发丝都要炸起来了,他一把推开陈麦冬,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好了,年纪大了不能熬夜,你自己玩去吧。陈麦冬只是笑,蹲在床边看周全装睡,那笑声太刺耳,周全装了几分钟装不下去了,掀开被子瞪他。

陈麦冬你嘴巴真贱。
周全你嘴巴真好亲。

周全在床上翻来翻去,坐起来把棉袄脱了,穿着秋衣秋裤躺回去翻来翻去,又坐起来把秋衣秋裤脱了,光溜溜地躺回去继续翻来翻去,陈麦冬受不了了,身上痒就去洗澡,一直翻来翻去是要干啥?周全大喊你闭嘴,我听见你说话就烦,我要睡觉,你别打扰我。陈麦冬一听睡觉也开始脱衣服,他说我们是不是忘了点啥,周全说卧槽我忘了扇你两巴掌了,你敢离开我四年。

一提这个事情,气氛就不免有些微妙的凝重,陈麦冬把脸伸过去,他说扇吧,扇完我们赶紧做爱,做完我一走又是四年,周全你继续等我吧,以后每隔四年我都回来操你一次。周全两眼一黑没声了,陈麦冬扒开被子耳朵贴他胸上听动静,卧槽周全你没心跳了,我跟你开玩笑呢你别死啊。下一秒他脑袋被推开,周全气极反笑,陈麦冬你真的该读点书了,特码的心脏在左边,你听的右边。

行了我故意的,再让我听听。陈麦冬趴过去,周全挺胸,结果陈麦冬趴他胸上嘬了两口,周全这下子是真的想死了,他眼睛一闭倒在床上,满脑子都在想陈麦冬为什么这么贱,他说喂,到底做不做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啊。

陈麦冬脱光衣服往被窝里一钻,亲亲热热跟周全抱的实在,周全翻身,手摸上陈麦冬阴茎,你带回来那个女孩是你什么人?你这四年都跟她在一起吗?你跟我说好久不见又什么都不告诉我,那你还回来干什么。陈麦冬不回答,抓着周全的手离开自己阴茎往周全内裤里塞,包着周全的手慢慢撸动,周全手掌上有层茧,很适合手淫,但估计周全没那么大瘾,不然也不会脸跟耳朵连着脖子红成一片。

陈麦冬,你当初离开是为了报复我,你怪我不信守承诺是不是。
是,但是周全,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既然我们都抛弃过对方,就算我们扯平了,我不问你四年里发生了什么,你也别对我的四年有那么强的占有欲行吗?

许久,周全回他,行。

陈麦冬抽了纸给周全擦干净手,给他揉手腕,他说我现在对这件事没兴趣了,让你失望了。周全抽回自己的手,笑得阴森森,阳痿了就直说,什么玩意没兴趣了,你还装上清心寡欲那套了,怎么了陈麦冬,站街把身体伤坏了吧。周全阴阳怪气的时候嘴巴也蛮毒的,陈麦冬决定下次亲他前先让他舔一遍自己嘴唇,看看会不会被毒死,不死陈麦冬再亲,死了也要亲,殉情不是古老的传说,新时代青年陈麦冬愿意给人民公仆周全殉情,流传给子孙后代,不失为一段佳话,虽然眼下的情况是,老周老陈家就在周全陈麦冬这代绝后了。

没事啊,反正家里也没有皇位要继承。


周全问马翠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户籍所在地是哪里,有无犯罪前科,跟陈麦冬怎么认识的,陈麦冬掏掏耳朵,他说你审犯人呢。周全吹胡子瞪眼说我这是为你的幸福着想,陈麦冬懒得跟他吵了,自顾自铺床,马翠翠睡床,他跟周全挤沙发,夜里周全听见哭声,推了把陈麦冬,家里闹鬼了啊。陈麦冬嘘了声,那哭声此起彼伏,他知道马翠翠又在想李小满了,抽身下床,他装作想抽烟,让周全陪自己下楼买包烟。

关了门却坐在楼梯口,一动不动,周全伸手在他眼前晃,陈麦冬说我没瞎。周全看他几眼,敏锐捕捉到他眼里的忧伤和下巴淡青色的胡茬,他回去家里取出刮胡刀,陈麦冬摸摸下巴,是有些粗糙,刮胡膏涂在下巴跟嘴巴周围,陈麦冬捏着刮胡刀用大拇指轻蹭,不会吗,我来教你。周全拿回来,在自己脸上演示一遍,他们挨得近,肩膀靠肩膀,膝盖靠膝盖,陈麦冬刮胡子,周全就安静看他,他问陈麦冬,马翠翠是不是不会说话。

陈麦冬嗯了声,选择告诉周全实话,距离李小满离开已经过去一年多,可是提到李小满,陈麦冬还是难免哽咽,他们只穿着短袖,胳膊冻得冰凉一片,陈麦冬的膝盖又开始痛,半夜人总是感性,此刻显得更悲观,他说等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你能记我多久,会不会很快忘记。周全大剌剌揽陈麦冬进怀里,挺起胸膛让陈麦冬依靠,他说你想多了,要死也是我先死,要忘记也是你先忘。

不会的,哥,你要是比我先死,我也不活了,我没法跟你一块出生,但能做到跟你一块去死。手中的刮胡刀掉在脚边,周全生气了,他说你胡说什么呢,大半夜讨论死不死的,多渗人,我们都好好活着行吗?

如果陈麦冬选择不解释,周全怕不是要恨死他了。在他们接过吻做了爱等一系列离经叛道的事情后,陈麦冬先一声不吭跑了,好不容易回来,还带回来个女孩,作为哥哥,周全妒忌陈麦冬还有谈情说爱的权利,而他却被陈麦冬那份不着调的爱困在渠县的夏天里,饱受炙热煎熬永生难忘。万幸一切都是假想,周全责怪陈麦冬干看着他误会,陈麦冬抹了把脸,恢复吊儿郎当的状态,我就想看你着急上火,就想听你亲口承认你也爱我。

陈麦冬,我一直爱你啊。
你不懂,你知道我要的不是哥哥对弟弟的爱。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周全手还搭在陈麦冬背上,他的表情格外认真严肃,他说很早以前我不懂,但四年前我就懂了,陈麦冬,我一直爱你啊。从前是他不懂,以为对待陈麦冬能像对待一只小狗那样,抛弃过后再捡回,狗不记事,无论过去多久,伤害都能抹平,所以周全自诩救世主般出现,引导陈麦冬走上正途,可那是不对的,伤口愈合依然会留疤,更何况陈麦冬反复扣开那些痛苦血淋淋的给周全看,周全无法不愧疚,也没法继续漠视陈麦冬的感情,如果来不及弥补,那不妨将错就错。

头顶的灯又灭了,陈麦冬没错过,周全睫毛阴影下的晶莹。继而他们接吻,唇轻轻贴在一起,手却握的很紧,十指相扣,眼泪掉进嘴里,咸的,苦的,可是唇太轻盈,吻太甜蜜,这次不是套在哥哥弟弟关系里,而是单纯以周全陈麦冬的身份在亲吻,也许八年前接吻是惶恐不安的,四年前是带着痛苦底色的,那么如今这个吻就是互通心意和信任的,这让爱变得沉重浓烈,于是他们吻了很久,久到日夜颠倒,天光大亮。

你离开四年我离开四年,我们扯平了爱恨烦恼才算真正站在公平的对立面,才配重新讲我爱你和我信你。四年又四年,合起来是八年,人生没几个八年能浪费,所以下一个八年从陈麦冬允许周全走向自己开始浪费。


开春后周全帮马翠翠照料着盘下了馄饨店旁边的店面,马翠翠开了家花店,生意还不错,待到春天过去,渠县迎来酷暑,陈麦冬在门口那块小黑板上拿粉笔写下应季花,洋桔梗,睡莲,向日葵,绣球,茉莉。门口栽下颗黄桷兰,那是马翠翠最喜欢的花,店里没人时她就坐在窗边晒着太阳看书,还是李小满送的那本,陈麦冬挑了几支睡莲,切掉一部分根洗干净,正准备往花瓶里插,门口的风铃响了,有人推开门走进来,对着陈麦冬说了声好久不见。他闻声抬头,一片靛蓝色飘进眼里,来的人是许乐,嘴角漾起笑容,他说是你呀,许乐,看看喜欢什么花,我送你。许乐目光落在他正在摆弄的紫色睡莲上,指了指,就这个吧。

一层雪梨纸一层皱纹纸,包了六朵睡莲,还有几支鸢尾跟洋桔梗,他包了挺大一束花,递给许乐,许乐告诉他,我只是回来取些东西,以后就定居国外了,这次真的是最后一面。陈麦冬点头,若有所思,许乐最后问他,陈麦冬,我叫什么名字?

许乐。陈麦冬念出她名字,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拥抱,凑在耳边小声同她说照顾好自己,保重。

许乐走了,马翠翠把一张纸拍在陈麦冬胸口,她现在喜欢写字交流,虽然写的字像鬼画符,但是陈麦冬能看懂,纸上写的是,陈麦冬你跟你前女友抱了我要找周全告状!陈麦冬眉毛一皱,他把纸拍在马翠翠头顶,她叫许乐,是个好人,但不是我前女友,我爱周全,周全爱我,听见了没。

马翠翠把纸捏成团扔进垃圾桶,重新坐回去看书,陈麦冬不再说话,撕了张纸,刷刷写字,他说这本书看了五年还没看完吗?马翠翠在纸的另一边写字,回他笨啊你,我早看完了。

那为什么还要一直看?
你爱过一遍的人还会爱上第二遍第三遍第无数遍吗?
我会啊。
我也会。

马翠翠看了眼窗外,黄桷兰开花了,她拉着陈麦冬出去看,拿着手机对那朵小小的兰花拍了又拍,阳光刺得陈麦冬一直眨眼,一切是那样美好,真实地仿佛回到稻城的夏天里,李小满边给黄桷兰松土边对陈麦冬说,笨啊你,真心相爱的人怎么会错过。

是啊,相爱怎么会错过。他跟周全兜兜转转几年,也只是从原点走回原点。


四季不过弹指一挥间,今年的冬天比以往早了很多,意味随之而来的将是过久的倒春寒。

春寒料峭,冻杀年少。初春的寒冷会冻坏小孩,但是他不是小孩了,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惧怕北方的寒冷。陈麦冬在大雪纷飞的夜晚牵着周全的手,雪落了满身,乌发浓白,他看着周全,有些感慨,你怎么头发白了也这么帅气。周全嘴角一扬,那当然了,你哥我十年英俊如一日,等着瞧吧,以后真老了我也是渠县最帅的老头。

临近春节,这片区域入住率高了很多,街头巷尾不再是灰扑扑的景象,许多门店都挂了红灯笼,马翠翠比较与众不同,她在店门口摆了好些腊梅,周全进门前夸了句挺漂亮,走时就被马翠翠塞了满怀腊梅,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周全找了个大花瓶,仔细擦干净,接了清水,把腊梅一支一支插进去。

这边陈麦冬突然想到什么,蹲在沙发旁,掀开铁架子上的木板,果然看见压在那里许久的一对红双喜,他小心拿起来,给周全展示,想不想跟我结婚啊,周全。

我跟你结婚干嘛。
结了婚我们就能有小红本了。

周全一副见鬼的表情,翻了个白眼给陈麦冬,他说咱俩还需要那个红本吗,我们户口本都挨着的好不好。

转天睡醒,陈麦冬摸到一手冰凉,周全已经上班去了,陈麦冬手往枕头底下掏,想看看几点了,他没摸到手机,摸到一个硬硬的小本子,掏出来,红色的封皮上写了三个加粗黑体字,结、婚、证。

陈麦冬一个激灵坐起来,掀开,里面有两行小字,分别是持证人:周全。和持证人:空白。

陈麦冬下床,趴在桌子上,拿着笔一笔一画认真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对着腊梅说早上好。陈麦冬今天也很爱你,周全。

 

 

 

END.